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吉爾將眼睛抽離電腦，抬頭從窗戶望向天邊，火燒云燒得厲害，火紅火紅的一團團云彩，就像恣意燃燒的火焰，將天空點綴得如夢如幻。他看著火燒云發(fā)呆，心想那里是不是有另一個世界，一個與地面上行走的人類平行的空間？宇宙之大，奧妙無處不在，一定是有那樣的空間，只是一般人發(fā)現(xiàn)不了其中的秘密。他曾經(jīng)想象過一個可以交換思想、互相成就的空間：甲在地球上的A地，乙在B地，甲要去B地，乙要去A地，通過某個空間交換站，甲和乙可以不發(fā)生空間移動，就交換了彼此的身體、容貌和部分思想，可以去為對方實現(xiàn)旅行、探親、工作等愿望。

吉爾望著火燒云，構思著小說情節(jié)：甲和乙進入了空間交換站，并匹配了相應的任務。甲變成乙?guī)鸵以诩姿诘腁地完成了一次無聊的旅行，任務結(jié)束后，甲不由自主地來到一家高檔酒店，敲開了某間房的房門，身穿黑色蕾絲睡衣的女士丙撲了上來，喊著“你終于來了，想死我了”。甲切換到自己的思想，意識到這超出了乙交給他的任務范圍了。但丙正熱烈地親吻著他，他不由得激動起來，想到現(xiàn)有的身體和容貌雖然是別人的，感官的愉悅卻是自己的，有美女投懷送抱，何樂而不為？雨過天晴后，甲滿足地抽著煙，長久以來，他從未在妻子那兒得到歡愉，冷淡成了他們生活的常態(tài)。突然，甲感應到B地的乙，并沒有幫甲完成工作任務，而是直奔甲的家中，向他的親友介紹一個養(yǎng)蝎子提毒的投資項目：花六元錢買一只蝎子回去養(yǎng)，一個月后，每只蝎子可以提取蝎毒賣兩元錢，三個月就可以回本，往后每個月都是盈利。甲是搞農(nóng)業(yè)科研的，他的親友對此深信不疑，紛紛認購十組（一千只一組）、二十組、五十組、一百組。甲又和他們說，介紹一個人認養(yǎng)蝎子，可以提成五百元，認購成功后一只蝎子可以提成一元錢，一組可以賺一千元，親友們瘋狂拉來了其他的親友、鄰里……甲大叫，這不就是多年前流行的養(yǎng)蝎提毒騙局嗎？怎么這么蠢？竟輕易相信別人！他不顧丙事后的溫柔，趕緊給自己的親友打電話，可惜空間交換站定下的規(guī)則是：交換過身體、容貌和思想的雙方，不允許以己之身干預對方所在空間的一切人事物，除非是完成彼此的任務后，才能申請終止空間交換。

“規(guī)則是剛性的，因為有規(guī)則的約束，才能引發(fā)后續(xù)的故事?！奔獱柪^續(xù)想象：乙在B地并未完成甲的差事，甲氣得跺腳罵爹罵娘，突然又靈機一動：“你對我的親友進行詐騙，我在A地也可以報復你。”甲切換到乙的思想，原來乙是已婚人士，丙是個風塵女子，兩人勾搭已久。甲又找到了丙，似乎這樣才能得到一絲絲的補償和安慰。隨即又佯裝要離婚和她結(jié)婚，以需要購買婚房婚車、準備婚禮為借口，騙取了她多年來積攢的血汗錢。當丙靠在甲的肩上喜極而泣、準備洗白嫁人的時候，甲得意了起來。而乙在B地繼續(xù)著他的騙局，還沒到提取蝎毒的時間，他就已經(jīng)收到了幾千萬元的投資，蝎子供應不上，他便謊稱自己雇人在養(yǎng)蝎場幫著飼養(yǎng)，收購蝎毒時只需要扣除百分之十的飼養(yǎng)費。第一個月到期后，他用養(yǎng)殖戶投資的錢支付了三分之一，領到第一筆紅利的養(yǎng)殖戶喜上眉梢，想著再有兩個月就能回本，往后就能躺著賺錢。乙也感應到了甲在A地對丙的所作所為，對此他一笑而過。乙和她發(fā)生過第一次關系后，就以感情為幌子欺騙她，甚至糊弄說要離婚娶她。天真的丙當真了，殊不知他只是把她當成免費的泄欲機器。乙在交換期間，切換到了甲的思想，多次敲開了甲的妻子丁的房門，這讓曾經(jīng)以為丈夫?qū)ψ约豪涞⑹遣皇怯型庥龅亩「械叫老睬矣鋹?。甲受不了乙在B地的所為，再次請求終止空間交換，交換站卻依然不允許，除非雙方任務完成，或者交換時限到期。甲和乙選擇的交換時限是三個月。甲非常后悔，當初他也是因為貪心，想在另一個世界多花些時間體驗別人的生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他只能不斷報復，但他也厭倦了丙的身體，他要找到和乙有關的一切，包括房產(chǎn)、存款以及熟悉的人。然而乙的思想表明，乙在A地沒有任何房產(chǎn)、存款，親友都在乙所在的B地，甲根本干預不了。正在無奈之際，甲又打起了主意：“自己干預不了，別人總可以代替聯(lián)系吧。”甲在A地請戊先是聯(lián)系上了自己的老婆丁，提醒她不要相信自己的“丈夫”，更不要和他上床，錢財不能交給他，他是個騙子。才體驗到丈夫的熱情的丁回道：“我看你才是個騙子，我自己的丈夫我認不出來嗎？上不上床關你屁事！這么弱智，還敢出來招搖撞騙！”提醒無效，甲燃起了報復之火，讓戊聯(lián)系乙的老婆己，告訴她乙很想她，希望她到A地與他相見，并給了己一個銀行賬號，讓其打款，說是自己在A地做生意失敗了，急需資金東山再起。為了證明自己就是乙，甲通過視頻通話讓己看到了乙的容貌，但卻看不到另一個空間的己的樣子。沒承想甲被己的一句“不都是你在管錢嗎？”擋回去了。己嚷嚷著：“做生意？你到A地做什么生意？干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了，想見我趕緊給我買機票！”甲一邊給己買機票，一邊罵著:“窮婆娘，看我到時候怎么辦你！”

吉爾趕緊掏出手機備忘錄，記下了“空間交換站、規(guī)則、貪婪、冒險、人性、報復、后悔、回不去、悲劇”等關鍵字詞，又寫下了“甲、乙交換，在A、B兩地，因人性貪欲，不執(zhí)行任務甚至破壞規(guī)則，引發(fā)一系列故事……”的句子。他相信這個小說再擴展開來，通過交換的雙方的冒險行為，暴露出骯臟的人性，會是一篇充滿想象的好小說。他一邊在手機上打字，一邊準備出門去看火燒云，嘗試把火燒云的出現(xiàn)作為進入空間交換站的通道：有交換意愿的世人可以通過火燒云的最中心，進入空間交換站。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輕易知曉這樣一個空間交換站。吉爾想到，武俠小說里的寶藏和絕世武功秘籍，都是不輕易被發(fā)現(xiàn)的，必須是從一個傳說開始，它可以是存在于一本古籍的字里行間，拼湊成一句話，也可以是藏于深山的一幅圖畫，需要按圖索驥，或者改變一下藏法，隱藏在一篇小說的情節(jié)里，暗示某月某日某時某刻天邊將出現(xiàn)火燒云，誰能找到最紅的一片云彩最紅的一個中心點，念一些諸如“交換你、交換我”的暗號，誰就能進入交換程序……他一邊下電梯，一邊在備忘錄上加了一句：“夢想能夠不動人身就能在另外的空間借用他人的身體、容貌和思想活動，最終，心存貪婪的人必將付出慘重的代價?！?/p>

電梯里戴口罩的人都躲著吉爾，一位懷抱嬰兒的大媽提醒他：“現(xiàn)在江南疫情這么嚴重，小伙子出門得戴口罩啊，這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別人負責！”她臉上罩著兩層口罩，一層白，一層藍，藍色包裹著白色，露出烏黑的印堂和干涸的眼睛。懷中嬰兒盯著吉爾看，嘴里冒著口水沫?！澳阕龊怂崃藛?？”見吉爾盯著手機打字沒有回應，大媽小心翼翼地問，并自然地拿起一只手擋在自己的口罩前，隨后又解下最外面的藍口罩，擋在嬰兒的臉上，嬰兒因不習慣戴口罩，哭鬧起來。

