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就算商品開發(fā)得嚴(yán)重擠占空間，時間仍被大規(guī)模盯上，被普通人盯上，做時間生意已經(jīng)盛行至平靜的鄉(xiāng)村。

當(dāng)中少不了烏塘人。

烏塘人住在東海岸的烏塘島上，集體姓“阿”——即使祖先傳下趙錢孫李，人們寒暄皆以“阿”字替換掉對方的姓氏，就這么霸氣。至于后面跟著的名，輕取最后一字，所有人便被重組成單名的阿某，叫一聲添一分親昵。

自從領(lǐng)悟到時間本身的價值，烏塘人以發(fā)現(xiàn)新大陸的目光扭頭打量起島上的時間。

一經(jīng)他們動過手腳，烏塘?xí)r間也被明碼標(biāo)價，有了商品的屬性。

一

做時間生意，講究的就是時間，沒有最早，只有更早。

烏塘島上搶到時間買賣先機的人是烏塘村人阿相。與他相比，幾十年以后，其他烏塘人才意識到自身的舊物價值已是后知后覺。同樣生活在被大海封印的島上，阿相不上山、不下田、不落海。他甩著雙手，一臉莫測的樣子已經(jīng)深入人心，差就差在沒能及時追根究底。

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起，來島上的外鄉(xiāng)人多了起來。那時上島還沒有汽渡，只靠人渡。船上的幾張臉?biāo)究找姂T，一旦夾雜生面孔，再引起異樣的騷動，島上人便知他們上島何干。

當(dāng)中肯定有人未提供任何確切有用的信息，烏塘人便輕輕地放過了——承平日久，缺乏應(yīng)有的警惕，多長的是八卦心眼。

這部分人面目模糊。這是指他們身上沒有工人氣息、農(nóng)民氣息、商販氣息、文人氣息……總之，沒有明顯特征就是其特征。

我對他們有整體印象，正緣于此。能夠想起來的，就是頂著大眾臉的中年男，斜挎著矩形黑色人造革包，胡亂地行走著，把看中的歲月打包走人。

一個走后，大家迅速忘記。再來一個，又忘掉。隨著時間流逝，累積出無數(shù)個，卻始終如同一個。既然不清楚之間的區(qū)別，更不用說所帶來的變化。

僅有的變化也在暗地里。

好些人家用來壓箱底的銀圓，除了給后代幾枚用以傳家，其余的便從他們手上換得了一筆數(shù)目不詳?shù)娜嗣駧拧?/p>

現(xiàn)在當(dāng)然明白了，這一小撮人深諳對時間標(biāo)價，打破財富的局限性，讓它無限生長，屬于專業(yè)的投資行為。村里人一直尊稱他們?yōu)槭皩毧汀７Q呼里能聽出多少知道一點時間本身的價值，僅僅由于歷史的局限性，暫且視作幸運臨頭——日后想起來才變成了遺憾。

然而不能說這不值得。這些祖輩交托下來的舊物，不是被作為傳家寶閑置，而是起到了有血有肉的作用。它們換來了厚實的被子，溫暖好幾年的冬夜，改善了清湯寡水的伙食，使孩子們長高了一截，甚至換得出一年的學(xué)費，使之學(xué)業(yè)有成。也有的換了一筆醫(yī)藥費，買來了后半輩子的時光。

便于攜帶的銀圓被卷走后，老家具也被盯上了。七彎床、三彎床、撒花嵌骨的箱柜、桌椅……

記得烏塘村太阿婆家千雕萬鏤的傳家婚床最后才出手。當(dāng)時除了現(xiàn)鈔，還免費得到一張席夢思。這床墊，一摁一坑，滿身浮腫。估計不是它，太阿婆未必下得了決心。當(dāng)天喜不自勝的老太太，三日后卻眉頭緊鎖：床軟骨頭硬，睡得周身痛！

這一陣翻箱倒柜，時間已經(jīng)到了二十一世紀(jì)，大家都是活過兩個世紀(jì)的人，一齊成了古董。

幸運的是，活古董們遇到新世紀(jì)新氣象，忙著家家戶戶蓋新房。新居不裝舊物，剩下粗笨的東西都被推出門外“候斬”：石碾、石磨、石臼、石鼓……

再沉重的東西都能做到不翼而飛。后來村民們不客氣地改口，拾寶客成了刮地皮的，什么破爛兒都要，這相當(dāng)于一掌將他們拍落至塵埃。

果然沒說錯，往下輪到老房子，棟梁、磚雕、瓦片……

這次回烏塘村，村書記阿曾告訴我，村民家中連水車、風(fēng)箱、蓑衣、大頭缸，甚至豬槽都有人收購。

前段時間，村里還在準(zhǔn)備成立非遺館。阿曾一門心思向縣文化局申請，局里同意給予補助，將派人指導(dǎo)布置。一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家家戶戶里里外外煥然一新。平時，這些村干部恨不得村里日新月異，真到?jīng)]了舊時光，口氣竟又添上了氣急敗壞。

