王大進，1965年生于江蘇蘇北，出版長篇小說《欲望之路》《我的浪漫婚姻生涯》《地獄天堂》《春暖花開》等多部，另在《收獲》《花城》等刊發(fā)表中短篇兩百多萬字，現(xiàn)在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從事專業(yè)創(chuàng)作。

壹

她怎么也沒想到居然在酒店的走廊里發(fā)現(xiàn)了那個女人，那個她一想起來心里就恨得要死的女人。

鄔金梅那時剛打掃好一部分客房，推著清潔車往走廊另一頭的貯藏間走去。車輪碾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車?yán)锒褲M了換下來的那些被套、床單、浴巾等等，它們混雜著不同客人的體味和各種可疑的印痕與污垢。它們將被送進洗衣房，經(jīng)過漂洗、消毒，熨燙。在下一個日子再被鋪設(shè)到不同的房間，去迎接下一位住客。對它們來說，一切都是未知的充滿了謎一樣的不確定性。就在她快要走到消防通道那邊時，突然發(fā)覺前面不遠在等待電梯到來的一個身影仿佛有些熟悉。越來越熟悉……她開始還有點不能相信，她是沒理由出現(xiàn)在這個酒店的，可是當(dāng)她距離那個身影只有兩米多時，就非常確定了。

那就是她，她想。她不可能看錯的，她對她太熟悉了。瘦高的她居然穿了一身粉色的套裝，窄窄的短裙把她的臀部也包裹得有模有樣，黑色的皮鞋也是尖細(xì)的，顯出她腳踝突出。她知道她過去的苦惱，人很苗條，長得也精致，但卻要穿38碼的鞋子。她熟悉她，也熟悉她的腳。她倆穿著同樣尺碼。

就在那一瞬間，鄔金梅的心里突然有些顫抖起來。而當(dāng)她聽到電梯發(fā)出的那聲清脆的“叮當(dāng)”一聲提示音，發(fā)現(xiàn)那個背影已經(jīng)迅速地跨進了電梯。就在電梯門緩慢合上的那一刻，鄔金梅看到了那個叫孫純的女人轉(zhuǎn)過來的臉。那是確鑿無疑的，白皙而冷漠的一張臉。而那張臉完全沒有想到在這個酒店里會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她。

事后鄔金梅想起來自己的大腦在那一刻顯得有點不夠用了，因為她完全沒有任何的反應(yīng)，只是完全被動地接受這樣的事實。她過去無數(shù)次在心里盤算：如果有一天她能再次當(dāng)面遇到這個女人時，一定要啐她一口唾沫。而現(xiàn)在這個她所痛恨的女人果真就在她的眼前卻那樣平靜地離開了，就像一只優(yōu)雅的母鹿趟過一條很淺的小溪走向地沃草肥的對岸。

對講機發(fā)出“滋滋啦啦”的聲音，總臺那邊在呼叫，通知她去查看一下2627號房。這只是例行的檢查，看看客人走后房間里有沒有什么損失。而事實上這種事情一般是不會發(fā)生的，就算偶爾真的碎了一只玻璃杯或是少了一條小方巾什么的，也不會真讓客人賠償，除非是明確收費，像酒品什么的。那么，剛才離去的她是不是就是住在2627房的？

房間里不算很亂，顯然客人臨走時簡單收拾了一遍。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的雪白的絲棉被是鋪平整了，倒像是刻意要掩蓋著什么。毫無疑問它必定經(jīng)歷過一番難以言說的混亂。事后再怎么平整，也瞞不過她的眼睛。

她掃了一眼酒柜，酒品什么的一切都原封沒動。她走進衛(wèi)生間，洗臉池上方明亮的鏡面上蒙有一層淡淡的水汽，還沒完全消散盡。鄔金梅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那香味讓她想起了剛才在過道里聞到的那股淡淡的潮濕。洗發(fā)液、牙具、梳子、洗手液、電吹風(fēng)……都還好好地留在原位，就像它們從來不曾被動過。但一條浴巾被掛在沐浴間玻璃門的金屬拉手上，顯得有些皺巴。它一定還有些潮濕。她看到了淋浴間地上的水漬，花灑似乎剛剛還輕輕地滴下了最后一滴水珠。