“我就想去樓下看看火燒云?！奔獱柣貞髬?。大媽扭過頭，和嬰兒背對著吉爾，將自己的口罩緊了緊，又遮了遮嬰兒的口鼻。吉爾又突發(fā)奇想：一心想著報復的甲騙取了己的信任，當他見到下飛機的己的容貌就跟電梯里的大媽一樣，怎么辦？甲想逃脫，不料被己追得緊緊的，在一家鐘點房酒店，己脫光了衣服，失控的身材一覽無余，等待自己的丈夫乙親近她。忽然，她看到眼前自己的丈夫跟變戲法似的，活生生換了一個頭，變成了另一個男人。她擦了擦眼睛，確定對方不是自己的丈夫乙，繼而大叫：“有鬼！非禮！”甲心想，到底是誰非禮誰？正欲跑出房間，看到落地鏡里的臉——那是多么熟悉的自己。酒店工作人員奪門而入，甲被扭送到派出所。在派出所里，甲百口莫辯，說出了有關空間交換站的真相，但沒有人相信，最終甲以強奸未遂的罪名被處以三年有期徒刑。原來，為了阻止甲，乙在B地趕著完成了交換任務，空間交換站開啟了終止交換的指令，甲和乙各自恢復了自己的身體、容貌和思想。卷款跑路的乙在乘車前往機場的路上，卻沒想到出租車被失控的水泥罐車壓扁了，奇怪的是坐在駕駛位的司機卻沒事……

吉爾到樓下，大片的火燒云越燒越旺，越來越絢爛，比樓上看到的視野闊多了，整個小區(qū)籠罩在夢幻里，但是小區(qū)里看不到其他和吉爾一樣賞云的人。平日里的黃昏，院子里滿是散步的老人，帶孫子的老人，大聲說話的老人，還有小孩的各種哭鬧叫喊聲。偶有一兩個出入小區(qū)的人，行色匆匆，停好電動車很快就消失在某個單元。病毒，讓人類變得越來越畏懼。剛走到院子大門，戴著“疫情防控”袖章的保安快步走向吉爾，爾后在距離他幾米的地方停下腳步，問：“跑出來干什么呢？口罩呢？現(xiàn)在疫情又來了，要少出門?；厝?！回去！”

“我就想下來看看火燒云，寫我的小說。”吉爾回應保安，隨即發(fā)現(xiàn)一張一藍一白的臉從角落里探出來又伸進去。保安向他邁進了一步，說：“你是個小說家？”吉爾說不是?！澳翘焐系脑朴惺裁春每春脤懙模砍鰜砣玖瞬《?，回去害了家人，出門害了別人。你在家里待著最好！”吉爾望了望天，火燒云忽然散開了，一點點融化，美的世界逐漸在他的眼睛里消失。

見吉爾沒有退卻的意思，保安又走到保安亭拿出了鋼叉，那嶄新的鋼叉是社區(qū)新近才發(fā)放的，還沒有派上用場。吉爾看著他，看著锃亮的鋼叉，覺得保安拿著鋼叉的樣子，就像空間交換站入口把守站立的另一個世界的門衛(wèi)?！拔以俅尉婺?，回屋里去！要么把口罩戴上，否則我就報警了！”吉爾從兜里掏出手機來，對著天空拍攝。“你拍什么拍？不準拍照！”保安警告道。

“火燒云可以是空間交換站的通道！”突然，吉爾轉(zhuǎn)身拔腿就跑，把保安嚇了一跳。保安看到吉爾跑回到樓梯口，便轉(zhuǎn)身走回保安室，嘴里念叨著：“真是神經(jīng)過敏！人憋久了是有點兒不正常?。“?！都怪這個新冠！但也沒辦法！哎！”

二

回到出租屋，吉爾坐在電腦前敲了許久的鍵盤。電視機在播放新聞，江南在2020年初疫情之后一直嚴防死守，沒有出現(xiàn)一例感染者，但奧密克戎經(jīng)變異后，傳播性極強，江南遇襲。吉爾所在的桑田，是個旅游城市，已經(jīng)開始局部封控，景區(qū)、飯店、酒店、商超全部停業(yè)，公交車也不出來跑了。他的出租屋所在的城中村施羅村也被管控起來，人員禁止出入、禁止聚集，每兩天只允許一戶一人出門買一次菜。

疫情期間，吉爾哪里也去不了，整天坐在電腦前寫小說。他在電腦文檔上敲打個人簡介：吉爾，男，江南桑田人，中國“90后”代表詩人，與××、×××、××被譽為“江南‘90后’詩歌四小龍”。曾在《詩刊》《詩選刊》《詩歌月刊》《詩潮》《揚子江詩刊》《中國詩歌》等國家級和省級詩歌刊物以及《山東文學》《四川文學》《天涯》《特區(qū)文學》《飛天》《西部》《中國校園文學》等綜合性文學刊物，《南方都市報》《羊城晚報》《海南日報》等報紙發(fā)表詩歌數(shù)百首，出版詩集《島島島》，曾獲珠江國際詩歌節(jié)詩歌大賽二等獎（并列第二名）、世界華文詩歌大獎賽優(yōu)秀獎，入選《現(xiàn)代青年》雜志2014年度十佳詩人。

吉爾把他發(fā)表過詩歌的刊物都羅列在簡介里，證明自己是一個在正規(guī)報刊發(fā)表過詩歌作品的詩人，和其他作者在幾十行詩歌或千字散文后附加大段遠超文章字數(shù)的簡介一樣，以此證明自己實力不凡。然而，他在幾分鐘后，長按Delete鍵，光標快速后退，大段的簡介被刪除干凈。他重新敲下了一句：吉爾，男，“90后”，夢想成為一名小說家，現(xiàn)居江南桑田，失業(yè)。

吉爾發(fā)表過這么多詩歌，出版了詩集，獲過詩歌榮譽，卻對小說家執(zhí)念甚深。沒有吃過的東西，得不到的帽子，總是在撩撥著他的心。在吉爾看來，詩人和小說家是截然不同的，雖然他們都屬于作家行列，只是分類不一。他說：“詩人，可以理解為寫詩的人，僅僅如此而已。從前還有說‘詩家’的，現(xiàn)在一聽寫詩的，人們便會開玩笑說‘濕人’，并略帶奸笑地問寫了什么‘好濕’，令人甚是尷尬。而小說家，已經(jīng)冠上了‘家’的頭銜，幾乎和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理論家、科學家齊平了，甚至畫畫的人也叫‘畫家’，寫散文的也和寫小說的小說家一樣被稱為‘散文家’了。詩人，幾乎很少會被稱呼為作家，比如徐志摩是詩人，海子是詩人，艾略特是詩人，人們不會說徐志摩、海子、艾略特是作家，誠然他們之中也有寫過小說、散文甚至戲劇的。曹雪芹是小說家，巴爾扎克是小說家，余華是小說家，人們也可以說曹雪芹、巴爾扎克、余華是作家。我這么說可能有點兒繞，更有點兒較勁兒——沒錯，我就是較真兒！詩人似乎被邊緣化了，小說家卻是受追捧的角兒。從理論上說，詩歌是更高雅的藝術，小說充其量就是街邊故事。但這年頭，小說被誤捧為真正的文學，文學刊物更是把‘重磅’‘頭條’給了小說，似乎有了小說的加持才能算得上是作家。國內(nèi)外給予作家的各種文學獎項，諸如諾貝爾文學獎、布克文學獎、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小說占據(jù)了絕大多數(shù)，屬于詩人的榮譽卻屈指可數(shù)。再有，在報紙副刊編輯看來，小說、散文是主稿，詩歌只是填充版面的‘邊角料’。再有，給小說發(fā)稿費明碼標價千字五百元、千字千元，詩歌怎么算稿費呢？一首五十元、一百元，或者二十行、三十行算千字吧，敢情一首詩的稿酬只有一千字小說的十分之一？總之，我吐槽這些，是因為詩人我是做膩了，不想干了，我不相信，詩人就只是寫詩的人，成不了‘家’?！?/p>

