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住進(jìn)新房子之前，袁彥萍對生活幾乎沒有要求，衣食住行按部就班，像白開水一樣寡淡。假如沒有時鐘，袁彥萍會忘記哪個鐘點該干什么，除了上下班。奇怪的是，袁彥萍很享受這種生活方式，甚至有些迷戀，仿佛中了無痛的劇毒。在廣州這座城市，袁彥萍沒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休假時她喜歡一個人去爬山，站在山頂俯瞰世間的紛繁表情。這一刻的袁彥萍會感到無比興奮，壓抑良久的憂郁也將煙消云散。

袁彥萍過去住在老城區(qū)衰老的泥磚房，那里光線晦暗、空氣悶熱，尤其是盛夏時節(jié)，簡直能把人烘烤得窒息。袁彥萍的左鄰右里早已經(jīng)搬離，整條小巷只有她一個人住。走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人去樓空的房子里飄散出一股詭秘的穿堂風(fēng)。袁彥萍似乎聽見原住民的歡聲笑語，或者鍋碗瓢盆的聲響，但這些聲音只如流星般一閃而過，很快她又重返靜謐的空間，那個遠(yuǎn)離人間煙火的世界。高中的時候，袁彥萍患有中度的廣場恐懼癥，只要在人頭攢動的地方，她就會條件反射般地打戰(zhàn)。其實袁彥萍也明白，在偌大的城市里找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如同在蜂巢里尋找一只與眾不同的蜜蜂。

袁彥萍是一家文化公司的公關(guān)經(jīng)理，每天要接待形形色色的客戶，幾年來她見過的臉孔多不勝數(shù)，他們就像網(wǎng)絡(luò)的信息流一樣，剎那間成為歷史。袁彥萍對這些陌生的臉孔毫無感覺，掠過后也不會再見。是的，袁彥萍總是記不住人的臉孔。無論熟悉或陌生，無論關(guān)系親密或疏離，哪怕見過數(shù)次面也會忘記，所以每次見面她都要求對方先介紹自己。但幾次碰面后，袁彥萍還是不厭其煩地問，您叫什么名字呢？袁彥萍喜歡用您，覺得這樣對方會聽得舒暢些。客戶原以為袁彥萍是開玩笑，可看袁彥萍的表情又不大像，便說，你下次還會問嗎？袁彥萍不回答，接著不歡而散了，更談不上認(rèn)識和了解。

除了工作上的機械問答，袁彥萍跟客戶的交流顯得生硬、不著邊際，像兩條平行的直線。面對客戶的窮追猛打，她也只能軟磨硬泡，像蒼蠅一樣在他們耳邊嗡嗡作響，直至他們就范。在討價還價的過程中，客戶的脾氣最讓袁彥萍心煩，像定時炸彈似的轟炸她脆弱的神經(jīng)。袁彥萍曾在肚子里罵過無數(shù)次臟話，但她害怕客戶會讀腹語，內(nèi)心還是有所顧忌的，所以在客戶面前總是笑容滿面，以至客戶對她的評分讓其他同事望塵莫及。而袁彥萍認(rèn)為自己的笑容有些驚栗，如針尖般刺進(jìn)她的每個毛孔。袁彥萍覺得那簡直不是笑，而是殺人于無形的兵器。

夜幕像猛獸一樣侵吞了街頭的喧囂，滂沱的大雨傾瀉而下，仿佛要將袁彥萍擊潰似的。

袁彥萍化了煙熏妝出門，為的是見一個在她眼里很重要的人。要在往常，如果沒什么急事，袁彥萍一般不會輕易出門，寧愿養(yǎng)在深閨里發(fā)霉。袁彥萍覺得發(fā)霉的生活也是一種享受，她從不多讓自己與別人接觸。久而久之，同事朋友們漸漸疏離袁彥萍了。袁彥萍就像只討厭的怪獸一樣佇立于人群之外。

這么多年了，袁彥萍一直是這座城市的隱匿者。她住在這座城市里，卻像個局外人似的，徘徊在無邊無際的空氣中。城市給袁彥萍的印象只是一面破裂的銅鏡，袁彥萍就是刀鋒般的碎片，隨時有戳傷別人的可能。袁彥萍經(jīng)常自言自語：“也許這就是命?！钡鞘裁?，她卻一頭霧水，仿佛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

