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暢：筆名赫恩曼尼，一九九〇年生，曾任記者、編輯，現(xiàn)為文化節(jié)目策劃人。畢業(yè)于斯坦福大學(xué)東亞語言與文學(xué)系、浙江大學(xué)傳媒與國際文化學(xué)院。譯有《孤獨傳》《盡力而為》《明鏡之書》等作品。出版有《我們的庸常生活》《困獸手記》等書。

今天得好好過

文/張暢

你懷孕了。

醫(yī)生在電腦鍵盤上敲了一通字，打印出一張薄薄的紙片，塞到她手里。走出醫(yī)院大門，側(cè)身屏氣穿過一個個吞云吐霧的男人，她突然感到無處可去。午休時間，醫(yī)院街對面寫字樓里穿套裙和正裝的上班族出來覓食，脖子上懸著某某公司的牌子。她直到昨天還是其中的一員，賣命工作，填毫無意義的表格，在大大小小的會上宣講自己的方案，用的是同一套說辭；周末去機場接客戶，陪他們吃飯喝酒，晚飯后找按摩手法不錯的女孩服務(wù)。為了簽?zāi)且患埡贤裁炊紭芬庾觥?/p>

她沒想懷孕。

從小到大，母親掛在嘴邊的話都是：我生你養(yǎng)你多辛苦你知道嗎？她不知道。和無端暴怒的母親共處一室，她早早學(xué)會了靠無聲自保。在還不了解局面的幼年，父親會擋在她面前，象征性地捂緊她的耳朵（她照樣聽得清清楚楚）。偶爾父親會一改往常的順服，渾身發(fā)抖，摔門而去，整夜不歸。她就成了被拋棄的“戰(zhàn)友”，瑟縮在墻角，看著發(fā)了瘋的母親把家里的碗和盆摔上一個遍。她會等她安靜下來，離開現(xiàn)場，再一塊塊收拾地上的殘局。

他們沒想生下她，他和她甚至沒想成為一家人，可惜一夜之間冒出一個她。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幸的因還是果。

“哪怕是個小子也行啊。”這是奶奶生前最愛說的話。她記得那是個星期五，因為星期五學(xué)校只上半天課，中午肚子餓了，就能回家了。她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開了門，看見奶奶躺在掉了漆的沙發(fā)上，閉眼喘著粗氣，地上散落著破碎的新碗和摔爛的鐵盆。她沒找見母親，奶奶又不應(yīng)聲。她索性沒去管，丟下書包，跑到院子里和同院的小朋友玩捉迷藏，跑到小賣部買了包水果糖充饑。那個下午太陽毒辣，涼鞋底踩在地上，被燒焦了般軟塌塌。她在院子里瘋跑。從此，奶奶從她的生活里消失。

隱約懂，又不太懂，無人可問，想寫進作文又怕老師找家長談話，她就把愿望一條條寫在鉛筆盒內(nèi)側(cè)海綿層的里面，其中包括：找回奶奶，殺死媽媽，拯救爸爸，長大賺錢。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想殺死那個給自己做飯、洗澡、擦屁股、換衣服的女人，只知道那女人像一個龐大到無法直視的陰影，籠罩在她的頭頂，隨時可能將她的光明吞噬、咀嚼、生吞活剝。她想活。

父親沒有等到她來拯救。他蹲下來和她說：以后爸爸永遠是你的爸爸，但是媽媽不再是爸爸的老婆。老婆，那是她第一次聽見這個詞，有種莫名疼愛的柔軟觸感。父親踮起腳，從衣柜最上層抽出舊式皮箱，將幾件單薄得可憐的衣服疊進去。她看見父親的襪子破了一個洞，就在右腳腳后跟那里，是一個不規(guī)則的圓。多年以后回憶起父親，她想起的仍是襪子上的破洞。于是她才領(lǐng)悟，那種兒時無法解釋的情感叫作憐憫。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嘴唇?jīng)鰶龅模孟裆卤凰诨?。她光腳踩在冰涼的門檻上，臉緊貼著門框，看著他消失在樓梯的轉(zhuǎn)角。他沒有回頭看她。從此爸爸也從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她四處找他，公園的長椅，樓下的豆腐攤子，他們時常光顧的小吃店。她把他寫進作文，這次她不怕老師找上門，大人一定有辦法找到另一個大人——不管用什么辦法，只要能找到他。老師在那篇作文上畫了幾行紅色的波浪線，寫上分數(shù)，在分數(shù)旁邊標記了“范文”兩個字。這是她的作文第一次被當成范文對著全班朗讀。讀的時候她就快要哭出聲，但文章實在太短了，眼淚還沒有抵達，就輪到下一個同學(xué)了。

