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來，2002年生于長春，法國ESSEC商學(xué)院工商管理專業(yè)本科在讀，2021年初開始小說創(chuàng)作，有散文及詩作見諸報刊。

廣場上的狐貍（節(jié)選）

劉禹來

“你知道嗎，咱倆住的小區(qū)里有一個賣狐貍的。”

這是男孩下課之后聽到的第一句話。他極其厭煩地把頭扭向一邊，不去看正在說話的同桌。

“是真的，我今天中午回家吃飯的路上看到的，在咱們平時玩的廣場上，賣狐貍的是個老頭兒，他說小區(qū)亮路燈之前他一直會在那兒。”

無論同桌怎么說，男孩還是倔強地扭著頭。他知道自己同桌的個性，這個壞家伙喜歡看別人出丑，已經(jīng)騙過男孩不知道多少次了，早在這家伙曾經(jīng)騙他沒有作業(yè)，導(dǎo)致他第二天上學(xué)出丑之后，他就下定決心，不會相信從他同桌嘴里說出的一句話。他用小手摸摸滑溜溜的書皮，眼睛半閉著，假裝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每次他都把自己想象成一個仙人，喝著露水，住在山巔，每日俯瞰起伏的樹林和太陽的升降，不理世間的任何俗事。

可是這位仙人太快就抵不住紅塵的誘惑了，男孩的同桌一邊說，就一邊被吸引。他好奇為什么小區(qū)的廣場上會有狐貍。

“那個狐貍太漂亮了，不大，和我家那只吉娃娃一樣大，還是白色的，渾身白，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動物，比動物園里那些黃皮的狐貍足足好看幾萬倍，幾億倍。”

男孩同桌從狐貍的眼睛，夸到狐貍的尾巴，雖然只是“真漂亮”“真好看”這種再簡單不過的詞匯，但絲毫不阻礙這只白色的狐貍在男孩心里成為世界上最好看的動物。

他薄弱的意志被想象撕裂，好像剪刀剪碎薄紗一樣簡單。要不是最后一絲理智存在，他已經(jīng)打開潘多拉魔盒一探究竟了。

不過直到下節(jié)課上課，男孩仍然堅持著沒有和他的同桌說一句話。鈴聲響起，他終于露出了微笑，仿佛響起的不是普通的上課鈴，而是戰(zhàn)場上勝利的號角，他對自己覺得滿意，覺得自己像動畫片里的英雄經(jīng)歷千難萬險，最終戰(zhàn)勝了邪惡。

晚秋，炎熱已經(jīng)被秋風(fēng)吹走，絕情地不留下一絲溫暖，男孩緊緊地用小襖把自己裹住，在他看來，溫暖是阻止感冒的唯一方式，在教室里，他不希望寒冷能夠穿越自己的羽絨皮毛。除了身體上的防護，他給自己的精神也做了防護，老師講述的知識也和涼氣一起被他驅(qū)逐出了自己的領(lǐng)地，他一會兒想想最新的動畫片情節(jié)，一會兒看看在窗外樹上嘰嘰喳喳的喜鵲，思緒飄著飄著就飄到了小區(qū)的廣場上，想起了小時候的一次次奔跑，想起了給他剪頭的小哥，想到了那只狐貍。

渾身白色的狐貍，這是男孩夢里都想不到的動物，在電視上，網(wǎng)絡(luò)上，少兒百科全書，他自信自己掌握了相比自己同齡人更淵博的知識，可在他的印象里，狐貍應(yīng)該是黃色的，橙色的，他還是想不起白色的狐貍，他也從來沒聽說過居然還會有賣狐貍的。

