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讀：無處遁形 抬頭三尺有神明，這是古老傳說，還是新型科技？

與怪物戰(zhàn)斗的人，應(yīng)當(dāng)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當(dāng)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岵?/p>

1.瞎貓

冬至之前，海城迎來了幾場雨，稠稠密密的夾著冰碴，和經(jīng)久不散的霧霾裹在一起，像個巨大的罩子一樣籠罩在城市上空。天氣很冷，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反倒顯得醫(yī)院檢查室里格外溫暖。黎勇躺在檢查床上，大睜著眼睛盯著手電筒，耳畔響起雨打玻璃的聲音。

“這里模糊嗎？這里?！?女醫(yī)生戴著口罩，眉間有一顆痦子，正用手撥開黎勇的眼皮，借著手電的光亮仔細觀察著。

“看不清，這兒……也不清楚?！崩栌抡f。

“什么時候這樣的？”

“兩個多月了，磕在公交車頂上了?！?/p>

“公交車頂？你夠有本事的啊?！贬t(yī)生笑。她撥開黎勇的另一只眼皮。

“嗨，周主任，你是不知道啊，我們這幫抓耗子的，哪都躥，沒準(zhǔn)下次就磕飛機上了?！崩栌抡{(diào)侃。

“聽小林說你挺神的啊，是海城警界的四大名捕？”周主任直起身，關(guān)上手電筒。

“別聽他瞎扯，那是糟踐我呢。我們倆是警校同學(xué)，人家都支隊長了，我這還滿街亂竄呢。”黎勇自嘲。

周主任摘下了口罩，笑了笑?！澳銈児簿值娜硕纪Χ旱模芰藗哺鷽]事兒人似的。聽說你還有個外號，叫鷹眼神探？”

“嗨，那是以前，現(xiàn)在都叫我瞎貓?！崩栌乱残?。

“咱別盲了瞎了的，先手術(shù)吧。你午飯過后就空腹，下午會有護士告訴你怎么做術(shù)前準(zhǔn)備。手術(shù)安排在明天上午?！敝苤魅未蜷_病例，窸窸窣窣地寫著。

“周主任，我這眼睛是必須手術(shù)嗎？”黎勇問。

周主任轉(zhuǎn)頭看著他。“并不是所有的眼外傷都需要手術(shù)，只有對于那些造成了眼膜瘢痕以及晶體渾濁的人才需要更換晶體。從你檢查的結(jié)果來看，這是最好的手段?！?/p>

“那……手術(shù)之后能恢復(fù)正常嗎？您知道，我現(xiàn)在干的這活兒，主要靠眼睛。”他有些憂慮。

“放心吧，我們醫(yī)院是這方面的權(quán)威，再說更換晶體也不是什么大手術(shù)。在手術(shù)之后，一般住兩三天院就可以回家了，但需要封閉恢復(fù)一段時間。從你現(xiàn)在的情況看，需要先做一只，等穩(wěn)定了再做另一只?！敝苤魅位卮?。

“哦……那得間隔多長時間？”黎勇問。

“差不多一兩個月吧，也是因人而異?！敝苤魅位卮稹?/p>

“那就拜托您了。”黎勇把手伸進病號服的口袋。他猶豫著。墻上的溫度計顯示為20度，但黎勇卻覺得挺熱，嗓子也干渴起來，他下意識地解開病號服最上面的扣子。

“還有什么事嗎？”周主任問。

“那個……”黎勇鼓足了勇氣，幾步走到周主任身旁，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您多多費心?！?/p>

“哎，你這是干什么？”周主任拿起信封，站了起來。

“一點小意思，小意思?！崩栌滦Φ煤軐擂?。

周主任沒含糊，當(dāng)著他的面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購物卡。

“哎我說黎警官啊，怎么你們當(dāng)警察的還這樣兒?。俊敝苤魅伟櫭?。

黎勇臊了個大紅臉，瞠目結(jié)舌，一點沒了剛才的貧勁兒?！斑@不是……規(guī)矩嗎？”

“在我這兒沒這個規(guī)矩。”周主任上前，把卡和信封往黎勇手里塞。黎勇推辭著，兩人像做著擊鼓傳花的游戲。

“你要是這樣，明天手術(shù)就算了啊?！敝苤魅尾桓吲d了。

黎勇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作為患者都有這種心態(tài)，怕醫(yī)生不負(fù)責(zé)，治療不好。但黎警官，你該相信我們的品德，絕不像外面?zhèn)餮缘哪菢?。你這么做，是對我的不信任?！敝苤魅瘟x正詞嚴(yán)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把您看俗了。那……就拜托您了?！崩栌伦鲑\似的把卡揣了回去。

