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展，男，1988年生，河南永城人，現(xiàn)居?xùn)|莞。曾用筆名寒郁，在《湘江文藝》《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中國作家》《江南》《鐘山》《北京文學(xué)》《青年文學(xué)》《芙蓉》《作品》等刊發(fā)表小說200余萬字，多篇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北京文學(xué)·中篇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作品與爭鳴》等選載，短篇《明月愴》被《人民文學(xué)》外文版譯為英、法、意語。曾獲第二屆“紫金·人民文學(xué)之星”短篇小說佳作獎，廣東省有為杯小說獎，《莽原》《紅豆》《黃河文學(xué)》等雜志獎。發(fā)表長篇小說《平樂坊的紅月亮》《芥之微》，另出版小說集《孤步巖的黃昏》《只為你暗夜起舞》等。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34屆高研班學(xué)員。

風(fēng)中柳杉

文/李知展

01

有些東西乍見之下也覺普通，可一旦有了襯托，就有點翩若驚鴻的意思了，比如柳杉，比如那個單字叫萍的女人。柳杉要有風(fēng)，它們站如松，在山崗上錯落起伏，有時風(fēng)從上而下掠過，羽狀的葉片流蘇似的，那種連綿的綠，順流而下逐漸傳遞，到了山底，綠堆積得如大軍壓陣，一大塊整齊的綠如小型雪崩似的，而其實更為飄逸，幾乎要在長風(fēng)里飄然飛去，說波濤翻滾也只概括其氣勢，事實上波浪翻涌得更碎、更細(xì)膩，是一份整齊且靜水流深的美；萍的好看要在她笑時，眼睛瞇起，眉毛微彎，寂靜的眉眼上，放出一泓細(xì)泉，泉水洇染，慢慢溢滿圓潤的臉。這泉，是她的笑。

對陳信庭來說，風(fēng)常有，而笑不常有。別人看到萍姨笑，只覺她笑得安靜、坦然，陳信庭不行，他受不了，她一笑，他的心能碎掉。

平常路過她的鋪面，陳信庭幾乎是繞道而走，但每到月初，他會來小飯館坐坐，叫上一碗糝湯，一碟涼菜，掰兩個烙饃，吃完，抹抹嘴，抽支煙，等她忙完，解下圍裙，在他對面坐下來。陳信庭抽完煙，搖搖頭，輕輕一嘆，要說什么，卻不知從何說起。倒是萍姨先說一句：“沒事，哥，都習(xí)慣了。”確實是，十來年了，不習(xí)慣，又能有什么辦法呢？

“我鹵了豬耳，”萍姨打破沉默，說，“還做了點槐花酒，待會你帶家去?！标愋磐ゲ豢?，幫她收拾碗筷，卻被她手腳麻利地?fù)踉谇懊妫瓜率?，繼續(xù)抽煙，心內(nèi)又是一嘆。對一個女人生出了心疼，源源不斷，這就很要命了。好在已經(jīng)心疼這么多年，陳信庭已經(jīng)可以掩藏得天衣無縫。