她漲紅著臉走回座位，突然明白自己不需要那些空洞的評語，也無須把悲傷展示給任何人看。她已經(jīng)失去了爸爸。對于無可改變的事實，做什么都是沒用的。她過早知曉了人生徒勞的一面。

第一個愿望，第二個愿望，第三個愿望，一一落空。事情沒有好轉(zhuǎn)，她只是長大了。那些陰郁而龐大的樹蔭漸漸被分割成細小的種子，靜悄悄地在她的生活里萌芽。她沒有長成橫沖直撞的勇士，反而良好地習(xí)得了退縮。她對一切褒獎退縮，對一切愛惜退縮，對一切能將她整個人融化的事物和人退縮。她蜷縮著，縮進窄小的軀殼。她同樣抵抗柔軟的、無法自控的情緒，離家時也和父親當年一樣克制了回頭望上一望的本能。她恨透了自己的堅硬。她羨慕家境優(yōu)渥、雙親和善的同齡人。他們能無所顧忌地大笑，沒頭沒腦地開不靠譜的玩笑，視別人的友善為理所應(yīng)當，他們?nèi)绱俗匀坏乩茫ㄋ矚g管這個叫利用）自身性格的可愛之處，像磁鐵一樣把周遭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他們在表演，無時無刻不在表演，而人們愿意買單。她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實現(xiàn)的。而她則永遠卑微地重復(fù)若干意義相近的詞語——實在抱歉，不好意思，對不住，麻煩了。就連戀愛也是。因過于客氣和理智，她和相處一年的男友走進快餐店，店員一邊敲下男友點的餐，一邊把她當作下一個客人。我們是一起的——這么簡單的話她都說不出口。他們突兀地并排站在那里，甚至不像一對情侶。

“你知道你還挺漂亮的嗎？”男友問。她不知道，沒人和她說過。確切地說，沒人在意這一點，包括她自己。“偶爾你也打扮打扮，領(lǐng)你出門我臉上也有光?！蹦杏炎鹚拿滦渥樱厦嫫鹆饲?，開了線。她聽懂了，是她讓他羞愧了。她低下頭，一句話也沒說。后來他們分開，她反倒松了口氣。她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萬一以后有了女兒，千萬不要受這樣的罪，為一個男人的所謂“尊嚴”，把自己貶低到塵土里。

在懷孕這件事上也是。

為了逃避終將懷孕的命運，她逢年過節(jié)不再回老家，編出各種理由拒絕出席同學(xué)聚會，逛商場時只逛到三樓——再往上就是母嬰專區(qū)；她煩透了價格不菲的衣服和鞋、形形色色的教育培訓(xùn)機構(gòu)、一家三口在草坪上咧著嘴奔跑的廣告。她不能忍受年輕父母當眾逗弄懷里的孩子，眼里再無其他。她無法真心祝福生了孩子的同事們，回絕了去她們家里探望的邀請。她能夠想象，一個身體尚在恢復(fù)中的女性周身散發(fā)著奇怪的奶香，因無法出門而油頭垢面，家里必定還有一個過度關(guān)照的老人和一個哭哭鬧鬧的嬰孩。她害怕目睹那孩子吸吮乳頭時臉上浮現(xiàn)的滿足感，還有初為人母的同事渾身上下洋溢的幸福感。如果處在那樣的環(huán)境，她會瘋掉。真的。