他走出醫(yī)生檢查室，回手帶上了門，在樓道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在三小時之前，他還在醫(yī)院門前的商場排隊買卡，三小時之后，這張卡最終沒能完成它的使命。但這樣的結(jié)果無論對醫(yī)生還是自己，都是最好的。三千塊，雖然夠不上起刑標(biāo)準(zhǔn)，但也足夠弄個違紀(jì)了。但黎勇知道，這卡人家可以不收，但自己卻絕不能不送。人情世故，這是中國人的傳統(tǒng)。

黎勇給經(jīng)偵支隊的林楠打了電話，告訴周主任沒收卡的情況。林楠在電話里笑著說，她就這樣，對警察特廉潔，其實無論送不送，人家都會好好做手術(shù)。但這樣也不錯，省了黎勇半個月工資不說，還給人家留了好印象。黎勇沒跟林楠客氣，承諾術(shù)后請他一頓小燒烤。在下午查房之前，黎勇離開了醫(yī)院。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沉的。他開著自己的老尼桑，小心翼翼地駛在清冷的路上。出現(xiàn)血瞳癥狀已經(jīng)一個月有余了，按照周主任的說法，再不做手術(shù)就會有留下后遺癥的危險。但黎勇卻覺得好笑，要不是托了林楠的關(guān)系，加塞看了病，等排隊讓周主任看上的時候，估計也落下后遺癥了。他瞇眼探頭，把每個正常行駛的車輛都當(dāng)成醉駕，把每個緩步前行的路人都當(dāng)成碰瓷，這才平安回到市公安局。但剛開進門，就差點撞了一個倒退著走的警察。

黎勇猛踩剎車，尼桑車就地立正。“你丫屬蝦米的？”他搖開車窗咒罵。但那哥們兒卻渾然不覺，繼續(xù)和法醫(yī)中心的老馬打著“嘴仗”。

“你看看，這都幾天了？我還跟你說，明天再做不完，你就是瀆職！”年輕警察身材消瘦，梳個“飛機頭”，說起話來劍拔弩張，是黎勇最反感的類型之一。當(dāng)然，黎勇不反感的人也不多見。

“你給我拿來一堆擦屁股紙和礦泉水瓶，還三天必須出結(jié)果，我說小子，你以為我們搞技術(shù)的真是碎催呢？”老馬五十多歲，被氣得聲音發(fā)抖。他平時厚道慣了，碰見這種不講理的反而顯得理屈詞窮。

“那我不管，我告訴你，這案子可是郭局盯著辦的，要是耽誤了偵查，你可看著辦。”年輕警察的警銜是二級警司，也就不到三十歲的樣子。黎勇?lián)u了搖頭，轉(zhuǎn)手從手摳里摸出新買的墨鏡，戴上走出車外。

“嘿嘿嘿，怎么茬兒啊這是？鬧什么炸?。俊彼蟠筮诌值貑?。

年輕警察一回頭，打量著一身黑衣的黎勇，語氣平緩了一些：“哦，我們弄一案子，發(fā)現(xiàn)了一些現(xiàn)場痕跡，讓他們做做吧，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說，這不都是為了公事兒嗎？”

“可不兒，私事兒誰找他們??！”黎勇撇嘴，掏出一支煙叼在嘴上，“這幫市局的就這樣兒，整天一張報紙一杯茶，當(dāng)爺爺當(dāng)慣了。”

“可不是嗎……弄一事兒不跑兩三趟辦不成。但案子不等人啊，一旦過了辦案的黃金時間，再破可就難了?！蹦贻p警察像是找到了知音。

“就是就是，讓他們明天出結(jié)果不錯了，要我說，今天就得出！”黎勇添油加醋。

“嘿，我說瞎貓，你丫在這兒裹什么亂啊?！崩像R知道他在犯壞。

黎勇用手抬抬墨鏡，撇嘴笑了?！鞍?，我說老馬頭兒，看見沒有，人家嫌你慢了。你這機關(guān)作風(fēng)還是改得不徹底啊，‘一站式服務(wù)’也沒做到。哎，我看啊，今天你要是出不了結(jié)果，以后就別在這兒作威作福地當(dāng)爺爺了，當(dāng)孫子吧?！彼捯怀隹?，年輕警察也幸災(zāi)樂禍地笑了起來。