事實上，妻子從鎮(zhèn)里調(diào)往市局時，面對他的離婚提議：“你升遷到市里，我想還是趕快離了吧，省得拖累你。”妻子沒接話茬，臨了才輕飄飄回一句：“離了，你好娶那個外鄉(xiāng)女人？”陳信庭也是氣極，不僅僅是她不相信他和萍姨的關(guān)系月白風(fēng)清，更是妻子眼底的輕蔑，一個男人，年屆不惑，仍然不過是鄉(xiāng)鎮(zhèn)派出所一個副所，且一坐就是多年，別人都熱火朝天的，就你虛耗在原地，一輩子有什么出息？“你管我呢，”他反擊，“你費盡心機(jī)，終于如愿以償，自興頭頭地奔你的錦繡前程便是?！薄拔胰漳阌H媽，陳信庭，你還有臉說我費盡心機(jī)？”妻子忽然怒氣高漲，慷慨激昂，指頭戳著他，爆發(fā)出心底的積怨，“你不想想，我一個女人，在這地方官場的虎狼之群里，混到這一步，是多么不易，別的女人都有個男人可以指望，都有個靠山可以躺一躺，我呢，你說，能指望誰？我男人呢，除了抽個煙喝個酒下鄉(xiāng)東村幫人找個羊西村給人追個狗，還能干點啥？我早他媽當(dāng)他死了，死了……”妻子雙手顫抖，淚花翻卷，委屈而憤怒。他矮下身來，不復(fù)敢看妻子一眼。陳信庭循例垂下頭，搓著手，低下聲，“對不起，是我沒用，幫不到你，可是結(jié)婚前你就知道，我真的做不來那一套脅肩諂笑，上下打點，迎來送往，都不擅長，像你說的，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有預(yù)料，是我活該。”“我知道你，我都知道，可別人呢，誰管你死你活？你假撇清，清高，潔身自好，你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到最后，你看不上的，哪個不比你爬得高，哪個不比你混得好？”妻子的眼淚落下來，“就我可憐你，心疼你……我犯賤，我往上爬，窮盡一切辦法，還不是想著有一天能為你鋪上路……”妻子哭得壯觀起來，陳信庭手足無措，感動又悵惘，到底是夫妻一場，她恨鐵不成鋼，只好鍛造自己的鋒刃。陳信庭從未后悔過自己的立身之則，也從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可這一刻，面對哀哀哭訴的妻子，他還是情難自已，他甚至原諒了關(guān)于她的各種風(fēng)言風(fēng)語。陳信庭趨身抱了抱久違的妻子，為她擦去眼淚，打點好行裝，俯下來說一句，“你好好的，不用管我，我自作自受，不值得你這樣?！?/p>

02

萍姨的糝湯在條河鎮(zhèn)是出了名的，見多識廣的人當(dāng)然知道這一版的糝湯，是萍姨根據(jù)當(dāng)?shù)厥巢母牧嫉?，?zhèn)上以前沒有這樣的吃法：以棒骨和雞架熬湯，柴火煨上半夜，晨起，放麥仁、面筋碎，入金針菜，勾芡，再煮上一個鐘，吃時，碗底打一個生雞蛋，銅勺注入沸湯，但見那蛋花遇熱，煙花炸開一樣，翻騰著細(xì)碎綻放，金黃地散在碗邊，和白的湯相得益彰，煞是好看，再點幾滴香油，滾燙、濃郁、鮮香、營養(yǎng)，配上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一口湯，一口餅，吃下去，一上午胃里都是熨帖的。

可人們吃起來卻總不忍肆意地舒坦，因為吃著吃著，一抬頭，看到墻上的大幅照片，小女孩笑瞇著眼，穿著當(dāng)時流行的帶卡通圖案的碎花裙子，快樂地比劃著手指，沖著母親露出嬌憨的眼神，絲毫沒覺察到前方埋伏著的厄運。

照片上是萍姨的女兒。

丟失多年的女兒。

條河鎮(zhèn)是萍姨目前停泊的最后一站。之前，她一個人從老家一路沿著國道，走遍了周邊的城市和鄉(xiāng)鎮(zhèn)，如此六年過去，仍然杳無音訊。五年前，萍姨來到亂糟糟的條河鎮(zhèn)老街，紛亂的心忽地凜然一緊，覺得灰撲撲的街道、邋遢的人群，都影影綽綽，見過似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是很想哭一哭。萍姨很多年沒哭了，這一哭，就沒止住。街面上的人陸續(xù)圍過來，看一個背個包袱、形容憔悴的女人抱住電線桿子，嚎啕大哭。有人勸：“大嫂，因為什么事兒啊，有什么難處嗎，說說，大伙兒幫你想想辦法？”也不行，萍姨哭得顧不上，她心里存了那么多悲傷，像是一面暗湖，女兒丟失后，每一天都在積蓄眼淚，整整六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到這一會，終于開閘放水，萍姨哭得不絕如縷。

直捱到黃昏，陳信庭下班路過，人們自覺讓出一條路，讓他走進(jìn)故事中心。老陳看了看倚在電線桿子上的女人，哭得都有點虛脫了，他剎住自行車，將她的包裹夾在車子后座，拉起萍姨，讓她跟著，到了“老五世紀(jì)豪華大飯店”跟前，叫了兩碗雞絲面。