袁彥萍抵達(dá)餐廳已經(jīng)是深夜時分，盡管客人稀少，但老板還是堅持通宵營業(yè)。袁彥萍困惑地摸索著，找了個光線明亮的位置坐下，點了杯卡布奇諾，安靜地盯著手機屏幕，期盼朋友早點到來。袁彥萍喜歡喝卡布奇諾，除了戀上它的味道，主要原因是它能平復(fù)她的坐立不安。以往這家餐廳還沒出品這種咖啡，袁彥萍時常會感到渾身不自在，間或看見一雙凌厲的眼睛在陰暗角落里怒視自己，間或聽見轟隆隆的火車聲灌入她恍惚的思緒。喝下這杯咖啡，袁彥萍像喝下良藥一樣舒服了不少，至少沒有了被麻繩緊緊勒住的感覺。

苦等半小時，袁彥萍等來了要等的人。可能是各自忙碌的緣故，她們許久沒見面了，袁彥萍差點認(rèn)不出來人。眼前這個女孩叫原彌，很抽象的名字，是袁彥萍如今最親密的朋友。原彌的外貌不算出眾，甚至有點鄉(xiāng)土味道，對衣著的講究遠(yuǎn)不如袁彥萍，至今保持著上世紀(jì)80年代的風(fēng)格。但袁彥萍跟原彌挺合得來，就像兩種互不相容的液體突破化學(xué)原理離奇地相遇。

“你為什么不接電話？”袁彥萍眉頭緊蹙，魚尾紋清晰可見。

“他今天跟我分了，我滿腦子都是他?！痹瓘洿诡^喪氣地說。

“幾個月前不是好好的？真是世事無常！”袁彥萍假裝憤憤不平的樣子。

“我一說房子兩個字，他就瘋瘋癲癲地笑了?！痹瓘泧@息著說，“上星期我提出要他買房子，他死活不肯?！?/p>

“你逼得他太緊了吧？”

“我們都是理想主義者，難道在婚前提個小要求也算過分？”

“這不是小要求，在男人看來它比天塌下來更頭疼?！痹瑥┢紝W(xué)著情感專家的語氣。

“但我有做錯嗎？我是為了將來的生活著想……”原彌不斷重復(fù)這句話，像是在印證自己的用心良苦。

“最近在忙什么？”袁彥萍不想為此爭論，故意轉(zhuǎn)移話題。

“我們公司在籌備Dream House的方案，忙得不可開交！”原彌忽然興奮地說。袁彥萍對原彌情緒的急劇變化感到驚詫。

“Dream House？”袁彥萍對這個詞語感到好奇。

“這個詞聽起來虛無縹緲，但我們可以做得很實在?！痹瓘涊p呼了一口氣。

“我想擁有一間Dream House。”望著落地窗外月華如水的夜空，袁彥萍忽然感到悵然若失。她擁有的東西確實不多，或者說根本沒擁有過什么。除了羸弱的軀體，世界上大部分東西都不屬于她。所以這一刻袁彥萍甚至想擁有月亮，盡管她明白是天方夜譚。那晚過后，Dream House的形象在她腦海里生根發(fā)芽。

袁彥萍深知，這是個難以實現(xiàn)的夢想，可她決意如此。

待到節(jié)假日，袁彥萍坐上去千島山莊的大巴，挑了個靠窗的位子。暈車是袁彥萍習(xí)以為常的第一反應(yīng)，所以她必須選擇靠窗的座位。每次暈車時，袁彥萍總覺得沒什么，全世界很多人都暈車，也不見得別人有什么毛病。想著想著，袁彥萍反而感到光榮和愉悅，并越發(fā)討厭那些坐十多個小時火車都面不改色的人?！澳愫?，這個位子有人坐嗎？”一個沙啞的男聲讓袁彥萍變成了驚弓之鳥。她若無其事地斜了他一眼，敷衍地?fù)u了搖頭。男人索然無味地坐下，然后從背包里掏出一臺舊版Ipad，漫無目的地點控屏幕，似乎在破解什么未知的謎團(tuán)。