我看著阿曾是確實的惆悵，看到他騰出村委會的好幾個房間，整飭得一片空白，就等著村民們踴躍捐獻將之填滿。動工前，他將各家家底反復(fù)盤算了一遍。好東西沒有，廢棄的農(nóng)用類還齊全。他的愿望樸素，就湊個農(nóng)耕館。

你們真的那么窮嗎？連它們都不放過！事后，面對阿曾的一把無名火，村民們覺得不就一堆破爛兒，至于氣成五官走樣？大家雙手一攤：怎么不早說？誰讓你講究村莊環(huán)境美化！放著也是垃圾，有人倒貼鈔票，當(dāng)然讓他搬走，省把力氣也好。

體現(xiàn)阿曾個人意志的怒發(fā)沖冠在群體喜樂里土崩瓦解。接著一陣子來去村里，阿曾都悶聲不響。那幾個空房間，一時不知做何用。

有人提議新購一批農(nóng)具，并不難，也不貴。阿曾覺得荒唐，遲遲未答應(yīng)。

做辦公室，大家坐得寬敞些？阿曾仍不松口。

以前，他對事業(yè)有成的阿相尊敬有加，這陣子遇見，懶言少語，活像害喜。此時才意識到對方就是可惡的帶路黨，也活該村民哂笑。

摸清了真相，阿相同樣攤手，輕輕申辯一句：我眼下打船都來不及，早不從村里往外掏了。

販賣銀圓的時候，阿相已是一副中年氣象，其實才三十光景。眉眼像幅褪色的水墨畫，說話語氣低柔，走道穩(wěn)如踱方步。就是這種遠超年齡的老成，使他與島上的老年人關(guān)系親近。那時候，銀圓也像敏感資料，都在年長者手里潛伏至深。時機不到，這些歷史的小棋子不會挪動一步。

太阿婆住我家背后，她的婆母太太阿婆與阿相的關(guān)系就如此。有時候，太太阿婆坐在自家道地做針線，阿相過來并排坐定聊天，順手幫著穿針繃線，光景安詳如相依為命的祖孫。

我相信就是在一次次閑坐中，老人家的私房存貨一一出手。

我將這種行為視作收集情報。進島的拾寶客，就是通過阿相這個內(nèi)應(yīng)，精準(zhǔn)地定位、得手。說話間就將生意做了，用現(xiàn)在的行業(yè)配套一下，阿相就是中介。

想不到在早期烏塘島這樣偏遠閉塞的地方，阿相都能無師自通當(dāng)起了中介，而且是在時間買賣這個特殊領(lǐng)域。至少在我眼里，他是島上吹開塵封歷史的第一人，功力深厚，沿途從未塵土飛揚。

阿相也是烏塘村里第一個搬到烏塘鎮(zhèn)上居住的。此時他的目標(biāo)已轉(zhuǎn)移至船這種龐然大物，再也無法隱形。他在鎮(zhèn)上買地皮新造了街面房，三上三下，樓下租與人開店，樓上自住，于是大家改稱他相老板。

那幾年，鋼質(zhì)大馬力漁輪興盛，大量的老木船退役、拆解。單就重量，前者比起后者就有數(shù)十噸至數(shù)百噸的飛躍，更不用說堅固、速度、安全設(shè)施的全面升級。

趁著人們喜氣洋洋，阿相將老木船輕松買下。每次帶回烏塘港，就像帶回一條破爛的大狗。公共碼頭沒它們的安置之處，他租了一段海岸線，搭了個簡易小碼頭，就在岸邊將木船肢解，讓船板在岸邊堆成小山。浙江這帶無船可收后，又南下福建、海南。很長時間，海岸邊的老船板既不見大增，又不見大減，那是阿相將它們轉(zhuǎn)手給了收購的人。他通過信息的轉(zhuǎn)換得利，確切表明對舊物本身沒有興趣。后來，老木船大為減少，他又盯上了鐵殼船，收購回來如法炮制。比起前面諸物，等而下之，有一陣子消失在我的眼前。