“正常，正常，”她回復(fù)了總臺的詢問。

一切都是正常的。正常得都有點不正常了，太干凈。她知道那個女人過去在家就是一個講究的人，愛整潔。到了外面她也還是這樣？

沒有人可以做到完全不留痕跡，她想。

雙人枕頭上有壓痕，而且疑似只有兩人才會有的壓痕。

床單也不平整了，她頭腦里有些影影綽綽的，混亂不堪。她看見了幾根細(xì)長的斷發(fā)，就像潰敗的士兵的尸體散落在海灘上。她能感受得到房間里有股曖昧的氣息，是的，在開門的一剎那就有直覺。她發(fā)現(xiàn)在她的腳下淺灰色的地毯上似乎有一點污漬，這在前一天還是沒有的，她很肯定。她熟悉這一樓層的所有房間。

這太可疑了，不止是那一點污漬。她為什么會來這個酒店？她不需要住酒店的。有些人來就是約會的。她在這個酒店里聽聞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有次甚至親眼看到有一個小三被人捉奸在床，挨了一頓暴打。那個女人太可疑了，她想。但是她還需要更確鑿的證據(jù)。她不會放過她的，她相信一定還有機會。

想到這一點，她覺得手心里都是汗。

貳

這是一家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酒店，外表看上去有點舊，但其實內(nèi)部剛剛裝修過，條件很不錯。

鄔金梅在這家酒店里當(dāng)服務(wù)員已經(jīng)有近兩年的時間了。她喜歡這份工作，雖然說起來這份工作一點不輕松，而且工資也不高。通常情況下她和另外兩個服務(wù)員每天要負(fù)責(zé)其中兩層樓的上百個房間，清洗衛(wèi)生間，填補缺失的物品，牙具和洗浴液什么的，整理床鋪。最費功夫的就是衛(wèi)生間，有的豪華套房里還有浴缸。擦洗浴缸要比清理馬桶更費勁。她戴著膠皮手套要把它們都收拾好，有時能累出一身的汗。膠皮手套每三兩個月，她就要換一雙新的。她力氣大，用力猛。

大多數(shù)情況下，打掃起來并不難。但有時個別客人會把衛(wèi)生間弄得很臟，一塌糊涂。鄔金梅不嫌棄，她會用消毒液把整個衛(wèi)生間涮得干干凈凈。她喜歡消毒液的味道。鏡子上看不到一點污漬，面盆里沒有一點水跡，不銹鋼水龍頭锃亮如新?？诒⒚?、牙具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就像是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凌亂的房間看上去又像是客人沒入住前一樣，新?lián)Q的床單和被套潔白的，平整的，能清晰地看到它熨燙后的折痕。當(dāng)她離去時，內(nèi)心真的很有一種成就感。她喜歡這樣的感覺。她的工作仿佛就是一場反復(fù)清潔的斗爭。只有臟亂了，她的清潔才是有意義的。和她一起的姑娘都笑她，說她有毛病。

在這個酒店里工作，鄔金梅還能發(fā)現(xiàn)許多“隱秘”的事情。許多的小隱秘讓她倍感驚訝，或許還有些骯臟和黑暗，卻讓她感到一種興奮。入住的客人中有的一看就是情侶關(guān)系，有的卻是不明不白的。有的一看就是出公差的，有的一看就是生意人。來的那些男男女女，各有各的私密。有人謹(jǐn)慎，有人囂張。有人講究，有人邋遢。最近鄔金梅就發(fā)現(xiàn)一個讓她要吐的事，一個很妖艷的肥婆，經(jīng)常帶著一個二十郎當(dāng)歲的年輕小白臉來開房。那個肥婆臉上撲的粉，吹口氣就能像下雪一樣地掉下來。她說那個小白臉是她的干兒子，可是鄔金梅一看他們就不正常。好幾次，她在收拾他們的房間時看到了許多可疑的痕跡，比如扔棄的安全套的包裝、皺巴混亂的床單、臟兮兮的卷紙……

