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利利，1989年生，甘肅蘭州人。畢業(yè)于蘭州大學(xué)哲學(xué)系西方哲學(xué)專業(yè)，現(xiàn)居青海西寧。小說散見于《青年文學(xué)》、《清明》、《延河》、《飛天》等雜志，曾獲甘肅省第七屆“黃河文學(xué)獎”。

一

〇八年夏末，我離開鋼廠，進(jìn)入一家民營重工企業(yè)，做銷售工作。人人都說鋼廠效益不錯，且是國營，就問我離開的原因，我從國際形勢講起，又說到國家的產(chǎn)能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洋洋灑灑，直說得口干舌燥。大家都說我眼光高遠(yuǎn)、有魄力。其實，我因為感情問題，不愿再見到某些人，才主動辭職。到了新單位，工作卻十分清閑，每日喝茶看報聊天，像做了公務(wù)員。銷售行業(yè)干得多，拿到的也多。我頭幾個月都只是拿一千六百塊錢的底薪，生活十分清貧，晚上吃碗泡面都不敢買火腿腸，生怕月底無錢交房租。出租房里沒有電視也沒有網(wǎng)線，每夜我就讀書寫作消遣時光。只要不想到以后的發(fā)展，我覺得生活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倒也安逸舒適。

到了十一月，銷售部又來了個新人。他背著大書包，高高瘦瘦的，戴著眼鏡，打扮像學(xué)生。但看年紀(jì)，和我差不多，估計也奔三了。他站在門口，和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孔雪笠，請各位前輩多多關(guān)照！”說完給大家鞠了深躬。坐我斜對面的老陳說：“這個新人還蠻客氣?！笨籽覍擂蔚匦α诵?。

我站起來，向孔雪笠招了招手，讓他過來。我說：“我旁邊有個空位，你以后坐我旁邊吧?！笨籽颐φf，謝謝前輩。我說：“我也是新人，就比你早三個月，不是前輩?！笨籽易遗赃叄疫f給他抹布，讓他擦擦桌子，他說：“不必了，還挺干凈的。”說著就把書包放在桌上，掏出厚厚一摞書和一個杯子。我?guī)退頃俏氖氛茴?，且都不俗。他仰起頭，沖我一笑。我心中忽然涌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的左眼清澈明亮，猶如夜星，右眼卻冷漠麻木。他的兩只眼睛竟然泛著兩種相反的光芒，細(xì)看之下，頗覺詭異。

孔雪笠坐下來，又從書包側(cè)面掏出一本厚書看起來。我瞄了眼他看的書，居然是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心里不禁暗暗稱奇。本來來了新人，大家都很好奇，想問問他的基本情況，沒想到孔雪笠坐下讀書，頭再也沒抬過。大家都習(xí)慣了上班時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結(jié)果受了孔雪笠的影響，一早上都安安靜靜的。到了下午，孔雪笠剛要看書，老陳走過去，坐在他的桌上，問：“小孔，哪兒人？”

孔雪笠說：“陜西人?！?/p>

對面的老錢說：“跑這么遠(yuǎn)來上班。我聽說你們那兒都吃不上米飯，只有過年才吃，且一人一碗，沒菜，上面撒些白糖?！?/p>

孔雪笠說：“平時吃得上。陜西有的地方也種水稻，不過是一年一季稻，比不上這兒，一年兩季稻?！?/p>

老陳又說：“我們這兒大米是蠻多，你們北方人可以敞開了肚皮吃嘛。飯館里米飯是不要錢的，想吃多少吃多少，這個你們北方是想象不到的吧?！?/p>

孔雪笠點點頭。大家又七嘴八舌問了些孔雪笠的基本情況。問到他的畢業(yè)學(xué)校時，老錢張大了嘴巴說：“哎呀，你真是蠢包嘞。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做啥子銷售嘛，什么工作找不到嘛。”

孔雪笠只是嘿嘿地笑。孔雪笠說：“我發(fā)現(xiàn)我們銷售部一個女的都沒有，全是男的，倒像是我讀大學(xué)那會兒?！?/p>

老錢說：“男的搞銷售那叫銷售；女的做銷售，那就叫公關(guān)了。”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孔雪笠一臉茫然，問：“公關(guān)是做什么的？”大家于是笑得更歡了。

老錢接著說：“行政部在公司有個名號叫‘丐幫’，因為他們總是伸手要錢咯。研發(fā)部叫作‘少林寺’，因為里面都是高手，且全是男的。公關(guān)部是‘怡紅院’，我們銷售部就是‘五毒教’咯?！?/p>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不禁好奇起來，說：“為什么是五毒教？”

老錢說：“你們這些新人啊，都不知道什么是銷售，就跑來吃這碗飯。我們銷售是賣東西的，一臺設(shè)備幾百萬，你怎么讓人家掏錢包?。窟€不是陪人家高興，人家怎么要求我們怎么來。哈哈，小黃小孔，你們以后有機(jī)會辦兩件差，就知道有錢人多么會玩了。過上兩年，你們五毒俱全，保準(zhǔn)親爹親媽都不認(rèn)識咯。”

孔雪笠點了點頭，低聲說：“原來是這樣?！蔽易诳籽业淖筮?，側(cè)過頭看到的總是他澄澈的左眼。

我們正說著話，王經(jīng)理走了進(jìn)來。老陳趕緊從桌子上跳下來，大家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拉了拉孔雪笠的袖子，孔雪笠也站了起來。王經(jīng)理點了點頭，操著一口湘西口音的普通話，指著孔雪笠說：“這是小孔，是上過名牌大學(xué)的，很不錯的咯，也愿意來我們銷售部。老錢你是老員工，多帶帶他嘛。那個，老錢老陳來我辦公室一下，過兩天我灰（飛）上海參加重工機(jī)械展，今天先開廢（開會），研究下咯?！?/p>

老陳老錢一走，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不少?？籽矣珠_始低頭看書，我就在電腦上瀏覽新聞。過了會兒，我去洗手間。我們銷售部占了整個二樓，洗手間在樓道盡頭，二樓一個，下了樓梯，一樓還單獨為我們分了一個。整個一樓是封閉的，只有洗手間可以用。這倒不是公司多看重銷售部，而是因為一樓和三樓都是研發(fā)部的人，五毒教的人員學(xué)歷低，又魚龍混雜，公司怕我們竊取機(jī)密。我去了一樓上廁所，等我出來時，看到孔雪笠正好從二樓的洗手間出來。我趕緊向孔雪笠招了招手，他走過來，問：“前輩，怎么了？”

我說：“孔雪笠，你記得，以后上洗手間，就去一樓，二樓你是不能用的?！?/p>

“洗手間也沒有壞，怎么不能用？”

我壓低聲音說：“我們統(tǒng)一是用一樓的洗手間，二樓只能經(jīng)理一個人用?！?/p>

孔雪笠睜大了眼睛，聲音也提高了不少：“為什么呀？”

我說：“我怎么知道，以后記得就行?！?/p>

孔雪笠沉默了會兒，忽然笑著說：“哦，我知道了，領(lǐng)導(dǎo)習(xí)慣二樓，你們習(xí)慣了一樓。領(lǐng)導(dǎo)喜歡在你們頭上拉屎撒尿的感覺?！?/p>