阿相重回我的視野，已經(jīng)在造大輪了。大輪之大，動輒數(shù)萬噸級，猶如三級跳，與鋼質(zhì)漁輪不可同日而語。這還是烏塘港通往外海的口子小，只能通行五萬噸級以下。船廠的人放言，再大一倍也能造，可惜造好抬不出去。

不全是大話。船在小島造，造船的核心技術(shù)人才來自大上海，青壯工人更多來自外省，原材料采購有的遠及海外。當(dāng)中不少大塊頭會讓島上交警頭疼：運輸車體太長，像火車拐上了公路；要不車上的鋼鐵部件太大，像座山包在運動。

阿相最先還是從外面接來訂單，交與船廠合作造船。阿相的神通廣大在于自由穿梭——一頭扎入舊時光深處或站在新時代最前沿。合作造船的人除了阿相與船廠老板，更多的是與造船業(yè)毫不相干的人。他們?nèi)藬?shù)眾多，關(guān)系松散，這么說吧，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眾籌。

造大輪的消息迅速傳播開來，人們浼親托眷上門求合股。船東們各自領(lǐng)了大股份，視親疏與實力分派小股份，得到的人重復(fù)操作成微股份。攤大餅一般，這條巨輪就攤在眾人身上，每個人都背著幾塊沉重的船板?，F(xiàn)在大海里奔波的很多大輪，一部分就是你在烏塘島遇見的某位養(yǎng)深水黃花魚、種紅美人柑橘的家伙參與所造。

大輪造沒造好，掌控的總是幾個大船東。當(dāng)它賣出，小微船東們也能獲得可觀的分紅。有一種歡樂叫普天同慶，那陣子鎮(zhèn)上的飯店全部爆滿，大批船東隱約的臉終于浮出水面。島人們一邊祝賀，一邊四處打聽是否有新船開打，怎樣才能投上半分一分。這一分半分指的是股數(shù)，總數(shù)十股，若每股一千萬投資額，一分就是一百萬，半分就是五十萬。

烏塘島的人過上好日子。再普通的人，甚至與阿相不大相干的大烏塘村、小烏塘村人，也有不少因此致富。假設(shè)投資半分的半分——二十五萬，半年一年，陸續(xù)回本了。那時候大輪還未打造完畢，發(fā)放分紅的通知已經(jīng)不脛而走。

大輪終于成形，裝飾一新，坐等交付。交付后的一筆是最大一筆，再拿二十五萬也有可能。至于阿相到底有沒有出資，又賺到多少，誰也不清楚。阿相本尊悶聲不響，再也沒在鎮(zhèn)上買房，也沒像其他人，將房子裝修得富麗堂皇，買幾十萬元一棵大樹種進院子，到處找大石頭往里搬。

這里就有一位阿華，最早一批追隨阿相入股造大輪的船東，人們干脆叫他豪華。豪華有一天經(jīng)過小烏塘地界，無意間相中了商量崗腳下的一塊巨石。他以自己的喜好估值，稱那塊巨石價值上百萬。有實力好辦事，撥幾通電話調(diào)來了大挖掘機、大吊車、大卡車，一頓大操大辦，讓石頭穩(wěn)穩(wěn)在院子里安了家。這東西在荒野時灰頭土臉，進了豪華的家門頑石成金。

小烏塘村里的老頭老太這些年一直過得平淡。轟轟烈烈的時代過平淡日子，要么是自覺的，比如以與人抬杠出名的烏塘村村民阿曉（知天下事，雅號百曉）。這些年，他發(fā)誓不為任何潮流所擾動，堅決種他屋后的地、養(yǎng)他門前的魚。亦有大量被迫的，就像小烏塘村全體長者。

小烏塘這塊海塘是后期圍墾出來的，資源在島上曾經(jīng)最好最全。這一點，年輕村民無感，老年村民永志不忘。小烏塘“落棚”了，他們常常哀嘆?！奥渑铩本褪窃?jīng)蔥蘢的瓜豆一類，爬遍了整個棚架，架下掛滿果實，最后統(tǒng)統(tǒng)因季節(jié)變換凋零。

翻一下家底，小烏塘擁有島上最高峰商量崗西南坡以及支脈。由于窩風(fēng)，漫山遍野長著馬尾松。燃氣未普及的年份，他們大燒松毛、松球、松明、松枝，很是奢侈。還有每年輪伐下來的松木，換得真金白銀，村集體經(jīng)濟相當(dāng)殷實。另有和緩的山坡地，種植柑橘、桃李；山下的塘田，河流縱橫，乃魚米之鄉(xiāng)。

