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山東作協(xié)副主席 。著有《老實街》《公敵》《花局》《鳳棲梧》《不凡之鏡》等小說作品，共計900余萬字。作品入選多種文學(xué)選本、文學(xué)選刊以及全國最新文學(xué)作品排行榜、中國小說學(xué)會全國小說排行榜，并譯介為多國文字。曾獲《中國作家》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小說選刊》年度大獎、百花文學(xué)獎、齊魯文學(xué)獎、泰山文藝獎等。

導(dǎo) 讀

總有迷霧、大雪，突如其來的人事

像看不見的命運之手

阻擋著、推搡著、牽引著

讓故事走向了未知的歧路

又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玻璃珠游戲（節(jié)選）

王方晨

……

從食指和無名指的指尖，升至土星丘和太陽丘，緣著命運線和太陽線，靜悄悄地攏聚在寬廣的火星平原，五個玻璃彈珠之間發(fā)生著美妙的轉(zhuǎn)動、錯動和滑動，命運幽暗的閃光輝耀它們自身。

在這座堅固的大樓里，我受到了再正常不過的中規(guī)中矩的對待，但我確實也發(fā)現(xiàn)了這樣一樁令人絕望的現(xiàn)實：我所遇到的全都是陌生面孔。

世事滄桑本無奇，卻讓我感到莫名的怪異。

我被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告知，現(xiàn)在大樓里沒人能決定給我開出一份我想要的證明，因為“局長不在”。他們每個人臉上的神情就好像局長現(xiàn)在不在，將來也會不在似的。對此，我倒暫時不想深究，以我的混世經(jīng)驗來看，只要是開頭不幸遇到了麻煩，哪怕是很小的麻煩，以后也永遠(yuǎn)不會順利。

我預(yù)先被浸在了失敗的悲涼的水里。我只是克制著才沒有把手插進褲兜。

像所有深陷絕境的人一樣，眼睛總是能夠超能力地發(fā)現(xiàn)沉沉黑幕上的微光，我就突然注意到了那樣一絲光亮。

“聽您所說的局長先生是不是姓曹？”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主要是一位姓章的主任，似乎覺得局長的姓氏也不是什么機密，就回答：“是的?！?/p>

但他的目光又隨之警惕起來，在這樣的目光下我一句話也不敢多問，我只是裝著無意地說自己沒調(diào)走之前，曹局長還是位副局長，正局長叫許銘友，我還記得。

“您究竟想證明什么呢？”章主任把肥白的雙手交叉起來，往桌子上那么一放，鄭重其事地說，“即使您空口無憑，我們也按照政府機關(guān)工作作風(fēng)的要求，十分負(fù)責(zé)地接待了您的到來，并熱心地給您指出了所面臨的問題，而您……”

因為得知曹局長還在，我心里已經(jīng)感到溫暖起來，使我一點也沒有從章主任的這幾句話感到逼迫的意思。

“我再來吧?！蔽颐φf，準(zhǔn)備告辭。

“曹局長很忙”，章主任的臉色瞬息間又緩和下來，他耐心解釋，“常常是一早到局里跟大家見個面就得離開。底市從來沒有一個局像我們單位一樣會有這么多事務(wù)。只是偶爾，曹局長在現(xiàn)在這樣的時間能坐在他的辦公室里。也只是，偶爾！”

我倒要聽他說下去，看他能給我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但他不說了，從桌子后面站起來，抬手朝房門指指。我退出辦公室，他竟然還把我送到了門口。我不得不承認(rèn)，這位章主任的禮節(jié)是無可挑剔的。

我就像被一只神秘的手推送著，它把我從他城推到底市，推我在雪花飄零的獅子橋下車，在奉華旅舍留宿，把我推進我原單位的大樓，又從大樓里推出來，在經(jīng)過原單位的門衛(wèi)室時，都沒容我停一停，再去詢問一下小倪父親在世的情況，關(guān)心一下這個才剛成年的孤兒，然后就再次把我推送到了奉華旅舍，把我推送到奉華旅舍的床上，讓我孤寂一人玩起了玻璃彈珠。

敲門聲響起，進來一位穿著狹窄的天藍(lán)色旅舍制服的姑娘，提醒我中午12點前結(jié)賬，因為我昨晚來旅舍登記時曾說明自己只住一夜。時間已迫近11點半，過12點就要加收半天房費，這是各地旅舍的常規(guī)。我謝了姑娘的提醒，姑娘就輕輕掩門出去。