時光忽然靜如流水，連蒼蠅飛過也聽得清。幾個年輕女孩竊竊私語，說著一堆袁彥萍聽不懂的潮流話題。袁彥萍感覺她們就像一群饑餓的花腳蚊，誰都有機會成為她們的食物。當(dāng)然她們也有可能成為袁彥萍的食物。袁彥萍經(jīng)常會閃現(xiàn)這樣的幻想，然而幻想終將伴隨轉(zhuǎn)瞬的歲月飄逝，現(xiàn)實的壁壘擠得她氣喘吁吁。

樓盤是個新盤，住戶并不算多，儼然一座荒無人煙的公園。在小區(qū)入口處，袁彥萍抬眼看見一幅龐大的宣傳廣告，印著這個樓盤的相關(guān)介紹，上面的文字圖片令她心馳神往?！案魑豢梢韵萝嚵耍筮吥谴狈孔邮鞘蹣侵行?，請大家到大門前集中?！睂?dǎo)購員說。

袁彥萍走在鄰座男人的后面，只能看到他健碩的身軀。她后悔剛才沒有認(rèn)真掃視他的臉。她想象他是個長得一般甚至丑陋的男人。如果真相如此，她會很慶幸沒跟他說過話，至少這不會讓她受到騷擾。袁彥萍向來對丑陋的男人心存偏見和抵觸，若然大街上有陌生的丑陋男人與她搭訕，她肯定像臺風(fēng)一樣迅疾飄過，致使那個丑陋男人羞愧得無地自容。鄰座男人頓時放緩腳步，警惕地察看四周，恐防遭人暗算似的。袁彥萍匆忙跟上前去，這下她終于看清他的臉，國字臉型，鼻尖長著一顆小痣，眉宇間透露著似曾相識的溫婉氣息，年紀(jì)應(yīng)該老大不小了，目測四十來歲，可看上去仍有幾分青澀的余韻，像是被時間遺棄的孤兒。

“好像男人都這樣，怎么都長不大！”袁彥萍暗自叨念。

車上的乘客到齊了。在導(dǎo)購員的引領(lǐng)下，他們來到了一間豪華套間的樣板房。導(dǎo)購員仿佛總有耗不盡的熱情，喋喋不休地推介這套房子：坐北朝南，依山傍水，光線充足……袁彥萍無心理會這些，聽久了反而覺著厭煩，如同一串冗長的魔咒。其他看樓客也是各顧各的，有的進(jìn)入睡房直接躺在床上，有的似乎在跟空氣胡扯什么，還有的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發(fā)愣。

“這里有空中樓閣嗎？”袁彥萍感到莫名其妙。

“什么？”一個胡須男像遭遇了什么變故，“你以為是童話故事么？”

“我是說真的，國外有樓盤推出‘空中樓閣’的概念，住進(jìn)去就像住在天堂！”

“你是活在真空里的嗎？”胡須男調(diào)侃袁彥萍。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這有問題么？”袁彥萍反問道。

胡須男不想跟袁彥萍爭論，干脆與別的客人聊天。有幾個客人還帶著孩子過來，大人們在聊房子，孩子們在追逐嬉戲，玩得不亦樂乎。袁彥萍覺著很無趣，心里悶悶不樂。她寧愿自己還是孩子，因為只有孩子才可以毫無顧忌，哪怕犯錯至多是挨挨罵。

袁彥萍抿緊嘴唇，感到異常郁悶，被人忽視的挫敗感讓她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蟲窩，稍有不慎窩里的毛蟲便會破繭而出，對她進(jìn)行強烈攻擊。她不知何時開始害怕毛蟲，這跟從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大相徑庭。袁彥萍還特別討厭那種養(yǎng)毛蟲的人，一看到他們捧著毛蟲把玩就倍感心寒。袁彥萍捫心自問：“我也是一條毛蟲么？”在袁彥萍發(fā)愣的瞬間，成群的看樓客早已經(jīng)蹤影全無，轉(zhuǎn)移到高層的單元去了。袁彥萍忽覺有些心慌，像是被囚禁在密不透風(fēng)的牢房里。她喘了口氣，狼狽地跑上樓去。