我氣得一拍孔雪笠的胳膊，說：“你真是個學(xué)生兵！”我剛從高職畢業(yè)的那會兒找不到工作，就去青海玉樹當(dāng)了三年兵。當(dāng)時連長罵我們這些剛?cè)胛槭裁炊疾欢哪贻p人，就會罵“新兵蛋子”，比罵“新兵蛋子”還厲害的話就是“學(xué)生兵”。學(xué)生兵啥都不懂還有點自以為是，是兵里面最次的。

孔雪笠忽然苦笑，我倆剛轉(zhuǎn)過拐角，正好就遇到了王經(jīng)理，王經(jīng)理笑著拍了拍孔雪笠的肩膀說：“小孔好好干，你有學(xué)歷，如果肯踏實，那前景一定很好。面試你的岳主任說你蠻好?！?/p>

孔雪笠說：“謝謝王經(jīng)理。”

孔雪笠每日只是低頭讀書，和同事們也不再交流了。大家都斷定孔雪笠是典型的高分低能，是中國應(yīng)試教育的失敗案例，在我們五毒教混不長久的。我有幾次發(fā)現(xiàn)孔雪笠在用二樓的洗手間，我心想，我已經(jīng)提醒過他了，他還當(dāng)作耳旁風(fēng)，也就懶得去理他了。有天老錢進(jìn)來，一臉壞笑，小聲說：“我剛上廁所碰到孔雪笠，他在用二樓的洗手間。他一出來就碰到了經(jīng)理，經(jīng)理的臉色難看的呀！”他正說著，孔雪笠進(jìn)來了，臉上仍是笑，坐到桌前就開始讀書，讀著讀著便仰起頭看著窗外，表情仿佛夢游，然后輕輕地嘆一口氣，抿一口茶，接著讀書了。大家更加斷定他在銷售部蹦跶不了幾天了。

有個周五的晚上，我喝了白米粥，正躺在床上讀書，忽然孔雪笠來了短信，短信上說，他剛來此地，不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便短信告他，今晚可去江邊，九點后有瀏陽煙花展。他又問我，是否愿意同去江邊看煙花。我說，早已看膩，就不去了。我放下手機(jī)，又看了幾頁書，孔雪笠的短信又來了，上面只寫著：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我不禁笑了，問他在哪兒。

孔雪笠住得不遠(yuǎn)，他直接到我租住的房間來找我。一進(jìn)門，他看到我房間中到處堆積的書，眼睛就沒有再離開過那堆書，左眼更是放出明亮的光，只是右眼依舊冷漠。他感嘆道：“哎呀，沒想到這次來公司能遇到愛讀書的人。你是深藏不露，在公司只覺得你氣質(zhì)不像其他人，卻從未見你看書?！?/p>

我說：“在辦公室看書，影響不好，時間長了大家會說?！?/p>

孔雪笠眼睛睜得大大的，說：“反正沒事，不讀書不是浪費時間嗎？”

我說：“工作就是這樣的，做什么都得和大家一致。大家努力，你起碼得有個努力的樣子；大家荒廢時光，你也不能太積極?！?/p>

孔雪笠說：“真是奇怪的邏輯?！?/p>

“中國人就是這個樣子?！蔽抑揽籽沂莻€書呆子，也就不再說什么了。孔雪笠似乎不相信我讀了這么些書，便十分孩子氣地取了幾本來考我。我苦笑著問他，還去不去江邊賞煙花。他卻不依不饒，非讓我講講博爾赫斯和施萊爾馬赫。我隨口敷衍，他卻繼續(xù)追問，原來他也讀過博爾赫斯，見解還頗有趣。他說，博爾赫斯的小說猶如遍體琉璃的天上世界，纖塵不染，純是智性的愉悅。這不由讓我刮目相看。他闊論一番之后，不無感慨地說：“我并不覺得博爾赫斯是最頂尖的小說家，他有硬傷?！?/p>

我好奇地問：“什么硬傷？”

他說：“總覺博爾赫斯離生活太遠(yuǎn)，沒有煙火氣息?！?/p>

博爾赫斯是我心頭摯愛，聽他這么一說，我本想反駁，可又怕他再演講一番，就沒有搭話。

出了房門，他說自己還未吃飯，問我愿不愿意陪他吃晚飯。我做事本來習(xí)慣直奔目的地，最煩時時刻刻都想著旁逸斜出的人，可此時一碗白米粥已經(jīng)消化殆盡，便跟著他去了一家米粉店。我們各點了米粉，他又點了菜，一盤燈影牛肉，一盤青椒皮蛋。我只低頭吃粉，他不斷讓菜。我想如果吃了菜，到時候AA制，不免又得掏一半的菜錢。沒想到，孔雪笠直接將菜夾到我碗里?？籽疫叧赃呎f：“這兒的米粉全國馳名，不過還不及老家的臊子面，以后你有機(jī)會去陜西，一定要吃岐山臊子面?！蔽抑皇屈c頭，說一定一定，心里卻在擔(dān)心口袋中的錢不夠。吃完了飯，孔雪笠非要請客，我有些詫異，身上現(xiàn)金不夠，于是半推半就，讓他付了錢。我一看時間，八點半了，就趕緊和孔雪笠出了門，向著江邊跑去。我之前當(dāng)過兵，跑個幾公里沒一點問題，可是孔雪笠跑了一會，就氣喘吁吁了。

我說：“再堅持下就到了?！?/p>

孔雪笠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擦著頭上的汗，說：“不行了，再跑就死了?！?/p>

我只好也停下來，陪他坐在路邊。這時，一輛豪華跑車停了下來，車窗降下，一個年輕人問天心閣晚上是不是開放參觀。我說，早關(guān)門了。那年輕人笑了笑，從車?yán)锶映鲆恢銦焷?，然后絕塵而去?？籽覇枺骸笆裁礋?，沒見過啊?！蔽艺f：“我也沒見過，上面像是俄語?！?/p>

我掏出火機(jī)點上了，慢慢抽了口?？籽叶⒅遥矣职褵熯f給他。他本來跑得氣喘，猛抽了口煙，就咳嗽起來。我倆一人一口輪流抽著。這時忽然聽到遠(yuǎn)處“嘭”的一聲響，煙花在空中炸開，仿佛一朵繁茂的金菊，花葉在空中緩慢垂下，拉出一條條長長的金色的線條。短暫的沉寂后，便是連番煙花沖上天際，不同色彩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我倆都仰著腦袋，呆呆地看著。我們離江邊尚有一段距離，看不到低處的煙花，只能聽到沉悶的響聲，唯有高空中的煙花才能目睹。孔雪笠每看到煙花炸開，左眼中就流露興奮的光輝。我給他介紹道：“這種煙花是最新研制的，名字叫作……”

孔雪笠打斷了我：“不要說出它的名字，我喜歡這些叫不上名兒的東西。”

二

孔雪笠和我漸漸熟絡(luò)，單位上，只和我主動聊天；別人搭話，他像是又恢復(fù)了剛來銷售部時的樣子，說話簡潔至極。有時經(jīng)理進(jìn)來，和我們幾個員工打招呼，隨便聊幾句，單不和孔雪笠說話，仿佛不知孔雪笠也是公司的一員?？籽覄傞_始見經(jīng)理還主動站起來，后來見經(jīng)理眼中沒有他這人，也就直剌剌地坐著讀書，頗有董仲舒目不窺園的風(fēng)度。有天下班路上，老錢喊住我，遞我支煙，兩人站在路邊的樟樹下，聊了起來。