對這些隱秘人性的掌握，充實了鄔金梅蒼白無趣的內(nèi)心。仿佛她了解這些隱秘的小事越多，她的生活就越開闊。有時別的小姐妹也樂于分享她們的所見所聞，讓她感覺工作一點也不枯燥，甚至是有趣的。還有什么工作能比現(xiàn)在的更有趣呢？

鄔金梅現(xiàn)在就期望著那個女人再次出現(xiàn)。

她相信那個叫孫純的女人一定會再出現(xiàn)的，雖然她說不好她會哪一天來。這就像是小偷，在輕松得手一次后，不可能從此不干了。她要做出那種事，就比小偷還要下賤，她想。

但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酒店里客來客往的，她卻再不出現(xiàn)了，就像從來沒在這里出現(xiàn)過一樣。鄔金梅雖然每天忙碌得很，可在心里總是惦記著這事。她幾乎是調(diào)動了身體里所有的潛能，時刻地關(guān)注著。有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推測，孫純會不會出現(xiàn)在某個房間。然而，總是落空，一次又一次。

也許她真的就不再出現(xiàn)了，有時鄔金梅也忍不住這樣想。這樣一想，她多少就有些氣餒。她工作這么長時間，許多客人像走馬燈一樣，有的來過一次就徹底地消失了，有的會來個三五次。大多數(shù)情況下她完全不知道那些房間里住了哪些人，打掃房間都是在客人不在的情況下。有時她會根據(jù)客人在房間里的物品，猜測入住的大體是什么樣的人，男女最好辨識，關(guān)鍵有時她還能猜出入住的年齡和一些身份特征。

“你像個警察,”和她搭檔的小蘭就笑話她，“不對，是做偵探，破案。你就像個福爾摩斯，神探?！?/p>

鄔金梅在對待孫純這事上真的就像個福爾摩斯了，她悄悄向總臺打聽那天這個樓層的住客登記信息，卻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名字。當(dāng)然，也許是她的情人開的房。2627房間登記的是一個外省的南方人。他和她應(yīng)該沒有什么聯(lián)系。

這當(dāng)中一定在哪里出現(xiàn)了什么錯誤，她想。

她為什么想到孫純來賓館一定就是約會呢？然而除此還能是什么樣的情況呢？鄔金梅知道孫純和她丈夫的感情并不好。她過去不止一次聽到他們吵架，吵得還相當(dāng)?shù)募ち?。還有一次她在孫純的臉上看到了一塊淤青，她自己說是不小心在樓梯上摔的。一個不幸福的女人，出軌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蛘咭驗樗鲕?，而使得婚姻不幸福。

鄔金梅在心里已經(jīng)盤算好了，如果孫純再次出現(xiàn)，她一定要好好羞辱她一番。她最好能掌握一些很直接的證據(jù)，然后告訴她的丈夫。她要讓她出丑。她一定不能再錯過這樣的機會。

“就算是偷情，還會總來么？”小蘭覺得鄔金梅的想法有點不切實際。

“你昨天吃過飯了，今天不吃了？”

“這種事情又不能當(dāng)飯吃?！?/p>

鄔金梅覺得小蘭到底是年輕些，有點幼稚。小蘭有男朋友，她的男朋友也在這個城市里打工，是個看上去有些羞怯，長著一頭卷發(fā)，膚色棕黑，一雙眼睛細(xì)細(xì)的小伙子。小蘭說他一直想著結(jié)婚，可是她卻不太愿意，因為他家沒什么錢。她肯定是愛他的，但是“愛情不能當(dāng)飯吃?！彼f。但是，人在有飯吃的情況下那種事情就變得比吃飯重要了，她想，就比如孫純。

其實鄔金梅并不比小蘭大多少，只是她是已經(jīng)結(jié)過婚的人，而小蘭還沒結(jié)婚。小蘭雖然沒結(jié)婚，但她說起男女那種事卻很精通的樣子。她是一個活潑而調(diào)皮的丫頭，膽也大。她說有一次她在打掃一個客房時，一個男人卻突然在她的面前脫掉了內(nèi)褲。她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它居然是彎的，就像是一條丑陋的短而粗的肥蟲。她突然就爆發(fā)了一陣大笑，笑得渾身直顫，都快站立不住了。她從沒想到那個東西是那樣的丑，丑得還那樣的奇怪。