看樓客都集中在頂層。那里有一個套間很特別：開闊的光線，草綠色的地毯，透明的天花板，最奇怪的是整間房子懸于半空之中，僅靠一條樓梯連接走廊，像一個獨舞的摩天輪?！斑@房子也能住人？”一個渾身貴氣的女人吆喝著，“簡直像個鳥籠！”女人的出言不遜讓所有人嘩然，刀刃般的目光幾乎刺痛袁彥萍的雙眼。

室外的蟬鳴蓋過了女人的嗓音。眾人對女人報以鄙夷的目光，然而女人非但沒有感到無地自容，反倒越發(fā)張狂起來，罵罵咧咧道：“你們算個啥？敢跟我較勁？”女人甚至想拿起東西向眾人砸去，卻被兩個壯漢控制住。

“我不是瘋子，瘋子哪能跟我比！”女人說得理直氣壯。

這時，原本在頂層的人都下樓了，他們像是在觀看一場獨角戲似的，瞥了一眼女人，卻忘記了自己來此地的初衷。

“演得挺投入的！”胡須男嘲諷道。

女人仰面訕笑，顯然對此不屑一顧，仿佛遠(yuǎn)離俗世的禪師。女人反復(fù)念叨同一句話：“人本來就是孤獨的?！?/p>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袁彥萍答道。

在這兩個女人的對話仿佛推杯換盞之際，所有人都沉浸在浪漫的氛圍里，剛才的沖突瞬間不復(fù)存在。

雖然這次看房一無所獲，但袁彥萍還是努力尋找著空中樓閣似的住房。她遍尋城里各大樓盤，經(jīng)紀(jì)們要么對她不屑一顧，要么說她怪異。袁彥萍對這些流言蜚語毫無反應(yīng)，假如在往昔，她還會斟酌那些人說話的表情，考究他們的動機。如今，她幾乎免疫了他人的言語，獨立于世俗犀利的眼光之外，像一頭流落荒野的刺猬一樣過著靜謐的生活。

那天夜晚的宴會，袁彥萍本來不想去，但最終還是去了。在此之前，所有的應(yīng)酬仿佛跟袁彥萍絕緣似的。袁彥萍這次赴宴全因原彌的死纏爛打。原彌最近認(rèn)識了一個男孩，兩人的關(guān)系正處于曖昧階段，原彌希望袁彥萍在晚宴上幫忙向男孩表白。袁彥萍說：“表白哪能幫忙，你倆的事情還要我來摻和？”原彌撒嬌道：“我畢竟是女生，沒點矜持婚后就會失去主導(dǎo)權(quán)！”袁彥萍深有感觸地說：“有時正是所謂的矜持摧毀了一段美好姻緣，看對眼就得主動出擊，別留下遺憾?！?/p>

晚宴開始，原彌卻爽約了。袁彥萍根據(jù)原彌提供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一個充滿磁性的男聲打破了袁彥萍先前的想象：“哪位？”袁彥萍回答得并不得體，她像循規(guī)蹈矩的律師一樣，一字一頓地說：“我——是——原——彌——的——朋——友！”

“原彌她沒來？”男孩似乎有點失望。

“她讓我代她來。我穿的是淺灰色波希米亞長裙?！?/p>

男孩向袁彥萍揮手，他的穿著稍顯傳統(tǒng)，卻絲毫沒有土味，是那種古代書生的風(fēng)格。袁彥萍忍不住撲哧一笑，說：“原彌臨時有事，她有些話要我給你轉(zhuǎn)達(dá)?！?/p>

“嗯?！蹦泻⒎路鸲聪ち艘磺?。

“原彌是個害羞的女孩，她對你印象不錯，但有些事情總是開不了口。”

“我知道?！蹦泻⒈憩F(xiàn)得很淡然，“不過我更愿意跟她保持著朋友關(guān)系。”

“你對她沒有好感？”