奶奶以前告訴過他，狐貍是狡詐且天生邪惡的生物。小孩子不能看狐貍，不干凈，如果不小心多看了幾眼，會被勾走魂魄，這個故事最初讓他去動物園時要躲著狐貍走，狐貍變成了他幼小世界里最可怕的生物?？赡棠探裉煺f蛇，明天又說老鼠，仿佛世界上除了人以外的生物全是最可怕的生物，他聽得多了，尤其是后來從老師那里得知這些故事是沒有依據(jù)的傳說之后，這種心情就從害怕轉(zhuǎn)變成了好奇，他想要在電子屏幕和動物園以外的地方，看看真正的狐貍。那是一只純白色的狐貍呀！白色的狐貍不會陰險狡詐吧。他越好奇，越難以抑制自己的心情。明明不相信他的同桌，明明不相信有白色的狐貍，可即使他原先如海中的礁石一般，不屈服，也在好奇心一波又一波的沖擊下被侵蝕，變得越來越不堅定。不僅如此，在這無限的好奇中，也纏著一絲害怕的念頭難以理順剪短，萬一奶奶說的是真的怎么辦，和那些不會說話的小孩兒比起來，自己到底算是“小孩兒”還是“大孩兒”呢？

好奇心把堅持研成了粉末，最終，他還是決定拋開顧慮，再信這個壞家伙一次，今天晚上放學(xué)，他會嘗試說服他的爸爸一起去那個廣場，讓他帶著自己花幾分鐘的時間去看看那只狐貍。

學(xué)校時光隨著太陽的不斷西落結(jié)束了，孩子們放學(xué)了，男孩像往常一樣，在家長的大隊中找到自己的爸爸，牽起他的手，回家。剛剛下過第一場雪，路濕濕的，有點滑，道路兩旁的大樹上剩下的葉子經(jīng)歷這場小雪之后再也經(jīng)不住風(fēng)的掃蕩，不情愿地下墜，變成環(huán)衛(wèi)工人的累贅和孩子們的玩物。男孩不耐煩地一邊看著太陽，一邊勸著爸爸，同時想努力地用自己的小棉鞋把葉子踢起來，可是即使鞋和地摩擦的聲音已經(jīng)大到引起路人短暫的詫異，他還是沒踢起一片葉子。

“爸爸，今天我同桌告訴我，咱們小區(qū)的廣場上，有一個人賣狐貍，是純白色的狐貍。”

“是真的，帶我去看看唄，他說在我們平時玩的那個廣場上，太陽下山賣狐貍的就回家了?！?/p>

“騙你我是只狐貍?！?/p>

無論怎么勸，他得到的還是否定。

“這種騙人鬼話你也相信？我還說廣場上有綠色的狐貍呢?！蹦泻⒌陌职植荒蜔┑乜粗泻ⅲ凵窭飵е唤馀c不屑。

“就算真的有，今天晚上爸爸媽媽有事，也沒時間帶你去。”

男孩拼命擠出的眼淚被他爸爸用溫暖且粗糙的手擦干，淚水的痕跡被抹得干干凈凈，他沮喪得像一個找醫(yī)生治病未果的病人，委屈地回到了家。男孩爸爸出門去接他的媽媽去了，只剩他一個人在屋子里，坐在結(jié)實的木桌前，癡癡發(fā)呆。男孩有點埋怨媽媽，甚至想，大不了讓媽媽多等十分鐘，反正從小到大，不論自己做了什么錯事，媽媽生氣過后都原諒他了。

不斷的想象讓他的思緒猶如亂麻，接著他又開始懷疑起他同桌的話，畢竟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白色的狐貍，這世界上還會有白色的狐貍嗎？為什么在書上和電視上出現(xiàn)的狐貍是黃色狐貍？他希望匹諾曹的童話故事是真實存在的，這樣，任何謊言會無從遁形，只要別人一騙他，看到變長的鼻子就能明白真相，可是轉(zhuǎn)念一想，謊言是無法避免的。上次見到同學(xué)家養(yǎng)的無毛貓，他明明討厭得不行，卻仍然要上去摸摸，盡力擺出新奇又喜歡的表情對同學(xué)說：“我覺得這只貓還挺漂亮的?！币坏┩捁适鲁烧?，可能除了不會說話的嬰兒以外，每個人都是長鼻子吧。但男孩確定，自己的鼻子一定會比他同桌的要短很多很多。

