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昊燕，中國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博士、博士后，大理大學(xué)教授，云南省文學(xué)獎獲得者。出版有學(xué)術(shù)專著《童年經(jīng)驗方程式》《老舍的京韻傳奇》《云南十五民族當(dāng)代文學(xué)映像》三部，在《文藝研究》《當(dāng)代文壇》《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研究叢刊》等發(fā)表學(xué)術(shù)論文30余篇，在《長江文藝》《小說月報》《北京文學(xué)》《大家》等刊物發(fā)表中篇小說多篇。

 

《紅葉與狐貍》節(jié)選

于昊燕

……

夕陽漸落宮墻后，路人歸家，雀鳥歸巢，秋風(fēng)蕭瑟，落葉紛飛。于祐站在御溝旁，看溪水淙淙，穿越皇宮而來，帶繽紛落葉蜿蜒前行。這是于祐距離皇家氣息最近的時刻，他天真地伸出手，讓溝水漫過掌心，浮想聯(lián)翩，幻想可以截取深宮片段秘密，與皇家來一次不可思議的神秘接觸，臨危受命，替天行道，走向人生巔峰。

水中紅葉浮泛，隨水流或急或緩前行，有一片葉子似乎沾有墨跡，搖曳回旋。于祐大喜，伸手撈起這與眾不同的葉子，見圓闊葉面上寫著一首詩：

流水何太急，

深宮盡日閑。

殷情謝紅葉，

好去到人間。

丹紅底色，葉脈舒展，墨色清晰，宛如一枚精美書簽。于祐又等待良久，暮色深沉，寒氣逼人，卻再無奇跡發(fā)生。

于祐把紅葉帶回住處，珍藏在書箱之中，時不時拿出賞玩，點綴貧乏時光。娟秀字體與凄美詩意，是一把利刃刺破幻想的泡沫，于祐看見了殘忍的真相。高墻深宮之中那個人雖然離皇帝更近，卻和他一樣，卑微如塵埃，困于深淵，無路可逃。于祐年輕狂熱的政治夢想日漸冰冷，作為替代，愛情的想象熊熊燃燒起來。一日十二時辰，無論悲傷還是快樂，于祐忍不住想象宮中寂寥的身影，賦予她如花美貌、慧雅氣質(zhì)、溫柔性情，仿佛寒夜里一束幽微的月光。

前途漸無望，思念愈熾，于祐居然茶飯無味，日漸消瘦。他忍不住對友人訴說這番奇遇，浪漫主義的朋友感動，現(xiàn)實主義的朋友嘲笑，始終無人感同身受。理性主義的好友直言相勸：紅葉上題詩的人，有三種可能，第一種，美麗的宮女；第二種，矯情的侍衛(wèi)；第三種，娘娘腔的太監(jiān)?？墒?，你無法證實她一定是宮女，也無法證實她很美麗，你只能證實紅葉題詩的人并不認識你，也非專門給你寫詩，你只是機緣巧合撿到了這片葉子。即使你所期望的都成立，她卻不知道你的存在，且宮門深似海，你就是長出精衛(wèi)的翅膀來也無法飛越宮墻。因此，你的思念毫無價值，甚至愚蠢又可笑啊。

于祐急赤白臉辯駁：天雖高，卻聽得見地下之事，人如有志，上天必定會眷顧人愿。我聽說，唐德宗建中年間，有一對情侶叫王仙客與劉無雙，青梅竹馬、情深意篤。后來，劉無雙因家族之罪入宮為奴，成為看守皇陵的宮女。王仙客與劉無雙失散后，忠貞不渝尋找無雙。這件事感動了一個叫古押衙的奇?zhèn)b，他用茅山道士的假死藥救出無雙。王仙客與無雙終成眷屬，他們在四川隱姓埋名多年，又回到故鄉(xiāng)鄧州相濡以沫生活，做了五十年的夫妻呢。