“嘿，你怎么說話呢？”老馬急了。

“話還沒說完呢……”黎勇兩步走到年輕警察面前，“哎，我是看出來了，你這是急茬兒。要是屎不到屁股門兒，誰這么急啊。怎么著？要是今天法醫(yī)能出結(jié)果，你明天還不就得把案子破了？”

“差不多?！蹦贻p警察點了點頭，沒聽出黎勇在這兒下套兒。

“得嘞，那就這么說定了啊。今天要是法醫(yī)出不了結(jié)果，他叫你爺爺，他是你孫子。但要是人家出了結(jié)果，你明天拿不下案子，你以后也別在這兒拔份兒了。再遇見老馬，得叫爺爺！”黎勇此話一出，年輕警察就被噎住了。

他看著黎勇，明白自己中了套兒，小臉兒唰的一下就拉下來了?！澳@是什么意思??？”

“你哪個單位的?。俊崩栌抡?。

“我？城中路派出所的。”年輕警察回答。

“哦……胡錚那兒的啊?！崩栌抡f的胡錚是他們所長，“年紀(jì)不大，脾氣不小啊。怎么茬兒，看見老實人壓不住火兒？”黎勇問。

“沒這意思，您剛才說了，都是為了工作?！蹦贻p警察也不服軟。

“當(dāng)然，當(dāng)然是為了工作。怎么著？剛才說的算數(shù)吧？”黎勇問。

年輕警察沒回答，盯著黎勇的墨鏡。

“哎，瞎貓，干嗎啊……別在這兒裹亂了。”老馬看倆人劍拔弩張，走過來勸解。

“你甭管，今兒我還就較較勁了，怎么著，拿別人不當(dāng)人??？姥姥！我還真不慣這臭毛??！”

“成，誰辦不到，誰是孫子！”年輕警察大聲回答。

“得嘞，那咱一言為定。我叫黎勇，是刑偵支隊的，今天零點前來取結(jié)果，明天下班前我等你破案的消息！”黎勇說著伸出手。

年輕警察沒猶豫，伸出手狠狠地與黎勇握在一起。之后猛一轉(zhuǎn)身，向大門外走去。

“哎，小子，你還沒告訴我叫什么名兒呢？”黎勇在后面問。

“封小波，封神的封，大小的小，波濤的波?！彼^也不回地說。

“哼，我還以為是瘋x的瘋呢……”黎勇輕笑。

看封小波走遠了，黎勇才摘下墨鏡。陽光刺眼，他趕緊把眼瞇起來。

“哎喲，你這眼睛越來越嚴(yán)重了。”老馬關(guān)切地說。

“明早手術(shù)?！崩栌罗D(zhuǎn)過頭，“哎，你說什么擦屁股紙??？”

“嗨，這小子給我拿來一堆礦泉水瓶和用過的手紙，讓我做DNA比對，火上房似的……”老馬撇嘴，“哎，你說你干的這叫什么事兒啊。今天取結(jié)果，你還讓不讓我活了？”

黎勇笑了?！昂傥艺f老馬頭兒啊，你真是讓人騎著脖子拉屎拉慣了吧？都讓那小子擠對到這份兒上了，還不來點兒硬的？”

“得得得，你就給我下套兒吧。不說了，我得趕緊鑒定去了。”老馬搖頭。

“哎，這就對了！咱市局的，可不能跟這幫小兔崽子認(rèn)慫。”黎勇又戴上墨鏡。

“行了吧你，便宜話都讓你說了。哎……你說這幫小兔崽子也是，破了幾個案子都能翻了天了。”

“這小子夠‘飄’的啊，什么路數(shù)？”黎勇問。

“原來網(wǎng)安支隊的，后來被‘前置’到派出所了，反而因禍得福，破了幾個案子，被宣傳處評了個‘海城十佳青年衛(wèi)士’?！崩像R說。

“還十佳青年衛(wèi)士……是會胸口碎大石還是喉頂銀槍啊，都是譚彥那孫子瞎忽悠……真拿自己當(dāng)根兒蔥了，生瓜蛋子……”黎勇滿臉不屑。

“哎，別廢話了，我還有個事兒找你。你路子野，幫我弄兩張今晚演唱會的票去?！崩像R說。

“什么演唱會？”