這些年，隨著時代進步，經(jīng)濟發(fā)展，過日子僅僅如大水漫灌，他們還像前人，種田、種果、養(yǎng)魚、捕魚，再加植樹——松樹全得松材線蟲病死了。他們只能維持著薄弱的心理平衡。而在他們眼里沒有靠山、田地直通海涂的烏塘村，近海的鹽堿地重新灌進海水搖身變成養(yǎng)殖塘。村民養(yǎng)殖致富，村集體坐收塘款。時間一到，阿曾的嘴就成蚶子，開著閉著都是笑模樣。去年的標(biāo)準(zhǔn)是一畝水面三千元租費，比一畝良田的租費高三倍多。水面超越了地面，村民們真的是時來運轉(zhuǎn)。

與小烏塘村一河之隔的是烏塘村，一山之隔的是天塘村。天塘的東面是高高的沙堤，沙堤外的天塘沙，面積裝得下十個天塘村。天塘村的西、南、北都是商量崗東北坡及延伸段。小烏塘村人看不起天塘村人上百年了，表現(xiàn)之一是絕不把女兒嫁進去。

進去就出不來。他們說的是真的。商量崗內(nèi)坡和緩、外坡卻陡峭，面海風(fēng)大，咸氣重，植被不茂盛。天塘沒有河流，沒有水田，只有一點可憐的山地。天塘沙的外面就是東海大洋，沒有碼頭，沒有渡船，日常進出只能爬高高的商量崗。過去結(jié)婚坐轎子，后來一段時間坐自行車、小汽車。只有天塘的新娘穿舊鞋走進去，新鞋到村才上腳，免得夾腳或中途變成了舊鞋。

這幾年，旅游熱熱到了身在天涯的烏塘島，熱到了海之角的天塘村。為了誘人的天塘沙，鎮(zhèn)、縣、市三級政府齊援手，花重金開通了直通天塘沙的雙車道公路。一百多戶的天塘村，大小民宿、餐飲開出四五十家，從早春三月賺到深秋十一月。直到真的冷了，他們也跟在游客后面躲到鎮(zhèn)里、城里享受到手的勞動果實。

正是在前后夾擊的背景下，小烏塘村人聽到了石頭的故事，于是一幫老頭老太熙熙攘攘來看巨石——更可能是收巨款，不然要將它扛回山上。

除了這個小插曲，誰都看得出，現(xiàn)在是烏塘?xí)r間，烏塘島提速驚人。行進途中猶趁大水潮，浪花飛濺，雨露均沾。

信不信，只要抬抬頭，全島八十公里長海岸線上，近二十公里分布著船廠。巨大的橘紅色、寶藍色龍門吊一只接一只排列過去，像遠古的圖騰。開工滿的時候，它們?nèi)盍似饋?，又像大力神集體來到烏塘島幫工。在它們的提攜下，常常是幾十只大輪頭朝外尾朝內(nèi)整齊擱在海岸，將烏塘島映襯成了小人國。

依時間線，骨架——半成品——整船——舾裝完畢。

多少人的未來在等著它們啟航。

二

阿咸打起時間主意的時候，島上的舊物們早被阿相羅掘一空。阿咸不得不用一雙蝦皮眼反復(fù)掃描，最終清晰起來：它們活生生的。

不是老人，是大樹。

阿咸盯上大樹剛好是國內(nèi)房地產(chǎn)興起的年頭，直到現(xiàn)在。城市化進程加快，小區(qū)大規(guī)模開發(fā)。裝點一片片鋼筋水泥叢林的唯有綠植，柔軟而富有生機。

阿咸最初在本島收購。從前家家房前屋后養(yǎng)樹，一則遮陰，二則蓄積木材以備兒女婚嫁。后來流行成品家具，倒便宜了那些樹，無用武之地，枝繁葉茂，招風(fēng)聚鳥。

然后阿咸來了。

阿咸是大烏塘村人，與阿相相反，走到哪里都是個焦點人物——魁梧，高人一頭。阿咸的缺點也明顯：文化水平不高。這在他那個年齡罕見，原因是讀書時坐不住，早早地溜去碼頭區(qū)扛大包。生性好動，注定無法久留原地。不久干脆迷上了養(yǎng)蜂，只有養(yǎng)蜂才可以逐鮮花盛開，周游全國。他一個半大小子與村里的幾戶中年蜂農(nóng)一起，竟然成了部落隱形首領(lǐng)，指揮群蜂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將全中國反反復(fù)復(fù)地梳理。蜂群所至之處，不可能是熙熙攘攘所在，他總是在蜂群安歇時，想方設(shè)法將多余的精力用掉。