人間的愛情就像俄羅斯套娃，層層疊疊，以為內(nèi)核的地方是另一個愛情故事，面目相似，彼此印證，抱團取暖，仿佛有無窮的力量。

于祐始終意難平，解鈴還須系鈴人，他把一腔情思化為兩句詩寫在紅葉上：

曾聞葉上題紅怨，

葉上題詩寄阿誰？

于祐專門把紅葉放在御溝的上游，隨流水逶迤飄進宮墻，像一艘船，載無窮情思而去，于祐才有所解脫。

于祐后來多次參加科舉考試，沒有中舉，四處漂泊，至而立之年，依然孤身一人，年少的志氣完全消磨殆盡，曾經(jīng)的情思也早已消失于風(fēng)吹雨打中。為了生計，于祐到河中府的權(quán)貴之人韓泳府上做了門客，賺取些許錢物，茍且度日，再無詩與遠方。

有一天，韓泳突然召來于祐，說：皇宮放出了一批宮女，讓她們各自嫁人。其中有位韓夫人，與我同宗，久居宮中，現(xiàn)在放出禁宮，來到我府上居住。你到現(xiàn)在還未娶親，年齡也超過了壯年，仕途上無所成就，又孤身獨處，我非常憐憫你。這位韓夫人在宮中頗有積蓄，年齡三十歲，姿色也非常艷麗。我來做個媒，讓她嫁給你，怎么樣？

于祐聽了，拜伏于地，說：我就是個窮困書生，寄食在您的門下，在您的庇護下，獲得晝飽夜溫，只恨自己身無長技，不能報答您的恩惠。您所恩賜我的一切，都已經(jīng)讓我慚愧不安了，我從來不敢奢望還可以娶妻成家。

韓泳微微一笑，并不因為于祐的身份低微有所怠慢，令人通知媒人提親，又幫助于祐進獻了羔羊與大雁等訂婚禮物，完成了婚娶的“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親、親迎”六禮之?dāng)?shù)。

婚禮翌日，韓氏打扮一新，姿容靈秀，嬌俏可人，竟是天上掉下個七仙女。韓氏又打開妝奩，逐一展覽，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籍絹帛，豐厚異常。于祐眼花繚亂，財色雙收，陶陶然如入仙境，滿足不已。

過了幾天，韓氏幫于祐收拾書房，在書箱中見到了紅葉，十年時光，葉脈無損，墨色如新，足見主人保存之精心。

韓氏大為驚訝，反復(fù)查看葉片，忍不住問：這是我在紅葉上寫的詩句呀，夫君是怎么得到它的？

于祐亦驚訝，據(jù)實相告是在御溝中撿到。

韓氏又說：其實，我在水中也得到一片紅葉，不知什么人在上面題了詩句。

說完，韓氏打開自己的書箱，取出紅葉，恰恰就是于祐所題詩句。

于祐與韓氏相對凝視，感嘆造化弄人。年輕時連綿無盡的思念、熾熱的心跳、徹骨的冷寂、無奈的脆弱，卷土重來。曾經(jīng)，他們都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心死，與世界妥協(xié)，成為行尸走肉的庸眾。眼淚流下來，他們又活了，他還是弱冠的他，她還是豆蔻的她，他們的心靈依然光芒四射，他們始終緊緊擁抱著對方的靈魂不曾放手，他們的情思一直被彼此深深珍藏。

過了許久，于祐輕輕說：這就是前世注定的姻緣啊。

韓氏說：夫君，我當(dāng)年得到這片紅葉的時候，還寫了一首詩紀念這件事，現(xiàn)在還藏在書箱內(nèi)。說著，韓氏取出紅葉：

獨自漫步天溝岸，

臨流拾得紅葉時。

此中情意誰會得，

令人腸斷一聯(lián)詩。

韓泳召開宴會，召來于祐與韓氏，只見兩人琴瑟和鳴、恩愛非常。韓泳說：你們二人今天要好好感謝我這個媒人啊。

韓氏捂嘴輕笑：我同于祐結(jié)合，是天作之合。然后講述了紅葉為良媒的來龍去脈，且現(xiàn)場作詩一首：

一聯(lián)佳句題流水，

十載幽思滿素懷。

今日卻成鸞鳳友，

方知紅葉是良媒。

所有人都驚嘆不已，韓泳亦說：我今天才明白天下的事果然沒有偶然發(fā)生的。

后來，唐僖宗因禍亂逃到巴蜀之地，韓泳令于祐率領(lǐng)家中百余仆人前去接駕。韓氏以宮中舊人身份得以覲見天顏，并向僖宗講述了嫁給于祐的離奇經(jīng)歷。紅葉為媒的事情早已傳遍天下，僖宗在宮中也有所耳聞。僖宗專門召見了于祐，并笑著對他說：愛卿是朕門下舊客。于祐趕緊跪下謝罪。