老錢先夸我人不錯，待人接物都得體，工作也認(rèn)真，不急不躁，年輕人里算是難得。我趕緊說，我是新人，還是小學(xué)生，要學(xué)習(xí)的地方還多呢。老錢又說起公司的人事變動，說王經(jīng)理很快要調(diào)走了，去武漢，當(dāng)整個中南地區(qū)的大區(qū)經(jīng)理。我說，好事啊。老錢說，王經(jīng)理一走，這邊就能空出位子來。他說到這里，就不再往下說了。我便說，以后就要仰仗錢哥了，錢哥業(yè)務(wù)能力強，干銷售人脈廣，等做了經(jīng)理，我們也大樹下面好乘涼。老錢嘿嘿地笑著，說，你這個人不錯，我沒看錯你，你也不要因為自己是新人，就沒自信，要爭做業(yè)務(wù)骨干。我心里覺得無聊，臉上卻還得堆笑。

聊天快要結(jié)束時，老錢說：“你以后不要和那個孔雪笠走得太近，他快滾蛋咯?！?/p>

“錢哥怎么知道的？”

老錢笑了笑說：“前天經(jīng)理喊我去他辦公室，說他要走的事情咯，然后又向我了解部門的情況，就問起孔雪笠。他提到孔雪笠時，我看那臉色不對頭。果然，我說完之后，經(jīng)理就說孔雪笠干不了這一行。經(jīng)理說，我們銷售部不是養(yǎng)老的，不能一上班就一副離休老干部的樣，只曉得喝茶聊天，讀一些無關(guān)的書?！?/p>

我點了點頭，說：“他就是那個樣子，估計是當(dāng)慣了好學(xué)生，不讀書就不知該做什么，他別的方面倒沒什么問題?！?/p>

“你嘞，還是年輕。我說這些是好心咯！你整天和領(lǐng)導(dǎo)不喜歡的人待在一起，領(lǐng)導(dǎo)能喜歡你嗎？現(xiàn)在行業(yè)不景氣，到處裁員，丟了這碗飯，別的地方也吃不上飯嘛。你怎么想？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老錢扔掉煙頭，笑眼斜看我。“孔雪笠和你不一樣，人家有名牌大學(xué)的那個本本，人家離開這兒，還能找別的更好的單位。你別學(xué)他?！?/p>

我趕緊說：“謝謝錢哥提醒?！?/p>

這時一陣風(fēng)吹過，老樟樹枝葉摩擦，發(fā)出“嘩嘩”的聲響。老錢說：“哎呀，天要冷下來咯?！?/p>

我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想了想，覺得不管現(xiàn)在生活如何清貧沒有出息，生活還得繼續(xù)下去，丟了工作，怕是連這樣的生活也沒了。和孔雪笠談天說地，經(jīng)理也不知曉，但是當(dāng)著錢的面還和孔雪笠交往密切，以后錢做了領(lǐng)導(dǎo)，怕是要不高興。

第二天，在辦公室孔雪笠和我搭話，我假裝手頭有事，口中只是敷衍。過了會兒，他讀書讀得有趣，拿了書要指給我看。我說：“你自己先看，我忙著呢?！彼莻€聰明人，如此幾次，便只是一個人看書，不再和任何人說話了。他這樣子，倒讓我慚愧。等到了晚上，我便主動喊他到我房間中聊天。先是閑聊，他也十分高興，直稱贊我讀書讀得多。聊了會之后，我便提醒他，不要再在辦公室讀書了，那些老員工似乎有些意見?？籽蚁肓讼耄f：“是那個老錢有意見吧?！?/p>

我說：“你猜得倒準(zhǔn)。”

孔雪笠說：“看他眼神就知他是這樣的人。他最近在辦公室有些亢奮，誰不在他就說誰的壞話。估計是要升官了?！?/p>

我不禁哈哈笑起來，說：“以為你是個書呆子，沒想到觀察還挺細(xì)膩?！?/p>

他笑著說：“人心鬼蜮，我也是知道些的?！?/p>

我說：“他既然對你有意見，以后他做了頂頭上司，怕是要為難你?！?/p>

他說：“我倒不怕他，我也不是非得在這兒待?！?/p>

他這么一說，我便覺得老錢的話真有幾分道理，他確和我不同，我可不能學(xué)他。

我問：“既然你畢業(yè)于名牌大學(xué)，何必做銷售？”

他說：“我也不是覺得銷售有多好。只是以前學(xué)理工科，畢業(yè)后做了幾年設(shè)計，想換換口味。而且，關(guān)鍵是，我不熟悉銷售，我的朋友同學(xué)也沒有一個做銷售的?！?/p>

“所以覺得新奇?！?/p>

他想了想，說：“倒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只是覺得銷售還未被命名。”

“未命名？”

“說它未命名，不是說它沒有名字，而是說它還沒有被我命名。比如說你們會把銷售部稱作是‘五毒教’，這才是屬于你們自己的命名。而我還沒有給它命名。我不希望處于一個萬物各有姓名的世界，我想要自己去命名。我想要去一個未曾命名的世界。”他說著有些興奮了，掏出一包煙來，給我遞上一支，“試想一個未曾命名的世界，你在那里徜徉，為它里面的一切取名，多有趣?！?/p>

我說：“詩人的世界不也正是這樣的嗎？他們雖然也用那些慣常使用的名字，可他們用詩為這些事物重新命名?！?/p>

他高興地說：“你說得對。但是我覺得還是不夠，不能光在腦海中命名，還要實踐，我想要做一首行走的詩?！?/p>

他說到這兒時，兩頰都泛著興奮的紅光。未曾命名的世界。我不由想起我在高原上當(dāng)兵的那段歲月。那時看到山仿佛第一次見到山，看到雪像是第一次見到雪，饑腸轆轆時就像是第一次覺得餓是怎么一回事。我把這種感受說給孔雪笠?？籽乙慌拇笸龋f：“對，對，這就是我說的命名的意思?！?/p>

那天晚上，我倆一直聊到深夜。等我躺上床時，腦海中仍是興奮，回味著和孔雪笠的對話，忽然腦中蹦出一個新想法時，恨不得立馬打個電話告訴孔雪笠。這樣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成眠。只聽得窗外寒風(fēng)的颯颯聲和枯葉落在地上輕微的噠噠聲。我翻起身在黑暗中點上煙，半倚在墻上，靜靜地看著窗簾上搖曳的樹影，忽然覺得心一下子空了起來，仿佛胸中正飄灑著大雪，遠(yuǎn)山近景都不見了蹤影，唯有茫茫然的荒寒氣韻，唯有自己立在天地之中，一時竟覺得十分寂寥。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時依舊是半倚著墻。時間尚早，外邊還是漆黑一片。我披被坐起，想起昨夜的暢聊，心中忽生出厭煩來?！案鍩o能，夸夸其談?！贝蟾耪f的就是孔雪笠這樣的人吧。想必孔雪笠家境優(yōu)渥，不在乎所掙的那三瓜兩棗，所以他才能如此暢想?？晌也煌改付际呛幽系霓r(nóng)民，一生面朝黃土背朝天，望我考個好大學(xué)改變命運，可我只上了高職。學(xué)校不好，還沒一技之長，就愛讀書寫作，但靠寫作改變命運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籽蚁霝槭澜缑?，口氣好大，可是這對實實在在的生活有什么益處呢？我倆境遇不同，我卻還陪著他興奮。想到這里，對自己也生出了厭煩。這時我眼前浮現(xiàn)出了孔雪笠冷漠的右眼，心中厭煩更甚。

