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

老馬，大名步良，年已七十有五。身體羸弱，心臟不好，腸胃不好，睡眠不好，血壓還有點高……總之渾身是病。幸好有個好老伴照顧，活得倒也滋潤。這天老伴突然覺得喘不上氣來，還咳了一攤血，送到醫(yī)院一查，竟是肺癌晚期。

從老伴住院的那一刻起，他就抓著老伴的手不放，嘴里說個不停：“都怪我，都是為了照顧我把你累成這樣的，我總以為你比我年輕兩歲，身體也比我好，鬧了半天你是強(qiáng)撐著！你可不能出事，花多少錢咱都治，咱有積蓄，閨女也有錢，他們都是孝順孩子。沒有你我可沒法活，閨女忙，誰管我？咱倆不是早就說好了嘛，我先走，你送我……”老伴的病情越來越重，不是一天比一天重，而是一刻比一刻重，老馬神情凄惶，雙眼迷離，不再出聲，跟誰也不再說話，誰問什么也不搭腔，只是默默地抓著老伴的手，一刻也不松開。直到晚上被逼著回家睡一覺，至于睡著睡不著，那就另說了。

他走后，老伴強(qiáng)打精神囑咐女兒，我不放心你爸，平時家里的藥都是我管著，放藥的抽屜里有個安眠藥的小瓶，里面大概還有二十多粒，白天趁你爸在醫(yī)院的時候你回家一趟，把安眠藥片倒出來，數(shù)數(shù)多少片，再換上谷維素片。

送走老伴從火葬場回到家，女兒跟他說，以后就不要開伙了，跟我們一塊兒吃，哪天累了不想動，我就做好飯菜送過來，好在只隔著一個門。老馬哪有胃口，幾天來都沒有好好吃東西，仍然一點不餓，晚上只喝了多半碗面湯，就回到自己的家。家還是原來的那個家，卻一下子變得特別空曠而陌生，實際上這也不是他的家了。小時候老娘在哪兒，哪兒就是家，老了有老伴就有家，老伴一走，家充其量就是個安身的窩。老馬在火葬場沒有掉淚，此時卻悲從中來，躲進(jìn)衛(wèi)生間，關(guān)好門窗，打開水龍頭，擗踴拊心放聲痛哭。

直到哭夠了，洗了個澡，出來換上自己最喜歡的干凈衣服，坐在椅子上，對著老伴的遺像開始說話。老梁啊，算啦，還是像剛搞對象的時候叫你惠潔吧。世人都認(rèn)為長壽好，可對老兩口子來說，誰先走誰有福，長壽的那個反而受罪。老話說“過一不過三”，一對老夫妻先走了一個，剩下的那一個大多都活不過一年，即使活過了一年也逃不過三年，我病病懨懨的，就不想再多受那一年的罪了！六號樓的老楊，比我大兩歲，自年初老伴死后就不出門，誰勸也不行，理由很奇怪，怕丟人現(xiàn)眼，沒臉見人，總覺得心里冤屈得慌，還老哭……誰都不理解，說他腦子出了毛病，我現(xiàn)在倒覺得有點理解他的感受。四號樓的大老王，跟我是一個單位的，每天早晨買一大堆菜、肉，有時還有水產(chǎn)，下午估計兒媳婦們快下班了，就出去溜了。兩個兒媳婦特別團(tuán)結(jié)，下班后都到老公公這兒來，兩個人合計著把飯菜做好，兩家人吃完，再各自帶著明天中午吃的，當(dāng)然也給老頭剩一點。等兒孫們都走了，老王才回家，說回家早了看見兒媳婦們連吃再帶，怕人家不好意思。他每個月把自己那點退休費花得精光還不夠，老伴活著時攢了一點錢，等把那點存款花完，還不知該怎么辦。說起來還是咱的閨女好，他們兩口子工作都不錯，收入也不少，外孫已經(jīng)上了大學(xué)，咱們算是沒有牽掛了，只有我是她的累贅。人想人是天下最苦的事了，特別是想死人。這些天我翻過來調(diào)過去，前思后想，決定跟著你一塊兒走，比賴賴巴巴活著強(qiáng)。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來。

他從抽屜里找出那小半瓶安眠藥，從柜子里拿出整瓶的直沽高粱，他打聽過了，就著水服死不了人，反而又吐又難受白折騰一通，用白酒送服安眠藥則必死無疑，舒舒服服就睡過去了。他去衛(wèi)生間，把體內(nèi)的臟東西打掃干凈，再穿上幾乎沒怎么穿過的那身西裝，將安眠藥全倒進(jìn)嘴里，仰脖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白酒，險些沒被嗆著。隨后慢慢仰面躺好，歡欣鼓舞地等著去見老伴了，給她個驚喜。