僖宗回長安后，嘉獎于祐護從皇帝車駕有功，封為神策軍虞候。于祐終于迎來了政治生命的高光時刻，過往的破碎、凄惶、尷尬成為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佐證。于祐與韓氏有五子三女，兒子們均因努力學(xué)習(xí)得到了官職，女兒們也都許配給了名門望族。韓氏治家有法，終身被封為命婦。

古典的奇緣大抵如此結(jié)局。

婚戀市場必備殺器：男人的身高和錢，女人的年齡和臉。

自媒體大V、婚戀達人皇甫二姐如是說。

皇甫二姐外表普通，中等身材，齊耳短發(fā)，藏藍色襯衫、牛仔褲、平底鞋，唯獨眼鏡熠熠生輝，牙齒潔白閃亮。中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皇甫二姐的身后打了個炫目的光帶。

皇甫二姐是本市著名的姻緣神，有一個月促成31對情侶的赫赫戰(zhàn)績，以講話入骨三分與吃飯無肉不歡聞名，一如她的公眾號簽名“如果沒有美食與愛情可以享受，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皇甫二姐端正坐姿，用銀色餐刀專心對付烤得滋滋啦啦的牛排。這塊精選原切m5肉眼牛排，肥瘦兼濟、細嫩筋道，煎出微微焦黃的色澤，熱氣中撒一點貢布原產(chǎn)黑胡椒，肉香肆意彌漫。

皇甫二姐是白小墨大表姑二姨媽孫女的三表姐，白小墨奉母上大人之命，在本市榮登黑珍珠美食榜號稱一生必吃一次的餐廳，請皇甫二姐吃飯。在美食光環(huán)與親戚裙帶的加持下，皇甫二姐決定對白小墨的事情負責(zé)到底，同時以白小墨為成功案例打開本市本省乃至全國體制內(nèi)大齡女性的婚戀市場。

皇甫二姐微掃一眼正在專心吃披薩的白小墨，干凈的長直發(fā)，干凈的眼神，干凈但乏善可陳的臉龐，干凈而一馬平川的身材。皇甫二姐太了解這類女孩子了，溫室里的雛菊，不寒磣也不驚艷，不自卑也不驕矜，平實自足，淡泊卻鮮有人注目，通俗點就是沒顏值沒心機沒性感的“三沒”人員。

皇甫二姐的話顯然沒有引起淪落為“三沒”分子的白小墨的足夠重視，她決定對白小墨詳細闡釋何為“女人的年齡與臉”，來一次雷霆級婚戀知識掃盲。

符合宇宙級最美標(biāo)準的臉是錐子臉大眼睛高鼻梁嘟嘟唇，簡而言之，就是芭比娃娃的真人版，無論是東方Baby還是西方Julie，都是這一型的配置；女人的黃金年齡是20-25歲，身體健康，皮膚鮮嫩，初嘗人生百態(tài)，尚未世故庸俗。小于20歲，稍顯青澀，狀態(tài)不夠穩(wěn)定，也達不到法定結(jié)婚年齡；大于25歲，顏值與生育能力開始下降，就像秋后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

29歲的白小墨想了一下，說：只看年齡和臉，不就是外要一張畫皮，內(nèi)需一個子宮嘛！這樣的婚姻有意義嗎？

皇甫二姐感覺到了白小墨的執(zhí)拗與不配合，她要重磅出擊，振聾發(fā)聵：

小墨妹妹，你都畢業(yè)幾年了，怎么還是個傻白甜呢。成年人不談意義，只談價值，有了價值就有意義。這個世界沒有永恒的愛情，只有永恒的利益，婚戀擇偶永遠與金錢、欲望、門庭等因素混雜在一起，是一個名利場利益鏈。舉個現(xiàn)實的例子，你是咱們親戚說的“別人家的孩子”，名聲好、學(xué)習(xí)好、工作好，一直挺令人羨慕的。但是，為什么那些淺薄無知和刻薄自私的女人嫁得又快又好，而你還是單身狗？