過了十二月中旬，氣溫驟降，很快到了零下三四度，成了十年來最冷的冬天。南方濕冷，且沒有暖氣，每天早上醒來，被窩都是冰涼的。晚上睡前，我只得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然后再裹著被子睡。晚上不敢洗澡了，因為洗手間中沒有任何供暖的設(shè)備，身上一股酸臭氣味。我忽然感覺到度日的艱難。

過了幾日，王經(jīng)理給我們派了任務(wù)，說是年終歲末，應(yīng)和老朋友們再聯(lián)絡(luò)下感情。這是銷售部的例行活動，就是派我們?nèi)ズ献鬟^的老板那兒送禮。不僅我們這么干，競爭對手也在做。這是我第一次直接和客戶接觸，不禁興奮，幻想著若能順手簽上一筆合同，立馬就有好幾萬的分紅?？籽乙埠芨吲d，開始找資料，研究參數(shù)。

我們每人領(lǐng)了活動經(jīng)費，禮物由我們自己來定，但須有發(fā)票。老錢負(fù)責(zé)的客戶是公司的老伙伴了，他們只要有采購設(shè)備的意向，那定是買我們公司的。因此這活又輕松又容易出成績。老陳的情況比老錢差些，倒也不賴。分給我的客戶卻讓我有些哭笑不得。我負(fù)責(zé)的企業(yè)雖然名叫某某集團(tuán)，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施工隊，共采購過我們兩臺設(shè)備，十年間再沒買過，倒是老舊設(shè)備一出問題，就趕緊和我們公司聯(lián)系，拜托我們的技術(shù)人員加班搶修。老板常帶著哭腔說：“哎呀，拜托你們啊，快點讓工程師來吧，設(shè)備停一個小時，我就少賺一千塊錢呢?！辈贿^我的情況比孔雪笠好些，他的客戶雖是五百強企業(yè)，財大氣粗，每次采購都是千萬以上的大單，但他們和我們的競爭對手關(guān)系不錯，從未買過我們東西。每年派人去他們那兒送禮，再說幾句感謝的話，倒是有點黑色幽默的意思。

我雖知這次不過例行公事，但還存著簽合同的幻想，因此十分細(xì)心認(rèn)真，花了一千塊買了工藝品，又一筆一劃寫了感謝信，從單位上帶了兩個新產(chǎn)品的小模型，再把產(chǎn)品的各項參數(shù)背得純熟。

老錢看我準(zhǔn)備得認(rèn)真，把我拉到一邊，偷偷告我不要太老實，把經(jīng)費留給自己些，到時虛開些發(fā)票就行，就當(dāng)給自己的壓歲錢。我心里不禁一動，又悄悄和孔雪笠商量這事，孔雪笠急忙說：“萬不要這樣做，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如果想要掙錢，這次就好好努力，遲早能簽上單的?！蔽倚睦锇盗R他不知我們這些窮人的饑苦，自個家中有錢，便來談氣節(jié)談高貴。但我最終還是沒有虛開發(fā)票。到了那家企業(yè)，他們的總經(jīng)理和總工親自接待，中午還非要留我吃飯，飯桌上，推杯換盞，情意拳拳，卻沒有采購的打算。我不免失望。

倒是孔雪笠接連一個禮拜都沒有來上班，大家都好奇他送什么禮品，竟送了一個禮拜。

冬至那天，忽然下起雪。剛開始還是雨夾雪，很快就變成了鵝毛大雪。整個廠區(qū)一片靜謐，研發(fā)樓前的兩排樟樹和胡柚枝葉雖綠，上面卻結(jié)了冰甲，糖葫蘆一般。我坐在辦公室里發(fā)呆，心想一年又到頭了，這一年來，和女朋友分手，又換了工作，可生活還是那樣失敗，月月精打細(xì)算，卻沒余錢，等到過年回河南，怕是連給親戚小孩的壓歲錢都沒。我不免有些傷感。這時老錢跑進(jìn)辦公室，說，今天冬至，我們單位聚餐。他又問孔雪笠人呢。我說，大概還是去送禮了吧。老錢冷笑說：“送啥子禮能送一個禮拜嘛？我看他這是翹班咯?！蔽亿s緊給孔雪笠發(fā)了短信，問他在哪。孔雪笠沒有回復(fù)。

大家都說老錢最近氣色不錯，是不是快要簽單了。老錢得意地說：“現(xiàn)在還沒得簽，不過老客戶，不怕沒生意做嘛。”老陳說：“公司半年沒有聚餐了，今天怎么想起來聚餐了?！崩襄X低聲說：“王經(jīng)理要走咯，估計是不想把部門的活動經(jīng)費留給下任，這叫堅壁清野，哈哈。看著吧，今晚不花個一兩萬，絕對是不散場的噻。”大家也都低聲笑著，有人說，照這樣，老錢機(jī)會不小啊。老錢趕緊擺手，說，哪有哪有，說是要空降。大家都說，老錢在自己人面前還放煙霧彈。只有老陳抽著煙，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這時，天色黑了下來，大雪飄飄灑灑，遠(yuǎn)山白茫茫一片，天上依舊厚重的灰云，不知這雪還要下多久。廠區(qū)中偶爾走過幾個人，暮天雪色中，仿佛鬼影般飄動。忽然咔嚓一聲，窗外老樟樹的枝椏被積雪壓斷，大家都撲到窗前來看，說，好大的雪。正這時，后面?zhèn)鱽砺曇簦骸昂醚　贝蠹一剡^頭，看到孔雪笠走了進(jìn)來，臉和雙手都凍得通紅。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倒了杯熱水暖手，就站在窗前，感慨地說：“我以為來這里就看不到雪了，沒想到南方的雪也這么生猛！”孔雪笠平日里不和別人搭話，大家也都沒接他話。他卻不以為意，高興地說：“我今天忙完，一路走回來，順道還去爬了山。山上的老樹都裹了層冰，亮晶晶的，這在我們陜西是見不到的?！?/p>

依舊沒有人理睬孔雪笠，我不免替他感到尷尬。過了會兒，老錢站了起來，問：“小孔啊，你這個禮拜都做什么了？”

孔雪笠說：“送東西，前幾天人家不愿見，說是有事，東西讓我?guī)Щ?。我就在他們那兒等，今天早上才算送出?！?/p>

老錢皺著眉，說：“你啊，送不出就不要送了嘛！可憐巴巴的。我們企業(yè)行內(nèi)也是數(shù)得上的，這么做不是讓別人看笑話嗎？做事沒有機(jī)變，真是蠢包嘞！銷售可不是這樣干的嘛?！?/p>

孔雪笠臉上仍是笑，卻轉(zhuǎn)了眼睛，看著窗外頭的雪，仿佛沒有聽到老錢說話。我正好看到的是他的右眼，他那奇異的右眼配上微笑，顯得更加冷酷了。

我問道：“孔雪笠，我們都很好奇你送的是什么禮。你給我們說說唄?！?/p>

孔雪笠轉(zhuǎn)過頭，說：“我送了他們一套書，精裝版的，花了三百多塊?！?/p>

別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八投Y還有送書的！”“這想象力也是沒誰了！”“人家要是正打牌，你去送書（輸），人家還不氣死了！”老錢也大笑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孔雪笠的肩膀，卻說：“年輕人嘛，沒得事，反正我們和他們公司也不會合作的咯。氣氣他們也好?！?/p>

