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麗幾天不吃東西了。醒著的時候，透過后窗遠眺南山。她還是孩童時，在下雨的日子，喜歡坐在窗前，看雨幕中南山氤氳的草木，這么多年過去了，南山似乎沒什么大的變化，一些樹木長高了，一些樹木被砍伐掉，還是青郁繁茂。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抽煙，明麗輕微咳了一聲，他把煙掐滅了，走進廚房，一陣碗碟輕觸的聲音，端進來一碗白粥，一碟腌漬的豆角。明麗朝墻里側(cè)轉(zhuǎn)身體，以表示事態(tài)仍很嚴(yán)峻，他放下手里的東西，幫明麗翻轉(zhuǎn)過去。他呵呵笑著說，我?guī)湍?。明麗身體動了一下，意欲甩開他的手，但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明麗眼眶濕了，生病以來，明麗流了太多眼淚，感覺眼淚已經(jīng)干涸了。他說，你三天沒吃東西。他接著囁嚅道，你說好了不生氣。他說，是你逼著我說的。

明麗大口喘著氣，說，你做了丑事，讓你說你就說啊。明麗無力地哭了起來。

三年前明麗查出乳腺癌，兩人賣掉了鎮(zhèn)上的取暖樓。房子不值錢了，煤礦破產(chǎn)后，鎮(zhèn)上的人都向外走，之前十幾萬的樓房，現(xiàn)在五六萬都難以出手。他們等錢治病，三萬五就把房子賣了。夫妻倆從朋友親戚那兒又湊了些錢，把手術(shù)做了，化了七次療。本以為就此好了，上個月復(fù)查，發(fā)現(xiàn)轉(zhuǎn)移了，淋巴上都是。明麗發(fā)狠說，不治了，死就死吧。

兩人手里還有一輛二手捷達，他問了一下價格，如果出手，能賣一萬七八。他準(zhǔn)備把車賣了。明麗執(zhí)意不肯，全家靠著這個車跑出租，是全家唯一的進項。家中的日常開銷，兒子在縣城高中的支出，全靠這輛車。更重要的，明麗知道他喜歡車，結(jié)婚以后明麗發(fā)現(xiàn)，他喜歡車勝過自己。把車賣了，比她死了還會讓他難受。

這一次，明麗想到了死，死亡就像窗外的南山，一眼就可以望到。兩人抱頭痛哭，哭命運對他們不公。你能滿足我一個愿望嗎？兩人哭夠了，明麗唏噓著問。他不知道明麗想說什么，暗黑的夜色里，他看著明麗蒼白的面孔。明麗說，我想知道——明麗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他明白明麗想說什么了。明麗說，你和她，什么時間開始的？他放開了明麗，點燃一支煙。明麗此刻表現(xiàn)出了異常的平靜，說，我就想知道，如果你不告訴我，我不會死的。

星期六上午，他從縣城把兒子接回來了，連同秀芝的女兒一起接了回來。秀芝的女兒也在縣里讀高中，讀文科班，兒子在理科班。秀芝準(zhǔn)備了晚飯，兒子在那邊吃了，他回到家給明麗喂藥，熬粥。

車上，秀芝的女兒拿出手機打一種叫“王者榮耀”的游戲，嘴里不停地呵呵笑著。兒子回頭說，你煩不煩。她說，給你打一會兒吧，這是智者的游戲。兒子不屑地說，你都能打，應(yīng)該叫笨豬游戲。秀芝的女兒今年讀高一，她不像一般單親家庭的孩子那樣敏感、倔拗，性格很陽光。她一門心思在手機游戲中，半天才說道，豬——他急忙朝車窗外看了一眼。她說：你才是笨豬呢。說完繼續(xù)她的游戲。秀芝在鎮(zhèn)上經(jīng)營一家旅飯店，度日之外略有盈余，基本都花在了女兒身上。

兒子回來和母親說了一會兒話，便進到另一間屋子。明麗努力打起精神，不想讓兒子看到她病情的變化。明麗問，你吃飽了嗎？兒子點點頭。明麗笑笑說，等媽病好了，給你做好吃的。

明麗耳朵聽著兒子走進自己房間，房門嘎嗒一聲關(guān)上了。一臺舊電腦里反復(fù)播放著一首歌曲，一個男孩沙啞的聲音。她曾問兒子，誰的歌？兒子告訴她，張磊的《南山南》。

她和他已經(jīng)做好了離婚的準(zhǔn)備，財產(chǎn)包括兒子歸屬都已談妥，就在這時候，明麗檢查出乳腺癌。她在縣城租了一間房子，做家庭鐘點工，陪兒子讀高中。兒子考上大學(xué)，他們正式辦手續(xù)。

夕陽如同浴池里的水從南山頂上流淌下來，明麗整個身體擁在被子下面，但她還是感覺到了周身的寒氣。她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望著南山發(fā)呆。有時候她會出現(xiàn)幻覺，會看到一群女中學(xué)生在樹林里歡快地跑動，采山菜，采摘林子里的野花。他和幾個男生跑過來，手里拿著彈弓，他手里拎了一只野雞，他把野雞尾巴上的寶石藍夾帶暗紅的長羽毛遞給她。她眼角濕了。她用盡力氣克制著自己，她不想再哭了。