白小墨不知不覺放下手中的披薩，認真看著皇甫二姐河蚌一樣張張合合吐泡泡的嘴。

皇甫二姐得意一笑，說：在市場體系中，你或者你的產(chǎn)品多么優(yōu)秀并不重要，你的潛在客戶會不會買單才最重要?；橐鍪袌龅膬r值定位與校園、工作單位的價值定位截然不同，你的優(yōu)秀適用于外界，卻不一定是男性內(nèi)心真正需要的。對于男性來說，他可能更喜歡一個妖艷貨色的撒嬌、一個綠茶婊的心機套路小情趣，甚至是一個沒工作沒學(xué)歷的姑娘燒的一手好菜，而非一個自立自強工作優(yōu)秀的職業(yè)女性。如果你的優(yōu)點是男人不需要的，男人需要的優(yōu)點你卻不具備，那么，無論你在別的市場多么搶手，你在婚戀市場永遠無人問津。小墨妹妹，考慮問題需要二階思維，不要流于表面，要深入探討本質(zhì)、順從人性。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從頭澆到尾——如果白小墨有尾巴的話，不僅浸透冷水，還要夾緊尾巴，瑟瑟發(fā)抖。

皇甫二姐乘勝追擊，說：普通的婚戀市場，自上而下分為ABCD四個等級，按照中國人“嫁女必須勝吾家，娶婦必須不若吾家”的傳統(tǒng)，A男找B女，B男找C女，C男找D女，最后剩下了A女與D男，A女是條件太好沒有人敢要，D男條件太差沒人想嫁。小墨妹妹的條件屬于B級，家世清白，學(xué)習(xí)好智商高，體制內(nèi)工作有保障，如果再漂亮?xí)鰦?，就是妥妥的A級女了。但是，B女的挑選范圍最廣，向上可以兼容A男，向下可以兼容B、C男?？上?，你在黃金年齡只顧著讀書了，錯失了所有的機會。25歲之后，就只能在剩男剩女市場挑選對象了。

白小墨眼前飄飛著無數(shù)個ABCD，當(dāng)情感與利益綁定，這實在是一道無比復(fù)雜的選擇題。

皇甫二姐勝券在握，氣定神閑，又要了一份芝士焗龍蝦。

皇甫二姐接著說：我們從需求與定位來做一個全方位分析。首先，你說說你心目中的婚姻是什么樣子？

白小墨想了一下，堅定地說：兩情相悅，相濡以沫，白頭偕老。

皇甫二姐直截了當(dāng)否定：你已經(jīng)是個成年人了，不要再用象牙塔里的標(biāo)準來指導(dǎo)生活。在剩男剩女的婚姻市場里，優(yōu)質(zhì)男人比優(yōu)質(zhì)女人少得多。什么叫優(yōu)質(zhì)男，就是剛才說的身高和錢，身高指身體健壯顏值高，有錢指社會地位高經(jīng)濟條件好。想要找一個好男人，必須要能掐尖會撿漏。怎么樣才能掐尖撿漏呢？你必須抓住優(yōu)質(zhì)男人的心理，做一個他們想要的女人。

白小墨想象自己進入菜市場，用九陰白骨爪攫取性價比最高的蔬果牛羊肉的樣子，絕望地說：我的媽呀，嫁人難，難于上青天啊。

芝士焗龍蝦端了上來，白中透著粉嫩的蝦尾肉，淡黃色的芝士流淌，香濃的奶香中隱約透出檸檬的清香與黑胡椒的辛香。

皇甫二姐大快朵頤，心滿意足，她決定撒給白小墨一點陽光，笑著說：有皇甫二姐在，沒有不可能的姻緣。接下來，我來幫你做形象突圍。你今年29歲，再過一年就是30歲的中年婦女了，但是，換一種說法就變成了優(yōu)勢，29歲是熟女，成熟的蜜桃最誘人，29歲的人性格成熟，懂事，有經(jīng)濟基礎(chǔ)。我為你專門提煉了標(biāo)簽，知性與優(yōu)雅。好包裝決定好銷路，多看看抖音，沒有丑女人，只有懶女人，化個妝秒變女神。撒嬌的女人最好命，跟男人說話的時侯，一定要把“我”統(tǒng)統(tǒng)換成“人家”。