不知道哪里生出的蛾子，在屋子里有些笨拙地飛著，飛得很慢，仿佛男孩家里一個一個的屋子是新鮮的景點，而它們是享受旅行的背包客。一般這種時候，男孩會直接動手消滅它們。拍死蛾子十分簡單，不用等它落在東西上，只需要對準(zhǔn)它在的方向用力一拍，就能用風(fēng)將它打落到地上，在它剛反應(yīng)過來卻還未來得及振動翅膀時，它生存的權(quán)利就已經(jīng)不握在自己手里了?？杉幢愣曜右呀?jīng)落在了書桌上，男孩還是不管不顧，任由這個會飛的背包客肆無忌憚地游玩。太陽還在一點一點下移，可時間卻比往天要慢，余光透過幾盆擺在窗臺的綠蘿，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射的光線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男孩坐在書桌旁，沒像往常一樣把書桌收拾得整整齊齊，更沒拿出一本書，只是看著桌子發(fā)呆，木色的桌子讓他聯(lián)想到寬廣的森林。

“大森林，不正是狐貍的居住地嗎？不過白色的狐貍會住在綠色的森林里嗎，那這狐貍應(yīng)該叫什么呢？不能叫狐貍了，要叫白狐才行啊，多多少少要和普通的狐貍區(qū)分開。他們一定是生活在下雪的地方，只有雪的顏色才和白狐更加貼切。北方的森林里有雪，也許他們生活在北方吧，那下雪之后可能會有白狐吧，沒準(zhǔn)兒去森林能看到，但不用去森林，明明在廣場上就能看到啊。”

無論怎么想，這個假設(shè)根本不成立，他爸爸根本沒有帶著他去廣場，他不可能看到那只白狐。太陽越來越低，散發(fā)的能量也在減弱，過不了多久之后，小區(qū)的路燈會被勤勞的工作人員點亮，那個賣狐貍的老爺爺會在收到信號之后轉(zhuǎn)身離去。更何況，下午的時候沒什么人，到了下班時間，會有更多的人注意到狐貍，那位老人不一定會在路燈點亮之后繼續(xù)等著，他又不敢自己一個人出門，所以，從他沒有說服爸爸的時刻開始，他已經(jīng)喪失這次和白色狐貍見面的機會了。

男孩不愿去想這件事了，他想要平復(fù)心境，回歸自己的日常生活，往天的這個時間，他會認(rèn)真地寫作業(yè)，期待晚飯的菜譜和電視里每晚播放的少兒節(jié)目和動畫片。要是夏天，他或許會和很多小區(qū)里的小伙伴一起在廣場上玩，在父母的陪伴與注視下或哭或笑或吵或鬧?？墒抢淇岬膰?yán)冬不僅強盜般地?fù)屪吡怂烈庥瓮娴沫h(huán)境，還自說自話地宣布春天才會還給他。在爸媽回家前的時間，他只能像一個囚犯一樣，被拘束在家門里。男孩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那么自由。

他決定麻痹自己。把這只世界上最漂亮的白色狐貍當(dāng)作上個月沒有買到的機器人玩具，不再去想了。他拿起了前幾天買的汽車模型，又打開了電視機里的動畫片頻道，把聲音調(diào)到連自己的耳朵都受不了的音量，轉(zhuǎn)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他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讓他在動畫片里看到動物時就會聯(lián)想到狐貍。拿玩具騙自己也更沒有用途。狐貍不是常見的玩具，是一個生靈。白狐貍一定是很稀有的，很珍惜的，也許是像熊貓一樣的存在。這和擺在柜臺里的機器人不一樣，玩具是量產(chǎn)的，即使他不能買回家里，仍然可以隔著玻璃看著薄薄的透明塑料盒子里的小機器人，可白色狐貍，至少對于他來說，只有一個，而且一旦今天錯失了機會，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了。

一想到這些，男孩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的想象力，這讓他連放空自己都做不到，他的心情和狀態(tài)像是即將下大雨前的濕悶，這種濕悶不明顯，卻會讓人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那是一種來自天氣和自然的壓迫感。他想順暢地呼吸，想排除身上所有的濕氣，卻還是無可奈何地被動地看著越來越厚的烏云，迎接大雨的降臨。

突然電視機里正在播放的動畫片發(fā)出了巨大的爆炸聲，也許是小英雄打敗了大魔王吧。這聲爆炸如同一聲炸雷一樣，嚇得男孩打了個哆嗦。也隨著“雷聲”，男孩的心里下起了暴雨，讓邏輯和理智的大壩決堤了，止不住的幻想如洪水一般席卷了男孩的頭腦，他不再抑制自己的想象了，決定要通過各種渠道掌握到更多白色狐貍的信息。