晚上，大家一同出門聚會，酒店果然十分高檔，鮑魚海參應(yīng)有盡有，只可惜大家來回敬酒，幾杯五糧液下肚，我腦袋就已經(jīng)有點兒暈，也就沒怎么吃了。等吃完飯，老錢又提議去唱歌，王經(jīng)理說，好啊，唱歌的錢算他的。到了KTV，王經(jīng)理先開嗓，吼了幾首革命歌曲，便說有事，先回去了。老錢送經(jīng)理回去，等他回來的時候，身邊多了個二十來歲的妹子。大家都起哄讓老錢介紹下，老錢說：“這是小婷，剛從商學(xué)院畢業(yè)咯?！毙℃蒙聿膵尚?，性格卻十分豪爽，大家勸酒，她也不推辭，杯到酒干。老錢卻護(hù)著小婷，不讓她多喝。小婷眼睛瞪得大大的，說：“你管我咯，我老子都不管我！”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問小婷和老錢什么關(guān)系。老錢說：“我妹妹。”有人趕緊起哄說：“小婷，老錢可有好多妹妹啊?！毙℃谜f：“他妹妹多，我哥哥也多，不吃虧！”大家又哄笑起來。老錢卻不尷尬，手搭在了小婷肩膀上，一臉春風(fēng)。

老錢拿起了麥克風(fēng)，一首接著一首唱了起來。我和孔雪笠嗑著瓜子，無聊至極。等過了會兒，小婷坐了過來，主動和我倆攀談?？籽冶緛碛X得無聊，就和小婷聊了起來。老錢嗓門大，我也聽不清兩人在聊什么，只見小婷不斷捂著肚子笑。有時正趕上老錢飆高音，小婷就貼著孔雪笠的耳朵說話。我趕緊掐了孔雪笠一把，他問我什么事。我貼著他耳朵說：“老錢看著呢?！笨籽倚α诵Γ掷^續(xù)和小婷聊天去了。

老錢連著幾個破音之后，才放下了話筒，坐過來喝酒。小婷又上去唱歌。小婷年紀(jì)雖小，選的歌卻很老。小婷點了首《知心愛人》，大家趕緊說：“老錢，趕緊的，情歌對唱！”小婷拿著話筒說：“誰和你合唱啊，我要和孔雪笠唱！”老錢的臉?biāo)⒌刈儼琢?，包廂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我轉(zhuǎn)頭看著孔雪笠，孔雪笠卻面色如常，站了起來，拿過了麥克風(fēng)。我心里暗暗后悔，吃完飯后，孔雪笠本來不想來唱歌，我非拉著他來?？蓻]想到現(xiàn)在竟成這樣。

孔雪笠一開嗓，聲音溫厚有磁性，很有唱歌的天賦。但沒人注意他的音色，大家都注意著老錢的臉色。只有老陳不斷地鼓掌，大喊道：“唱得好！到底是年輕人厲害嘛！”小婷唱到動情處，一雙眼直直地盯著孔雪笠。一曲終了，老錢站了起來鼓掌，說：“唱得很好嘛！小孔，你過來坐我旁邊。”

老錢喊了服務(wù)員，又要來了兩箱啤酒，說：“干銷售唱得好不重要，關(guān)鍵是要能喝咯。來來來，咱倆好好喝一喝?。　崩详愓f：“小孔是北方人，你能喝得過？”老錢臉色鐵青，說：“北方人怎么了？我就不信了！”

老錢和孔雪笠兩人之間也不交流，只是喝，很快一箱酒就快沒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兩人的斗酒上，也沒人唱了。小婷又坐在我旁邊，吃著面前的雞爪。她像是沒吃晚飯，一碟雞爪、一碟薯條都被她吃完了，一張嘴吃得油乎乎的。我拿了紙巾，示意她擦擦嘴，她卻努起嘴巴，讓我給她擦。我轉(zhuǎn)過頭，裝作沒有領(lǐng)會。

老錢漸漸有些不支，孔雪笠的眼睛卻更加明亮了。我看老錢快不行了，趕忙端過杯子說：“錢哥，我代你喝幾個?！崩襄X氣呼呼地一揮手，打翻了我的酒杯，說：“誰要你幫忙！”我臉一下子紅透了，不知道怎么圓場。

等散了場，兩人架起老錢，喊了出租車。有人喊小婷一同上車。小婷說：“稍等一下?！蔽一仡^一看，只見小婷和孔雪笠兩人正在互留電話。小婷上車前，笑著回頭，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我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雪已經(jīng)小了不少，細(xì)小的雪珠如細(xì)沙般在昏黃的燈光中飄灑?？籽易吡诉^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著看著我，左眼澄澈，猶如雪夜。我忽然對他產(chǎn)生了厭煩。我本不想和孔雪笠一同坐車，但知他喝得多，忍著不滿和他一同坐了車。

孔雪笠上了車后，露出了醉態(tài)。司機(jī)師傅擔(dān)心地和我說：“讓你朋友堅持下，千萬別吐在我車上，這剛洗的座墊。”我忙說好。

孔雪笠嘆了口氣對我說：“你怎么不高興了？”

我沉默了會，說：“你不要和那個小婷再來往，我看那女生是個害人精，誰碰誰倒霉?！?/p>

孔雪笠哈哈大笑起來，說：“你不知道，她是個真性情的妙人！”

我冷笑說：“怎么，你又遇到未命名的事物了？”

孔雪笠高興地說：“果然，你最懂我！小婷有我沒見過的特質(zhì)！”

我生氣地說：“別說那么高尚，我看你就是精蟲上腦了！”

出租車師傅一聽哈哈哈笑了起來，說：“年輕人，精蟲上腦正常嘛?！?/p>

送他回了房間，我給孔雪笠泡了熱茶，已經(jīng)快兩點了。這時孔雪笠酒勁才完全發(fā)作，在床上浮躁地翻來覆去，直叫頭疼。我給他蓋上被子，又將臉盆放在床前?？籽议_始說醉話：“你待我真好，以后發(fā)財，必有你一份！”我心想，只怕是你倒霉了，我還得連坐。我說：“趕緊休息吧?！?/p>

我一個人回房之后，抽了根煙，開始回想今晚的事情，越想越是煩躁。老錢心里一定恨透了孔雪笠。孔雪笠本來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今晚老錢怕是連我也一并恨了起來，不然他為何打翻我的酒杯?？籽乙舱鏇]出息，眾目睽睽，和那個小婷有說有笑倒也算了，還一起情歌對唱。若是換作我，怕要比老錢更生氣。這兒混不下去了，我能去哪兒呢？

第二天上班，辦公室里老錢和孔雪笠都沒來。到了下午，老錢來了，臉色很差，顯然一夜沒怎么休息好。我主動和老錢打招呼，老錢也是愛理不理。我知道老錢恨屋及烏，果然連我也恨上了?？煜掳鄷r，經(jīng)理忽然喊大家開會。這時孔雪笠還沒來，我趕緊給孔雪笠打電話，沒有人接。我心里擔(dān)心莫不是孔雪笠醉酒出事，心里正后悔昨晚沒陪他一夜時，孔雪笠的電話就來了。