“你的膽真大。”

“他愛脫脫唄，”小蘭樂不可支，“我就當(dāng)是看猴了。哈哈哈，太好玩了?！?/p>

鄔金梅知道小蘭有次還遇到一個醉鬼，他滿身酒氣地抱住了小蘭往床上摁，小蘭一肘就擊中了他的鼻梁骨，“他‘嗷’地叫一聲，雙手捂著臉，就滾掉到地上了?！毙√m模仿那人的樣子，雙手捂著臉，眼睛里卻閃動著興奮，在床上翻滾?！澳侨说谋茄駳⒇i一樣地，滴得到處都是。枕頭上，床單上，被套上，”小蘭說，“我還把酒柜里的一瓶酒打了，后來讓他乖乖地賠了好幾百塊錢。”

與小蘭不同，鄔金梅沒有遇到那樣粗暴或是變態(tài)的客人，只是有人企圖調(diào)戲或勾引她。有個客人經(jīng)常來這酒店，中年男，看上去很成熟穩(wěn)重的樣子，鄔金梅對他的印象挺好的。他們聊過天，他問她家是哪里的，出來打工幾年了，收入如何等等，然后夸她長得挺不錯的，清秀，文靜，性格內(nèi)斂，一看就是良家。然后就說他多么理解出門在外打工的年輕女子是怎樣的不易，說他在某個偶然的場合如何幫助了一位墮落風(fēng)塵的姑娘從了良。在感慨之余，他暗示自己對她頗有好感。只要她愿意和他相好，他可以幫她找到更好的工作或者是給與一定的經(jīng)濟幫助。

“男人都一樣。”鄔金梅想到了孫純曾經(jīng)講過的一句話。她雖然恨她，但后來覺得她講的有些話還是有些道理的，“都是三心二意，口是心非的”。

鄔金梅慢慢也算是有了見識了，一般情況下她們只選擇客人不在的時候才去打掃。要是客人堅持在房間里，她也會敞著門。當(dāng)時，她這樣的防范并不是經(jīng)常和必要的。在這幢38層的豪華酒店里，每天進進出出不知道有多少南來北往的客人，但他們不是身份尊貴，就是有錢人。而這個酒店里深藏著酒吧、KTV音樂廳、洗浴桑拿、健身房……那里面的小姐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漂亮。她們就像仙女一樣，神秘莫測，來去無蹤。客人們只要需要，一個電話就能招到房間里。也有年輕帥氣的小伙子，為富婆們服務(wù)。

孫純倒不會做這種事，她堅信的。但是她一定有名堂。

“說不定她是來看朋友的呢？”小蘭這樣提示她。

當(dāng)然不會，她想。如果來看朋友，朋友是一定送她到電梯口。至少，也是送出門。而她在走廊上，沒有聽到任何寒暄告別的聲音。

鄔金梅真的不愿意相信孫純從此就不來了。

她恨不得全身都長滿了耳朵和眼睛，只要她再來，她一定要發(fā)現(xiàn)她，而且絕不輕易放過。

她下定了決心！

叁

孫純就像從這個城市失蹤了一樣。

鄔金梅也知道：孫純一定好好地生活在這個城市里，只是不再來這酒店了。在這個城市里，像鄔金梅打工所在的這樣中等檔次和規(guī)模的酒店數(shù)也數(shù)不清，光五星級以上的就有好幾十家，更別說其他的那種快捷酒店和小賓館了。孫純也許從此就不再來了，這是可能的，畢竟這個酒店地處城南，而她家卻是在西城那一片。

鄔金梅記得自己當(dāng)初剛到孫純家的那份忐忑與不安。但她很快就喜歡上了女主人。孫純雖然性格上有些古怪，但她也還算是比較容易相處的人。鄔金梅到她家的第二天，她就把家里自己過去穿的一些衣服全送給了她。鄔金梅雖然知道那些衣服是孫純不再愿意要的，但畢竟有的衣服真的還很新，料子也好。她注意到，孫純是特意挑了比較新的給她的。鄔金梅明白她之所以這樣做，當(dāng)然是為了她們以后能夠好好的相處。孫純開始時是有女主人的誠意的。必須承認(rèn)，她們開始以及后來相當(dāng)長的一段日子，兩人的關(guān)系是不錯的。