“張學(xué)友的啊，勁歌金曲一百首?！崩像R說。

“嗨，您用什么票啊，治安支隊正缺上勤的呢，您老穿身警服，借個‘八大件兒’，義務(wù)巡邏去唄。”

“不是，是我閨女想看。”

“那沒轍了，您還是找治安的人吧?！崩栌?lián)u頭。

有車輛進市局，在后面鳴笛。黎勇坐進車，不禁往封小波離去的方向看去。他撇了撇嘴，又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黎勇被推進了手術(shù)室里。周主任和助手們穿著墨綠色的手術(shù)服，在無影燈下俯視著他。黎勇覺得有點冷，但并沒說出口。

“冷嗎？”周主任問。

“有點兒?！崩栌禄卮?。

“別緊張?！敝苤魅握f。

黎勇眨了眨眼睛，視線是模糊的。

助手推來一臺小車，上面擺著一個金屬托盤，里面裝著手術(shù)器具。周主任拿來一個呼吸罩，輕輕地扣在黎勇臉上?！安灰o張，放輕松……”她的聲音很柔軟。

黎勇控制著呼吸，眼睛被無影燈晃得難受。

“主任，全麻不會有后遺癥吧?！崩栌聠?。

“不會的。”

“那……換了晶體之后多長時間能恢復(fù)?。俊彼謫?。

“嘿，你都問過許多次了。”

“哦，對不起啊，我……”

“你還是緊張?！?/p>

“我……沒緊張啊?！?/p>

“對了，你手術(shù)之后，得安排人接送啊?！?/p>

“哦，有人接我……”

“你愛人？”

“不，同事?！?/p>

“哎，今天冬至吧？”

“對，冬至得吃餃子。”

黎勇覺得身體軟綿綿的，意識也開始渙散，周主任的聲音越來越遠，他感覺自己就要睡去了。

“哎，你們聽歌呢吧？”黎勇突然又醒了。

“別動，別動……”周主任安撫住他，“小孟，讓門外的人把音樂關(guān)了，別打擾病人。”

“好像是張學(xué)友的歌，對，今晚他演唱會……對……他演唱會……”黎勇疲憊地閉上眼睛，感覺身體軟綿綿的，終于進入到麻醉的狀態(tài)。他感覺自己在一條軌道上越滑越深，漸漸遁入黑暗，但沒多久，眼前又亮了，異常清晰，似乎恢復(fù)了健康。他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個演唱會的現(xiàn)場，人山人海，聲音鼎沸，狂熱的歌迷正在萬人同唱。他循聲望去，舞臺中間正是張學(xué)友，在深情款款地唱著一首歌。他茫然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此時，他感到了右手的溫?zé)?，?cè)目望去，竟是海倫。黎勇的手顫抖起來，心中翻江倒海，酸甜苦辣一起涌來。他太久、太久沒見過海倫了，她還是那么美，一襲長發(fā)像奔騰的河流，深情的眼神像蔚藍的大海。她并沒看黎勇，望著看臺的方向。

“真美。”她轉(zhuǎn)過頭，沖黎勇打著手語。

黎勇癡癡地抬起雙手，想了半天才做出動作。“是啊，真美?！彼镁貌挥檬终Z了。

“你怎么了？”海倫“問”。

“見到你真好。”黎勇抑制住眼淚。

海倫笑著，似懂非懂的樣子。她拉住黎勇的手，讓他也看。黎勇這才發(fā)現(xiàn)，臺上的萬名聽眾都打著了打火機，在夜幕中晃動著，宛如璀璨的群星。

黎勇手忙腳亂起來，渾身上下地搜索著，卻找不到打火機。

海倫默默地注視著看臺，沉浸在美好的氛圍里。黎勇知道，她聽不到聲音，這場演唱會是海倫為自己而來。黎勇有些著急，卻依然沒能找到打火機。這時，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穿著一身病號服，他意識到了什么，惶恐地看著海倫。而海倫卻一無所知，輕輕地靠在他身旁。黎勇一陣心酸，淚水決堤，他緊緊地?fù)е?，生怕她丟了。這時歌聲傳來，是他最喜歡的那首歌：