吉爾一口氣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在雜志社任編輯部副主任的陳姓詩友，也就是“江南‘90后’詩歌四小龍”之一的陳文。多年前，《江南文學》組織了一期“江南‘90’后詩群”，邀請了著名詩人非非點評，將吉爾、陳文及其他兩位同樣較早進入詩壇的“90后”詩人稱為“江南‘90后’詩歌四小龍”。陳文說：“你是寫不出好的詩歌，就找借口轉(zhuǎn)場吧?！奔獱柗裾J，他自認為也是寫過一些好詩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詩歌的開拓，已經(jīng)成為他的瓶頸，也是所有詩人的瓶頸。一個風格流行起來，詩人們就跟著模仿；一個題材的寫作如打工詩歌得到了關注，大家就都去寫打工詩歌，結(jié)果大家打的工都差不多，打工的時候想的都差不多，無非打工人苦，打工人累，打工人漂泊無定，打工人的命運就像生產(chǎn)車間的一個被扭來扭去的螺絲釘。奇怪的是，這類復制、沒有作者個人真情實感的詩歌，各大刊物卻欣然接受，借以疼痛之名隆重推出，附以名家評論。吉爾對此深惡痛絕，甚至對多年詩友陳文也痛恨起來。他不喜歡陳文的詩，認為陳文從來不讀中國古典，吉爾說那是根，陳文說現(xiàn)代詩歌只有國外詩歌才是純正的來源。陳文拜約翰·阿什貝利、金斯堡、漢克等國外詩人為師，寫下了半通不通的所謂“陳氏后現(xiàn)代詩歌”，也發(fā)表了不少詩歌（編輯貌似就喜歡別樣的表達）。吉爾和他不談詩歌的時候，是挺好的朋友，發(fā)發(fā)牢騷、分享分享美食和天氣，大家一團和氣。而一旦談起詩歌觀念，吉爾和他便要掐架。吉爾不知道詩歌為什么是這樣子的，為什么把別人搞得迷糊了，才覺得高級、深奧？吉爾和陳文辯論過，說陳文的詩歌故作深沉、缺乏真誠，是在玩弄文字。陳文很生氣，說吉爾寫的詩歌，空有情感，但自然得平庸。

“如果我和陳文也進入空間交換站，我們擁有彼此的思想，會怎樣？”吉爾想，“我會把他寫過的沒有感情的詩歌都刪光了。他呢？應該也會如此吧?！奔热蝗绱讼噍p，吉爾便和陳文絕交了，他本來想學學古人給陳文寫一封絕交信，但最后還是以詩歌的方式給他寫了一首詩，其中兩句是：

旁觀者若能略知一二，并扭轉(zhuǎn)狗屁

我借著嗤笑跨越狗屁，才選擇分流

吉爾模仿陳文熱衷的后現(xiàn)代，寫了一首后現(xiàn)代的絕交詩，然后就開始做起了他的小說家之夢。

“黃昏的時候，一個青年走出封閉的出租屋，進入天邊的火燒云的世界。當眾人四散，各歸所處，他只能孤獨地站在天空之下，心中沒有一句詩意的表達——他正在與過去的自己做一個了斷。”

十年前，吉爾開始寫詩，前述中提及的詩人，還有其他詩人如泰戈爾、荷爾德林、雪萊、葉賽寧、北島、顧城、西川、多多、歐陽江河等，都是吉爾習詩的老師。詩歌是那么高雅，詩人的稱呼一聽是那么神圣。寫作一首詩，吉爾僅需要在靈感來臨后的幾分鐘內(nèi)就寫完，它短小，好把握，無需像小說那樣謀篇布局，耗費心血。就這么寫了十年，吉爾成了一名詩人，結(jié)識了陳文等一批也被稱為“詩人”的詩人。他的心怦怦跳，鼠標選中電腦中的“詩歌”文件夾，右擊選擇“刪除”，一鍵刪除了十年來創(chuàng)作的詩歌，發(fā)表的和從未面世的，它們都像是被殘忍遺棄的孩子。但要重新開始，就必須得割舍。他要從黃昏的火燒云寫起，構建另一個小說世界。

吉爾繼續(xù)寫道：“從這一天開始，他對詩歌完全失去了欲望，他知道，詩歌在他的心中已成為過去，甚至可以說已死。他看到身邊的詩人，甚至是詩壇成名的著名詩人，寫著寫著已經(jīng)開始胡說八道，他們脫離現(xiàn)實，遠離人間，靠著想象寫下了一首首堆砌著大詞大句，意象密集卻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詩歌，他們不寫自己和他人的痛癢，他們在詩中寫但丁、荷爾德林、康德，他們寫道‘柿子的神學簡史’‘松開影院的昏暗’‘塵世的詩學’‘去上公共廁所’……”吉爾望著閃爍的光標，腦海里有太多的想法，他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寫什么。一個從火燒云中頓悟的青年，一個被封閉的青年，他是一個詩人，他決然轉(zhuǎn)行寫小說，他日夜冥想，他進入了空間交換站，他是作者自己……吉爾打算把自己作為小說的男主人公，一個曾經(jīng)熱愛詩歌的詩人，夢想成為一名小說家，他遇到每一件事、每一個人，看到的場景，都被他幻想成小說情節(jié)。他甚至從一部叫做《島》的小說中，讀出了進行空間交換的奧秘……不過他轉(zhuǎn)頭一想：“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寫詩就不寫嘛，寫小說就小說嘛，不都是搞文學，搞得那么悲壯，好像馬上就要寫入文學史似的。棄醫(yī)從文的大家聽說過，棄詩歌寫小說的還沒有成為傳說。太矯情了。”吉爾似乎又恢復了理智。他趕忙把關閉的窗戶打開，讓夜晚的風吹進來，讓自己從幻想中抽離出來。

居家隔離期間，吉爾終于把空間交換站的小說完成了，他自認為這篇《交換》是一篇透著人性的短篇小說。為此他很滿意，把小說發(fā)給了小玉，小玉說：“被關在公司里，哪兒也去不了，哪有心情看你的小說。”他一腔熱情，被小玉澆滅了。他把兩年前疫情期間寫的另一篇小說翻出來，那是他的小說處女作，寫的是疫情期間被封閉的一個男青年，耐不住寂寞，驅(qū)車到另一個城市尋找自己的女朋友，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女朋友和她的女朋友同居了很久。男青年不理解為什么女朋友和他在一起的同時和另外的同性交往，他更加不理解，兩個女人能搞出什么花樣來。為了試圖理解同性，他下載了某軟件，加了一些朋友，沒想到一個男生時常給他發(fā)一些暴露的照片，更加恐怖的是他發(fā)現(xiàn)這個男生和他住在同一個單元，上下樓，有一次擠電梯的時候，他回過頭竟然發(fā)現(xiàn)那就是發(fā)暴露照片給他的男生。吉爾沒有暴露過自己的長相，那個男生自然沒有認出他，他趕忙往邊上挪，電梯開門的時候，他沖了出去，快速開門進門，唯恐有人跟蹤知曉他住在哪一個房間……小說寫完，吉爾給雜志社投了稿，兩個月后收到了退稿函。這讓吉爾感到失落，但又感到欣慰——寫作投稿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收到退稿函，這說明雜志社尊重作者，用不用稿都會回復作者。而且，吉爾也明白，寫同性戀的題材，正規(guī)刊物不采用，也無可厚非。吉爾修改了開頭的第一章，就不打算再看這個小說，也不打算再修改了。他現(xiàn)在看重的是《交換》這篇小說。他再次讀了讀，改了改，通過電子郵箱，再次投給了《付出》雜志，這是國內(nèi)專發(fā)小說的傳統(tǒng)文學刊物，吉爾相信它。

吉爾隨后翻開了床頭那本買了很久但從未啟封的《廢都》——他用了一個通宵的時間，看完了五百多頁的刪減版《廢都》。他從來沒有讀一本小說這么入迷過，當他看完最后一頁，合上書望向窗外的時候，仿佛又看到了黃昏之后的天空出現(xiàn)的火燒云，一團團、一簇簇火燒一樣，像極了被打翻了的顏料自行繪成油畫的樣子，美極了。那是他當時心中的一團火?！案魑蛔?，起床做核酸了，早起人少不用排隊。”突然響起的廣播將吉爾的幻想打斷，他搖了搖頭，火燒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破曉后的黎明。吉爾感覺到饑餓，隨便吃了點掛面，又繼續(xù)翻出賈平凹的《秦腔》《浮躁》來讀，心想：“這個比我還丑的男人，真是個鄉(xiāng)土文學大師，坊間流傳的關于他的‘黃段子’把他誤讀了?！彼麎粝氤蔀檫@樣的小說家，打算也以自己的故事為藍本，寫下屬于另一個自己的小說。

三

吉爾太累了，天徹底亮透的時候，他倒在床上睡著了，進入了夢鄉(xiāng)，夢見了自己的家鄉(xiāng)，一個鄉(xiāng)土且傳統(tǒng)，又帶著悲劇氣息的村莊——姑且叫它為S村。他夢見自己已經(jīng)是一個偉大的小說家，功成名就后封筆不再寫小說?；氐絊村后，回望自己的親人的遭遇，他帶著一種使命感，涌起了創(chuàng)作欲望。他要寫一部具有土地性、家族性、悲劇性的小說，它一定得是長篇，因為他胸中有說不完的話，立體的S村一下子涌現(xiàn)。

