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2019長篇專號(春卷)|海飛:風塵里(節(jié)選)
內(nèi)容簡介
故事發(fā)生在一個虛構(gòu)的古代諜戰(zhàn)世界。明萬歷二十八年,錦衣衛(wèi)、日本豐臣秀吉殘余勢力、邪教黑幫組織、軍隊派系等各方權(quán)勢之間的斗爭盤根錯節(jié)。打更人小銅鑼看似不起眼,卻有著多重身份,他是鬼腳遁師田小七,又是“錦衣衛(wèi)北斗小組”秘密成員,他劫獄考察,迎回被困日本議和使團,偵破一系列詭秘案件,挫敗閱兵陰謀大逃生……他經(jīng)歷了刻骨銘心的情感,遭遇了生死一線的危機,也見證了中、日、朝三國秘密戰(zhàn)線上的驚天暗戰(zhàn)。了刻骨銘心的情感,也遭遇了生死一線的危機。
明萬歷二十八年,東宮之位一直懸而未決?;书L子朱常洛與皇三子朱常洵均已成年,按大明律法,當立長子朱常洛為太子,但萬歷帝卻更寵愛自己與鄭貴妃所生的皇三子,欲立朱常洵為太子。文武大臣各有心機,分別支持皇長子和皇三子,鬧得朝廷上下烏煙瘴氣。此時,遼東努爾哈赤已統(tǒng)一女真,對中原大地虎視眈眈。日本方面,已經(jīng)實現(xiàn)國內(nèi)統(tǒng)一的太閣豐臣秀吉連年征戰(zhàn)朝鮮,試圖借路直逼大明。豐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控制了日本大部分勢力,為穩(wěn)固搖搖欲墜的政權(quán),他們派出使團與明朝議和。但豐臣秀吉的殘余力量卻對此耿耿于懷,他們依舊對明朝虎視眈眈……
第一章
1
在寒冷得如同一片月色的刀光閃現(xiàn)以前,更夫小銅鑼打了一個綿長細膩的酒嗝,正好對著一堵生機盎然的城墻撒下一泡泡沫豐富的急尿。事實上,萬歷年間的春風已經(jīng)開始激蕩,小銅鑼感覺四肢靈光通透得不行,好像那是歡樂坊的掌柜——愛笑的無恙姑娘剛剛送給他的。無恙身邊有個小妹叫春小九,光腳跳舞總是能跳得令人窒息。春小九一邊跳舞一邊賣酒,但她從老家運來的海半仙同山燒酒一天只賣一壇。一壇酒賣完了,你給再多的通寶和銀子也無濟于事。她脆生生的聲音在歡樂坊里回蕩,不賣。
小銅鑼這天顯然是被歡樂坊里的同山燒給燒得連骨頭都輕了,他還不知道夜色里一把清水一樣的刀子正在熱烈地等待他。他只看見路旁那些影影綽綽的樹,新鮮的桃心和柳尖正在這個季節(jié)里蠢蠢欲動,于是覺得內(nèi)心也豪情萬丈地癢了起來。小銅鑼突然看到一群從黑夜里飛出來的螢火蟲正圍著他手提的燈籠沒完沒了地飛舞。這些午夜的飛蟲,仿佛是無恙姑娘存心讓它們一路跟蹤過來的。
順天府燈籠里的燭火釋放出紅得有點兒怪異的光線,它們與看上去很忙碌的螢火蟲纏繞在一起。這時候,小銅鑼轉(zhuǎn)過頭來,猛然看見一個名叫朱棍的酒鬼被兩個年輕的飛魚服一拳砸向了半空,又被變戲法一樣地踢來踢去,如同一只剛從酒缸里撈起的散發(fā)著酒氣的木酒瓢。小銅鑼有點不敢相信,他揉了揉眼睛,看見倒霉的朱棍已經(jīng)被兩名錦衣衛(wèi)塞進了一只黑色的口袋里。望著飛魚服那把威風凜凜的繡春刀在胯間晃來蕩去,小銅鑼悲哀地想,估計自己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喜歡吹牛的朱棍了。
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扛著口袋里的朱棍,任憑他在袋里面朝著各個方向掙扎。他們看見路邊正在撒尿的小銅鑼抖成一團的樣子,扔下口袋笑了,說,夜里少出來,免得鬼打墻。
小銅鑼這回抖得更厲害了。他說大人,小的是在風塵里這一帶打更的。
打更的還去歡樂坊?真會湊熱鬧。
大人是怎么知道我去了歡樂坊的?
是你這龜兒子的尿告訴我的。我聞到了舞娘春小九的脂粉纏住高粱酒的氣息。無恙姑娘的生意真不錯……但你最好少去。
飛魚服抽出腰間那把修長的繡春刀,開始非常仔細地削起一只蘿卜的鮮皮。然后他嘴巴一張,響亮而生動地咬下了一大口蘿卜。他看見小銅鑼沒有撒完的尿已經(jīng)滴到了褲襠里。他說龜兒子,酒壯慫人膽,看來你連慫人都不如。
小銅鑼在那堵矮墻邊毫無主見地站了很久,一直等到飛魚服手中那截蘿卜變得越來越短,空氣中粗暴散開來的蘿卜氣息令他痛苦又反胃。
留不留?小銅鑼聽見另外一個飛魚服問詢的聲音。吃蘿卜的錦衣衛(wèi)翻起蘿卜片一樣的白眼。他的聲音被塞在嘴里的蘿卜修改得含糊不清。他說,不留!