多數(shù)是夜間，他像只大蛾，頂著月光潛行在陌生的曠野，搭便車向著強光的方向飛奔。那幾年，他將全國的集鎮(zhèn)甚至城市摸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想見，他一路帶著蜜蜂，蜂兒收獲花蜜，他收獲見識。除了見識，還收獲了一位東北姑娘的愛情。

遇見姑娘的那年，阿咸的人生就以此為紀(jì)年了。

與姑娘相會的日子，花團錦簇，阿咸更頻繁地在月夜趕路。想起有幾夜偕姑娘行走月色，月光灑下來，她散發(fā)出的光彩，真?zhèn)€銀子打的人兒。又想起自己所走的無數(shù)夜路，月光每次照著他的衣裳，母親的囑咐便一再浮現(xiàn)：記得要將洗過的衣裳收進棚子里，不管干沒干，重點是：不要讓月光照到你的衣裳，免得穿上后無端生出賊心。

我懷疑阿咸有無聽岔。島上老人所言，月夜里有賊星，它的光沒被烏云所擋的時候，容易照到人的衣裳。這才強調(diào)月夜收衣——衣裳被賊星照過，穿它的人心就野了。

阿咸不理細節(jié)，只堅信母親，反正自己的心就此野了，再也攏不回。一個島太小，根本裝不下自己，就是大中國也不夠。

最近一回碰面，問他，何處忙碌？回答綠化還在做，又進了一家船廠擔(dān)任副總經(jīng)理專管銷售，發(fā)揮特長去世界各大港口轉(zhuǎn)悠，查驗公司出口的船只使用情況。單是半個月，已將地球走了半邊，再用半個月走剩下的半邊。聽他說話往往感到地球好似一下子縮水，剩下地球儀大小。

以這速度，很快，地球也不夠裝他。

阿咸娶來的東北姑娘是外語系的專科生。她來到島上先當(dāng)代課老師，多年后轉(zhuǎn)正。

因為有了學(xué)歷遠高于自己的媳婦，讓她跟著養(yǎng)蜂是不舍得的，阿咸才歇了手，開始去建筑工地打工，直到看上綠化這一行。

阿咸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耐心去培育花木，當(dāng)時就盯上了現(xiàn)成的。他留意過小區(qū)里的大樹，少有全冠移植，多為殺頭樹。截枝、斷根，用草繩作綁帶包扎樹身，有的掛著大吊針。一問價格不菲，即使是普通的樹種：樟樹、石榴、樸樹、梅樹、桂樹……

島上的大樹活在一代接一代人的心中，有的載入史冊。它們明晃晃站在天外，成不了私房秘藏。阿咸按心目中樹的位置漫游全島，看上哪棵，就學(xué)阿相與人坐門前對著樹閑聊。在樹看來，這個人雖不能把自己聊倒，卻能把自己聊走。

果然，聊到入港，露出收購意向。出的價比別人高，一說一個準(zhǔn)。那時候，大家看樹仍是樹，好多人家有了些錢，急于大興土木，改善居住條件。就像太阿婆家，祖上傳下四間青磚瓦屋，鑲著青石窗，地面也鋪了青石板，通體堅固。當(dāng)房子里面的舊物被拾寶客蠶食一空，更新以現(xiàn)代化設(shè)施，太阿婆一家人最終還是看到它成了全村最舊最矮的房子，不寬敞、不亮堂、不舒適……總之再堅固也到了整體退場的時候。

以往造新房，地基需擴建，離得近的樹直接砍倒，倒沒有移植這一說。

阿咸開頭幾年買的樹又大又便宜。人家若要動土，他會將樹起走定植在花木場。暫時不動的，付了錢寄養(yǎng)在主家，待有了客戶直接移走。這些人家通常只剩下老年人看守老屋。

太太阿婆當(dāng)年將銀圓賣給阿相時表情如何不得而知，到了太阿婆也面臨家里大興土木時，闔家商定將門前大石榴樹出售。石榴剛結(jié)籽，老太太有些不舍。阿咸體貼她，答應(yīng)先下定金，等石榴熟后再來移樹。那年的石榴一直養(yǎng)到通紅發(fā)烏，紛紛咧嘴，哭笑不得。