吉爾從沒有見過爺爺，他是民國時期的人物，五兄弟中排行最小，是整個縣城最富有的人，人說竹山都一帶就數(shù)他最有錢，建起了最氣派的“四點金”建筑，名下有幾畝地，雇傭了幾個窮人家，山賊惦記著他的財富，下山搶劫?！巴粮摹钡臅r候，因為富有，他被打倒了，劃為地主。不久，他死去了。吉爾的奶奶、父親和父親的兄弟姐妹，成了地主和地主后代，被毆打，房子被沒收，田地被沒收，錢財被沒收，只扔給他們幾個破爛的炊具，趕他們離開村子，到他處謀生，奶奶流浪到了一座媽祖廟里，住在那里茍活……吉爾小時經(jīng)常聽老一輩講起這段歷史，但是他從沒有想過會夢見爺爺、奶奶，具象的人物哭喊著，祈求著，茍活著，深埋著。

吉爾的父親那時候才十歲多，他和哥哥、姐姐四處乞討，挨餓的日子是有多刻骨銘心，以至于成家立業(yè)后的他，從不讓吉爾的飯碗剩一顆飯粒。改革開放后，他就在謀生的S村搞起了農(nóng)業(yè)，落了戶，建了房，娶了妻，舊時代過去了，新時代來了，日子好起來了，但見到當年毆打他的生產(chǎn)大隊隊長，他還是會不自覺地低下頭，甚至被安排去挖水溝、搬磚頭也不敢吭一聲。他承包魚塘養(yǎng)魚、種菜、種水稻、種柑、養(yǎng)雞鴨鵝，每日從早忙到晚——他害怕沒有農(nóng)活可以干，沒有飯吃，自己和老婆孩子會餓死，他把吉爾和兄弟姐妹幾個都趕到地里干活，沒有完成他交代的拔草、澆水、翻土任務就不讓他們吃飯。最終，他累倒了，胃癌，死去的時候不到六十歲。

吉爾的母親，是S村的一個啞巴，她為丈夫生了五個男孩一個女孩，三十八歲的時候，她就守寡了，獨自帶著六個未成年的孩子，養(yǎng)豬、種田，有多少活干不完，就有多少星辰無暇觀賞。大女兒稍大一點就嫁給了鄰居，大兒子跟著老鄉(xiāng)跑到廣州建筑工地搬磚，老二和吉爾及老四在家里一邊幫母親干農(nóng)活，一邊上學讀書，小弟還是學齡前兒童，吉爾和老四要幫忙帶他哄他。沒多久，老二也跟著去廣州打工了，那時候吉爾已經(jīng)在讀中學，卻獨自一個人承擔起了家里的重擔，母親挑農(nóng)肥，吉爾翻土種地，十幾歲就學會了種菜的一整套農(nóng)活。不幸一件接著一件，老四十四歲的時候，和表弟一起到廣州親戚家過暑假，過完暑假回家，一個活蹦亂跳的少年，開始貼著墻腳走路，衣服背上蹭滿了灰塵，變得沉默，變得怕人。生活如此艱難，沒有人真正去理解這是為什么，老四怎么了？大家僅僅以為是他年紀小、內(nèi)向。日子一天天過去，老四完全變了一個人，放學回家就躲起來，吃飯的時候不敢抬頭，老是掉飯粒，母親就罵他浪費糧食，甚至打他，他就哭，抽搐著哭。吉爾認為老四一定出了事兒。果然，學校老師開始三番兩次反映：老四不合群，不愛和同學交流，點名回答問題低頭站著半天也說不出話來。“這絕對不是我的弟弟！他去廣州之前，多么活潑調(diào)皮，他甚至拉幫結(jié)派，和小伙伴到處遛彎兒偷摘人家的番石榴，挖人家的地瓜?！奔獱柌恢赖艿茉趺戳耍膊恢涝趺崔k。他問了表弟，老四在廣州怎么了，表弟說剛過去的時候還好，后來不知道怎么不敢和大家出去玩，吃飯老低著頭，晚上不睡覺，有一次被拉著去坐摩天輪，他嚇得都尿褲子了。吉爾質(zhì)問：“為什么這些事情沒有及早和我們說，也沒帶去醫(yī)院看?。俊北淼苷f不清楚，廣州的親戚也說不清楚。

有一天，老四放學回家，吃完飯就躲在衛(wèi)生間里洗澡，一個小時后也沒見出來，母親去敲門，敲了許久，老四才開門，他穿著上衣，手里拿著褲子擋在大腿上。母親比劃著動作罵了罵他，他沒有反應。吉爾去看他，叫他穿好褲子，叫了兩次他都沒反應，吉爾便扯下他的褲子，準備給他穿，沒想到他雙腿顫抖著，上面滿是針孔，有的已經(jīng)結(jié)痂，有的還滲著血。母親跑過來，見狀慌張大叫，繼而大哭。吉爾追問之下，才知道老四在學校里被同學欺負了，他們把他拉到廁所里，脫下他的褲子，然后用圓規(guī)針腳在他的大腿上扎上一個個孔……吉爾聽完老四半句半句的陳述，忍不住也大叫起來，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樣的場面！吉爾跑去找姐姐、姐夫，帶著老四一起到同學家里討要說法，他大聲疾呼：“這是要人命！”同學的家長罵了自己的孩子幾句，又抓了掃把比劃著要打孩子，姐姐說算了，最終就這樣不了了之。如今，吉爾想來，越發(fā)覺得當時應該以牙還牙，脫下那個孩子的褲子，拿圓規(guī)在他的大腿上扎孔，讓家長看看自己的孩子是多么兇殘。后來，學校說老四這樣的情況，繼續(xù)上學勢必影響其他學生，姐姐便把他帶回了家，去市里、省里看了醫(yī)生，醫(yī)生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說可能是受到了驚嚇，造成了自閉，存在精神障礙。沒多久，老四的病情愈演愈烈，他已經(jīng)不再怯懦，反而時常發(fā)怒，一發(fā)怒就要打人，母親因為吼過他已經(jīng)被他打過幾次，手上腳上青一塊紫一塊，家里得有個男的能夠壓住老四，吉爾充當了這樣的角色，和老四住在一起，看著他。吃藥后平靜的時候，老四像個沉默的局外人，看透了這個世界；沒吃藥的時候，他喜怒無常，沖出大門就要打人，吉爾只好關了門，抱著他，不讓他出去傷害別人——他發(fā)狂起來就像條野狗，大張著嘴撕咬著吉爾的手和胳膊，吉爾喊了幾聲，又強忍著疼痛，母親和姐姐和門外大喊大哭，但誰也沒有辦法救救這個孩子，吉爾只有以身體之痛換取老四發(fā)瘋之后短暫的平靜。

吉爾馬上就升高三了，家里的田種不下去了，母親只墾了一小塊地，種些蔬菜，夠家里吃而已。大哥、二哥回過幾次家，帶老四到醫(yī)院看病，但都無濟于事，看病的結(jié)果就是吃藥。氯氮平、奮乃靜、利培酮……這些藥的名稱，吉爾最熟悉不過了。每周五下午兩點，吉爾要騎車到鎮(zhèn)上的老人院，向下鄉(xiāng)義診的醫(yī)生問藥，反映近期老四的病情。醫(yī)生開了藥，吉爾領取五顏六色的藥瓶子，裝在書包里，背著治精神病的藥上學。騎車路上遇到顛簸的路段，那些藥瓶子就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到學校教室座位，他將書包推進課桌里也會發(fā)出那樣的聲響，好事的同學以為吉爾偷偷帶了好吃的糖果、口香糖之類的，趁他不在的時候打開書包，看到奇奇怪怪的藥瓶子，以為是毒品，就向班主任舉報。班主任嚇得找來校醫(yī)鑒別，校醫(yī)看完后拉了班主任到一邊，希望班主任多了解吉爾的狀態(tài)，是不是高考壓力太大了，是不是抑郁了……老四長期吃那些藥，身體一點點兒發(fā)胖。再后來，他變成了一個到處撿垃圾的人，母親罵他老是把自己弄得一身臟，給他五塊錢叫他不要去垃圾堆里泡著了，但之后他還是照樣到垃圾堆里淘東西……