在到孫純家做阿姨前，鄔金梅來城里打工已經(jīng)有三四年時間了。她是知道工作的不易的。當(dāng)時她們在中介見面后，彼此還是滿意的。

鄔金梅很能干。

孫純也很快就喜歡上了鄔金梅。在那個怡華花園的小區(qū)里，人們一致認(rèn)為鄔金梅是最勤快的保姆。她每天忙個不停，買菜，拖地板、抹樓梯、擦窗子、洗衣服、做飯……有時還幫著接送孩子。孫純那個時候真的需要一個人來幫她。她每天上班，還要接送孩子。孩子才上小學(xué)二年級。那時她的男人在外地做生意，不常回來。有時兩三個星期就突然回來一次，有時兩三個月都不回。

“過日子還是兩人在一起的好,”孫純聽說鄔金梅還沒結(jié)婚，而她的對象也在外面打工時這樣說，“分開了不好?！?/p>

鄔金梅不知道她兩口子分開了多久，但聽她的片言只語顯然是有些年頭了。孫純只是偶爾說起自己的生活，有些埋怨。在鄔金梅眼里，孫純是個很漂亮的女人，而且還很有錢，生活里很講究。她幾乎就不應(yīng)該有所抱怨。——一個女人嫁了一個有錢男人，自己也有一份比較輕松的工作，還有什么好抱怨的？簡直就是相當(dāng)完美了。人心不知足，她想到了這句話。

孫純的男人又高又胖，看上去挺氣派的一個男人。他總是來去匆匆。鄔金梅感覺他回來時對孫純挺好的，晚上兩人總是早早地就回樓上休息了。他的話不多，很多時候是聽孫純說話，也和孩子玩一會兒。有時還要出去和朋友或是生意上的客人應(yīng)酬，真正在家的時間就越發(fā)地少了。

這才是男人的樣子，鄔金梅想。作為一家之主他對鄔金梅能在家里做家務(wù)應(yīng)該還是相當(dāng)滿意的，從不挑毛病。據(jù)說這家里過去用過不止一個保姆了，有中年的，也有才十六七歲的，但孫純都不太滿意?！八?dāng)然不挑剔，因為他又不在家里住，”孫純說，“眼不見，心不煩。他心大?！?/p>

孫純告訴鄔金梅，說她當(dāng)年在要不要嫁他的時候真是猶豫了很久，但他也的確追得她好苦。他整整追求了她三年多，一刻不停地追，用了各種的方法。下雨刮風(fēng)的，都是守在她下班的路口，有時則守在她公司的樓下。

“姐夫很誠心呢。”鄔金梅當(dāng)時是真心羨慕的，被人追求多幸福的，明明這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她的男朋友就完全不會這些。

“有時就是心一軟，”孫純說，“一軟就改變結(jié)局?！?/p>

有一陣她倆的關(guān)系真好，有時一起去逛街，偶爾也說些很私密的話。鄔金梅當(dāng)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還挺注意分寸的。她知道孫純對她越來越滿意，因為她干活是一點也不偷懶。她再不可能找到像鄔金梅這樣的保姆了，用得那樣稱心。尤其是家里的小男孩也喜歡鄔金梅，喜歡“姐姐姐姐”地叫。他在他媽媽那里不被允許的事情，在鄔金梅這里通常會得到暗暗地許可。

鄔金梅也喜歡這個家。她在樓下有專門的一個小屋，挨著貯藏間。房間不大，只容得下一張小床，但她已經(jīng)滿意得不得了。她希望可以長久地在這家干下去，而孫純也是這樣希望的。孫純有次甚至鼓勵她把在這城里打工的對象叫來，讓她看看，“我來問問他，聊一會兒就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了?！?/p>

