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在去白水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喝醉了。我嘔吐了，迷迷糊糊中聞到一種淡淡的香水味，有著一種在云端飛翔的輕柔。隨即我稍微清醒過來，一個女人正在打掃著嘔吐物。

那是一個陌生的女人。我故意咳嗽一聲，她抬起頭，笑著說：“你醒了！”

在燈的光亮中，仿佛都是她的笑，笑得就像是初春的暖陽融化著大地上的冰雪。她很美，那是一種貼心的親切感，致命的、可以讓人為之付出一切的誘惑。我笑了笑，算是對她的回應(yīng)。

她打掃完畢，給我端來一杯水，依然在笑，說：“喝點(diǎn)蜂蜜水，解酒的?！彼氖种感揲L而白皙，但眼角淡淡的魚尾紋暴露了她的年紀(jì)。

“謝謝?！蔽医舆^來，內(nèi)心淌過一股熱流。

“你先歇著，我過去了，有事隨時叫我?！?/p>

她叫宋靜，39歲，寡婦，有兩個兒子，大的已經(jīng)19歲了。

那是2005年，我23歲，在成都的一家房地產(chǎn)代理公司上班。公司在白水縣城承接了一份業(yè)務(wù)，代售一家開發(fā)商在白水縣城開發(fā)的樓盤。那個地方偏僻而貧瘠，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縣城流動人口僅有八千多人，公司的員工大多不愿趕赴那個苦寒之地，最后公司派了我和另兩個剛招進(jìn)來的新員工去那里，我擔(dān)任負(fù)責(zé)人。那兩個新員工都是男的，一個叫金松，28歲，已婚；另一個叫馬程程，剛大學(xué)畢業(yè)，比我小一歲。

去白水縣城的第一天，公司派了一輛商務(wù)車送我們。路是國道，彎多，狹窄，從上午八點(diǎn)出發(fā)，抵達(dá)白水縣城時已是黃昏。在汽車七拐八彎的顛簸中，金松吐得七葷八素，一到縣城就躺下來休息了。

開發(fā)商的項目經(jīng)理帶著兩個人接待我們，領(lǐng)我們到事先租好的房子里，那是當(dāng)?shù)氐拿窬?，兩層樓的小平房，我們住在樓上，每人一間。房間除了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之外，別無他物。二樓走廊的盡頭有一個衛(wèi)生間，可以洗澡。廚房在樓下，與住在一樓的房東共用。盡管我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條件的簡陋還是出乎我的意料。

項目經(jīng)理在一家酒樓宴請我們。一上桌，項目經(jīng)理就要求喝三杯酒，我不善飲，欲拒絕。項目經(jīng)理語重心長地告訴我：“楊老弟，你要跟這里的人打好交道，就得會喝酒。你若是不喝酒，他們就會覺得你看不起他們。你喝得好了，他們就會高興，把你當(dāng)成真朋友?！?/p>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只有硬著頭皮上了。酒喝得又多又急，我醉了，出去上衛(wèi)生間，返席時覺得難受，看到隔壁的一個包間是空的，里面有一張沙發(fā)，我便走進(jìn)去躺在沙發(fā)上歇息。我仿佛跟隨著船只在風(fēng)暴中的大海上搖晃，一浪一浪地起伏，要擺渡到天邊。后來我才知道，一個過路的服務(wù)員發(fā)現(xiàn)了我，去包間告訴項目經(jīng)理，說你的客人喝多了，在房間里呻吟呢。

宋靜就是這時候來房間照顧我的。馬程程后來跟我說，在我剛離開包間上廁所時，她就趕來了，是項目經(jīng)理叫她來的。

“她太美了，推門進(jìn)來的一剎那，簡直滿屋光華，明月皓潔，天空星辰閃亮?！弊孕【蛺蹖扅c(diǎn)小文章的馬程程在第二天跟我說起她的時候，托著腮，仍然陶醉在那份驚喜的初見里。

我承認(rèn)宋靜真的很美，嬌艷的面容、高挑而豐裕的身姿，一雙眼睛有著高原晴空的純凈和格?；ò愕拿噪x。那種美像罌粟花一樣開得飽滿而熱烈，讓人明知其內(nèi)蘊(yùn)毒性而又奮不顧身。然而我還是譏笑起來，我說：“她太老了！”

我又補(bǔ)充道：“我才23歲，我都要喊她阿姨了！”

貳

售樓部門可羅雀，生意蕭條。整整一周，只有八個人前來光顧，但都只是咨詢后便離開，誰也沒有下單購買。

馬程程哀嘆道：“這么下去，咱們得喝西北風(fēng)了?！?/p>

金松說：“早曉得這么偏僻，我就不來了，銷售提成再高我也不來?！?/p>

馬程程說：“房子都賣不出去，銷售提成再高又有啥用呢?！?/p>

我只好給他們鼓勁，最后又總結(jié)道：“這種地方是最能鍛煉人的，等你們在這里鍛煉好了，回去后，輕輕松松就可以成為銷售能手?！?/p>

馬程程撇撇嘴，說：“楊哥，你又來騙我。”他接著又說：“最初我應(yīng)聘的時候，你在外面的走廊上跟我說這里有多好有多好，什么風(fēng)景優(yōu)美啊，什么民風(fēng)淳樸啊，對了，還說這里的姑娘又熱情又漂亮，結(jié)果呢，街上行人寥寥，連車都不見幾輛?！?/p>