吉爾直到中午才醒來，眼角竟然濕了。樓下的喇叭高聲叫喊，催住戶馬上下樓集合做核酸。他將賈平凹的小說放到一邊，走到窗前觀望，排隊做核酸的人已經(jīng)繞了小區(qū)一圈。他覺得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個介乎夢境與現(xiàn)實的故事，可以寫成一篇催人淚下的小說，它是屬于S村家族遭遇的，屬于底層老百姓的，屬于吉爾的童年的，更是屬于底層人命運的。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敲下了題目——《宿命》。他忍著淚回想起那一幕幕，試圖把這些故事寫下來，可是光標在題目下停頓閃爍了很久，吉爾就是敲不出第一個字來。他腦子里在構思每一個章節(jié)的內(nèi)容，小說主人公就是他自己。第一章寫祖父一輩的命運，從富庶到被打倒，經(jīng)歷了怎樣的興衰，心里是怎么想的，周邊的親人跟著遭遇了什么，那是時代的命運；第二章寫特殊時代之后的幸存者，也就是十歲前的父親含著金鑰匙，十歲之后變成了流浪孩童，他是怎么認識當時所處的環(huán)境和祖輩帶給自己的遭遇的？他遷居他處是怎么一步步長大，成家立業(yè)，怎么教育自己的下一代的？第三章寫吉爾經(jīng)歷的故事，那不算童年的童年，是怎么一步步成長過來的，給家庭帶來極大負擔的老四，他要怎么走下去？這是他特別構思的地方，老四可能一直就這樣瘋下去，成為一個沒有體驗過成長、戀愛、工作、結(jié)婚、生育、撫養(yǎng)等人生歷程，就自然老去死去的人，或者，悲劇的家庭充滿了悲劇，老四意外溺水了，他看到河里有一個可口可樂瓶，走下河，一步步朝著瓶子走去，但他還沒撿到瓶子，就消失在了河面……更有可能他越來越發(fā)狂，家人為了他一個個崩潰，和他一樣瘋了，吉爾看著哭泣的母親，跑到農(nóng)藥店買來了敵敵畏，給老四喝了下去。這個喂藥的過程必須刻畫細節(jié)，吉爾是怎么戰(zhàn)勝心理畏懼，顫抖著，又勇敢地喂老四喝藥，他是怎么喝下去的，又是怎么發(fā)作死去的。吉爾頓時覺得老四死去了，大家都輕松了，沒有人質(zhì)疑吉爾的動機，甚至他們都默許他殺人，殺自己的親弟弟。然后，他入獄了，成了新聞的焦點，他們在討論吉爾是出于愛還是出于恨，他們說吉爾是忍辱負重的人，他們說吉爾殘忍，生命是平等的，沒有人可以肆意剝奪別人的生命，而不受法律的制裁。第四章依據(jù)第三章吉爾對老四的結(jié)局的安排而書寫，如果他是自然老去，那這一章就是緩慢的悲劇，他和之前的自己沒有任何區(qū)別，只是等待死神來臨；如果他溺水而亡，他就成為全家人的一個痛處，永遠深藏在內(nèi)心，偶爾到了他的生日，吉爾會想他，母親會想起他，看到老四兒時的照片，她會流淚，小弟成了老四，別人可能會這么叫他，但是母親會比劃動作反駁，說小弟是老五，老四的位置，屬于另一個人，這個位置得留出來，不能占了他的；如果他被吉爾藥死，吉爾在監(jiān)獄是怎么度過的，吉爾后悔嗎？家人的生活，怎么繼續(xù)下去？

吉爾開始打出了第一句：“我叫吉爾，我的祖父叫吉龍貴，排行老五，他沒死的時候，是整個縣城最富有的人……”光標依舊閃爍，吉爾的思緒也開始閃爍，他在想：“寫出這些故事，有人看嗎？看了會感動嗎？是自己家的事兒所以自己才心有戚戚嗎？別人怎么看？會和我有同樣的感受嗎？我寫的人看到我寫的故事，他們會有什么反應？”他轉(zhuǎn)而又想：“管他呢！我怎么能想那么多，我的家族故事絕對是一個好故事，我看過時下不少同齡人寫的小說，那真是狗屁不如。比如寫一個學生寫了點東西成名了，他曾經(jīng)的一個老師來找他，說她是他的老師，然后一番回憶，硬是寫了一篇中篇小說，我覺得寫篇散文都嫌啰嗦，這篇小說有何意義？”他堅信自己的小說是有價值的，有意義的。

四

吉爾構思完整篇小說的框架，倒在床上。居家的日子，若不是寫小說，吉爾還真不知道如何消磨無聊的時光。兩個小時過去了，樓下的高音喇叭依舊在叫喊。連日來，吉爾感覺到腰酸背痛，頭暈，流鼻涕，甚至有些力不從心。新聞里報道了江南新增的一例又一例確診病例和無癥狀感染者，他上百度搜索了確診病例和無癥狀感染者的區(qū)別，排除自己是無癥狀感染者。但他的癥狀和感染者的癥狀太像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中招”了。不過回想起桑田新一輪疫情以來，他除了在出租屋寫小說，就是下樓拿外賣、看火燒云，沒有接觸別的什么人，不可能被感染。

吉爾忽然想起，前兩天下樓拿外賣，外賣小哥沒戴口罩，保安將他攔在外面，訓了他幾句。外賣小哥把外賣放在門口，懟了保安幾句：“我又不進去，你管我戴不戴口罩?！庇谑莾扇嗽陂T口互噴口水。他胡思亂想：“不會是就在外賣小哥與保安的口水戰(zhàn)中，把口水噴在外賣上了，導致我感染了吧？不至于吧！”

吉爾又想到兩年前新冠肺炎疫情剛開始的時候，自己帶著女朋友小玉驅(qū)車去了湖北一個叫關刀的小鎮(zhèn)，每到一處服務區(qū)，見到每一個人戴著口罩步履匆忙。他不敢碰廁所里的任何東西，連水龍頭也不敢碰，撒完尿就跑。他躲在車里，和小玉說：“這次回你家真是嚴峻的考驗。”他們已經(jīng)交往兩年，那一年春節(jié)和小玉都特別請假延長假期，回家見家長。小玉倒是挺樂觀：“如果被隔離回不去了更好，假期結(jié)束后也不用上班了?！睍r間證明了疫情的嚴重性，雖然不是在武漢，但身在湖北，吉爾還是明顯感到了害怕。大哥和姐姐不停打電話發(fā)微信，問他在湖北的情況，工作單位也要求他報告行程軌跡，同時每天報告身體情況。吉爾坐在火堆旁，不停搓自己的雙手。他鼓起勇氣和小玉及其父母說：“要不我們回去吧，新聞里說各地都在封城，防控湖北人了，我怕桑田也要封城了，到時候就回不去了?！毙∮癫辉敢夂图獱栆黄鸹亟希骸拔沂呛比耍厝ヅ率前肼肪捅蛔トジ綦x了。你的身份證和車牌都是江南的，沒人抓你，我還是待在家里吧。”吃過年夜飯，吉爾就驅(qū)車返回江南，剛上了高速，高速口就開始封堵，第二天，江南也宣布封城。去湖北的時候，吉爾開了兩天的車；回江南的時候，高速上空無一車，吉爾用了十幾個小時，就跑了一千八百公里回到江南。女朋友便譏諷道：“我家又不在武漢，你回去跑那么快，是怕病毒，恨不得離開我們，省得傳染給你吧！”

回江南后，吉爾在家隔離了七天，天天睡覺，感到頭暈，有一兩天還咳嗽、流鼻涕。那時候看新聞里感染人數(shù)不斷增加，自己又是從湖北回來的，吉爾有些心慌。但他自信一路上都做好了防護，也沒去武漢，不至于那么倒霉染上新冠，可能只是感冒了。吃過家中常備的感冒藥，兩日后，吉爾竟不咳嗽，也不流鼻涕了，只是有些許頭暈。他告訴自己不能天天睡覺，是得運動運動了。于是，他每日在家打掃房間，清洗窗玻璃，刷馬桶，甚至將家里的布局擺弄了三五次，才發(fā)現(xiàn)家里沒了小玉是真夠臟亂差的。這期間，小區(qū)物業(yè)和社區(qū)居委會，每天不間斷打電話詢問，甚至上門巡查；公司三令五申，不準吉爾外出，更不允許回單位上班，承諾工資照發(fā)。吉爾樂得自在，每日除了打掃衛(wèi)生，就是看書、寫小說，小說處女作就是在那個時候?qū)懙?。隔離期滿，吉爾報告單位，準備上班，卻被告知需要繼續(xù)隔離，因為新聞里出現(xiàn)了隔離七天后無事，后續(xù)又確診的病例。到月初發(fā)工資的時候，吉爾還是沒有收到到賬短信提醒，直到月末才得知，公司扛不住疫情的持續(xù)影響，已經(jīng)經(jīng)營不下去了，工資以實際上班時間結(jié)算。一直拖了一個月，吉爾才領到了半個月的工資。上班的第一天，公司在會上就釋放出了裁掉部分員工的信號?！斑@下好了，我的工作也差不多要丟了?！毙∮裾f她所在的培訓機構已經(jīng)關張兩個月，光是房租、工資就壓垮了剛剛走出校園的創(chuàng)業(yè)老板，培訓機構計劃裁減培訓老師名額。后來，小玉疏通了關系，保住了現(xiàn)有的工作。而寫小說的吉爾所在的廣告公司，單方面與他解除了勞動合同，他拿著一萬多元的補償金，離開了江南大廈寫字樓。