她討厭那些活蹦亂跳的小東西——他們尖叫、混亂、不理智，他們炫耀、失控、以自我為中心，那恰恰是她最懼怕的。尤其是在封閉的公共場所，喧鬧的孩子加上失控的父母，簡直是場災(zāi)難。她絕不允許自己跌落到這樣的災(zāi)難中去。最最可怕的，是懷抱他們的大人多是一副滿懷期待的神情，不管那孩子多丑、多喧鬧、多無理，都好像那就是他們生命意義的全部、他們此生的驕傲、他們活下去的動力。她想起小時候有過一個階段，她以為自己也會成為全家的驕傲，切切實實改變一些人的處境，或是像名人傳記里寫的那樣，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最終的最終，她成了不斷從生活倉皇出逃的懦夫，無力承擔生養(yǎng)下一代的重量，所有的咒罵和壞脾氣都只敢在夢里發(fā)泄。

要命的是，她無法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絕望。她在一家地產(chǎn)公司的商務(wù)部工作，有規(guī)律地上班下班，打交道的大多是成功人士，薪水不錯。但只要在下班時匯入市中心CBD的人海洪流，她就感到自己快要被滔天巨浪淹沒，鼻腔時不時被一股咸腥味沖蕩，焦躁不安的身體里總翻騰著一股無名怒火。如果碰巧遇到公路堵車或地鐵故障，那群和自己一樣脆弱的成年人就會露出馬腳，站在車流中間或車站站臺上高聲喊叫。真是個可怕的世界，她想。如果有一天，天崩地裂，萬物塌陷，人類行將不復(fù)存在，她一定最先選擇躍入噴火的坑洞中，絲毫不會猶豫。已經(jīng)活得夠久了，不是嗎？

做好萬全準備，結(jié)果有了孩子。

他也蒙了，一把抱過地板上小憩的番茄醬，臉埋在它厚厚的棕黃毛發(fā)中間。面對她放在茶幾上的醫(yī)院診斷，他怎么也擺不出喜悅的姿態(tài)。中午領(lǐng)導(dǎo)的意圖已經(jīng)很明確（你在這里夠久了，我們需要新鮮的血液），死賴著不走，場面會很難看。他做不到像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一樣，加班熬夜、隨叫隨到，他能做到的只有踏實、服從。現(xiàn)在這些也不再被需要。

番茄醬長滿倒刺的舌頭來回刷著他的手背。他們剛結(jié)婚時，他無意間從網(wǎng)上看到一只橘貓被遺棄的消息，兩個人連夜趕到那個小區(qū)，二話不說把它抱回了家，洗澡、剪指甲，第二天又去寵物醫(yī)院做了除蟲、打了疫苗，發(fā)誓以后對它不離不棄。

“咱們以后別要孩子了，就養(yǎng)貓好了?！彼此难凵窭镒≈鴤€無助的孩子。

“行。說好了，到時候可別后悔?！?/p>

“誰后悔，誰下輩子就做貓?！彼蜷_鐵籠一側(cè)的小門，那團棕黃的毛球歪歪斜斜走向盛放貓糧的碗。

“嘁，做貓可比做人強多了?！?/p>

他倆笑作一團。

他們開始養(yǎng)那只貓，當作孩子來養(yǎng)。她喜歡吃番茄，于是索性就叫它番茄醬。他們給它買最好的貓糧和貓砂、成箱的貓罐頭、小魚干，玩具、木天蓼的磨牙棒、貓薄荷、貓草、電動小老鼠，衣服、帽子、肚兜、高級貓爬架、逗貓棒，貓咪專用的飲水機、封閉式貓砂盆。他每天從公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蹲在門口迎接他的番茄醬，獎勵給它一只小魚干。

事情是從哪里開始走向失控的呢？

當他終日面對著監(jiān)獄里生了霉斑的墻壁，惱人的小飛蟲一次次飛進口鼻，同屋的夜里撒尿的臊味讓他難以入睡，眼鏡片被人一拳打碎、裂紋一直留在眼前，他總會不自覺地回憶起那段相安無事的時光。她在黃燦燦的午后陽光下蹲在陽臺喂貓的側(cè)影，像沾了水的水彩顏料，唰地在他眼前暈染開來，瞬間取代眼前冷颼颼的牢房。那時，她和它都還活著。