我低聲說：“你在哪兒？趕緊來部門，要開會了?！?/p>

電話那頭，孔雪笠聲音很歡暢：“我就不來了，我今天又去爬山了。我重新命名了‘松樹’，命名了‘初雪’……”我掛斷了電話。

會上，王經(jīng)理說自己年后將要離開部門，去武漢任職了。老錢帶頭表示了祝賀和不舍。王經(jīng)理又說，今年行業(yè)不景氣，公司決定明年三月份裁減一部分人。我們部門有一個名額。老錢忽然沒頭沒腦地低聲說：“那就讓他過了這個年，明年再頂名額吧。”大家自然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晚上，我去門口小飯館吃炒河粉，隔著玻璃看到孔雪笠和小婷坐在里面。我就轉(zhuǎn)身走開了。我心里想，本來以為孔雪笠是個奇人，沒想到也是俗物。什么未曾命名的世界，那不過是他常在女孩子面前故作高深的說辭罷了。積雪開始消融，不時有雪水從樹上滴落下來，路邊是一堆堆臟兮兮的殘雪。我搓著手，快步走回了出租屋。

自此之后，我便很少和孔雪笠來往。他和小婷打得火熱，也無暇理我。

三

春節(jié)回家，竟變得喜歡和父親聊天。我和父親走在田埂小道上，看著積雪覆蓋的平原，常常隨便一個話頭聊起，一聊便是半天的工夫，直到暮色降臨，我倆才向家走。這時村落里已升起了炊煙，火星子從煙囪飄出來，旋即滅了，天邊也掛上了三三兩兩的星辰。

我之前覺得父親沒文化，從未和他深聊，不想他那鄉(xiāng)土的智慧卻讓我十分受用。父親說，不管做什么，都要親君子，遠(yuǎn)小人。君子要尊，小人要防。我問父親，什么是小人，什么是君子？父親說，小人君子都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于是我就想起了孔雪笠，想到他舌燦蓮花，明知小婷是老錢的相好，卻還那么迫不及待地勾搭一處，他是小人？前女友和我談了兩年多，有次同學(xué)聚會，我?guī)把?，一面是向之前的同學(xué)炫耀，另一面也是向前女友暗示，她已經(jīng)融入我的生活圈子了。沒想到，她很快就和我分手，與那天一同吃飯的張某在一起了。張某為人一塌糊涂，但一張嘴巴十分討人喜歡。因這層原因，我對孔雪笠更生出了一種別樣的反感。

臨走那天，我掏了兩千塊錢給父親。我為了湊個整數(shù)，連來回的車票都是借錢買的。父親卻說，今年玉米豐收賣了些錢，我和你娘不愁吃喝，你在大城市生活花銷也大，自己留著吧。父親死活不收，我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父親拍著我的肩膀說，去了好好干公事，我聽你說單位上的情況，想了一夜，覺得你并不完全適合，但是既然干了，就好好干，只要工作踏實，為人正派，就不怕有大的問題。

在火車上，孔雪笠給我發(fā)短信，問我何時回單位，他想請我吃飯，并有些話想跟我說。我回道，回來之后還有工作要忙，日后有時間了，我請你吧。

年后回到單位，一下子就真忙了起來。老總畢竟是生意人，極重口彩，開年第一單生意被稱作“開門紅”，不論成交額的大小，公司都要重獎。開年就有生意，這是一年的好兆頭。我們部門的幾個人都天天往外跑，希望能拉上生意。如果正月出頭，還未有生意入賬，公司就自掏腰包，把錢給某個關(guān)系好的合作伙伴，讓他們買我們的設(shè)備，再舉辦個儀式，等過上幾天再要回錢，收回機(jī)器。但如果真這樣做，銷售部的人怕是一年都要難過了。

王經(jīng)理三月中旬就要去武漢任職，但他始終沒定裁員名單，大家都知道他是想借此壓壓大家。大伙雖料定是孔雪笠被裁無疑，但是心里卻擔(dān)心萬一孔雪笠走運拿了“開門紅”，那名額說不定就會落到自己頭上。我更是擔(dān)心新年初始，就落入失業(yè)的命運中，因此更是加緊聯(lián)系客戶，每天電話快打爆了，仍是看不到成功的一絲影子。

正月馬上就結(jié)束了，公司也開始不斷催促。王經(jīng)理在上邊也挨了罵，據(jù)說今年如果沒有“開門紅”，他也就不必去武漢了?？烧l都沒想到“開門紅”真的來了。而這個結(jié)果卻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包括我。拿到“開門紅”的正是孔雪笠。

孔雪笠在二樓廁所門口遇到了王經(jīng)理。王經(jīng)理高興地說：“哎呀，小孔啊，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咯。來來來，洗手間你先用。”孔雪笠微笑著，也不客氣?？籽液灹藛魏?，每天繼續(xù)在辦公室里讀書，王經(jīng)理有時進(jìn)來就夸贊他：“哎呀，我每次來你們這兒，都能看到小孔讀書咯，你們要學(xué)習(xí)人家啊?！?/p>

這樣一來，所有人的壓力都大了起來，壓力最大的當(dāng)然是我。眼看孔雪笠是坐穩(wěn)了，那最有可能離職的就是我了。老錢每天氣咻咻地看著孔雪笠，卻沒有辦法。一天下班后，孔雪笠又提出請我吃飯，我便答應(yīng)了下來。到了飯館，我先問他怎么就拉到生意，孔雪笠說：“就是上次我送書的那家企業(yè)。我去送書，他們那邊負(fù)責(zé)采購的經(jīng)理態(tài)度很不好，說一個銷售人員年終送書過來，不是尋我們晦氣，就是裝高雅了。我不服氣，和人家爭論起來，沒想到倒給人家留了好印象。今年也巧，他們本來采購了別家的設(shè)備，沒想到出了問題，結(jié)果那邊善后不力，得罪了企業(yè)，于是人家就想起了我，順手就簽了下來?！?/p>

我說：“真是好運氣?！?/p>

孔雪笠心情很好，又和我喝了幾杯。我本有些拘謹(jǐn)，喝了酒之后，便放得開了，就說起裁員的事情?？籽倚χf：“放心吧，如果要裁，必定不是你。”

我問：“我知道大家背后都在說，他們認(rèn)定是我了?！?/p>

孔雪笠說：“管他們說什么！山鬼之伎倆有盡，老僧之不聞不問無窮?！?/p>

我苦笑起來，把瓶中的白酒倒進(jìn)水杯，倒了整整半杯，一仰頭，喝個干干凈凈。

孔雪笠說：“你也不必太擔(dān)心，萬一被裁，可以去找別的單位。”

“我學(xué)歷本來就低，加上現(xiàn)在金融危機(jī)，大學(xué)生就業(yè)都困難，何況我?！?/p>

孔雪笠卻笑著說：“我倒希望被裁掉的人是我，我還沒經(jīng)歷過失業(yè)呢。我倒是想用自己的經(jīng)驗命名什么叫作‘失業(yè)’?！?/p>

我聽了他的話，更是氣悶。我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孔雪笠也端起酒。我倆沉默著又喝了好多杯。我腦袋有些發(fā)暈，心中苦悶，便開始裝醉佯狂。孔雪笠喊來服務(wù)員，給我要了一杯酸奶。我點上煙，斜眼看他，大聲問：“孔雪笠，你回答我，你那個未曾命名的世界究竟在哪里呀？你心里有那么個世界嗎？它只是聽著好聽吧?！?/p>

孔雪笠嘆了口氣，說：“是啊，在哪里呢？反正不是這兒?！?/p>

我哈哈哈笑了起來，說：“是在小婷那兒吧。”

孔雪笠說：“早絕交了。”

我趴在桌子上，問怎么回事?？籽议_始講起來，說冬至那晚，本來他對小婷只是好奇，加上之前老錢對他一直都有些不友好，因此，那夜和小婷聊得親密，半是因為自己生性隨和，半是因為討厭老錢。他和小婷聊天，發(fā)現(xiàn)她怪異的性格都是家境導(dǎo)致的。他生出了同情。小婷和他認(rèn)識不久，就和他談?wù)撟约旱男允贰＿@當(dāng)中或許有誘惑的意思在，但是他卻在那些聊天中感到了悲涼。他想對小婷施加影響，讓她離開老錢這種人，讓她改變自己。