面端上來，陳信庭擠擠眼，先挑了幾筷子，罵了一番：“五哥，原來你這兒吧，也就這碗面煮得像個樣，筋道，有滋味，現(xiàn)在整這么個吹牛逼的店名，心思還能在做面上嗎？你瞅瞅這面，扯疙瘩連蛋的，沒個清爽樣子，端回去，給哥重做?！崩衔宀粸樗鶆?，卻問：“大嫂，勞駕你嘗嘗，評評理，咱這面到底咋樣？”被兩個男人言語架著，萍姨只好試著挑了一筷子，這一吃，才覺出切實的餓，呼嚕呼嚕一碗下去了。老陳將自己那碗也推過去，萍姨也順帶吃了。老五就笑，“狗日的陳哥，端到你跟前還嫌好道歹的，你看看大嫂，吃得多香。不是我老五吹牛，就我這面，方圓百里也沒個對手，閉著眼做出來也吃得你口水嘩嘩的。再說，我這店名怎么了，多有氣勢，莽山要開發(fā)成旅游度假區(qū)了，我不得緊跟形勢，提升視野，擴(kuò)大經(jīng)營規(guī)模，弄得氣派點兒……”“行了，老五，別吹啦，結(jié)賬。你不是要擴(kuò)大規(guī)模，那好，我就再給你增加個創(chuàng)收項目，‘大嫂’晚上就安頓在你這兒了，沒有住宿這一項？那我不管，‘大嫂’這么捧場你的面，你和你媳婦騰出個床，不算啥吧？”

萍姨在老五飯店里住下了。

幾天下來，住得老五愁眉苦臉，“不行啊，陳哥，家里真沒有富余的床鋪，這幾天讓她和我媳婦睡一塊，我都是在廚房地板上將就的，關(guān)鍵是，她也沒說啥時候走，再這么下去，不是辦法啊?！薄霸趺床皇寝k法，錢少你的了？”“不是錢的事兒，哥，我給你錢好不，有本事你領(lǐng)家去住?！标愋磐ヌ咚荒_，“不就娶個小媳婦嘛，才這么幾天就憋不住啦。”老五撓撓頭，被說中心事，嘻嘻笑著，給老陳遞煙，“兄弟也不容易，旱這么多年，才娶下個小娘們兒……哥，你想個辦法?！?/p>

陳信庭能有什么辦法，這些天他已問清楚了她的情況，只好仍然推著自行車領(lǐng)她回家，然后返回單位睡沙發(fā)去了。翌日一早，老陳買了包子油條，到家，萍姨已經(jīng)將屋里收拾得光潔一新，煮了粥，正在水龍頭下洗沙發(fā)巾，黑水一盆，確實很久沒洗了。妻子的心思不在家務(wù)上面，陳信庭想起來才略一清掃，做得比較毛糙。沙發(fā)巾是碎花帶流蘇的那種，當(dāng)初新婚時和妻子專門跑到市里找了幾家店才買到的，那時候，老陳還年輕，剛轉(zhuǎn)業(yè)回來，又黑又壯，雙目炯亮，意氣飛揚(yáng)，一雙大腳像一把好犁，走起來乘風(fēng)破浪的，帶動粗壯的風(fēng)聲，似乎他一路犁過去，自會翻出無限嶄新的天地，這天地里有他嬌小的幸福的妻……

小米粥在灶上噗噗地輸送著谷香，陳信庭回過神，看著這個洗涮的家常女人，有一瞬時的恍惚。

“這幾天我打問了，鎮(zhèn)子上來歷不明的孩子還真不少，有領(lǐng)養(yǎng)的，有私下買來的，仔細(xì)對了下，大都時間段和你家的對不上，提前說好，你別抱太大希望，鎮(zhèn)子是不大，可卻不好查……”不是不好探出哪村有沒有孩子是買來的，是即便查到了，也不會有人承認(rèn)，既然花了錢從人販子手里買來，有點風(fēng)吹草動，勢必要拼命。

“你真決定在這兒長待下去？”

萍姨將衣物晾好，盛了粥端上來，點點頭。陳信庭一根油條吃得滿心哀愁。

“一來這里，我就心跳得亂，以前總夢見她，滿臉血，滿臉淚，喊我，喊媽媽，一晚上能夢到好幾回，這六年沒睡安生過……可來到這兒，再沒夢到。”萍姨說，“我找算命的問，說是好兆頭，說明你在接近她了，女兒不用再托夢給我了……”萍姨笑了。