金松笑著說：“我終于曉得了，原來你娃是為了熱情又漂亮的姑娘來的?！?/p>

“你胡說！”馬程程漲紅了臉，辯解道，“我就是想好好工作。再說了——”他突然拉長了聲音，“只要你在，姑娘們就只會喜歡你，你不僅長得好看，還有一雙桃花眼，最勾女人的魂?！?/p>

馬程程這么一說，我才注意到，金松的眼睛里有一種別樣的水色，閃爍著幽微的波光。

那段時間里，我們印制了大量的樓盤廣告宣傳單，又在售樓部外面的空地上搭建舞臺，舉行了一次促銷活動。促銷活動聲勢浩大，音量響徹了整條街。來自于成都的十八線開外的演職人員在舞臺上載歌載舞，吸引了大批觀眾。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三點(diǎn)多，一群身姿婀娜的女孩在臺上表演著熱辣辣的舞蹈。臺下有幾個青年男子在起哄，調(diào)戲似的吹著口哨，尤以一個身材高大、小麥色皮膚的年輕男子聲音最響亮。領(lǐng)舞的女孩見慣了這種場景，據(jù)她后來說，那一刻她不僅沒有反感，反而時不時地沖他們拋一個媚眼。臺下的幾個青年男子就更加來勁了，在起哄中開始對姑娘們指指點(diǎn)點(diǎn)。

舞蹈結(jié)束后，女孩們下臺來。那個小麥色皮膚的青年男子從人群中擠過去，跟領(lǐng)舞的女孩搭訕。女孩壓根兒就沒瞧他一眼，她在舞臺上表現(xiàn)大方，可以跟觀眾熱情互動，甚至可以帶著一絲曖昧和挑逗，不過下了臺后，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更何況這個小麥色皮膚的青年男子還帶著一股酒氣，讓她心生厭惡。她的冷漠激怒了那個小伙子，他氣急敗壞地說：“你他媽的裝啥嘛？做了婊子還想立牌坊?！?/p>

他的粗俗也激怒了她，她憤怒地反擊道：“你中午吃了屎呀，嘴巴那么臭?！?/p>

青年男子沖過去給了女孩一拳，女孩尖叫著還手。兩人從吵嘴到動手，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間，旁邊的人都沒有回過神來，他們就打了起來。兩個保安正好站在旁邊，迅速沖過去阻止青年男子。青年男子“嗖”地一下拔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在空中揮舞著，嘶聲叫道：“誰過來我就要誰的命?！?/p>

跳舞的女孩們顯得很害怕，紛紛躲避。保安是當(dāng)?shù)厝耍稽c(diǎn)也不緊張，這種場景他們早已司空見慣。在當(dāng)?shù)?，男人們普遍帶刀，就像戴首飾一樣，沒人把它當(dāng)成是逞能斗狠的武器。有好幾個人過來勸解，叫小伙子放下刀，有話好好說。

這次促銷活動是由成都的一家文化公司來承辦的?；顒蝇F(xiàn)場的負(fù)責(zé)人很著急地問我：“怎么辦？怎么辦？”我說：“報警?！?/p>

當(dāng)警察到來的時候，那個沖動的小伙子已在勸解下逐漸平息了情緒，反倒是被打的女孩很激動，她額頭處挨了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拳，腫了一個小包。她向警察哭訴：“一個大男人，就曉得欺負(fù)我一個小女子?！彼薜美婊◣в?，我見猶憐，引得好幾人上前去安慰她。

警察了解情況后，叫小伙子給女孩道歉，并賠償500元。小伙子苦著臉說：“我沒錢?！本煺f：“沒錢就想辦法呀，這么多熟人，去借點(diǎn)錢不就行了嗎？”小伙子扭過頭去，嘟囔道：“反正我沒錢。我不借，借了也沒錢還。”

被打的女孩突然跟警察說：“我頭痛得很，心慌，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我要去醫(yī)院檢查?！睕]人知道，在那一刻她是不是裝的，反正她說完后，就身子一歪，軟綿綿地倒下去了。

被打的女孩被送去醫(yī)院，打人的青年男子也被警察帶走了。原本活動還未結(jié)束，但跳舞的女孩們不愿在接下來的幾個節(jié)目中登臺了。她們害怕，那種臉上的驚惶是真實的，像樹梢間透下來的光斑在隨風(fēng)閃爍。我暗嘆一口氣，我同情她們。

人群散后，現(xiàn)場如臺風(fēng)過境，一片狼藉。地上滿是樓盤促銷活動的宣傳單，我?guī)е鹚珊婉R程程一張張地?fù)炱饋?。時值四月上旬，高原上的陽光火辣辣的，有著炭火旺盛的灼熱，烤得我微微冒汗。

……

（節(jié)選自《天津文學(xué)》2021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