就在被辭退的當天，吉爾收到了雜志社的匯款信息，他很久之前投稿的詩歌發(fā)表后獲得了五百元的稿費。他把短信拿給小玉看，小玉滿不在乎地說：“就這點稿費？你還是重新找份工作吧！或者寫長篇小說，小說稿費會高吧，那些寫網(wǎng)絡小說的不都進入了富豪榜？！”吉爾在此之前從未把寫作當成職業(yè)，而是出于一種熱愛。他嘗試著投遞過簡歷，也參加過一兩次面試，但是沒有一個老板認為一個寫詩的人能夠勝任一份銷售的工作，甚至也不認為寫詩的人能夠干好辦公室文員的活兒，簡歷里那些寫著“寫詩”的“特長”，以及注明“在國家級、省級刊物發(fā)表數(shù)百首詩歌作品，獲得大型詩歌比賽獎項”的“成績”，并未給他找工作加分。他也不認為在一個公司辦公室里打雜，給領導寫講話稿，有什么意義。于是，吉爾干脆在家待著，寫小說。兩年過去了，他的小說并沒有正式發(fā)表過一篇，小玉從剛開始的鼓勵，變成了擠兌：“你說你整天在寫小說上花那么多精力，班也不上了，總能有些盼頭吧？可現(xiàn)在毛都沒有！桑田消費這么高，我一個人的工資都不夠我花銷！”除了離職的時候獲得的補償金，收到的零星稿費，以及工作以來存下的兩萬余元，吉爾再拿不出一分錢來維持兩個人的同居生活。

自從吉爾見了女方父母，自己的母親、大哥和姐姐多次問他，準備什么時候結(jié)婚？吉爾和小玉暗示過，但小玉總是以“還早呢”“再說吧”為由避開了。想到這些，吉爾就頭疼。他用力攪拌著開水里的感冒沖劑，一口喝光，又繼續(xù)在電腦上寫小說。

疫情重又襲來，小玉公司所在的樓層，出現(xiàn)了一例無癥狀感染者，于是整個公司都被封控了，員工就地隔離回不了家，每天做一次核酸檢測。小玉勸吉爾去醫(yī)院看一下，吉爾堅決不去?！艾F(xiàn)在外面那么亂，我去了還不得被當成疑似病例看待？何況我核酸是陰性，沒事?！奔獱栍謱π∮裾f：“以前和你去湖北都沒事，我自己吃點感冒藥就行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等解封了我去接你，我寫我的小說了?！?/p>

“小說小說，你就知道寫小說，寫了也不見得可以發(fā)表，詩寫得好好的，想不開去寫小說，你以為人人都能成為莫言，人人都能獲諾貝爾文學獎嗎？”小玉挖苦道。

“不是你說詩歌稿費低，讓我寫小說的嗎？”吉爾只能如此回應。

“詩歌稿費是低，但好歹容易發(fā)表能拿到稿費?！毙∮裾f，“小說稿費雖高，但你能發(fā)表嗎？能拿到稿費嗎？兩年了，是鐵杵都磨成針了，你是覺得自己大器晚成嗎？”

“我不想和你說這個，我寫作不是為了稿費，是出于熱愛！”吉爾激動道，“熱愛，你懂嗎？不是為了錢！”

小玉冷笑道：“不為了錢，那吃什么，穿什么？你不是還要向我爸媽提親嗎？你拿什么提？”

吉爾不想再和小玉理論，掛斷了電話。他望了望窗外，大熱天，身穿防護服的“大白”對著一個個湊上來的嘴巴采集咽拭子。他起身，從床頭柜里取出一個口罩，拆口罩的瞬間，他想起了居家觀察、全員核酸的這段日子，大家的生活變化，肯定有人因為出不去抑郁了。被禁足在家的人抑郁的時候會做些什么，會刷劇看電影，然后發(fā)現(xiàn)看的都是垃圾？會看看弗洛伊德的書，發(fā)現(xiàn)自己的精神狀態(tài)符合其中的描述？會找個人傾訴，發(fā)現(xiàn)無人可找，沒有一個電話打得出去，然后為自己沒朋友而更加抑郁？會對著白色的天花板發(fā)呆、自言自語？聯(lián)系到小說里寫的空間交換站，他會不會在發(fā)呆的時候不自覺地發(fā)現(xiàn)了奧秘進而和其他人交換到了沒有疫情的地方去？那篇小說應該結(jié)合當下疫情再改一改，不過稿都投了，就這樣吧……吉爾自己揩了揩鼻涕，將紙巾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把它扔到了窗邊，他已經(jīng)懶得去撿了，就和吃剩的掛面懶得處理一樣。他現(xiàn)在是要成為一名小說家，當觸動他思想的人事物活躍起來的時候，他腦子里蹦出來的是一行行的詩句，這個時候他又掐斷了這樣的排列，按照人物、故事、情節(jié)的小說模式，構思某個人的故事，然后打開筆記本電腦碼字，寫累了就睡覺，醒來又是吃掛面。他快要吃吐了，只能點外賣開開葷，只是疫情期間，外賣送得慢。他在等外賣的時間里，想象外賣小哥是如何接單、趕路、取貨、送貨，肯定會有送錯外賣導致一些故事發(fā)生的情況，比如撞見了不該見的場面，發(fā)現(xiàn)某個收貨人的秘密，戀上了常點外賣的某個女生……他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以他們的視角寫小說，應該是個不錯的題材。

小玉給吉爾發(fā)了她在封控區(qū)領到的一日三餐的照片，當?shù)卣o封控區(qū)人員送了糧油、蔬菜、水果、肉蛋、牛奶、八寶粥等物資，同事們讓封控區(qū)外的親友送去了電磁爐、炒鍋、鏟子、湯鍋、碗筷等廚具，大家就在公司里做飯。吉爾給她發(fā)了點贊的表情，然后在筆記本電腦上繼續(xù)碼字。小玉發(fā)微信語音要他把家里的爽膚水、發(fā)箍、電動牙刷、面巾紙、毛巾、浴巾、水桶、除臭劑、小電風扇、手機架等物品送到公司大門口。吉爾沉浸在小說創(chuàng)作中，手機靜音，兩個小時后，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路。身穿防護服的兩名“大白”在保安的帶領下上門：“你有癥狀了怎么不及時報告？做核酸了嗎？馬上跟我們下樓！”吉爾對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和命令感到莫名其妙?！拔揖褪怯悬c小感冒，這兩天都家里，核酸做過三次了，全是陰性。”工作人員令其出示核酸陰性證明，同時要求他下樓，再做一次核酸。吉爾拿起手機，發(fā)現(xiàn)小玉的未接電話和數(shù)十條微信語音、文字信息——小玉以為吉爾有突發(fā)情況，打電話給物業(yè)，保安便帶著“大白”上門了。吉爾回了一句：“你搞什么？我在寫小說！”下樓的時候，小玉劈頭蓋臉回復道：“我搞什么？你不看你自己在搞什么，我讓你帶東西給我，你電話、微信半天不回，我以為你有癥狀，出了什么事，才讓保安上門的?！奔獱枱o語。

做核酸的時候，保安和“大白”單獨安排吉爾在一間無人使用的物業(yè)辦公室進行采樣，排隊的住戶紛紛投出異樣的眼光，有人掏出手機拍攝，保安喝止：“不準拍照?！币粋€“大白”掃描吉爾的健康碼登記信息，另一個“大白”消毒手部，掏出棉簽，往他喉嚨里捅了捅，又在他舌頭下擦了擦，以確保采樣充分。吉爾當場感到惡心想吐，保安呵斥道：“不準亂吐口水。”他只能含著一口唾液回家，吐在洗手間，然后刷牙漱口。進家門的時候，保安要求吉爾居家隔離，不準走出房門一步，有什么需要撥打物業(yè)電話。他給小玉回了微信：“這下可好了，拜你所賜，我也被封控了?！薄笆裁窗菸宜n？你自己有癥狀怪誰！”小玉責怪道，“那我要的東西呢？都怪你不早點回我信息，寫什么狗屁小說，你早點回我，出門送過來，不就沒事了？現(xiàn)在我臉上干得要命，需要補水。還有，公司兩個廁所都堆滿了垃圾，臭死了，我要除臭劑，你給我想辦法！”

“你看能不能通過外賣買，我一時半會兒出不去，等核酸陰性結(jié)果出來，我再和保安溝通下，申請出去買菜再給你送。”