白小墨問：為什么換成“人家”？

皇甫二姐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龍蝦殼：人家被你氣死了，你感受一下，這樣轉(zhuǎn)換，是不是女漢子瞬間變小鳥依人。

白小墨默念了一下，說：人家知道了。

皇甫二姐滿意極了，再放福利：我手里正好有一B級剩男，今天下午你們見個面吧。

見白小墨略有躊躇，皇甫二姐又補充了一句：別怕，就當(dāng)練練手，積累一下經(jīng)驗值。

說著，皇甫二姐點擊手機備忘錄，從中挑出一個男人的簡歷——章業(yè)明，32歲，高校教師，碩士學(xué)歷，身高178厘米，離異。

皇甫二姐把資料轉(zhuǎn)發(fā)給白小墨，說：來看這個，條件與你門當(dāng)戶對。你是設(shè)計院工程師，他是軍校講師，都是體制內(nèi)有保障有體面的工作。你29歲，他32歲，男大三，靠金山。你身高168厘米，他身高178厘米，嘴唇正好親額頭。你是碩士學(xué)歷，他是碩士學(xué)歷，勢均力敵，強強聯(lián)合。他雖然是離異，但是，高校福利比設(shè)計院高，可以扯平了。而且，男女不一樣，男人只要沒孩子，離異也可以等于處男。

白小墨看著章業(yè)明西裝的半身照，濃眉大眼，烏黑濃密的短發(fā)，嘴唇堅毅得抿成一道線，算得上朝氣蓬勃、英氣逼人，雖覺皇甫二姐很多論點頗為荒謬，但還是點頭答應(yīng)了約會。

皇甫二姐把只剩了硬殼的龍蝦頭推到白小墨面前，說：小墨妹妹，你別光顧著說話，吃點龍蝦。這世界，唯有美食與親情不可辜負。

午后，白小墨坐在冷飲店外面的綠色卡座上，面前一杯鮮榨橙汁。旁邊有棵法桐樹，微風(fēng)吹著樹葉，仿佛無數(shù)個小巴掌在擺手。

一個矮胖中年男人走過來，圓潤的肚子，圓潤的臉蛋，圓潤的頭頂有一片地中海，精心把左側(cè)的頭發(fā)留長了，涂上發(fā)膠，由左而右，細致地粘在頭頂。

男人昂首挺胸，中氣十足地說：你好，是白小墨吧。

白小墨點點頭，男人便在對面坐下來，要了一杯涼茶。

男人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章業(yè)明，千古文章的章，建國大業(yè)的業(yè)，明治維新的明。

白小墨難以置信地看看男人的頭頂，又仔細端詳男人的五官，眉眼和照片大概有幾分相似，兩顆大板門牙平添不少喜感。

白小墨忍不住好奇：請問，您身高多少？您貴庚？

章業(yè)明氣宇軒昂地回答：我身高168公分，體重68公斤，年齡38歲，這都是非常吉利的數(shù)字。

白小墨說：你的簡歷上寫的是178公分……

章業(yè)明打斷說：那是簡歷錯了，我這么大領(lǐng)導(dǎo)，我能騙你嗎？

白小墨懵圈了：領(lǐng)導(dǎo)？你不是高校的講師嗎？

章業(yè)明說：對，我是職業(yè)崗前培訓(xùn)學(xué)校的講師，比高校收入多幾倍，講師相當(dāng)于正科級干部。

白小墨無言以對，唯有尷尬點點頭。

章業(yè)明問：你是什么學(xué)歷？

白小墨說：碩士。

章業(yè)明追問：是清華大學(xué)畢業(yè)的嗎？

白小墨莫名羞愧地說：不是。

章業(yè)明傲嬌一笑：我智商比你高，你信不信？我高中畢業(yè)后考上了清華大學(xué)，但是我家里窮，讀不起。我家是農(nóng)村的，我父親在我5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偉大的母親一個人拉扯大了我跟兩個妹妹。為了生活，我在社會上打拼，刻苦學(xué)習(xí)，別人看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我在路燈下看書，我是以全省第一名考上函授大學(xué)的。