真到移樹的當(dāng)口，我趴在后窗觀摩，想起了嫁女兒的人家。門前轟轟烈烈，但熱鬧的真不是他們，轉(zhuǎn)眼留下一個大空缺。移樹這種事情又是勞師動眾，全村皆知，齊來圍觀。同樣以老者居多，按照進度發(fā)出漏風(fēng)的伴奏：唉！哦！?。√⑵沤韫时芰顺鋈?，是不忍親眼目睹。只有神經(jīng)堅強的主人，才會親自指揮，生怕人家將樹根斷得太狠，土球不夠大，害了它的性命。

村莊因之此起彼伏：一邊拔地而起，一邊原地消失。直到綠樹庇蔭的景象稀疏，觸目皆是高大的樓房，陪襯以整齊的草坪、一團團花灌木、形態(tài)奇特的盆景和資歷尚淺的喬木。品種多了，加上村里每年有庭院美化評比，各家各戶爭奇斗艷，不少花木見所未見。

綠植明顯矮小的問題，村民們顯然不在意，也就不急：鄉(xiāng)村是房子與家依然重合的所在，有的是時間，足夠苗苗們再次長成大樹。

阿咸將多年長成的樹們賣得不亦樂乎，很快被鎮(zhèn)里察覺。頭頭腦腦們面色一緊，火速頒下嚴(yán)令：不許將樹挖了出島，否則以破壞古樹名木論。

公告貼滿村莊之前，一批牌子制作完畢。讓各村將尚存的大樹們清點一番，準(zhǔn)備掛牌。

一聽說古樹名木，大家盡可能將院中的樹往高齡里走。惹得百曉故作驚訝：難怪有村莊宣稱自己村里住滿老壽星，就是這樣往上加出來的呀！

阿曾白了百曉兩眼都沒能讓他不語。這百曉，家里現(xiàn)存兩棵再普通不過的樹，卻都是島上最大的。一棵苦楝，樹冠長成高平頭，春天開花雪青，一大片鋪在半空，四下里發(fā)射苦香，有鄉(xiāng)村戀愛的味道。另一棵為粉合歡，細絨，色嫩，香味甜，夏日里立體式開放，落花如絲絨飄散庭院內(nèi)外。天一黑下來葉子就面對面抱在一起入眠，濃郁的城鎮(zhèn)小資情調(diào)。百曉就是百曉，早就料到它們會身價非凡，一根枝條都沒動過。

也唯有這段時間，阿咸所受到的禮遇直線下降。各村的干部化身門神守著村口，看見阿咸串門又警惕地跟著，宣稱他已被列為不受歡迎人物。

總之，樹的主人一看牌子，榮譽加身，舉雙手歡迎。只有阿咸不置可否，反而申請花木場上的樹免于上牌——都是商品樹。這一點大家默認，失過身的樹，沒那資格。

禁止動樹的范圍包括全島山頭山腳到村民家及地頭。

這叫師出有名。人與物出島都在碼頭，令汽渡公司的人額外盯住。

新出籠的規(guī)定里沒有說不許進島的，阿咸又從島外收來樹種在長租的花木場內(nèi)。大部分是熱帶棕櫚類，像加拿利海棗、中東海棗、老人葵。先放著馴化，待價而沽，弄得小區(qū)域內(nèi)充滿熱帶風(fēng)情。棕櫚類只有一個生長點，一個勁地往上躥得很快，可惜只此一點，死起來也不留余地。阿咸雇人養(yǎng)了一條大狗在場上，嚴(yán)防死守，如同畜牧場防瘟疫。

阿咸見過世面，盤算起來很好，就看瞬息萬變的世界大勢，能否一直按照他的預(yù)設(shè)軌道運行。

三

蘇杜拉出烏塘島多年，信息傳回來很少，也很零散，無法構(gòu)成一條完整的軌跡。包括他父親，雖然常住島上，年尾照例消失一陣子。長久以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還以為出島躲債了，不宜追問。直到蘇杜拉參加工作，后來當(dāng)上建筑公司老總，老頭子還是準(zhǔn)時在年關(guān)消失，很不正常。聯(lián)想到以往，莫不是被他騙了！