陳信庭轉(zhuǎn)過臉去。

她的笑如長久在眼淚里浸泡過的白花，不忍細(xì)看。

他們正在桌前吃早餐，門被推開，前天去市里開會的妻子忽然回來了。

03

條河鎮(zhèn)轄27個行政村，分為87個自然村，227個村民小組，共計62000多人，和周邊相比，是個不大也不小的平庸鎮(zhèn)子，不大是說它乏善可陳的經(jīng)濟(jì)，不小是說它的轄區(qū)和人口。但條河有個特點，處在蘇、魯、豫、皖的交界，幾省流竄，治安相對較亂，每次來視察的領(lǐng)導(dǎo)都要拍下陳信庭的肩膀：“這一方地界聽說也就你小陳鎮(zhèn)得住，辛苦啦，好好干！”剛開始陳信庭確實感覺責(zé)任重大，聽多了，小陳熬成了老陳，味道就變了，每到人事調(diào)整的節(jié)骨眼上，還提這句話：“老陳，你的成績大家都看在眼里，可六萬人民離不了你，還得辛苦你啊?！标愋磐ツ苷f什么，呵呵笑笑，繼續(xù)下鄉(xiāng)處理各項雞毛蒜皮。

陳信庭在村里有威信。有人往上爬，有人往下潛，這威信是他幾十年的積攢，村里上了年紀(jì)的信賴他，碰到棘手的問題，別的誰也搞不定，必須得他出面。所以他借著處理糾紛，調(diào)查起轄區(qū)內(nèi)的兒童拐賣問題，就進(jìn)行得比較順利。打聽出哪個村里的小孩是父母生不出花錢偷偷買來上了戶口的，就悄悄落實，然后帶著萍姨私下里去認(rèn)，一年過半，就要輾轉(zhuǎn)完所有的自然村，有幾個女孩時間對得上，可都不是。

陳信庭問她：“還要繼續(xù)在這里找嗎？”

萍姨惶惑了一下，眼神里的那種可憐和無助，以及試圖掩飾過去卻又壓不下去的流露，陳信庭轉(zhuǎn)過頭，他看不下去，他在怪自己，是不是在轄區(qū)內(nèi)排查得太快了些？在人海里尋找一個孩子，就像是在大風(fēng)里尋一枚草葉，雖然早知道可能是一場空，可如果事情未完成，就還有縹緲的希望，至少在絕望中可以想，別急，下個村子或許就有新的線索呢?，F(xiàn)在，整個轄區(qū)，巨細(xì)無遺，排查個遍，這就徹底讓失望落實了，靴子落地，再沒有一絲懸念……陳信庭抽支煙，笨拙地挽回：“這一遍也許粗疏了，回頭我們再慢慢梳理一遍看看，興許會有其他發(fā)現(xiàn)呢?！?/p>

萍姨笑了，很苦澀，“沒可能了，我命不好，”她說，“可我不能認(rèn)命，還要找，只是我走不動了，就在這兒慢慢找吧?！?/p>

陳信庭咽下喉結(jié)，艱澀地說：“我是說，要是……還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到我死?！逼家陶f，“女兒丟的那天，已經(jīng)快到過年，預(yù)報的要下雪，我們在街角開一爿小店，來采辦年貨的人多，一早起來我就在店里忙，顧不上她，她才四歲，自己起床穿衣服，吃了早點，在外面巷口玩，等到忙完，一轉(zhuǎn)眼，才發(fā)現(xiàn)女兒不見了……我們找啊找，找不到……等雪化后，在她玩過的地方，露出一串鑰匙，肯定是和拐走她的人爭執(zhí)時掉落的……女兒總是懂事得讓人心疼，只要出去玩，都會鎖好門，把拴繩的鑰匙掛在脖子上……”萍姨眼里的一抹笑，水淋淋的，“女兒丟失后，我再不鎖門，怕她哪天回來了，沒帶鑰匙，開不開門……”

在陳信庭的斡旋下，從老五那兒借了半間門面，萍姨的早餐鋪營業(yè)了。之后的日子里，以條河鎮(zhèn)為圓心，又找了五年。除了收獲兩鬢霜白，再也沒有線索，陳信庭甚至動用內(nèi)部關(guān)系，央求同行串聯(lián)起來追蹤，也沒有消息。他想，萍姨的女兒這輩子怕是也難找到了，極有可能已不在人間，或是拐賣途中病倒了，或是被致殘成了蓬頭垢面受人控制的乞丐，甚至他還查到有的被賣往國外……