“那不一定，但有好感不代表什么，愛情是由累積的默契構(gòu)成的?！?/p>

袁彥萍從這個男孩身上窺見多年前的自己，對愛情本質(zhì)分析透徹，卻只談過一段戀愛。她的青春年華幾乎耗費在學(xué)業(yè)上，她的腦海閃現(xiàn)的浪漫愛情故事，也是從外國小說里讀到的。袁彥萍不確定那些小說提及的愛情是否真實，如果那些都是虛假的，那么她沒必要接觸愛情，更沒必要被愛情羈絆。

“你相信愛情嗎？”袁彥萍既是問男孩，又是問未來的自己。

“這是個無解的問題?！蹦泻⒊读艘幌乱滦?，神色凝重地說，“你相信永恒的愛情嗎？”

袁彥萍無言以對。她察看著每個赴宴者的表情，感覺這群人太像饑腸轆轆的兔猻了，他們有個共同的特點：高傲、冷峻，卻缺乏貴氣。在袁彥萍眼里，貧富貴賤只是虛擬符號，內(nèi)心的高貴比外表的光鮮更上檔次。

當(dāng)天，袁彥萍徹夜難眠，男孩的反問像一枚毒針刺入骨髓，讓她痛不欲生。過往，袁彥萍太迷信愛情了，正因如此，她失去了一生中最愛的人。她清晰地記得，男朋友為了哄她高興，特意選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廳，在情人節(jié)那天與她共進(jìn)晚餐。就在袁彥萍焦急等待之際，男朋友被一輛超速的貨車撞倒了，血泊中安詳?shù)靥芍皇狭_蘭。事后，袁彥萍與男朋友陰陽相隔，她從那時開始篤信命運，不再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操心。愛情在她心里已經(jīng)化為灰燼。

第二天吃過早飯，袁彥萍給原彌打電話，復(fù)述了那晚與男孩的談話。原彌聽完，語氣并無變化，只是蹦出一句：“我和他還能繼續(xù)做朋友嗎？”

“可以的?！痹瑥┢紱]料到自己會說這句話，“說不準(zhǔn)你們能日久生情。”

“我太在乎第一感覺了，它隔絕了我對異性的想象?！痹瓘洺钏紳M布，“不如我們合租，抱團(tuán)取暖?！痹瑥┢籍?dāng)然愿意，她提議找一間像空中樓閣一樣的房子。她們在租房網(wǎng)上發(fā)布帖子，不久便得到數(shù)十人回復(fù)。她們從中選擇了一間，雖然未盡如人意，卻接近袁彥萍的構(gòu)想。

過了兩天，袁彥萍接到房主的電話，說是讓她們定個看房時間，他來接她們。袁彥萍迫不及待地問：“你能現(xiàn)在過來嗎？”對方只好說：“你把地址發(fā)給我，我開車過來?！?/p>

房子建在郊區(qū)的一個偏僻村落，當(dāng)?shù)厝藷熛∩?，群山環(huán)抱，恍如置身世外桃源。房主很熱情，領(lǐng)著她倆到處參觀。來到頂層，袁彥萍忽然興奮起來，因為這里除了陽臺，還往外建了一個透明的露天平臺，人站在上面就像誤入混沌的虛空，類似“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意境。

袁彥萍牽著原彌的手踏上平臺。原彌起初還有點膽戰(zhàn)心驚，生怕會掉下去。袁彥萍明知故問：“你怕？”原彌沒回話，閉上雙眼沉思，像個虔誠的教徒一樣祈禱著。

“我不怕懸空，更不怕被風(fēng)吹走?！痹瑥┢甲哉f自話。

“就是晚上會比較冷，白天如果有太陽還好些。”房主毫不掩飾房子的缺點。

“不要緊，我習(xí)慣的。”袁彥萍說。

就這樣，袁彥萍和原彌住進(jìn)了這幢房子。她們每天凌晨六點起床，直奔遠(yuǎn)在市區(qū)的公司，甚至連早餐都忘了吃。傍晚五點下班，又急匆匆地趕回家。她們的生活可以用疲于奔命來形容。剛搬到郊區(qū)的時候，原彌感到不太適應(yīng)，還是熱衷于與朋友談天說地，兩個女人之間哪怕有再多的話，也不過是漫無邊際的瞎聊。有一次，原彌興致勃勃地買來一套高級音響，她沒跟袁彥萍說，就把它放在客廳。讓原彌意想不到的是，袁彥萍發(fā)現(xiàn)后，竟勃然大怒：“你為什么要擅作主張，我搬來這里是為了享受寧靜！”原彌解釋說：“我聽的都是抒情歌，不會太吵的?！?/p>