想和你再去吹吹風(fēng)，雖然已是不同時空，還是可以迎著風(fēng)，隨意說說心里的夢……

黎勇淚流滿面，他知道這只是個夢。摯愛的妻子、沉醉的歌聲、美好的夜晚，終將離自己而去。他小心翼翼的，珍惜著與海倫“相處”的每一秒鐘，自欺欺人地想讓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卻不料視線漸漸模糊起來，直到什么也看不清。

2.瘋魔

“感情浮浮沉沉，世事顛顛倒倒，一顆心硬硬冷冷，感動愈來愈少；繁華色彩光影，誰不為它迷倒，笑眼內(nèi)觀看自己,感覺有些寂寥……”張學(xué)友一襲白衣，站在舞臺的正中央，深情款款的歌聲響徹全場。臺下的觀眾都站了起來，揮舞著手中的熒光棒在萬人齊唱。距上次張學(xué)友來海城，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十年。

外面下著雨，還沒到下班的時間，窗外已經(jīng)一片漆黑了。在體育館的監(jiān)控室里，封小波仔細地盯著面前的六個監(jiān)視屏，不時用鼠標(biāo)切換著演唱會現(xiàn)場的畫面。身后的大壯在大口地吃著漢堡，隨著歌聲哼唱著。他是派出所的協(xié)警，在封小波的抓捕小組里工作。

“哎……歌神也老嘍，你瞧這瘦的?！贝髩颜f。

“嘿嘿嘿，你干點兒正事兒行不行??？吃吃吃，肥死你！”封小波沒好氣地說。

“哈，不是有你呢嗎？海城十佳青年衛(wèi)士，瘋魔同志?！贝髩研χ?，又咬了一口漢堡，“你們這些九〇后啊，沒情懷，想當(dāng)年我?guī)е闵┳涌此莩獣臅r候，全場的人都打著了火機，那是相當(dāng)壯觀啊?！?/p>

封小波沒搭理大壯，一邊搜索著監(jiān)控畫面，一邊拉過手邊的筆記本。他打開一個視頻軟件，上面出現(xiàn)了多個畫面，顯示出場館的幾條通道。

“這些破設(shè)備！等我有一天成事兒了，肯定要裝一個六十塊屏幕的顯示臺。”封小波自言自語。

“你就吹吧，市局指揮中心才多少塊屏幕啊。”大壯不屑。

“不信你看著?！狈庑〔ɑ刈?。突然，電腦軟件里蹦出一組報警，封小波點開查看，是一連串的“疑似人臉識別”。他轉(zhuǎn)手操作起監(jiān)控室的屏幕，切換到最近一個探頭，他把畫面放大，一個背著書包、穿著帽衫的消瘦身材出現(xiàn)在畫面里。封小波左右看著，那身形正與電腦軟件里的嫌疑人照片相似。他點中了“人像識別”按鍵，系統(tǒng)相似度為67.5%。

他拿起電臺。“耽美，耽美，我是瘋魔，我是瘋魔，你現(xiàn)在什么位置？”耽美也是協(xié)警，因為說話有些娘娘腔所以被封小波起了這個代號。

“耽美，耽美，干嗎呢？”封小波急了。

“瘋魔，我是耽美，我在H看臺，什么情況？”耽美回話了。

“G看臺出口，身高一米七五，穿帽衫、背書包，身材偏瘦，快去！”

“好好好，我馬上到！哎，人太多了，擠不過去??！”耽美說。

“哎！耽誤事兒！”封小波拍響了桌子，“大壯，跟我走！”他抄起警棍，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躥出監(jiān)控室。

“張學(xué)友勁歌金曲一百首演唱會”在海城體育館里開唱，能容納三萬名觀眾的現(xiàn)場座無虛席。體育館分上下兩層，每層四個出入口，一層是ABCD，二層是EFGH。封小波和大壯在擁擠的人潮中艱難前行，好不容易到了二層，卻怎么也擠不過去了。眼看著G口就在前面，封小波拍了拍大壯，大壯果然沒掉鏈子，他抬手將最后一塊漢堡扔進嘴里，然后身體前傾，像個坦克似的擠開人群，殺出一條道路。但兩人到達G口的時候，那個“帽衫”卻不見了。

“叫警力支持吧，人太多了，不好找啊?！贝髩颜f。

“別廢話，自己辦?！狈庑〔刹幌胱寗倮麑嵟月渌恕Ｋ诓綌Q腰，像個猴子似的躥上大壯的后背，手搭涼棚在人海中搜索著，又拿起手機在微信中發(fā)出語音。

“裘安安，幫我看一下系統(tǒng)，還有報警的信息沒有？”