在去見老伴的路上并不舒服，肚子不好受，腦袋又疼又漲，有一段時間感到身體似乎是飛了起來，顯然是要進(jìn)天堂了……四外一片亮堂，想必天堂已到，他猛地睜開眼，沒有萬丈祥云，沒有五彩霞光，跟人間差不多，心里還有點失望。女兒開門進(jìn)來，一手端著豆?jié){、一手拿著燒餅油條……他大叫一聲，你怎么來了，你娘呢？眼睛瞪得老大，像中邪一般。

女兒放下早點，順手把酒瓶子放進(jìn)柜子里。昨天晚上自己一個人又喝酒了？怎么穿著衣服就睡了？以后饞酒在吃飯的時候喝，不能一個人喝悶酒。她又拿起安眠藥瓶晃了晃，說道，安眠藥沒了，以后睡前我給您拿過來，一次只能吃一片，不能多吃……這時老馬清醒過來，自己沒有死，只是睡了一大覺，到天堂邊上轉(zhuǎn)了一圈又回來了。他把女兒趕走，起來看了看安眠藥的瓶子，又到放藥的抽屜里翻了半天，沒錯，就是這一瓶，他數(shù)過一共二十七片，足以置人于死地，為什么對他無效？

他突然放聲大笑，雖然笑得很瘆人，好在屋里也沒有別人。笑過之后高聲對自己說，我想死你不讓我死，看來我的命很硬，不該死，不能死。那我還就不死了，活個樣給你看。他洗漱完竟然把女兒買的早點都吃光了，將那身西裝重新放回衣柜，換上平常的行頭，開始琢磨今后怎么個活法。人最難相處的就是跟自己，如果關(guān)起門天天跟自己相處，不出兩個月，不死也瘋，要不就癡呆了。一定得出去，老伴走了沒人相處，就想辦法找點事干，跟事、跟物相處，盡量減少一個人傻待著的時間。能找到什么事干呢？當(dāng)下沒有補差的地方，哪里都不要老頭了……在馬路邊上跟一幫老頭下棋打牌？他不喜歡。到公園唱戲，他不會，也拉不下那個臉，自小唱歌就不好……憋了半天也想不出好主意，不管那么多，先出去溜達(dá)溜達(dá)再說，實在不行我就一天天地在外邊轉(zhuǎn)悠，轉(zhuǎn)悠不動了回來就睡。

他還沒有走出小區(qū)，不一會兒工夫就看到每個樓棟口前的垃圾箱被兩三個人翻騰，好像還都有所收獲，不覺心里一動，買了兩瓶礦泉水，送給一個撿垃圾的人，并跟他走了大半天，中午還請他吃了半斤包子，傍晚跟他去了最近的廢品收購站，算是把撿破爛的全部程序都學(xué)會了。

第二天穿上一身舊衣服，背上一個大袋子，開始撿破爛了。中午背回一大兜子，一堆堆分類放好，吃過午飯，躺了一會兒才又出去，傍晚早早收工，送到廢品站賣了二十元，十分高興?；丶蚁戳嗽瑁脚畠杭页酝盹?。晚上琢磨好明天的路線，一覺睡到天亮。第二天賣了四十元，第三天五十元……他漸漸摸出了一點門道，路線選好，時間趕巧，每天收獲個百八十元是正常的。

更重要的是他原以為自己是病秧子，成天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疼，通身上下沒有好受的地方，現(xiàn)在才明白，是老伴對自己太好，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油瓶子倒了也不用他扶，反倒把他慣壞了。如今上午撿兩三個小時，中午在家睡一覺，下午撿兩三個小時，反而吃得飽，睡得著，身上也有勁了。看來所謂命硬，首先得心比命硬。

第四天，正在家里將廢品分好類，打包送往廢品站，女兒特意提前下班將他堵在屋里，跟他大鬧，別說你有退休費，就是沒有我也養(yǎng)得起你，我媽剛死你就去撿破爛，鄰居們都知道了，這不是寒磣人嗎？你不嫌丟臉，我還嫌丟臉哪！

老馬突然上來脾氣，屁話！我撿破爛丟得著你的臉嗎？你嫌棄就別認(rèn)我這個爹，我也不用你管，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到你那兒去吃飯了，我自己能照管自己。

女兒氣得哭著走了，卻還是舍不得丟下這個“破爛爹”不管，每天晚上仍然熱湯熱飯的給送過來。老馬自由了，臉也拉下來了，大大方方地開始了“破爛生涯”。每天輕輕松松進(jìn)賬五六十元，趕上運氣好上百，甚至過百，自然而然也結(jié)識了一些同道中人，特別是老年婦女，有家有口的，穿得干干凈凈捎帶著也撿點破爛，現(xiàn)代社會浪費太大了，年輕人什么都扔，彎彎腰就是錢，不撿白不撿。其中一個沈老太，快七十歲了，是破爛行中的老手，教給老馬很多撿破爛的經(jīng)驗。

過去她家里窮，自小撿煤渣，中年下崗后就開始撿破爛，丈夫跑運輸賺外快，開夜車缺覺，出車禍死了。她一個人靠撿破爛供兒子念完大學(xué)。兒子現(xiàn)在是個小老板，給她在一個比幸福里高檔的新小區(qū)買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大房子，任她折騰。她和老馬很談得來，還專門到老馬的家里指導(dǎo)他怎樣進(jìn)行破爛分類容易裝車，這在鄰居間引起轟動。