焦躁地打開百科全書，他需要用冰冷的證據(jù)澆滅懷疑的大火，但卻沒有去目錄里直接找白狐，害怕在最開始被人澆滅希望，澆滅夢。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錄有各式各樣動物的圖片如空中的浮塵。偶爾出現(xiàn)的幾個以白為底色的圖片在男孩眼中如初春飄落的雪花，確認(rèn)不是狐貍之后，極速往后翻，讓這朵“雪花”以最快的速度消融在記憶里。

又一抹白色在男孩的眼里出現(xiàn)，這回他找到了，真的有白色的狐貍，除了黑葡萄一樣的鼻子和明亮的眼睛以外，都是白的，那種潔白，比想象中的更加美麗，更加純凈，更加無瑕。它的尾巴，足足有自己身子的一半長，腿很短。毛是蓬松的，脹起來，并不貼合身子，溫暖地包裹住這個小生靈，和純白的背景融在一起。百科全書的圖片里，這群小家伙警惕又不失優(yōu)雅的樣子顯得格外可愛，這讓男孩更加認(rèn)定，它們和冰雪一樣，是上天送給世界的禮物。它們有的品種叫銀狐，有的品種叫北極狐，分布在北極和西伯利亞，算得上是黃狐的親戚。當(dāng)然，即使在寒冷的北方，這種動物也很少出現(xiàn)，而這兩個品種里的銀狐更加特殊。這樣的信息讓男孩確信，廣場上真的有一只白色狐貍。這種白色狐貍不怎么在這邊出現(xiàn)，可萬一有一只迷路的小狐貍走到附近森林又被人抓走了呢？或者，這是可以養(yǎng)的寵物？可能有人在賣？

他又看了一眼圖片，無論如何聯(lián)想也沒把“狡猾”這兩個字和這個生靈聯(lián)系到一起。它本身生活在北極，不會平白無故跑到這附近，一定是有原因，或許那個廣場上的狐貍正處于危險之中，這么想想男孩更著急了，他下定決心準(zhǔn)備自己獨自出門，不希望這么美好的東西受到一丁點的傷害。他關(guān)掉電視，在冰箱里拿出了媽媽在超市買的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進口火腿腸。接著，猶豫了一下，又拿出了一個化妝品盒子。這盒子本來是男孩媽媽準(zhǔn)備要扔掉的，可男孩看著好看，拿來放一些最珍貴的東西，盒子里裝著一張“典藏”的游戲卡牌，兩個特別好看的橡皮，一幅畫過的畫，還有幾張來自老師同學(xué)的新年賀卡，以及奶奶對他的溺愛，330元人民幣。本來，他打算偷偷用這些錢買幾箱薯片，或者幾包游戲收藏卡，但是他決定，哪怕是要入場費，只要能看到那只白狐，用自己能支配的全部家當(dāng)去換，也是值得的，當(dāng)然，他存在著一點私心，雖然他不知道能不能養(yǎng)狐貍，更不知道爸媽讓不讓他買，但是男孩也不局限于只是看看狐貍了。要是有可能，這個狐貍又不貴的話，他想要把這只狐貍據(jù)為己有，他一定要看看，白色狐貍和奶奶說的有什么區(qū)別，它的身上是不是真像百科全書和網(wǎng)上展示的那般雪白。

他走到了門前，自己做平時媽媽出行的檢查，提好褲子，裹上棉襖，戴好圍巾，還細(xì)心地用襪子包裹住了絨褲的褲腿，以免著涼。從鞋柜里找到了最喜歡的藍(lán)色棉鞋，那雙棉鞋在黑暗的地方會閃出綠色的熒光，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成為了小朋友們的羨慕對象?？蓜偞蜷_房門，男孩就被樓道里的冷風(fēng)逼退，畢竟是第一次自己出門，他有點害怕了。