“有這么神？”她開著玩笑。

“我是過來人。”孫純說。

鄔金梅相信孫純一定比自己更有經(jīng)驗，這倒是真的?？墒?，她真的不敢把她的對象帶來，萬一讓孫純看出他不愛自己怎么辦？她真的有點怕。她覺得至少表面上男朋友對她還是蠻好的。他們都是農(nóng)村人，不像城里人那樣浪漫。鄔金梅對男朋友沒有太多的要求，只要他婚后依然踏踏實實地掙錢養(yǎng)家就行了。

人都是不滿足的，鄔金梅想。孫純就不滿足。孫純有時就會忍不住地在孩子面前，數(shù)落男人的不是。聽她說著自家男人的許多缺點，鄔金梅有點半信半疑。要照她這樣的說法，那她男人的缺點也太多了。

由于有了鄔金梅，孫純可算是解放了。她的應(yīng)酬越來越頻繁。她有數(shù)不清的朋友、同學(xué)、閨蜜……他們聚在一起吃飯、喝酒、唱歌，有時玩到半夜才回來。鄔金梅睡覺清醒，有一點聲音都能聽得到。

“姐夫昨天夜里回來了？”有次鄔金梅問。

孫純當(dāng)時怔了一下，然后否認(rèn)了。

鄔金梅看出來，后來的孫純顯然已經(jīng)習(xí)慣當(dāng)下的生活。她不再埋怨男人對家庭的疏離。所以后來她男人把公司搬回來時，鄔金梅覺得她反倒有點不太適應(yīng)。

至今鄔金梅也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從她的男人回來后，孫純對她的態(tài)度就發(fā)生了那么大的改變。事實上她做事比過去更加努力了，連炒菜做飯都格外用心。她生怕男主人不滿意。

他忙，尤其是公司回來后剛開始的那段日子。他每天很晚才回來，早晨很早就開著他那國內(nèi)黑色的別克出去。孫純倒是新買了一輛銀色的寶馬。那是她男人從外地回來，當(dāng)作禮物送給她的。

孫純的男人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她不應(yīng)該有什么外遇，鄔金梅想。

肆

孫純后來那樣對她，真是傷透了她的心，鄔金梅想。

她沒法原諒她。

鄔金梅所以特別恨她，也許是因為她們地位的不對等。她過去幾乎把孫純當(dāng)成自己在這個城市的唯一依靠。她當(dāng)然也了解一些孫純的脾氣，有時忽冷忽熱的，有些多變。但是總體上她是依賴她的。

她后來真的把當(dāng)時的那個男朋友叫來，請孫純“把關(guān)”。其實她心里一直是打鼓的，不知道孫純會給他怎樣的評價。所以她在電話里一再囑咐他，要把自己收拾得利索一些。結(jié)果他在夾克外套里穿的是一件運動衫，腳上穿著一雙休閑的登山旅游鞋。倒是孫純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很熱情地招呼他，還讓她給他削水果，泡茶。

“孫姐這是在慣著他呀。”

孫純卻笑著說，“人家是客人，你招待一下不是應(yīng)該的么?！?/p>

鄔金梅那時心里還挺高興的，因為她感覺孫純對他的印象不錯。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孫純后來對她說，“挺不錯的一個小伙子，踏實，忠厚，肯吃苦。挺好的?！?/p>

“長得也挺帥的?！睂O純還這樣夸獎?wù)f，“濃眉大眼的，身體結(jié)實。身材也正，挺拔，到處都是肌肉。”

“他現(xiàn)在越來越黑了?！编w金梅說。

“男人黑了怕什么？他在外打工，風(fēng)吹日曬的，怎么會不黑呢?！睂O純說，“人家老外白人還專門要把自己曬黑呢。黑了健康。”

鄔金梅不知道孫純的話有多少是真實的，但至少說明她并不反感他。孫純后來還讓鄔金梅喊他來吃過兩三次飯。每次他來了，她都熱情為他挾菜，勸他多吃。“大男人，干力氣活的，當(dāng)然要多吃。能吃才能干。不要拘束啊，多吃點?！?/p>