老馬撿破爛，還撿了個老伴。

郭振清

郭振清，天生就該是演員。六歲當(dāng)“喜歌童子”，并且小有名氣，遠(yuǎn)近有辦喜事的，都喊他去唱喜歌。戲臺上站在觀音娘娘旁邊的金童，戴著高帽子，引領(lǐng)新郎新娘，嗓音稚嫩但響亮脆生：

入金門，上金堂，

新婚慶典喜洋洋。

新郎才華高八斗，

下凡的嫦娥是新娘……

誰家治喪也要請他去，黑袍黑帽，肅立于大門之外，一見吹鼓手來了，深吸一口氣，然后鏗然一聲“嗚……”一口氣不能斷，用“嗚”聲將鼓樂班子引進(jìn)靈堂前，接上嗩吶、管子的“嗚喇哇……”

一九五一年不足十六歲的郭振清，主演話劇《三世冤仇》，一炮打響，當(dāng)時報紙上的評論是：把天津衛(wèi)震了！冬天演夏天的故事，穿得單薄，與女主角有一場擁抱接吻的戲，常常兩個人的鼻子粘上了，拉絲老長。每有此景，場下必掌聲雷動，說明演員入戲很深，聲淚俱下。

走紅后正式進(jìn)入戲劇界。成年后的郭振清，風(fēng)骨魁奇，肝膽清朗，主演話劇《六好門》，不只是“震”了天津衛(wèi)，也轟動了全國的話劇舞臺。

后來此戲要搬上銀幕，扮演他妻子的女演員在電影界已現(xiàn)明星范兒，每次跟他排感情戲，當(dāng)他的手撫摸她的后背，或拉她的手，她都有種奇異的火燒火燎的感覺。這說明郭振清的爆發(fā)力，演到動情處是真有情，摸她的手如同摸她全身。正好她是劇組團(tuán)支部書記，聲言要給他介紹對象。

郭振清很實在，我是天津衛(wèi)，你們電影界的人恐怕高攀不上。

自此以后，戲中的妻子老找戲中的丈夫談心，幫助他，指出他生活中的一些小毛病，每次都說要給他介紹對象，卻又不說介紹誰。一來二去，時間可就不短了，有一次她又這樣說，郭振清看著眼前豐姿美質(zhì)的女明星，越看越愛，接口就問，我愛上你了，行不行呢？

女支書羞紅了臉，那怎么能不行呢！或許心里想說的是，我早就等著你這么說呢！

郭振清低聲說，咱們?nèi)ニ奚岚伞?/p>

女明星點點頭。到了宿舍，兩人呼吸緊張，悶口無語。在戲內(nèi)是夫妻，到了戲外，兩人又都是名角，竟跟普通的初戀男女沒有什么區(qū)別，拙嘴笨舌。憋了好一會兒，郭振清終于先出聲，把燈關(guān)了行嗎？

老套子，一關(guān)燈就沒好事。一個才華橫溢的演員，一離開舞臺竟如此沒有創(chuàng)造力。

她也一樣，已經(jīng)緊張得只會點頭了。

關(guān)燈后，他湊上去親了她一口。

再開燈兩人就自然多了。原來就差這一口，隨后再談情說愛也順溜多了。

談得差不多了，兩人出去吃飯，他特意讓她喝了點酒。吃完飯，兩人踏著大雪往回走，嘎吱，嘎吱……幾十年之后郭振清向朋友們談起這段初戀，還嘖嘖不已，那才是談戀愛！

他拍感情戲之前，會坐在將要跟自己配戲的女演員對面，不錯眼珠地盯著看，他說這也是一種美。導(dǎo)演一下令開拍，立刻入戲。不是感情戲，則獨坐一隅，凡人不理，一開拍也立即入戲。后來出演電影《平原游擊隊》中的李向陽，成為銀幕上的經(jīng)典，后人翻拍，難以超越。

他喜歡喝酒，酒德也好。酒后各種趣聞、奇人奇事，滔滔乎其來，妙語連珠。朋友們都喜歡約他聚會。一九五七年到農(nóng)場勞動鍛煉了兩三年，再回來，練就了一種獨門功夫。酒量仍然不小，但酒后不再說笑話、講段子，而是整篇的或聲情并茂或用炒蹦豆般的速度背誦語錄。

而且他一旦開始背誦，你想不聽不行，你想走也不行。故，人送美稱“醉馬列”。

……

蔣子龍，男，1941年生于河北滄州。曾任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天津作家協(xié)會主席。1962年開始發(fā)表作品，曾以《喬廠長上任記》《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等多次獲全國優(yōu)秀短篇和中篇小說獎。著有長篇小說《蛇神》《子午流注》《人氣》《空洞》《農(nóng)民帝國》及中短篇小說集和散文集多部。2010年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了十四卷本的《蔣子龍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