白小墨繼續(xù)點頭。

章業(yè)明又打量了一下白小墨，說：我對女人的選擇標(biāo)準是優(yōu)雅知性高貴大氣。我的一個前女友是副處長，另一個前女友是中學(xué)的副校長，都是她們主動追的我。我只看得上北上廣這種大城市的女人，堅決不找農(nóng)村出來的女人。不是一線城市的女人，一股小家子氣，根本不入我的法眼。

白小墨小聲說：人家不是北上廣這種大城市的。

章業(yè)明寬容一笑，說：你是城市里長大的吧，我可以勉強接受。我這個人的優(yōu)點就是寬容。前妻趁著我出差，把我母親從家里趕了出來，我堅決跟她離婚。但是，在法庭上，我對她說，你想帶走什么東西都可以，我不在乎錢。女法官都感動了，現(xiàn)場說“章大哥，你太優(yōu)秀了，這個女人放棄你是她的錯誤，我想嫁給你”。

白小墨說：好崇拜啊，清華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什么樣子，我可以看看嗎？

章立明用手隨便比畫了下：就一張紙片，早就丟了。

白小墨咕咚?一聲喝完最后一口橙汁，說：服務(wù)員，買單。

服務(wù)員說兩位共消費了35元。

章業(yè)明贊許地看著白小墨微信掃碼付賬，說：現(xiàn)在很多女孩子，喝瓶礦泉水都讓男的付錢。你的這種做法我很認可，你是個高貴大氣的女孩。

白小墨站起來，一字一句說：你說法官現(xiàn)場跟你示愛，這是絕不可能發(fā)生的。因為這種行為有悖職業(yè)道德，涉嫌妨礙司法審判的中立性與公平正義。

章業(yè)明張大嘴，離水的鯰魚一樣，噴出幾滴唾沫，發(fā)不出聲音，

白小墨不贊同章業(yè)明說話的很多內(nèi)容，出于禮貌可以尊重他說話的權(quán)利，哪怕是偏激、虛榮甚至小氣的種種言論，但是，她絕不允許脫離常識的愚蠢理直氣壯侮辱正常的智商。

所以，白小墨知性優(yōu)雅高貴大氣地一笑：再見。

轉(zhuǎn)身走開的瞬間，白小墨心中有一萬只羊駝在狂奔，無論是父母多年的教育，還是皇甫二姐中午的教導(dǎo)，全部碎了一地。憤怒、困惑、郁悶、失望、悲傷、恥辱雜糅在一起，化為一只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齒人手的黑色魔怪。

白小墨看見路邊有家裝修精致的私房菜館，看看時間，已到晚餐時分。

新鮮出爐的菠蘿包，烤得熱乎乎香噴噴的，頂上的脆皮香酥金黃凹凸有致，橫著切開的口子里，夾一片冰冷的厚切黃油，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黃油被菠蘿包的熱力影響，在包身的中間位置微微熔化，一口咬下去，感受到冰火碰撞的香甜細膩。

螺螄粉端上來，大米做成的雪白豐嫩的粉臥在碗底，浸在螺螄、山柰、八角、肉桂、丁香與大棒骨熬成的生滾鮮活的湯里，漂浮著紅通通的辣椒油，最上面依次擺滿炸花生米、酸筍、酸豆角、蘿卜干、黃花菜、油炸腐竹、鮮嫩青菜，香氣四溢。米粉的嫩滑柔韌與螺螄湯的辣、酸、鮮、香諸般味道交融，華麗無比。

咬一口蛋燒賣。薄而勻的蛋皮，裹著蝦仁、甜筍、馬蹄、胡蘿卜切丁拌成的餡兒，合口處撒著些許青紅椒末兒，一口咬下去，蛋皮滑而柔韌，餡料口感細碎豐富，鮮嫩香甜，來不及多咂摸味道，就滑進了肚里。

白小墨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充實的飽腹感讓她的心情有了定海神針。

讓ABCD都見鬼吧，白小墨最愛的莎士比亞說，愛情里面要是摻雜了和它本身無關(guān)的算計，那就不是真的愛情。

不過，皇甫二姐也說對了一件事：何以解憂，唯有美食。

……

全文見《大家》2021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