男孩想起自己第一次一個人在家的情景，那時他很小，家人出門著急，所有東西都檢查了一遍，卻忘記了被放在小推車?yán)锏乃?，讓他在小推車上等了大約五分鐘的時間。一開始，他以為是在玩捉迷藏，把自己藏在推車的遮擋布里，防止自己笑出聲?？墒羌胰藗兏緵]找他，推著另一個小推車出了門，而他躲在自己的小推車?yán)镞B哭都不敢哭出來。那次經(jīng)歷，是男孩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拋棄”。直到匆忙回家的奶奶抱起他，他才放聲大哭，那一個晚上，誰都抹不干凈他最純凈又最委屈的淚水。即便是長得稍微大點，敢自己一個人在家之后，他也只會把自己關(guān)在自己的小房間里?？蛇@只白色狐貍對他的影響太大了，不僅把他推出了自己的屋子，還把他第一次獨立逼出了家門。男孩堅信，自己將來寫回憶錄的話，這次出門絕對是回憶錄里的第一個篇章。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好詳細(xì)的準(zhǔn)備，杜絕一切危險，保護自己。

他先緩緩地關(guān)上了門，在門前踱步，嘗試鼓足勇氣。他忽然想起奶奶講過的一個又一個兒童被拐賣的故事，奶奶說那些拐賣兒童的壞蛋被叫作“拍花子”的，據(jù)說，他們只要一拍小孩兒的腦袋，小孩子就會變得像電影里沒有意識的行尸走肉一樣，任由“拍花子”的壞蛋擺布，而等他們恢復(fù)意識，會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賣到偏遠(yuǎn)的農(nóng)村山區(qū)，永遠(yuǎn)見不到爸爸媽媽和家人，也永遠(yuǎn)不能和朋友一起玩了。這些可怕的故事仿佛變成了附在骨頭上的幽靈，讓每一個孩子即使在家里都會嚇得打一個冷戰(zhàn)。要是往次，每每想起這些，男孩都會有一種想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的沖動，只有完全封閉的空間才能給他提供安全感。但是這次，男孩在脫掉藍(lán)色棉鞋之后，沒有立刻回到屋子，甚至沒換上家里的拖鞋，而是繼續(xù)在門口的位置走動，走著走著，又覺得有些單調(diào)，就暗自告訴自己，只要踩到了地板間的縫隙，今天就不出門。他不停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踩來踩去，直到打開房門時涌進的冷空氣被暖氣完全吞噬，他也沒有踩到地板間的縫隙，索性停下腳步，站到門前。

那是一只在地球最北面的北極附近才能看到的動物啊，連市里的動物園都沒有，那是多么的珍惜與寶貴，要是看不見，那豈不是吃了大虧嗎！

窗外和云一樣顏色的月亮已經(jīng)浮出了藍(lán)天，是圓月，今天晚上的月亮一定特別亮。看著即將變亮的月亮，又看了看已經(jīng)有點泛著熒光的藍(lán)色棉鞋。他下定決心了，這次無論多少糾結(jié)也無法改變他的心思，那只白色狐貍在他心里變得像月光一樣純潔，甚至沖淡了他的恐懼，讓他第一次勇敢地走出了家。

踏上了第一次屬于自己的旅程，他拿著家里的備用鑰匙，出了房門，像是剛剛出殼的小鳥，明明已經(jīng)用盡了一切氣力，卻還是著急地在剛剛恢復(fù)體力之后，想著探索世界。男孩緊緊握著自己褲兜里的錢，死死地攥著。紅色的鈔票太鮮艷了，比瀕臨熄滅的太陽還要鮮艷，放起來也感覺會被人發(fā)現(xiàn)，走在街上，反而顯得鬼鬼祟祟。