“外賣根本不送，現(xiàn)在全城搞核酸，封控區(qū)沒人敢送。再說了，我有這些東西，又買一套干嗎？！”小玉又補充一句：“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吉爾無奈。這是當下的一個真實寫照，是寫小說的好素材。他構思著：我和小玉是夫妻，但因為我癡迷于寫小說，夢想成為一名小說家，辭了工作，沒有收入，家里入不敷出，她認為我沒有關心她只顧著寫所謂的小說，不務正業(yè)，也膩煩了，一天吵幾次架。我認為她尖酸刻薄，不理解我不支持我的夢想，只會給我潑冷水。冷戰(zhàn)的時候，兩人互不理會，夜深的時候，我環(huán)抱著她，欲與之云雨卻被她拒絕。第二天、第三天她還是不肯，對我破口大罵：“你怎么不去掙錢養(yǎng)家，就會饞我的身子？就這點破本事，你還是個男人嗎？”我氣得扇了她一巴掌。她哭訴著，說要離婚。我也早已厭倦了沒有激情的生活。正當我們打算第二天去辦離婚手續(xù)，江南疫情襲來，整個城市封控，我們在同一個屋子里過了“14+7”的隔離日子。在這期間，我們剛開始冷戰(zhàn)，各吃各的，后來出不去買不到菜，我們開始算計著家里的米、油、蔬菜、凍肉能夠吃多久，政府發(fā)放物資的時候，我下樓去搶，每天做飯給她吃，陪她打游戲，為了她多睡一會兒凌晨幫她排隊占位做核酸……疫情結(jié)束，小區(qū)解封的時候，我準備帶她去民政局，她說不去了，就這樣吧。從此，她變得溫柔，不再輕易發(fā)脾氣……吉爾在一個名為“寫作計劃”的文件夾里記下了這個小說構思，輸入最后一個標點符號時，他轉(zhuǎn)而又笑了，按照小玉的需求清單，從房間里的各個角落把東西找出來，打包裝在大蛇皮袋里。

五

吉爾隔三差五就在手機上查看核酸抗體信息，但就是遲遲看不到檢測結(jié)果。同在一棟樓的住戶們都在微信群里曬“陰性”了，說周邊的兄弟城市姊妹醫(yī)院都來支援桑田了，現(xiàn)在的核酸結(jié)果出得快。吉爾放下正在寫作的小說《宿命》，頭昏腦沉，眼睛出現(xiàn)了幻覺：那健康碼拆分成無數(shù)的小塊，形狀不一，到處飛竄。小玉在微信上抱怨：“政府送來的愛心物資快吃完了，整個公司只有一份，只剩下一棵包菜和幾個雞蛋。大米最缺，連礦泉水也沒了，什么時候才能再送吃的??！”吉爾本想回復小玉，但頭暈得很，便躺在床上，閉眼小憩。

小玉的電話追了過來：“我都快絕糧了，你都不理我的嗎？別的女同事的男朋友每天送幾次吃的用的，你人呢？”吉爾還沒攢足精神說話，小玉又說道：“你是死了還是怎么了，怎么不說話？是不是和別的女生在一起？”

“我頭暈。”吉爾輕聲說道。

“還沒好？你不會真的有事吧，核酸結(jié)果出了嗎？”

“還沒?？赡苓@兩天寫小說，用腦過度了?！?/p>

“你少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少寫些亂七八糟的小說?！毙∮裾f，“核酸沒結(jié)果，就是好結(jié)果，有事的話警察和‘大白’早就上門了，五樓那家小額貸款公司剛剛被接走了一個人?！?/p>

正說著，吉爾的房門被敲響了，他立馬掛掉了小玉的電話，從床上爬起來。走向房門前，他喘著氣，走了兩步，又轉(zhuǎn)身走到電腦前，點擊保存鍵確保正在寫的小說已經(jīng)保存。開門后，保安的第一句話就是：“哎呀，是你！”吉爾看了看他周圍，沒有“大白”，也沒有警察。

“這是怎么了？”保安看吉爾神經(jīng)兮兮便問道。吉爾應道：“沒事，看看走廊風景，關在屋里太久了。”

保安對吉爾說：“現(xiàn)在疫情嚴重，人員緊缺，社區(qū)急需大批志愿者參與核酸采樣、巡查走訪、愛心服務，要我們小區(qū)出五個人，無償獻愛心，飯點管飯，物業(yè)看你的資料，人比較年輕，在家也憋得慌，你考慮下要不要報名參加，也是一次社會體驗嘛?！?/p>

“報名！”吉爾聽到“體驗”二字，立馬填了保安遞上來的表格。保安跑了幾個樓層，沒有一個住戶愿意在疫情期間當志愿者，他疑惑地問：“你確定？要面對面給其他人做核酸采樣的！”

“我確定！”吉爾想到被捅的滋味，想著馬上就要去捅別人就感到興奮，說不定能夠給自己的小說創(chuàng)作帶來一些不一樣的體驗。他也想深入一線了解疫情下人們的生活狀態(tài)，而不是閉門造車。

“核酸陰的吧？”保安問。吉爾說結(jié)果還沒出，同時刷新核酸抗體信息：“您一問，就更新了，陰！”吉爾將手機湊到保安面前。

“那就沒問題！當志愿者首先要確保自己沒事，你說是不是？”保安把志愿服裝和防護設備遞給了吉爾。

而小玉堅決反對：“現(xiàn)在桑田疫情這么嚴重，有上百例感染者了，每天還在新增，社會面都還沒清零，你自己都不舒服，去湊什么熱鬧？！”吉爾給小玉拍了領到的志愿服、防護服、護目鏡、面罩、鞋套和N95口罩，得意地說：“全副武裝，安全！”他不顧小玉的反對，用馬克筆在防護服背后右側(cè)寫上了“吉爾”二字，然后將筆停留在左側(cè)，不知道寫什么單位，“桑田文化傳媒”是兩年前的工作單位，寫上去不合適。寫所在的城中村“施羅村”，或租住的“仁群小區(qū)”也都不太合適，他想了想，最終落筆寫下了“小說夢想家”。他在筆跡上哈了哈氣，然后看了看，微微笑了笑。

當天下午，吉爾根據(jù)安排，參加了社區(qū)醫(yī)院組織的培訓，熟悉了核酸采樣的流程和注意事項，當晚便就近在仁群小區(qū)為居民做核酸采樣，擴音器里重復傳出“仁群小區(qū)的寶貝們，下樓做核酸，采樣的小姐姐超溫柔的”“要想明天出得去，今晚必須做核酸”等廣播提示。同為志愿者的一個小姑娘笑了笑，問吉爾：“你是作家？”吉爾不知所措，她指了指后背，吉爾明白過來，笑著說：“不是，就是喜歡小說?！本用裣聵呛?，在小區(qū)排起長隊，隊伍拐了幾個彎，從高處看，就像盤山公路那樣曲折。保安忙著提醒大家保持一米的安全距離。剛剛被分開的三五成群的人，一會兒又聚成一伙，保安便提高分貝喊話：“大熱天的，套什么近乎，愿意聞臭汗味嗎？湊那么近干啥呢？你知道前面、后面的人有沒有問題？”大家便拉開了距離。保安走開后，一個戴著藍白口罩的大媽又往前湊了湊，在她前面的小姑娘提醒她注意間距，大媽沒有理睬，小姑娘便往前邁了一步，大媽跟著前進了一步，整個隊伍向吉爾邁進了一步。

“別碰我！”小姑娘大喊一聲，夜色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我哪里碰你了？小丫頭片子！”大媽回應道。

“那你貼著我干什么？”

“前面空隙那么大你也不往前走，我得走啊，大晚上的，都趕緊點，發(fā)什么脾氣？”

“我發(fā)脾氣？是誰發(fā)脾氣罵我‘小丫頭片子’的？為老不尊！”

“我為老不尊？你小屁孩兒不尊重老人！”

“不知道是壞人變老了，還是老人變壞了！”

“你說什么？我看你最壞！我排隊礙著你了？”

前面的隊伍已經(jīng)走了一大半，兩人仍在爭辯，后面的隊伍迅速繞過她們接上前面的隊伍，大媽便吼著：“什么時候輪到你們了？我在前面還沒做呢！”

小姑娘舉起手擋在大媽面前，得意地說：“對不起，我在您前面，請您靠后?！比缓笫疽夂竺娴娜粟s緊做核酸。

“我急著上去帶孫子，你干嗎非要和我犟？”

“不是我和你犟，而是你不講道理！”

保安和社區(qū)工作人員趕了過來，聽了兩人各自的陳述。吉爾在帳篷底下坐著，江南的夜晚四周吹來海風，但還是吹不散夏天的悶熱，密不透風的防護服內(nèi)，稀薄的空氣不斷被壓縮，新的空氣進不來，汗水如淋浴澆遍全身。呼出的氣，模糊了護目鏡，面罩上彌漫著水霧。一個個迎面而來的居民，懼怕共用的椅子、桌子，不愿意坐在椅子上，半蹲著張嘴，誰也不知道上面沾染了誰的口水，但不得不大張嘴，讓一根棉簽伸入喉嚨深處采集拭子送檢，以此判斷感染與否。吉爾看著一張張扭曲的臉上那張大的嘴，各種各樣的舌頭、牙齒伴隨著各種各樣的口氣，在他的面罩前彌漫。