蘇杜拉的父親年輕時，因誤割海底電纜被判了刑。

父親入獄那些年，蘇杜拉還小，家里單靠母親支撐，日子艱難。好不容易挺到父親出來，以為可以重新安穩(wěn)度日，想不到卻比之前更看不到希望。

自從回來，蘇杜拉的父親就很少與島上的人往來，他比從前出沒煙波時更行事隱秘。依然會有人找他，但背著家里人說話，或出門不知去向。只看得出在努力攢私房錢，家里根本不能指望他。所幸蘇杜拉大了，有一身力氣，讀書又拔尖，日子比從前容易，重點是有盼頭，這讓母親很欣慰。蘇杜拉很爭氣地一路奮進，考上重點大學(xué)，畢業(yè)分配到機關(guān)工作，后來下海創(chuàng)業(yè)成功，最終將錢花在收購舊物上——大量的古建筑構(gòu)件，從古石窗、舊石板到牌匾、雕花板……

艱苦而漫長的過程，從青蔥少年到長出星點白發(fā)，蘇杜拉總是忘不了父親進出門前山谷的情形。

蘇家在烏塘島另一高峰西天山的山谷里，正對著不遠處的谷口。從小，蘇杜拉等回家的父親，小肚皮癟癟的，父親到家才能開飯。站在院門口，眼前變戲法似的，谷口吐出了父親，或者將他吞沒。沒有鋪墊，顯得突然。如果原先還有突然而至的驚喜，那么后來只剩下幻滅。留在記憶里的始終是眼看著黃昏降臨，山影黑聳，山風(fēng)忽至如打來大耳刮子。

直到有一天蘇杜拉決定不再留意那個谷口會吞吐誰。

日子在父親一來一回之間一頓一挫地過去。蘇杜拉三十六歲那年猶疑著下海與否，依舊奔波在茫茫世間的父親曾經(jīng)找他談過一次，勸兒子不用去外面打拼，跟著他便好。他準(zhǔn)備分兒子一個億，口氣之隆重猶如分封諸侯。

那還是二十世紀(jì)，億級資金的概念連烏塘島都要被壓沉。蘇杜拉看著父親當(dāng)場掏出一張合約晃動，上面蓋有數(shù)枚紅頭印章。父親說那一筆財富數(shù)目之大不可想象——相當(dāng)于好大一把古老時間。他們一直在爭取合適的途徑將其拿回，而且就快要拿回了。他與其他人那么多年，就是在從事這項隱秘的事業(yè)。這個絕密好消息由他當(dāng)時的獄友告知。獄友介紹自己進了這個團體，并賣給額度，就是將來分得財富的憑證。

當(dāng)然，這幾年他也照賣不誤，有人沒買到，還吵起來了呢。每年年底，他們都要買機票去往大西南一處地方，旅費自理。到了那邊大概住半個月，天天開會研究。

這些年他的所得都花在機票上，支持了航空公司。

那時候，父親已年近花甲。這一番描述讓年輕的蘇杜拉聽了差點當(dāng)場暈倒，更加堅定了下海念頭，再沒有別的想法，更沒有去辨認印章。機票他早就打眼過，目的地大西南，唯有這點是確切的，就像眼前這位老年男子是他父親一樣確切。蘇杜拉認為，父親的一生已經(jīng)圈禁在夢里了。

發(fā)達以后的蘇杜拉，每年給父親一筆錢。老人家早就乏力，少有進益。母親更早死心，身體不佳跟在兒子身邊。父親仍舊向西南方向飛，帶著蘇杜拉孝敬的錢，艙位升級，爭取為航空公司多作貢獻。直到幾個月前，父親忽然回家，再也不提出門，而后迅速病倒。

最后一段日子，蘇杜拉守在老父身邊陪夜，母親只在日間前來照料。她說，諒他現(xiàn)在也不能乘著夜色飛走。蘇杜拉心想，父親終于不會憑空消失，這架穿越時迷航的老式飛機，沒油了，迫降回老家這個簡陋的機場。自己守著，感慨他連做夢的油也余額不足。

按理說老輩人將走，總有些東西要交代，偏偏這父子倆，相對無言。

第十三日，后半夜，連日在這配備不齊的老屋里，蘇杜拉終于累到不顧床鋪不適沉沉睡去。蘇父竟乘此際長眠，未知幾時幾分。第二天面對眾人只能估摸，這讓蘇杜拉不免惆悵終生。母親安慰兒子，他到死不改，終究要趁人不備。

報喪那天，蘇杜拉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事實，歸納起來如下：父親活得無限任性，視野里，始終懸掛著巨大熱氣球，隨著自身的狂熱充進了更多的熱氣，升到更虛幻之所在，卻永遠夠不著。熱氣球給了父親諸人后半輩子荒誕的動力。這再次證明，希望的力量是無窮的，然而希望要先分真假；時間就是金錢，然而……