下班時間，但路上行人正巧不多，男孩還是害怕，平時蹦蹦跳跳的路明明很近，卻又是那么漫長。男孩謹(jǐn)慎地邁著步子，像是戰(zhàn)場上躲避地雷的士兵。遠(yuǎn)遠(yuǎn)走過來了一個很魁梧的男人，穿著黑色的夾克，手里拿了一串鑰匙，在男孩眼里，那是一把明晃晃的刀，他們兩個一步步慢慢接近，男孩覺得那把刀離他越來越近，他用余光向后看了看路，準(zhǔn)備逃跑的后路。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時，魁梧的男人已經(jīng)來到他的身邊。擦肩而過的瞬間，男孩聽到了自己的心跳。結(jié)果當(dāng)然是無事發(fā)生，一串鑰匙不會被用作攻擊的兇器，他和那個魁梧的男人，也許一輩子不會再產(chǎn)生任何交集。可男孩提著的心卻始終沒有松懈。每當(dāng)路過一個人，他都會小心地做出長跑準(zhǔn)備，直到路人已經(jīng)離他五米開外，視線也離開他奇怪的姿勢之后，他才會放下心來，繼續(xù)前進，不過一直留心身后，害怕身后的人忽然過來追他。他一直在害怕別人拐走他，或者偷甚至搶他的錢，但在別人眼里，他才更像一個剛剛盜竊了一筆大數(shù)目的小偷，只不過別人看他年紀(jì)太小，不會理他罷了。

太陽的余暉已經(jīng)很難照亮世界了，但時間還來得及，男孩一邊懷著對路人們的提防，一邊注意著太陽的亮度，快速地行動著，緊張，又帶著無限的期待。沒幾分鐘，男孩到了廣場，廣場和以前一樣，一個小小的水池，因為臨近冬天，大部分水被抽走了，乍一看，顯得有點荒涼，圍著水池邊有幾個花壇，“種著”幾棵假的塑料大樹，小區(qū)的物業(yè)和季節(jié)、自然作對，給每一棵樹裝飾了綠色和紅色的假葉子，綠色不再清新，紅色不再熱情。天氣冷，沒有幾個孩子玩耍，只有剛剛拖著疲憊下班的大人，男孩的注意力已經(jīng)不在保護自己身上，連攥著錢的手都松開了，他只是在想，哪里有賣狐貍的呢，那個老爺爺在哪兒，他的頭發(fā)和胡子會不會比他賣的白狐貍還白？要是有賣狐貍的，那一定是在這幾棵樹邊上，即使樹是假的，也會激起狐貍的思鄉(xiāng)情緒吧。男孩一邊想著，一邊焦急地看著，仿佛要看透整個廣場，那已經(jīng)不像是想找的狐貍的眼神，這一刻他自己就是一只狐貍，狡黠而聰慧的眼里，有著無限的期待與盼望。他就這樣，用不大的眼睛掃描了整個不大的廣場。

廣場上沒有白色狐貍。即使他沒看到，也仍然不愿放棄，他細(xì)細(xì)地找遍了每一棵假樹，每一方水池，廣場周圍零星的小攤，裝飾用的小銅像，甚至去看了垃圾桶，在他眼里，他不是在找狐貍，而是在找自己曾經(jīng)丟失了的，最珍貴的東西?？蔁o論怎么找，他沒有看到一點白色，除了假樹干凹槽中一小撮白雪，配上紅色和綠色相交的葉子，顯得無比扎眼。沒想到，戰(zhàn)勝了自己，趕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到廣場，帶昂貴的火腿腸，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他還是錯過了和狐貍見面的機會，白色狐貍在男孩腦海里的形象，瞬間被真實幻滅，他憋著淚水，在心里泛起了無限的漣漪，像平靜的大海忽然激起無限的波濤。

為什么這么期待了還沒見到白色狐貍？那可是最好看的狐貍呀！他皺著眉頭，像在解決一個世界級的難題。又忽然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偷偷地罵了一句從父親那里聽到的罵人話，止不住氣憤與委屈。

他無奈地繞著水池走了起來，背著手，搖著頭，像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他堅信，白色狐貍一定很特殊，至少，他不愿意相信這只狐貍是家養(yǎng)的，覺得被賣的白色狐貍一定是只小狐貍，可能剛剛出生不久，野性十足，可愛十足，卻走丟了路。雖然這里離北極和西伯利亞很遠(yuǎn)，即便迷路也應(yīng)該不會走到這里，有可能是它媽媽走丟了路，然后它又走丟了，那樣的話就有可能了。之后這只小狐貍因為太餓，外面下雪找不到吃的，到城市的郊區(qū)來找吃的，畢竟前幾天剛下過雪，郊區(qū)不像城市，雪化得稍微晚一些，小白狐貍也能生活。可是這只為了生存費盡心思的小狐貍卻被一個老頭兒給捉走了。