我插話道：“你不但想命名世界，你還想改變別人，你當(dāng)自己是救世主？”

孔雪笠忽然怪笑了幾聲，一口喝干了杯中酒，說：“我就是他媽的當(dāng)自己是救世主！”他低下頭，接著講了起來。他抽出一切時間陪伴小婷。小婷也將自己的往事徐徐展開。小婷說她生在農(nóng)村，父親和村子里很多女人搞在一起，很少回家，因此她和母親常常待在一起。母親性格暴躁，時常打罵她。有次父母吵架，母親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摁倒在井沿上，她看到圓圓的井水中自己的臉。她母親說，你別怕，你先死，我和你爸很快來陪你。她大聲喊了起來，水面泛起了細(xì)小的波紋。她還被母親捆在屋后魚塘邊的毛竹上整整一夜，借著月光，她看到池塘水面上游弋的水蛇。她身上爬了不少蟲子，小腿上滿是水蛭，個個都在盡情吸吮她的血液，飽漲成黑紫的圓環(huán)。那時她只十二歲。她恨死了自己的母親，于是母親最恨哪一種人，她便一心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她高三便和同班的男生搞在一起，十七歲讀大學(xué)后更是放得開了。結(jié)果，她不到十八歲便得了婦科病。她有時同時交往好幾個男友，就是要從他們身上弄些錢，一方面改善自己的生活，一方面也是為了治病。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說：“居然有這樣的人。如果不是你遇到，怕是永遠(yuǎn)都想象不到。她做法雖不對，但也可憐?！?/p>

孔雪笠笑著說：“想不到的還在后面呢。你既然覺得她可憐，那你愿不愿意做她男朋友，和她結(jié)婚，改變她，將她從這種亂七八糟的生活中拯救出來？”

我搖了搖頭，說：“不會。我不僅不會，反而會離她很遠(yuǎn)很遠(yuǎn)。人就一輩子，我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

孔雪笠又問：“那我呢？如果我有一天陷入糟糕的境遇，你會不會救我？”

我想了想，說：“如果是朋友，我會的?！?/p>

孔雪笠哈哈笑了，接著講了起來。他在小婷身上發(fā)現(xiàn)了越來越多異質(zhì)性的東西，這種發(fā)現(xiàn)給他很強的滿足感。他覺得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也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情緒。他想到，或許這就是他的未命名的世界。有天深夜，小婷打電話給他，說有人要強奸她。他趕緊打車過去，卻在小婷的出租屋看到了老錢。老錢氣呼呼的，小婷卻異常開心，毫無電話中的緊張，甚至還有些許得意。他本來急忙忙地趕來，看這架勢心中卻有些警惕。老錢喝了口茶，說，孔雪笠，我以前也遇到過陜西人，都還不錯，你把陜西人的臉都丟盡了。他沒有說話，心中揣摩著小婷的動機(jī)。小婷見他不說話，便對老錢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說她就是生性太善良了，總不愿負(fù)了別人的心意，因此，屢屢吃虧，再加上孔雪笠為人很粗暴，經(jīng)常強迫她做一些事情；她是做了些錯事，但那都是因為她太善良，不愿違拗別人?？籽艺f，當(dāng)時他一聽，便覺得血沖上了腦袋，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老錢以為他是害怕了，更是一臉瞧不起。老錢一把推開他，出去打了幾個電話。他仰起頭，定定地看著懸在天花板上的四十瓦的節(jié)能燈。他忽然間仿佛從那個環(huán)境中抽離了出來，不再生氣，不再憤恨，他只是看著那盞四十瓦的節(jié)能燈，心中奇怪，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

“然后呢？”我急忙問。

孔雪笠掐滅煙頭，長嘆了口氣，說：“說起來，那晚的情形倒也算得上是精彩?！彼f，老錢坐在那里喝茶，手機(jī)忽然響了起來，老錢看了眼他，掛掉了電話，發(fā)起了短信。小婷坐在了老錢身邊。小婷看到他一臉的厭惡，便得意地?zé)o聲地笑著。他越是流露出反感，小婷臉上越是開心。于是他也笑。房間中十分寂靜，他聽得到電燈里電流“刺刺”的細(xì)微聲響。他再一次開始恍惚，自己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這時，他聽到遠(yuǎn)處的腳步聲。那會兒已經(jīng)是凌晨三點了。是誰呢？他當(dāng)時心里想，這一片出租屋住的都是城市最底層的人，或許是酒吧的服務(wù)生，或許是晚歸的小姐，誰知道呢？他聽到腳步聲的同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這種地方是混亂骯臟的代名詞，是法治新聞中兇殺案件最常出現(xiàn)的地方。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警覺了。他轉(zhuǎn)過身，向門口走去。老錢趕緊站了起來，跑了兩步，攔在孔雪笠身前，說，不許走！他轉(zhuǎn)身一把掐住老錢的脖子，上前一步，發(fā)力一推，老錢便倒在地上。他趕緊跑出去。天上星星很亮，潮濕冰冷的風(fēng)撲了過來，他長長呼了口氣。出了門剛左轉(zhuǎn)到小巷子，他就碰到了五個男子。他們手里都帶著家伙，有木棍，有扳手；還有個矮個男人，穿著皮夾克，夾克拉鏈開著，右手藏在夾克里面。那幾個人盯著他看?？籽艺f，你們是來找老錢的嗎，趕緊的，老錢剛被人打壞了。矮個男人手從夾克里掏出來，果然是一把明晃晃的刀?？籽艺f，趕緊走啊，他們有三個人，拿的鐵釬。矮個男人說，你趕緊領(lǐng)路?？籽艺f，往前走，左拐就是，我還叫了幾個哥們，他們到巷口了；我接下他們，你們趕緊去救老錢。說著，他就向巷口快步走去。這時他聽到背后老錢的聲音，抓住他，別讓這雜種跑了！

“然后呢？”我趕緊問，“抓到你了嗎？”

孔雪笠笑了笑，手一伸。我掏出香煙，給他點上。他說：“你這會兒酒醒了？看來我的故事很解酒?！?/p>

我說：“很解酒，你接著講吧?！?/p>

孔雪笠說，那一片全是出租屋，巷道縱橫交錯，他左轉(zhuǎn)右轉(zhuǎn)，便躲進(jìn)了一棟小二層的樓道里。他聽見老錢和那幾個打手就在不遠(yuǎn)處。老錢說，那雜種肯定沒跑遠(yuǎn)咯?？籽液鋈幌肫鹆耸裁?，掏出手機(jī)，把手機(jī)開成了靜音。果然不一會兒，老錢的電話便打了過來。他聽到老錢說，難道真跑遠(yuǎn)了？他沿著樓梯，悄悄上了二樓，透過窗戶，看到老錢幾人走來走去?？籽姨统鍪謾C(jī)，給小婷發(fā)了短信，說，我已打車到了江邊，如果你還記得我的好，就來江邊找我，不要給我打電話，我只會在江邊翠微亭邊等你。一小時后見不到你，我就跳下去了。他等了半個小時，小婷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回短信。他聽到附近沒有任何聲響了，就偷偷摸摸出了小巷。等到了主干道，他看到明亮的燈火，忽然有一種隔世之感。