午后，我早早離開旅舍，提前來到我原單位大樓附近。

車子一輛一輛地開進大門，只有極少數(shù)人是步行或騎自行車上班。我在認(rèn)為合適的時間里從守候的地點走出來。這回沒有受到門衛(wèi)盤查，我直接走進辦公大樓里，但是直覺告訴我，自己應(yīng)該就此止步。

此刻，我對自己繼續(xù)滯留底市極不理解。上午本該從大樓出來就踏上歸程，事情幾乎還未開始辦理，實際上已經(jīng)有了最終結(jié)果，那就是枉費此行。事情顯然必須采取另一條公事公辦的途徑，先要由我的單位出面，開具介紹信后再來接洽，才算走上正軌。

我沒從門衛(wèi)室里看到小倪，外面肅立的保安也不是上午遇到的那個。

我乘出租車速回奉華旅舍。

可以說，一旦認(rèn)清了自己的處境，我的心里倒波瀾不驚起來，既不沮喪，也不懊惱。至于我還會不會按照另一種途徑辦理這份證明，我想都沒想。豈料才下車我的心卻被什么擊中顫了一下。

奉華旅舍門口，站著那位曾提醒我12點前結(jié)賬的女服務(wù)員，看上去像是在等人。不瞞您說，她那樣子多美啊！

姑娘一看見我，就漾起滿臉微笑，顯然是發(fā)自心底的高興。

“您回來啦，鄧先生！”女服務(wù)員熱情問候。

這時候我懷疑，她是在等候別人，只不過我是湊巧先到而已。我敷衍地“哦”了一聲，她卻隨著我走了進來，就跟在我身后。我心頭熱乎乎的，真想再走回去看一看她那引頸而望的樣子。

奉華旅舍有個小巧別致的庭院，靠墻種著的是幾棵高大的梧桐，院中央一座小小的圓形花壇里，種著一叢還未凋零的美人蕉。

穿過庭院，來到旅舍的前臺，我還在想是不是佯裝回下頭，再看看自己身后的姑娘，這棵冬天里的小美人蕉。

坐在前臺的收銀姑娘也在對我頷首微笑。我走上樓梯，就聽她小聲對我身后的姑娘說：“接回來了？”

“接回來了?！蹦枪媚锷ひ魦杉?xì)地回答。

她是這樣一個靜悄悄的姑娘，如果不是你親眼看見她，她就像不存在。

在樓梯拐角處，我心頭突然涌來一陣莫名的恐慌。

我不過是個普通的房客，沒有理由擔(dān)當(dāng)任何特別的禮遇。

我馬上轉(zhuǎn)過頭去。

迎候我的姑娘不見了，我眼里就只有那位收銀姑娘。她從下面抬頭看著我，手里拿著賬單，臉上帶著近于悲戚的笑容，就像她在下面很冷似的。

樓梯上空空蕩蕩，對此只有一種解釋，迎候我的姑娘在我轉(zhuǎn)身之際，一下子消失在了樓梯下面。不瞞您說，我已經(jīng)沒有了往上走的勇氣。

收銀姑娘走出收銀臺。我看清了她的兩片嘴唇，好像蟲子一樣蠕動，好像她在站立時也在默默數(shù)著鈔票。

我的左手已經(jīng)被神秘的力量引誘著伸進了褲兜。我的手，手指細(xì)長、消瘦，宛如枯干的竹節(jié)。我用左腿立著，整個世界都在那條腿上。

彈珠發(fā)生位移，智慧像河水泛濫，受到第二火星丘的阻擋……

“您有什么吩咐？”收銀姑娘說，眼睛直直地卻像是討好似的看我。

我下意識地躲開她的目光。雖然握有房間的鑰匙，但我仍然要求她替我打開房門。

收銀姑娘笑一笑?！澳呐笥颜谏厦娴饶！彼f。

我的房間在二樓的走廊西頭。來到房間門口，我看到的卻是小倪平躺在我的床上。

小倪馬上翻身坐起來。對他在我的房間里，我的態(tài)度是失望中摻雜著惱怒的，顯然這對他是種傷害。生活已經(jīng)教會他如何掩飾自己心中的痛苦，但無法使他的臉色變得更明亮。

我慢慢走進去，沒搭理他，嘴里只是不停抱怨奉華旅舍供暖不好，房里的溫度跟外面沒什么差別。我關(guān)門的聲音也很重。此時，我尚未從自己深深的失望中恢復(fù)過來。直到小倪開口說話，叫我“鄧叔”，我才想到自己的舉動對年輕的小倪很不公平。