每到月末，萍姨會來山腳坐坐，所有在風(fēng)中流動的景物中，她是不動的那個。柳杉在性感地?fù)u擺，山花在艷麗地開，溪水在緩緩地流，她是那塊石頭。山下有處深坑，坑里積滿藍(lán)汪汪的水，陳信庭怕石頭想不開，哪天真扎進(jìn)水坑里。那深達(dá)幾十米的堰塞坑，再多的石頭丟進(jìn)去，仍波紋不驚。

陳信庭每次都悄悄跟在后面，隔得遠(yuǎn)遠(yuǎn)的，坐下來抽煙，去看云，看柳杉，直到有一天，萍姨走后，風(fēng)吹是她，草動是她，云是萍姨，柳杉也是萍姨。他望著莽山上被風(fēng)鋪展的柳杉，望著柳杉林里依稀的人影，這溫暖又心碎的人間，他淚流滿面。

入夜，妻子來到萍姨的小店，坐下來，許久，不發(fā)一言。端來的茶水波紋不動，桌子椅子正襟危坐，連灶上的鍋爐都大氣不敢出，只一屋子沉默張牙舞爪。妻子官場浸染后自帶的威儀，讓萍姨斂聲靜氣，垂手而立。妻子嘴角掛著一抹冷笑，“你確實擅長扮委屈兮兮的樣兒，老實說，我也很同情你，還幫你在市里詢問過，丟了孩子確實不好找，我甚至不能確定你是真的尋找女兒呢，還是有其他什么事，想在這兒立腳，拿這個博同情。就算你女兒真丟了吧，這么些年，四臨的鎮(zhèn)子都翻遍了，至少能肯定她不在這兒，你一開始就找錯地方了?！彼f，“所以收拾收拾東西，走吧?！?/p>

妻子拿出一個信封，撇在桌面上，震得杯子水波顫動。

“都是女人，索性給你說點心里話，離老陳遠(yuǎn)點吧，他這人心軟，看不了你這一套，他一輩子沒出息，可有一點，人不壞，前些年忙事業(yè)，確實疏忽了他，才讓你們勾勾搭搭的，現(xiàn)在我也慢慢老了，不想再折騰了，到老還是想有他做個伴兒?！彼f，“這點錢你拿著，離開鎮(zhèn)子。我這要求不過分吧？”

她沒注意，隨著她的話語，萍姨像是被風(fēng)卷積的葉子，漸漸地，渾身顫栗，臉色慘白，萍姨盯住陳信庭的妻子，“你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說這些混賬話？既貶低了老陳，也拉低了自己?！逼家潭抖额濐澋?，“你見過哪一個當(dāng)娘的會拿孩子丟了當(dāng)兒戲？……”萍姨說不出話來，捂住臉，不愿讓她看到自己的悲哀。

“你說得沒錯，老陳是好人，我沒想到會遇上他，我感激他，這輩子沒法報答，也沒想到會惹你不高興，妹子，對不起啊……”萍姨匍匐在地，頭發(fā)散亂，長跪不起。

“你要真覺得對不起，就盡快離開啊，”她說，“你是很不幸，可你的不幸連帶得好幾個人也跟著遭罪，你已經(jīng)綁架了老陳，并連累了我的家庭，不是我心硬，就算你找到女兒又能怎么樣呢？你把自個這輩子搭進(jìn)去，完全把屬于自己的人生給毀了，你女兒要是還活著，也該長大懂事了，她知道你這副樣子，會怎么想呢，希望你這么做嗎？”

萍姨羞愧遮臉，可又委屈至極，喃喃地說：“她是我的孩子，我是她媽媽，我活一天念叨她一天，她的生父已經(jīng)放棄了，另外娶妻生子了，我要再不找她，這個世界上誰還惦記她呢……”萍姨說，“她丟那天下著雪，我忙著去店里，她自己起床，穿得也薄……我現(xiàn)在每天一早起來都要喊喊她，把她的名字含在心里，多暖一會兒，我的囡囡啊，沒有了媽媽，她的一生該多冷啊……”

萍姨起身，解開衣襟，最后說：“你放心好了，就算我不想走，上天也要收我了?！甭懵兜耐肟诖蟮募t色疤痕，讓對面的女人一陣驚惶。

萍姨將上衣掩上，抬頭看著天空，“也好，以后我站在云上，再找我囡囡也方便多了。”

……

（此為節(jié)選版本，完整版刊于《湘江文藝》202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