袁彥萍不置可否。

后來，她們的關(guān)系漸趨疏遠(yuǎn)，導(dǎo)火線卻是男人。在朋友介紹下，原彌認(rèn)識了一個當(dāng)寵物醫(yī)生的上海男人。這個男人與之前那個男孩相比，顯得更加成熟穩(wěn)重。只見了幾次面，原彌便對他死心塌地，經(jīng)常深更半夜才回家。他叫約翰，長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他說自己曾在英國留學(xué)，只談過一段戀愛。

無獨有偶，約翰在網(wǎng)絡(luò)上認(rèn)識了袁彥萍。原彌把袁彥萍拉進(jìn)一個時尚購物微信群，約翰經(jīng)常往上面發(fā)消息，空閑時不忘添加一些網(wǎng)友。袁彥萍的微信頭像比較特別，是一只眼睛泛淚光的黑貓。約翰家里養(yǎng)了只貓，他對貓?zhí)貏e有好感，便加了袁彥萍的微信。袁彥萍問約翰為啥加她？約翰說是因為貓。接著，他們聊的話題便離不開貓，仿佛貓成了他們的中介。

袁彥萍和約翰的首次見面，是在那天的亞洲寵物文化節(jié)。由于工作關(guān)系，約翰拿了兩張寵物文化節(jié)的門票，邀請袁彥萍參加。他最初約的是原彌，但原彌對寵物沒興趣，他只好約袁彥萍。沒想到袁彥萍很快答應(yīng)了，這是約翰意料之外的，畢竟他們認(rèn)識時間不長，而且只在虛擬世界上聊過。

約翰考慮良久，是什么讓他們變得熟悉？

那是一個霧霾天，約翰提前來到琶洲會展中心門口，他穿了一套純白運動服，手里還握著一只Hello kitty公仔，打算送給袁彥萍。等了半小時，袁彥萍還沒出現(xiàn)，約翰發(fā)信息給她，她說：“不好意思，塞車，要不你先進(jìn)去？”約翰還是堅持在門口等。

見到袁彥萍，約翰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他上前跟袁彥萍打招呼，袁彥萍卻像木偶一樣怡然不動，只是敷衍地點頭。約翰熱情地領(lǐng)著袁彥萍把會場逛了個遍，收獲了一大堆贈品。袁彥萍不好意思要，約翰硬是塞給她，說他家里不缺這些東西。

“我沒養(yǎng)過寵物，所以用不著……”袁彥萍強迫自己找個理由拒絕，卻編不出來。

“送只貓給你養(yǎng)可以嗎？西伯利亞森林貓，全身長滿了被毛，尤其是頸部周圍會有一圈毛領(lǐng)子，比較耐寒。你不介意它年紀(jì)大就好?！奔s翰像寵物店員一樣介紹著貓的資料。

“你為啥不養(yǎng)下去？”袁彥萍問。

“它是公貓，對雄性動物不感興趣。”約翰解釋。

“你多買一只雌貓陪它，不就解決問題了？”袁彥萍像演說家一樣手舞足蹈。她并不是討厭養(yǎng)貓，而是不想貿(mào)然接受約翰的饋贈。誰知約翰堅持要把貓送給她，還說如果她不接受，就把它送到動物保護(hù)協(xié)會。袁彥萍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懂得拒絕別人，只要別人多解釋幾句，她就推翻自己原來的立場。

一如所料，袁彥萍接納了約翰的那只貓。

約翰送貓到家的那天，原彌恰巧加班。此前，袁彥萍征求過原彌的意見，原彌說只要不麻煩到她就行。袁彥萍專門圈起陽臺的一塊小地方，作為貓的住所。她上網(wǎng)查過西伯利亞森林貓的習(xí)性：它的適應(yīng)能力很強，不容易患病，并不是現(xiàn)代人工繁殖的寵物貓；隨著氣候變化，它還會換毛，每到夏天，較長的外層體毛脫去，冬天才重新長出厚毛……