晚秋的風(fēng)并不凌厲凜冽，僅僅讓人感到微冷，好像是冬天的偵察兵，本來是被派出偵察，卻違抗了命令，大搖大擺地讓世界都知道寒冬將至。廣場上的假樹被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還卷起細(xì)小的砂石，如子彈般打向包裹燈柱的鐵皮，響起短促的“當(dāng)當(dāng)”聲，給一直寂靜的廣場帶來了一點難以察覺的喧鬧。砂石如果不被風(fēng)卷起，可能根本不會被人發(fā)覺。只會滾落在草叢，或者消散成灰塵，秋風(fēng)的突襲實際上也是給它們提供了一個平臺，讓它們辦了一場特殊的謝幕演出，至少讓它們不會默默無聞。即便這樣，除了男孩之外，沒有人看到這些灰塵的謝幕，也沒有更多人聽到淡淡的“當(dāng)當(dāng)”聲。讓他們產(chǎn)生幻聽，模擬出了敲擊鍵盤的機械的摁鍵聲和輕點鼠標(biāo)時的清晰的點擊聲，然后摸摸耳朵，晃晃腦袋。

時間慢慢流逝，男孩決定不再等下去了，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是“坐以待斃”，之前他沒有意識到。是不是冬天太冷了，老頭兒并沒有遵守他的諾言就走了？或者有人買走了那只小白狐貍？這些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只狐貍的去向。白色狐貍太顯眼，問一下別人，是否見過一個牽著狐貍的老頭就能破局，知道老頭的去向，哪怕見不到白狐貍，問問保安或者稍遠(yuǎn)一點的攤販，他一定能得到明確的答案。男孩努力地調(diào)整呼吸，用手輕輕地搓了搓臉，探索沒有結(jié)束，想到這里，男孩的精神不再萎靡，整頓了心情，準(zhǔn)備開啟一段新的征程。這次的目標(biāo)是找到一個執(zhí)勤的保安，問出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男孩丟棄了對黑暗的恐懼，凍得微微發(fā)紅的臉蛋漲得更紅了。橙黃色的路燈亮了，柔和的黃色光代替太陽為匆匆的行人指明道路，男孩抓緊出發(fā)，他要趁著時間早，打探更多的消息。月亮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激動，從湛藍(lán)的天幕中亮相，只可惜城市的燈火太亮，把繁星閃得黯然無光，對大部分人，城市中的高樓已經(jīng)足夠絢爛璀璨了，要是市里最高的樓足夠高，再放上一個足夠亮的探照燈，也許連月亮都會被替代了。男孩一邊走一邊緊張地喘著粗氣，保安室在廣場的不遠(yuǎn)處，一個岔路口的左邊，接著轉(zhuǎn)向，一直走到盡頭就是了。遠(yuǎn)遠(yuǎn)的，他看到保安室旁，還有兩個人站在筆直的保安邊上，一個人斜挎著一個精致的小包，另一個人手里拿著紙袋。當(dāng)他看清這兩個人，尋找狐貍的心情就像是被風(fēng)吹折的塑料花，徹底地彎下了腰。

進入小區(qū)的車大多開著照明燈，能把渾濁的眼睛閃得明亮，一輛一輛地軋過嵌在柏油路面的井蓋，發(fā)出鋼鐵碰撞的響聲，每發(fā)出一次響聲，引得男孩的心為之顫動，他的手被父母緊緊地握著，甚至能感覺到彼此手上的紋路，冷風(fēng)焦急地掠過頭發(fā)縫隙，發(fā)出“嘣嘣”的聲響。透過燈光，父母的臉像道路兩旁的路燈柱一樣鐵青。男孩有些內(nèi)疚，他開始質(zhì)疑自己是否應(yīng)該跑出去，偷偷嘗試自己出門是不是錯的，剛剛想張開嘴說點什么，緊張得被嘴里的分泌的唾沫噎住，說不出話來，他整個人蜷縮了起來。他知道父母剛才一定很擔(dān)心，很著急。同時，他也沒放棄多花一點時間思考，白色狐貍到底去了哪里，他還能見到那只狐貍嗎？

……

（節(jié)選，原刊于《作家》2021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