沒過幾秒，微信就蹦出了語音。

“A臺入口，三分鐘前報警。”是一個利落的女聲。

“請將報警信息拍給我?！狈庑〔òl(fā)出語音。

不一會兒，畫面?zhèn)鱽?。封小波一看就笑了?/p>

“大壯，別找那個‘帽衫’了，兩條大魚來了！”

“大魚？”大壯一仰頭，封小波差點掉下來。

體育館的一層人少了許多。封小波、大壯和耽美在B口會合，簡單交流又迅速分開，三人分頭向A臺進發(fā)。果不其然，那個“帽衫”就站在那里，身旁就是剛才微信中的“波司登羽絨服”，但另一個人卻不見了。

“大壯，你負(fù)責(zé)那個‘波司登’，我和耽美辦‘帽衫’。走著！”封小波沒猶豫，率先跑了過去。三人配合默契，成合圍之勢，距離越近腳步就越輕，那樣子和動物捕食的情景一模一樣。

“哎，你東西掉了?！狈庑〔ㄝp輕拍了一下“帽衫”的肩膀。“帽衫”下意識地低頭，封小波趁機扳過他的右臂?！懊鄙馈敝啦缓?，剛想反抗，左臂又被耽美按住。兩人一起發(fā)力，將他擒獲。而一旁的大壯則更直接，一個“熊抱”就將“波司登”摔倒，然后又一個“坐地炮”將他制服。抓捕過程行云流水、干凈利落，符合瘋魔團隊的一貫作風(fēng)。封小波給兩人戴上“銀鐲子”，叮囑大壯、耽美看好。自己則拿出手機放在耳畔，邊聽語音邊往A口里面走去。

A口里有一個洗手間，封小波走過去的時候，一個衣著時尚的女孩正站在門前。她二十多歲的年紀(jì)，打扮得很時尚，一襲長發(fā)披散在肩頭，灑脫隨意，嘴角微微翹著，高傲不羈。她沒說話，沖封小波使了個眼色。封小波會意，徑直走進洗手間。

里面只有一個人，他穿著一件“加拿大鵝”，正背對著封小波在小便池前方便?！凹幽么簌Z”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封小波佯裝解著腰帶，走到他身旁，面前的小便池漏了，下面放著一個接尿的鐵桶。

封小波低頭瞥了一下，不懷好意地沖“加拿大鵝”笑。

對方一臉橫肉，被封小波看得挺不自在。

“看什么看？”他粗聲大氣地問。

“嘿嘿……”封小波壞笑。

“有病吧！”“加拿大鵝”趕忙系上褲子。

就在他低頭之際，封小波動手了。他猛地揪住對方的袖口，往中間一拽，就限制住對方的雙手。

“別動，警察！”封小波大喊。

“加拿大鵝”一愣，拼命地反抗，卻無奈雙手被縛用不上力。但他突然低頭，猛地向封小波撞去。封小波猝不及防，一下被撞倒。

“加拿大鵝”掙脫束縛，向門外跑去，封小波緊追不舍，撲上去抓住他的衣服?！凹幽么簌Z”反手就是一拳，打得封小波一個趔趄，但封小波也不甘示弱，抬起一腳就將他絆倒。兩人在洗手間里纏斗起來，洗手池、小便池、雜物間，到處都成了戰(zhàn)場。兩人都用著全力，一個在捕獵，一個在逃命，都無法輕易獲勝。但“加拿大鵝”人高馬大，封小波漸漸落于下風(fēng)，被打得滿臉瘀青，他沖門外大喊。“大壯，耽美，你們丫干嗎呢？”卻不料這時，“加拿大鵝”突然閃到封小波背后，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封小波頓時感到窒息，渾身的力量也被制住了。

“咳……咳……”他眼前發(fā)黑，呼吸困難。但對方卻毫不收力，似乎想要置他于死地。封小波感到自己的頸骨即將被折斷，他開始后悔自己的好大喜功。如果能多叫點警力支援，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田地。但他又不甘心將勝利的果實與他人分享，為了這場演唱會，他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幾天了，不但求爺爺告奶奶似的得來“智慧人像系統(tǒng)”的支持，還復(fù)讀機般地才說服了場館協(xié)助布設(shè)，不但反復(fù)研究了行動方案，還厚著臉皮死磕市局法醫(yī)才拿到DNA數(shù)據(jù)，現(xiàn)在就差最后一哆嗦了，絕對不能放棄。只要抓住眼前這個主犯，自己的偵查方法就能被印證，案件破了才有吹牛的資本。更重要的是，自己以后再去市局就能趾高氣揚了。那個戴墨鏡的“瞎貓”不是說了嗎？只要破了案，以后就是爺爺。行！封小波從小到大就是這個脾氣，“不蒸饅頭爭口氣”。