約翰進(jìn)門后，袁彥萍便把貓帶到陽臺安頓。那只貓一見到袁彥萍，就像遇到熟人一樣，將爪子伸向她，咿咿呀呀地叫了幾聲。約翰調(diào)侃說:“它這是跟你示好，證明你們有緣！”袁彥萍與動物接觸不多，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她受寵若驚：“我總覺得緣分很微妙，緣起緣滅不需要理由。如果刻意制造一種虛無的緣分，將來一旦失去，你會憂傷得不能自已?！甭犜瑥┢歼@么一說，約翰開始感到心緒不寧，他似乎看到自己與袁彥萍之間隔著一堵無形之墻，而且墻隨時有坍塌的可能。

他們半天沒說話，呆坐著望著對方，像兩尊塵封多年的雕塑。

黃昏時分，約翰正準(zhǔn)備離開，原彌卻提早回來了。她一進(jìn)門就忍不住說：“你怎么來了？”約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早就希望和原彌說清楚，但又怕原彌抵不住打擊，會做出瘋狂行為。他根本不愛原彌，卻又不想傷害她。他清楚原彌的性格，她只要抓住一根稻草，就不會輕易放手。這也是他不選擇原彌的原因。他接受不了偏執(zhí)的另一半，即便對方讓他怦然心動。

“我是來送貓的?！奔s翰頓覺自己的回答太沒深度了，卻又想不出如何應(yīng)付。

“你不接受我可以明說，何必躲躲閃閃！”原彌說。

“我想說，但開不了口?！奔s翰垂頭喪氣，“逃避是最好的辦法?！?/p>

原彌啞口無言，她對約翰的回答失望透頂，開始討厭這種乏味的對話。她想盡快擺脫當(dāng)前的尷尬場面，不想再糾纏下去。她深知藤蔓般的糾纏只會牽扯更多無關(guān)的話題，根本無濟(jì)于事。

室內(nèi)的氣氛變得沉悶起來。

袁彥萍呆愣著坐在沙發(fā)上，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斜視他倆，她感覺自己正在欣賞兩尊脆弱的泥塑，稍有不慎就會化為烏有?！拔疫€是先走了，”約翰打破僵局，“有緣再見?！?/p>

轉(zhuǎn)天，原彌搬離了出租屋，偌大的房子又剩下袁彥萍一個人，乏味的生活重又伴隨著她。當(dāng)然她還有一只西伯利亞貓。說實話，如果讓她在原彌與貓之間做出選擇，她寧愿放棄原彌，因為她始終相信,貓是不會跟她較勁的，順從是它們的天性。

獨居的時光永遠(yuǎn)是煎熬的。每天晚上吃過討厭的外賣，袁彥萍便打開手提電腦看網(wǎng)劇，她喜歡把屏幕的亮度調(diào)得明晃晃的，那種刺眼的感覺使她精神振奮。她索性關(guān)掉房間的吊燈，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屏幕，度過一個平淡的夜晚。她似乎并沒覺得不妥。

那晚，袁彥萍看完奇幻劇《無心法師》，睡覺做噩夢，夢里的她變成一只眾叛親離的女妖，面相陰沉，手舞足蹈，下場是灰飛煙滅。她半夜醒了兩次，腦海反復(fù)浮現(xiàn)妖怪的形象。

窗外電閃雷鳴，大雨如注。袁彥萍不禁捏了把冷汗。她緩緩地深呼吸，隆重其事地?fù)Q了條雪紡碎花裙，像去參加新年舞會一樣，步履優(yōu)雅地走向黑夜里的露臺，那個她心之所向的空中樓閣。仿佛只有在這里，她才能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聲。

梁智強，筆名里翔，“80后”，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發(fā)表于《天涯》《清明》《星星》《山東文學(xué)》《延河》《四川文學(xué)》《湘江文藝》《小說月報》等刊，詩歌入選《廣東青年作家詩歌精選》，散文作品入選高考語文模擬試題。現(xiàn)居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