飯不會白吃的，鄔金梅當(dāng)時在心里就這樣想。她知道孫純的為人。她在這個家里只有更盡心地干活，來回報她。正像鄔金梅預(yù)料的一樣，后來孫純真的叫他運過一次家具，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對她而言相當(dāng)?shù)哪吧?，之前她都沒聽說過。他們?nèi)チ藘商欤虐褨|西拉了回來。

鄔金梅那個時候就有種強烈的感覺：孫純夫妻倆感情不好。她那時說不好究竟是誰的責(zé)任?？傊?，原來孫純一直認(rèn)為她感到不太幸福是因為丈夫在外地忙生意，至少夫妻的分居是她埋怨的理由之一。而現(xiàn)在當(dāng)他真的從外地回來了，她的不幸福感卻更加地嚴(yán)重了。面對婚姻中出現(xiàn)的裂縫她的丈夫似乎也并不特別地計較，或許更多的只是無奈。而對于孫純，她似乎更愿望把裂縫越撕越大……在鄔金梅看來那樣的一個婚姻居然是這樣，真是把她嚇到了。

比較而言鄔金梅肯定對孫純更多一些了解，但她從來也沒有想到要多說些什么。她是主人，而自己只是一個保姆。尤其是他們夫妻間發(fā)生了激烈爭執(zhí)，她更是處于一種很尷尬的境地。他們自己會化解，她想。她卻并不清楚他們爭吵的真正原因。所有的原因都是表面上的。但表面上的原因，一定不是真正的原因。

孫純是有問題的，鄔金梅認(rèn)為。

對鄔金梅不偏向自己，孫純或許有看法？但鄔金梅覺得應(yīng)該不是這樣，而她很長時間也真的不明白那次她穿了孫純的鞋子出去，她爆發(fā)怒火的真正原因。

鄔金梅承認(rèn)自己做得不對，但她更多的卻是委屈。

過去孫純總是大方地鼓勵鄔金梅試穿她的新鞋子，因為她倆的尺碼完全一樣，腳型也完全一樣。她倆的腳要是擺在一起，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出來的。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她過去甚至有為這樣的巧合，而感到不可思議的愉悅。

“這是緣，”她想。

是的，她越是覺得自己和孫純有緣，心里越親近，后來感覺到的傷害也就越大。大到她完全無法接受。孫純過去也喜歡鄔金梅試穿她的新鞋，至少是不反對。每次都是她積極要求鄔金梅幫她試穿的，因為經(jīng)過鄔金梅試穿兩三天，鞋子就會變得更加的柔軟、舒適，也更合腳。鄔金梅每次也都很喜歡試穿，因為她根本不可能去買那么高檔的鞋子，試穿兩天，她心里也有種滿足感。最為關(guān)鍵的是她覺得那是孫純作為主婦對她的一種信賴。她把它穿柔軟合腳了，再交還到孫純的腳上內(nèi)心里才有一種受到承認(rèn)的成就感，一種淺淺的甜蜜。

那天下午鄔金梅真的是忙昏了頭，她在門廳里蹬上那雙鞋就出去了。那是一雙新鞋。但這個說法并不算很準(zhǔn)確，因為它在家里已經(jīng)有一兩年了，似乎被孫純忘記了。那雙鞋好像是誰送給她的，她一直收在樓上的衣帽間里。鄔金梅幫她翻出來幾次，孫純又放了回去。她看得出來，孫純對那雙鞋子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感情。每次拿出來，她會細(xì)細(xì)地打量一下，欲舍不舍的樣子。一會兒，她又悄悄地放回去。當(dāng)鄔金梅再次翻出來的時候，她有點擔(dān)心孫純還能不能再穿了。孫純說她的腳似乎比原來胖了點。

鄔金梅放下電話就急匆匆地出門了，因為孫純說她沒時間趕到學(xué)校接孩子?；貋淼陌肼吠蝗幌缕鹆舜笥辏w金梅卻只顧了緊緊地護著娃兒。她看到了那雙黑漆漆的皮鞋踩在水洼里，她也有些心驚。她意識到錯了，免不了要被責(zé)怪。她完全沒有想到孫純早已經(jīng)回到家里，正在到處找這雙鞋子。

她要出去。

鄔金梅一進門，就看到了孫純的那張已經(jīng)變了色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