此時勒住他的人叫田超，五年中與同伙跨省流竄，犯下多宗盜竊案，數(shù)額高達幾百萬。作為“職業(yè)選手”，他們是不會放過海城演唱會這種天賜良機的。他們潛入海城，伺機作案，卻不料被城中路派出所的“鷹眼”監(jiān)控發(fā)現(xiàn)，但民警趕到現(xiàn)場的時候，他們已不見蹤跡了。但封小波卻沒有放棄，他死咬線索，經(jīng)過縝密偵查，終于在一個小旅館里發(fā)現(xiàn)了田超等人留下的生活垃圾，并以此為檢材，送到市局法醫(yī)中心進行DNA鑒定，確認(rèn)了他們的身份。又經(jīng)過推測，在演唱會“架網(wǎng)”，守株待兔。果不其然，三條狡猾的“大魚”都來了。但誰能料到此時此刻，自己卻被田超反制，眼看煮熟的鴨子就要飛了。封小波感覺意識漸漸模糊，喉嚨里也涌出血腥味，但就在這時，耳畔突然發(fā)出了一聲巨響。

“咚！”

封小波感到勒住他的手松了一些。

“咚！咚咚咚咚！” 又接連幾聲。勒住他的手臂松開了，封小波也隨之跌倒。

他艱難地爬了起來，發(fā)現(xiàn)田超已經(jīng)躺在地上了。裘安安拿著一個大鐵桶，氣喘吁吁地站在面前。

“謝……謝了……”封小波大口喘著氣，“什么……什么味兒?。俊彼嗣约罕涣軡竦念^。

裘安安沒說話，她一松手，把尿桶扔在了地上。

趁著演唱會還沒結(jié)束，封小波帶人把三名“網(wǎng)逃”押上了警車。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但他卻是一臉陽光，他看著體育場里涌出的人潮，趾高氣揚地叉著腰。

“行啊小子，又仨，這個月抓十二個了。”派出所所長胡錚拍著封小波的肩膀。

“不止，這不還有幾天呢嗎，我爭取弄十五個?！狈庑〔淦鹆撕？?。

“得了吧你，還讓不讓人活了？”大壯在一旁發(fā)牢騷，“胡所兒，明天我可得倒休一天啊，好幾天沒見著媳婦孩子了?！?/p>

“瞧你那點兒出息，也就這樣兒了?！狈庑〔ú恍?。

“休，你們哥兒仨都休。活兒是干不完的，身體也要保重?！焙P說。

“哼，他不用保重，已經(jīng)很重了?！狈庑〔ㄆ沧?。他用雙手把頭發(fā)向后攏著，給自己弄了一個味道奇怪的背頭造型。

“這次不錯啊，傳統(tǒng)偵查加高科技手段，出奇制勝。剛才我給警務(wù)保障處的老沈打電話了，感謝了他的支持。等你們倒休完了，咱們寫個表揚信給人家送去?！焙P挺高興。

“哎，胡所兒，你們有個同學(xué)是市局刑偵的，姓黎？”封小波問。

“姓黎？你說的是黎勇吧？”胡錚問。

“對，戴個墨鏡?！?/p>

“哦，他眼睛有傷，前幾天抓人弄的。”

“他……怎么樣??？”封小波皺眉。

“哪方面？”

“抓人?！?/p>

“我們這波的尖子，號稱鷹眼神探，以前被評為‘四大名捕’?！焙P笑。

“四大名捕？真的假的??？”封小波質(zhì)疑，“那和我這十佳青年衛(wèi)士比，哪個厲害？”

“嗨……”胡錚又笑著拍了拍他，“兄弟，記住哥哥一句話，別拿人當(dāng)人，別拿事當(dāng)事。都是虛的?！?/p>

作者簡介

呂錚，八〇后，北京人，現(xiàn)供職于北京市公安局，著有長篇小說《贖罪無門》《三叉戟》等，曾獲金盾文學(xu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