有天他去同事家里看他新養(yǎng)的美短，兩個月大，小小的一只，在床邊臥著，他躡手躡腳地靠近，用兩只手指輕輕撫摸它小小的頭頂。

“哥，我發(fā)現(xiàn)你對貓比對人熱情多了?！彼麌樍艘惶s緊縮回手。

“貓的確比人可愛，你不覺得嗎？安靜自在，無欲無求?！彼行┎缓靡馑嫉匦α诵?，在同事面前吐露真心有點難為情，更何況對方是小他七八歲的應(yīng)屆畢業(yè)生，“你還年輕，不懂這種感覺?！?/p>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再把自己歸入年輕人的行列。他討厭這一點，但毫無辦法。每年設(shè)計公司都會招新員工，來的人都是一副青澀模樣，逢人便喊姐和哥，要么就喊老師。他們剛來時姿態(tài)放得很低，但過不多久就原形畢露，眼神倔強，滿臉寫著“我的方案為什么不行”和“你們是不是瞧不起我”。不是他挑剔壓榨新人，而是那些方案看上去的確幼稚至極，還停留在大學(xué)生的水準，像是從象牙塔頂俯瞰鏡花水月，完全沒有任何商業(yè)上的考慮，不把客戶的要求放在眼里；繁復(fù)的線條，挑戰(zhàn)人理解能力的配色，還有玄學(xué)式異想天開的方案解釋。這些年輕人（瞧，他已經(jīng)把他們統(tǒng)稱為年輕人了）的脾氣一點就著，稍不順心就甩手不干，哪里懂得什么叫為公司的利益服務(wù)，什么叫委曲求全。他都替他們害臊。

他沒有亮眼的學(xué)歷。大學(xué)讀到一半，一時興起退了學(xué)去創(chuàng)業(yè)。做了小半年，賠光了家里的錢，欠下一屁股債。為了還債，他在市中心的電子大廈替人賣電腦、修手機，也干過倒賣山寨貨的行當，不過都隨著新聞曝光和警方打擊不了了之。他用剩下的錢報名了電腦設(shè)計的成人課程，算是學(xué)了門手藝，專接小公司的設(shè)計活。因為只有高中學(xué)歷，他放下身段，什么活都肯做，經(jīng)年累月多了不少回頭客，最后經(jīng)朋友引薦，進了現(xiàn)在的設(shè)計公司。

她是他的客戶代表，他的甲方。她穿一身平整貼身的西服套裝，在一個大冬天早晨出現(xiàn)在他的公司。面對公司高層、市場部經(jīng)理還有他嚴肅的對視，她放下那沓整理好的文件（他原以為她會繃著臉念完它哩），動作輕緩地打開筆記本，從地產(chǎn)公司的歷史和經(jīng)營理念講起，幽默地調(diào)侃從前合作遇到的雷區(qū)，不到三十分鐘便講完了所有訴求，和那些長篇大論的甲方迥異。她做這件事時行云流水、無所畏懼，既不強橫也不諂媚。然后她默不作聲，微笑著和每一位在場的人交換眼神，宛如檢閱她手下的軍隊。常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他諳熟人的弱點，知道何時先下手為強，何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何時裝傻充愣逃過一劫。但在她含義微妙的注視下，他一句話也說不出，腦子一片空白。

多年后，當她在陽臺外墻懸掛的瞬間，她再次抬頭望向他。等她在樓下被人發(fā)現(xiàn)，警笛大作，幾個警察破門而入，將他反手壓扣在地板上，他才想通初次相遇時，她的眼神為什么令他失語失神。原因根本不是她的嫻熟或優(yōu)秀，不是他原本以為的那些平平常常的理由，而是因為他和她不是同一種人。他終歸相信事情會變好，而她則是過早破碎過的人，從未給自己留后路。

……

精彩全文請見《青年文學(xué)》202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