他坐在秀芝的廚房里，一張木桌兼做菜案，上面放著一盤新出鍋的地三鮮，一盤生醬，一把蔥，外加一碟黃瓜咸菜。一只口杯，倒?jié)M了當(dāng)?shù)匦?。他坐著，秀芝站在一旁，手里掐棵蔥。他抿一口酒，順勢把酒杯遞給她，秀芝也抿一口。電話響了，他不接。他喝下一口酒，把酒杯遞給秀芝，看著手機屏一閃一閃，他似乎相信對方一直會打下去，他接過酒杯，再喝一口，接了，喂一聲，然后不說話，末了，說，我一會兒就回去，你想吃點啥不？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愧歉，看不出是對秀芝還是對明麗。

秀芝和丈夫兩年前離了婚。

他說，我得回去了，她現(xiàn)在離不了人。秀芝把幾個菜和干糧裝進一只瓷碗里，說，明早熱一下，你爺倆夠了。

途經(jīng)小鎮(zhèn)的火車在這里只有早晚兩個車次，停車兩分鐘，他到車站接客人回旅館，途中把小吃部一日的青菜、魚肉帶回來。之前，他是這家農(nóng)行儲蓄所旅店承包人，秀芝是他雇用的服務(wù)員。儲蓄所業(yè)務(wù)萎縮，遷至縣城，出售生意清淡的旅店，他退出了，秀芝把房子盤了下來。他把青菜魚肉放到水泥地上，說，今天沒接到人。之前，他提醒她說，鎮(zhèn)上的房子越來越不值錢，將來就是白白扔掉。她說，現(xiàn)在我是老板，你連打工的都算不上，這心你就別操了。每天晚上，他到她這里喝幾瓶啤酒，外加一兩個家常炒菜，當(dāng)然是免費，他給她免費接送客人。喝完酒，秀芝用白瓷茶缸給他沏滿滿的一大茶缸花茶，花茶是十幾元一包的猴王花茶。他坐在旅館后院子里，晚風(fēng)像水一樣，拂在臉上，分外清爽，每日，他坐到很晚才回家。

他想和秀芝借點錢，但實在張不開口。他知道秀芝這幾年苦巴苦業(yè)的也沒掙下幾個錢，大礦下馬了，小煤窯也都被政府封掉，鎮(zhèn)上外來人口越來越少了。春天有到這里來采山菜的，在小旅館里住上十天半月，到了秋天，打松塔的也會星星點點來幾個人，但生意寡淡。他磨磨蹭蹭，把茶葉喝爛了，倒出來的已經(jīng)是白水。秀芝手里有幾萬塊錢，但那是為女兒上大學(xué)攢的學(xué)費。他把最后一壺水喝掉，走出秀芝飯店。幾年前新修的柏油路面現(xiàn)在已被煤塵覆蓋，中間到處是破損的坑洼。他站在寂寥的大街上，抬頭看了一會兒空蕩蕩的夜空，他在想，還有誰能借錢給他。

他說，同省城醫(yī)院聯(lián)系了，這幾天就動身。每天進屋，他都把這話說上一遍。她在被子下面動一下，說，不治了。然后，眼巴巴看著他，眼角一點點被淚水浸濕。他給所有的親戚朋友打電話，從明麗生病到現(xiàn)在，他不停地借錢，很多人已經(jīng)不接電話了。他理解，誰會拿錢填他家這個無底洞。他和明麗的同學(xué)微信群，已經(jīng)兩次為明麗捐款集資了。

后院子里豆角秧快爬到架條末梢了，幾株向日葵黃燦燦的，遠處的南山也空蒙蒙的。室外旺盛的生機更顯出了明麗的暗淡和孱弱。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說，我把這屋子抵出去了，抵了五千塊錢，又向親戚朋友湊了點，快到一萬了。她怔怔地看著他，似乎他在說一件遙遠的事情。他說，你放心，錢很快就會湊夠，就走。她一直那樣看著他。

病魔會徹底改變一個人，之前的明麗強勢并帶著先天的優(yōu)越感。她在煤管站管財務(wù)，煤管站解體后，被一家個體煤窯聘為出納。她穿最時尚的衣服，每天跟著煤老板東奔西跑，鎮(zhèn)上有很多關(guān)于她的傳言。但他不能確定她是否出軌，她是一個極端的性冷淡者，每次和他上床如同上刑場，同另外的男人，會有改變嗎？他知道自己這種想法很愚蠢。她不做家務(wù)，愛打麻將，兒子從小到大，衣服從買到洗都是他一個人來料理。后來，煤炭生意不景氣，小煤窯接連倒閉，沒人雇用她了，她便在家中打麻將。她的花銷并不大，除去幾件值錢的衣服，她并沒有什么錢。她是一個冷漠得有點不近情理的女人。

……

金昌國，男，朝鮮族，1964年生，現(xiàn)居吉林白山。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首屆簽約作家。曾就讀于復(fù)旦大學(xué)作家班。在《鐘山》《花城》《民族文學(xué)》《作家》《大家》等雜志發(fā)表小說近百萬字，出版中短篇小說集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