刀光一閃,小銅鑼直挺挺倒在了地上。無恙姑娘釋放出的那群螢火蟲全都驚呆了,它們在離去的兩名錦衣衛(wèi)身后圍著小銅鑼的尸體一連轉(zhuǎn)了好幾圈,這才沮喪地飛了回去。
2
進了京城,沿著城市的中軸線一直往北,騎馬奔出西側(cè)的德勝門,又過了十五尺寬的護城河,就到了傳說中的風塵里。此時你再回首去仰望那三十尺高的城墻,驀然覺得京城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因為出了城墻就等于出了京城,幾乎就是五城兵馬司的三不管地帶。你盡管可以放開膽去想,李成梁將軍那支總是虛報名額吃空餉的遼東鎮(zhèn)守軍已經(jīng)離你不遠,甚至還可以包括那個窩囊的朝鮮。
可是你要記住一點,風塵里這條街只屬于黑夜。每天的三更時分,就在走出打更樓的小銅鑼急忙敲出的梆聲里,暗夜的最深處就會傳來三聲清脆的鞭響。伴隨著三聲叫喊,一敬日月天地,二敬列祖列宗,三敬國運財運齊亨通,靜默蟄伏在暗夜里的歡樂坊便準時開張了。那時候,一整片的風塵里就像綻放在夜空中的煙火,在京城的眼皮底下舉起了又一個銷魂的深夜。
京城有句悄悄話:風塵里中有個歡樂坊,喧鬧賽過官營妓院教坊司。
可是歡樂坊只有酒,賣的只是醉。你若識相,就別想動掌柜的無恙姑娘和舞娘春小九一個根指頭。否則五更時分,又是三聲誰也分不清是來自何處的鞭響,醉哄哄的人群消散后,打烊的歡樂坊門前就會多出一具無名的尸首。
小銅鑼不會忘記,每年的春日三月三和秋日九月九,打扮得異常美麗的春小九會準時出現(xiàn)在外城的右安門外。春小九身后,是六六三十六輛滿載著海半仙同山燒的錦轡馬車。城墻上頭彩旗獵獵,而城墻下的舞娘春小九就像一株喜悅的高粱,她總是出現(xiàn)在頭一輛馬車的前首。城衛(wèi)舉手示意車子停下時,遠遠的,春小九就腳尖發(fā)力。如同一只碧綠色的螞蚱,她一個凌空翻躍,嘣的一聲就落在了城衛(wèi)瞇成一條縫的眼里。
官爺,還記得去年的小九嗎?小九給京城的爺們送酒來了。春小九雙手抱拳,聲音芳香地說,大明王朝千秋萬載!
和海半仙同山燒酒一樣,春小九紅玉瑪瑙般的美艷身軀同樣產(chǎn)自浙江諸暨。這一路上的千里萬里,也讓七十二匹寶通快馬閱盡了人間的繁華與彩色。馬蹄嘚嘚中,江南江北都競相飄蕩起海半仙醉人如初戀般的酒香。所有的酒缸和酒液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歡樂坊寬闊得像城堡一樣的地下酒窖。
此后的半年里,歡樂坊里的同山燒便格外珍惜著賣,一天只出一壇。據(jù)說歡樂坊有個笑話,哪怕是沉浸在皇家西苑豹房里玩各種動物的萬歷皇帝移步來到這里,賣酒的規(guī)矩也照樣還是雷打不動。
春小九浩浩蕩蕩的馬車隊伍踩踏在京城的地界上。由外城到內(nèi)城,過了宣武門便可隱隱聽見妙應(yīng)寺的鐘聲,繞出了崇國寺的香火就是不遠處的積水潭。更夫小銅鑼那年親眼看見,崇國寺的住持早早就站立在寺院鎏金的牌匾下,陽光讓他身披一輪深秋的金黃,像一棵長壽的銀杏樹。小銅鑼后來終于想明白,滿是心眼的住持這是搶先一步,吸進胸腔的酒香足夠他享受一整年。小銅鑼那次提著手中剛剛修補好的打更的銅鑼,冷不丁敲了一棰,然后他看見住持緩慢地轉(zhuǎn)過身來,滿臉幸福地說,北京城打更的聲音,就數(shù)你的最動聽。
難道你沒有發(fā)現(xiàn),我今天早打了兩個時辰?
小銅鑼說完,發(fā)現(xiàn)那塊鎏金的牌匾下,住持金黃色的身影已經(jīng)不見了。
小銅鑼那天站在夕陽的余暉里冥思苦想了很久,他覺得崇國寺的住持真是輕飄,這家伙怎么就像一片落地無聲的銀杏葉?他巴不得自己也能提起腳步,頃刻間飛身抓住一枚剛剛離開枝頭的銀杏葉子。然后他看見春小九的馬車上,無恙姑娘胸前掛著一串安靜的碧靛子。無恙正露出半張臉,對他嫵媚地笑了一下。而且她還說小銅鑼,晚上要不要來歡樂坊吃酒?
小銅鑼笑呵呵地望著跑出去很遠的馬車,很長時間里都覺得自己很有面子。
……

海飛,小說家,編劇。曾在《收獲》《人民文學》《十月》《當代》等刊物發(fā)表小說500多萬字,大量作品被《小說月報》《小說選刊》等多種選刊及各類年度精選本選用。獲人民文學獎、小說選刊獎、國家五個一工程獎等多個獎項。著有小說集《麻雀》《青煙》《像老子一樣生活》《菊花刀》等多部;散文集《丹桂房的日子》《沒有方向的河流》《驚蟄如此美好》等多部;長篇小說《驚蟄》《花雕》《向延安》《回家》《唐山?!返榷嗖?;影視作品《麻雀》《旗袍》《大西南剿匪記》《隋唐英雄》《花紅花火》等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