接著，我讓自己的神情緩和下來。

“你坐。”我朝他打個手勢，“你怎么來了？你怎么知道我住這里？”

小倪穿上鞋子，依舊坐在床沿上。

“鄧叔，你是不是要回去？”小倪問我。

“是啊，這次來得倉促……”我說。

“不行！”小倪像是叫道。

我很吃驚。

“鄧叔，我是你們的第二代對不對？”小倪

神情迫切地說。

我更吃驚了。想了想，才勉強點點頭。

“你不能這樣回去。”他說，“你必須找到曹局長。”他像要哭出來了。

“我準(zhǔn)備回去后再想辦法?！蔽艺f。

“不！不要搪塞我了，你回去就不會回來了?！毙∧呔o緊夾著兩腿，使勁搓著兩手，每句話都像是用手搓出的堅韌的繩索，“你一定不會回來的。你承認(rèn)了，我是你們的第二代，你們不能把我扔下就走！”

我感到有點匪夷所思。

“鄧叔，你認(rèn)識曹局長對不對？曹局長也一定還記得你。他是你的老同事，你既然來到底市，不能不跟曹局長見一面。”小倪那種無比期待的眼神讓我不敢直視。“你一走肯定不會回來了，你一走就什么都完了，什么都沒了?！?/p>

“怎么會什么都沒了？”我說，“小倪，我這回能見到你，就已經(jīng)很高興。雖然我在他城，以后我們還可以常聯(lián)系。我把手機號留給你，你有事就給我打電話，還可去他城找我?！?/p>

“以后的事，那可沒準(zhǔn)兒！”小倪斷然打斷我，“眼前我倒是想幫你，幫你找到曹局長。我有辦法的，請相信我?！彼苷J(rèn)真地說著，反而顯出稚嫩的面容來。

我沉默了半天，終于回答：“好吧?！?/p>

不瞞您說，我能留下，基于我對小倪的惻隱之心。他坐在床上向我苦苦懇求的孤單的樣子，每當(dāng)我回想起來都讓我怦然心動。

在我們商量妥當(dāng)走出房間時，我對這個孤兒產(chǎn)生了類似于父親的感情。一個孩子看到自己的要求終于被父親答應(yīng)，也一定會像他那樣高興的。不瞞您說，他是有點高興得過了頭，簡直有些忘乎所以。

他像是跑一樣快步走在我前面，突然翻身躍上樓梯扶手，張開雙臂，向下滑了足有一米半，又猛地兩腳一蹬，穩(wěn)穩(wěn)地跳到收銀臺前。

收銀姑娘一點兒也不吃驚，好像他們早就相互認(rèn)識。小倪隨后把胳膊一伸，越過收銀姑娘的身子，從貨架上拿了一瓶百事可樂，塞到自己懷里。

我趕到了，就說錢我付，記我賬上吧。收銀姑娘的神情漠然的，剎那間轉(zhuǎn)過臉去。我雖然沒能看得清，但我相信她是在往嘴上抹口紅。

我們在路邊等車時，小倪還是那副很高興的樣子，在我身邊跳來跳去。

那些出租車司機明顯不愿在我和一個活蹦亂跳的小伙子跟前停下來，車上明明打著“空車”的牌子，司機卻總是跟我們擦身而過。

我很快就覺察出了問題所在。對于出租車司機來說，兩個陌生男子可能意味著深不可測的危險。小倪也顯得有些焦急了，開始對那些從我們跟前溜之大吉的出租車罵罵咧咧，我沒制止他。

終于有一輛車子停在我們面前，但司機并不即刻打開車門鎖，而是先謹(jǐn)慎地把頭伸出來詢問我們要去哪兒。

我看了小倪一眼，小倪就告訴司機要去位于開發(fā)區(qū)的底市會議中心。這下司機才好像有些放心。我們拉開車門鉆進去。

車殼里裝了拇指粗的鐵窗，完全把乘客和司機隔開了，甚至前后排的乘客之間，也有鐵窗相隔。

小倪坐前面，他拿出可樂，問我喝不喝，我說不喝，他就又塞到懷里。

這時候我已經(jīng)感到跟小倪一起去會議中心找曹局長有些滑稽了。小倪還基本上還是個孩子，而我則是一個成年人，應(yīng)該懂得在什么場合做什么事合適的。

車?yán)锊シ胖傲一鹋c玫瑰”的音樂，我能聽出來。我留心觀察了一下，這司機的年紀(jì)不會比我小，也比我滄桑得多。

……

全文見《大家》202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