“出來之后，你去哪兒了？”我問。

孔雪笠說：“翠微亭啊?！?/p>

我說：“你是不是傻，萬一小婷跟老錢說了怎么辦？”

“我當(dāng)然知道，但是我就是想看看她會不會去?！笨籽倚χf：“我打了車，車子繞著翠微亭來回走，小婷沒有來，老錢也沒有來。然后我就回了房間。第二天沒有去上班，這么到處躲了幾天，估計老錢報復(fù)的心思也淡了，我這才回了部門?！?/p>

我哈哈笑了起來：“這就是你的未命名的世界？”

孔雪笠說：“只要有趣，就算是未命名的世界?！?/p>

我搖了搖頭，說：“這有什么有趣，不過是爭風(fēng)吃醋?！?/p>

他說：“我也覺得無趣。在那一刻，我忽然在小婷身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生活的影子，我走了一千多公里，但還是遇到了我最熟悉最厭煩的那種人。所以，我也覺得無趣。不算是未命名的世界。”

我給他添上了酒，我倆碰了杯。我說：“你整日都說什么未命名的世界，究竟什么是未命名的世界？你真的知道嗎？除了我們?nèi)粘Ｉ畹氖澜?，還有一個世界？你信它，還是覺得這樣說顯得格調(diào)很高？”

孔雪笠微微一笑，卻又嘆了口氣，說：“你覺得世上有神明嗎？”

我說：“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哪有報應(yīng)；如果有，又哪來的惡行？”

孔雪笠說：“你這種觀點在哲學(xué)上叫作神正論，講的是神和正義的關(guān)系。這個問題也算是觸碰到核心了。”

我問：“你呢，你覺得有神嗎？”

他想了會兒，說：“我不知道，我希望有。如果有神的話，就算我不知道我說的是什么，起碼他知道?！?/p>

我笑了笑。小飯館放起了《晚安曲》，孔雪笠叫來服務(wù)員，買了單。出了門，夜風(fēng)已經(jīng)變得潮濕而溫暖，春天到了。路上，我想起裁員的事情，又感慨了一番?？籽野参课遥f，他最近還有些活兒，不如我跟著他去，到時候也算是工作成績，說不定會有幫助。

過了幾天，孔雪笠果然喊我去工地，說是那家企業(yè)的設(shè)備壞了，雖然公司也派了售后工程師去善后，但我倆也應(yīng)該去工地了解情況，一方面為客戶企業(yè)說說好話，一方面向這邊反饋情況。我每天閑待在單位，心里也十分惶恐，想著出去畢竟是做事，就和他一起去了。工地在郊區(qū)。道路兩邊都是農(nóng)家小屋子，白墻黑瓦，屋前一片池塘，幾只鴨子悠閑地游來游去。田埂上、山坡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有紅有黃有紫有藍(lán)，近看星星點點，遠(yuǎn)看則是一片花海。我看著這野外風(fēng)光，心情頓時舒暢了不少。

工地上卻一片嘈雜，我和孔雪笠爬上水泥高臺，我們單位的尚工和李工都在，他們看著下面翻倒的起重機(jī)?？籽液鋈煌轮?，對我說：“看，血！”我這時也看到起重機(jī)下面大攤的血跡，一大群蒼蠅嗡嗡嚶嚶盤旋著。李工說：“這次真是麻煩大了，起重機(jī)側(cè)翻，砸死了一個民工。”

我問：“真死了還是受傷送醫(yī)院了？”

尚工嘆著氣說：“聽說腦袋砸碎了，你說是不是真死了。”

孔雪笠問：“是操作的原因，還是設(shè)備的原因？”

李工說：“當(dāng)然是設(shè)備的原因了。起重的時候，二級支腿斷了，然后車子就翻了。”

我看著地面上的血，心里說不出的壓抑，想象著不久前發(fā)生在這里慘烈的一幕。這時一只小鳥在遠(yuǎn)處啾啾地叫著，我忽然恍惚了起來，不住在腦海中回想，這究竟是什么鳥呢？正當(dāng)我快要想到時，鳥鳴聲停止了，一群民工向這邊圍了過來。“怎么了？”我急忙問。

李工臉色變得蒼白，說：“不好，要出事。這些施工隊的民工大多是一個村子出來，相互間都沾親帶故。這次死了人，他們估計是要找我們麻煩?！?/p>

李工正說著，幾個民工也爬上了水泥臺。為首一人說著方言，不知在說什么。尚工站了出來，說：“你們要做什么？”

有個矮個民工站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塊板磚，操著生硬的普通話說：“你們這些王八蛋，造出來的垃圾產(chǎn)品害死了我表弟，你們說怎么辦？你們?yōu)榱隋X，什么事做不出來，現(xiàn)在害死了人，你們說怎么辦？”

尚工說：“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的。我們先要認(rèn)定責(zé)任方，也有可能是操作人員沒有按照規(guī)定，起重過載了，也有可能是民工站得太近了，機(jī)器上明明寫著起重臂下嚴(yán)禁站人嘛。所以現(xiàn)在責(zé)任還沒有認(rèn)定嘛?！?/p>

李工聽了尚工的話，趕緊在背后捅了他一下。果然，工人們更加激動了，一邊罵一邊走了過來。水泥臺本來不大，只有幾平米，很快我們被逼到了水泥臺邊上。李工說：“大家不要激動嘛，什么事情都有個解決的辦法，我們幾個也是打工的人嘛，大家不要為難我們啊，我們都不容易，都是可憐人，這種事情要找老板，找我們沒用嘛。”

結(jié)果工人們還是不依不饒。孔雪笠一拉我的袖子，說：“跳吧！”我和孔雪笠都跳了下來，隨后李工也跳了下來。臺子下面還有些民工，見到我們就追了上來。我喊：“尚工，趕緊跳??！”尚工說：“我恐高！不敢跳！”這時，工人們也追了上來。我聽見后面尚工“啊”地叫了一聲，身后的民工也忽然不追了，都定定站住了。我們?nèi)齻€停了下來。臺子上的民工也都跳下來。尚工腦袋磕在了下面的石頭上，鮮血汩汩地流出，又滲進(jìn)了泥土里。這時我又一次聽到那鳥鳴?？籽液屠罟つ樕兊脩K白，孔雪笠趕緊打電話叫了救護(hù)車，又報了警。這時，那些民工也都不說話了。工地上一時變得十分安靜。

我們?nèi)齻€人坐車回城，一路上都不說話。我的腦子混亂起來，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我在車上不斷回想那啾啾的鳥鳴，想起道路邊的花海，想起看過的書以及和孔雪笠聊天的內(nèi)容。孔雪笠說的未曾命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呢？那個世界里將死亡叫作什么？我雙手抱著腦袋。車開得很快，我聽見窗外的風(fēng)。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道車燈光照在空曠平直的道路上，消失于遠(yuǎn)方，仿佛正走向深邃的大海。究竟什么才是未命名的世界呢，那樣的世界還在用那些最基本的名詞嗎？我忽然想，我為什么要想這樣無聊的問題，這不過是孔雪笠在女孩子面前夸夸其談的內(nèi)容。就在不久前一個活著的有家庭有喜怒哀樂的同事死了，他的面容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消失不見了，我再也想不起來了，仿佛一尊石像沉入了遺忘的大海。我有個同事死了，被推下去摔死的也有可能是我。這是很嚴(yán)肅的事情。但是我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我腦中想到的卻是最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什么是未命名的世界？小婷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