蘇杜拉后來懷疑父親最終知道這一切為假。只有假的東西才有毒，讓人上癮。

葬禮那天，我去吊唁，進門先看到掛在堂屋上方的遺像。定睛看過，蘇杜拉沒有子承父業(yè)卻子承父相。照片來自身份證翻印，規(guī)規(guī)矩矩，想必那一刻老人家被規(guī)則壓倒暫時忘了熱氣球，容顏與眼神不失拙樸。拍照時他的目光注視鏡頭，因而無論如何都迎著看他的人，顯出一派坦然，這無意中糾正了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古老魔幻形象。蘇杜拉也疑惑起來，以為父親像架風(fēng)車自始至終在原地打轉(zhuǎn)?？上О。敲丛缱狭孙w機，猶如搭上了時間機器，比人家不知快了多少，不過是賠完光陰，賠上其他。

現(xiàn)在的蘇杜拉，手頭收購的什物，也有過去的，樁樁件件，實實在在。經(jīng)常惹得新拾寶客向他求購，出價誘人，抵得上當(dāng)年父親承諾的數(shù)目。不想他打定了主意，說東西都是當(dāng)初人家拆建收回來的，既然到他手上，就要給它們安身之所。他打算在烏塘島上建個博物館，安放舊物，聽起來像安放自己。

聽到這個消息，我也算得到了一種心理平衡。島上由阿相和阿咸掏出去的東西，眼看撈回來了，面貌相異，本質(zhì)一樣。當(dāng)水流出去或流進來，水位相等后就是平衡。

四

烏塘?xí)r間的凸顯，證明時間終于顯現(xiàn)出了普遍性的價值，極少數(shù)人壟斷的時代隨之結(jié)束。

走在烏塘島，新農(nóng)村新風(fēng)貌，如阿曾們所愿，偶爾也有違他們的所愿。

經(jīng)過大烏塘村，就會看見公路旁邊阿咸的大樹，上覆黑色遮陽網(wǎng)。

與阿咸身邊活靈活現(xiàn)的時光儲存器相比，烏塘村的阿相作為諸多靜態(tài)時光儲存器的穿針引線人，直接用心眼身手送它們漂洋過海不知所終——現(xiàn)在肯定存在于某一處。

小烏塘村的蘇杜拉，名字由他父親所取，雖屬二十世紀(jì)，卻有潮范兒。蘇杜拉后來上了大學(xué)，放假回鄉(xiāng)仍不免被稱作阿拉。直到變得很有學(xué)問與家產(chǎn)的樣子，“阿”字再也近不得他的身。那么與生俱來、如影隨形的“阿”字，對烏塘人究竟意味著什么？以致一路摸爬滾打甩掉了它。

在烏塘，蘇杜拉、咸總、相老板這三人都與時間買賣這個行當(dāng)有關(guān)，故被放在一起，互相關(guān)連。排序上，原汁原味的蘇杜拉排在最前面，咸總居中，相老板殿后。

這種排序是綜合社會功用，并不單是職位、財產(chǎn)、相貌、為人處事某一項。當(dāng)然，據(jù)百曉評判，有文化的靠前，只有錢的靠后。

我認為，對待進出烏塘島的舊時光所取的態(tài)度與方式而言，他們分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其核心在于，通過他們沉淀了時間本身而后構(gòu)建了永久的各種物件，通通被騰挪，交叉展演。稱量的過程中，定出了各自的價位，據(jù)此擊鼓傳花，形成一鍋大雜燴——新與舊、舊與更舊、新與更新，生生活躍了一個時代。

三人里，蘇杜拉之所以列在首位，更多是自覺自愿將大把時間砸在手里。

如果這三人是拾寶客，刮地皮這頂帽子就只能扣到阿北頭上。終于輪到阿北上場了，他的面前一地狼藉。這不是阿北的淪落，而是舊時光的緊俏。這批人的出現(xiàn)，見證了什么叫鯨落鯊掉，什么叫辭舊迎新，什么叫代代無窮已。

阿北也是烏塘村人，阿相的遠房侄子，竹刻藝人。在他手下，竹子的姿態(tài)不再局限于籃子、筐子，更多成為藝術(shù)品上案頭清供。

有時，他放下刀子，混入人群。回來的時候，手上總會多出點東西，像個出海不會空手的漁翁。

……

賴賽飛：浙江象山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一級作家。出版過散文集《從海水里打撈文字》《后離別時代》《生活的序列號》等十余部。曾獲浙江省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獎、儲吉旺文學(xué)獎優(yōu)秀作品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