到小姑娘上前的時候，吉爾認出了緊跟其后的大媽。他的志愿者同伴正在掃描她的健康碼，但是一直沒有顯示出個人信息，志愿者讓她刷新健康碼，大媽悄聲說：“不行的話用身份證吧！”保安上前查看大媽手機上的健康碼，一點擊發(fā)現(xiàn)是截圖保存在相冊里的圖片。

“重新打開健康碼，這個是過期的?！北０舱f。

“我之前都是用這個碼，怎么會過期呢？用身份證吧，我急著回去?！?/p>

志愿者表示身份證用不了。大媽說：“那我先回去明天再做?！北０矓r住了她：“今晚全員核酸，必須做完，不能過夜。你點開最新的健康碼就可以了。”

“我不會操作，沒下載?！北０材眠^大媽的手機幫著操作，發(fā)現(xiàn)大媽的健康碼竟是紅碼，立即閃到一邊，然后喊工作人員趕緊過來處理，聽說有人是紅碼，隊伍頓時四散。社區(qū)工作人員控制了大媽，民警和醫(yī)護人員隨即趕到，將大媽帶走。大媽叫喊著：“你們不能抓我，我孫子還在樓上，家里沒人，沒人！”原來這大媽是密接者，被大數(shù)據(jù)賦予了紅碼。小區(qū)工作人員拿了大媽的鑰匙，噴了噴酒精，然后到她家照顧她那半歲的孫子。

帶走大媽后，保安維持秩序，組織其他人有序排隊做核酸，一邊和大家強調(diào)，剛才的事不能拍照上網(wǎng)。吉爾想象小說里的情節(jié)：當工作人員打開大媽家的房門，發(fā)現(xiàn)寶寶正在床上咳嗽、大哭……工作人員不知所措，又不敢隨意處理，趕緊打了120急救電話，當救護車趕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誤吞了隨手抓來的小耳機……他的父親早在兩年前的疫情中感染去世，他的母親在此次疫情中因處于封控區(qū)出不來，十余天來都是外婆帶著。外婆去做核酸的時候，為了避免小孩到人群中去，只能把小孩放在家里……吉爾一邊對著一張張大嘴捅喉嚨，一邊構思著小說情節(jié)。他實在不忍心虛構得太殘酷，雖然疫情下，想象可能不如現(xiàn)實來得殘酷。他修改了情節(jié)：當工作人員打開房門，發(fā)現(xiàn)寶寶正在床上蹬腿翻身，看到叔叔阿姨進來哄他玩樂，便自來熟般笑出聲來。第二天晚上，外婆核酸檢測為陰性，紅碼轉(zhuǎn)為黃碼，經(jīng)再一次核酸陰性，黃碼轉(zhuǎn)為綠碼。她心急如焚回到家里，發(fā)現(xiàn)工作人員正逗著外孫玩，其樂融融，她流下了感激的淚水。在大媽隔離做核酸的兩三天時間里，工作人員將寶寶照顧妥帖，奶粉和紙尿褲沒了，專門跑到母嬰店購買。

六

當給最后一個人做完核酸采樣，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吉爾全身已經(jīng)濕透，耳朵被口罩勒得紅腫疼痛，面罩像箍木桶似的把他的腦袋縛住，他感覺到有點兒暈，同為志愿者的小姑娘，早已扒掉防護服坐在椅子上喘氣。吉爾連忙摘掉面罩和帽子，一個人走到空曠的角落，摘掉護目鏡和口罩，江南的夜風吹拂在臉上，格外舒服。吉爾心想：如果沒有疫情，大家出門都不用戴口罩，能夠大口呼吸新鮮空氣，那該多好。

所有參與核酸采樣的工作人員都做過核酸后，保安給大家送來了夜宵，沒看到吉爾，發(fā)現(xiàn)他一個人在角落，便沖著他喊了句：“吃宵夜了，辛苦了?！奔獱柎魃峡谡郑吡诉^去，保安又對他說：“怎么樣，這志愿者不好當吧？”吉爾笑了笑，接過一份鮮魚粥。

噴了一身的酒精后，吉爾回到了家中。打開手機微信，小玉給他發(fā)了十幾條微信，幾條是抱怨封控區(qū)內(nèi)的隔離生活的，防疫人員關閉了寫字樓的中央空調(diào)，說是防止空氣傳播，公司里的男同事上衣都不穿了，在大家面前走來走去；有幾條是責怪吉爾太沖動，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志愿者，并說新聞里發(fā)布的感染者中就有一例是去當志愿者時被感染的。吉爾非常疲憊，丟下手機便去洗澡。手機又收到了小玉的微信：“真不是人待的，江南這么熱，沒空調(diào)，橫豎睡不著！打了N個投訴電話也沒人理！”

“網(wǎng)上說‘青春才幾年，疫情已三年’，這是很絕望的一件事兒。人人都是參與者，人人都有各自的遭遇和體會，疫情給他們帶來了什么？”吉爾閉著眼睛淋浴，想著下一篇小說的主題?！斑@幾年，自己沒了工作，寫了幾篇小說，沒有一篇得到認可。自己與女友的關系越來越微妙，三十歲的年紀，早已到了結(jié)婚的年齡，但卻一直說不出口，好不容易說出口了卻沒有得到積極的回應，這是多么深刻的體會?！?/p>

洗完澡，吃下宵夜，吉爾給小玉回了微信：“疫情當前，誰都不容易，今晚當了幾個小時的志愿者，一身汗，累?！比缓?，他又坐到了電腦前，繼續(xù)寫《宿命》。按照之前的構思，吉爾覺得還是有些欠缺，一個家族的變遷，應該與時代緊密聯(lián)系，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特殊性，除了父輩們曾經(jīng)講述的，還應該查閱相關歷史文獻資料，以免脫節(jié)，甚至是以訛傳訛。自身所處的時代，需要用心觀察，洞悉這個時代人們在觀念、行為等方面的變化。最終還需要通過一個主題，銜接好不同時代，呈現(xiàn)出本質(zhì)上相同的內(nèi)涵。吉爾將自己的構思敲在了文檔上，看著看著，眼皮便開始打架。

第二天睡到了中午，保安趕來敲門，說是電話聯(lián)系不上人。吉爾睡眼惺忪，聽到保安說一點鐘要去施羅農(nóng)貿(mào)市場開展志愿服務。“知道你昨夜累，今早會起得晚，給你帶飯了?！奔獱枦]想到此前拿著鋼叉的保安，從昨夜送夜宵開始，變得如此體貼?！耙咔檫@么嚴重，大家都不容易，你們能志愿服務防疫工作，向你們致敬！”原來這保安是退役軍人，在仁群小區(qū)上班多年，若不是小區(qū)的防疫工作需要他，他也要當志愿者，用他的話說是：“作為曾經(jīng)的軍人，我們是有召必回，更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zhàn)，戰(zhàn)之能勝！”吉爾笑了笑，感覺眼前的這個大哥，不像是之前的保安。

趕到農(nóng)貿(mào)市場的時候，那里像開集會似的，站滿了人，人人身上都穿著志愿者馬甲。疫情當前，這里成了最熱鬧的地方，與馬路上的冷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好在農(nóng)貿(mào)市場夠?qū)掗?，空氣流通也好，進入市場的志愿者均需要48小時內(nèi)的核酸陰性報告。農(nóng)貿(mào)市場里物資豐富，帶頭的團委領導拿著喇叭告知各位志愿者：“我知道你們都很辛苦，但是，封控區(qū)內(nèi)的居民出不來，十幾天了，存糧殆盡，吃飯成了大問題，他們更難熬。為此，桑田市委市政府決定，為封控區(qū)內(nèi)的居民派送愛心物資，確保他們都能吃上新鮮的蔬菜、肉蛋和水果，穩(wěn)定防疫大局。而這愛心物資，就是你們身后堆積如山的東西，將由我們今天在場的志愿者共同努力分裝打包，交給桑田公共運輸集團運送到各社區(qū)，再由駐點的其他志愿者入戶派送，做到上門服務、不漏一戶。大家有沒有信心？”吉爾在現(xiàn)場聽到了洪亮的應答，緊接著所有志愿者被分成十余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一道工序，以流水線作業(yè)的方式，將各種蔬菜、水果、蛋肉有序裝入菜籃。疫情以來，吉爾從自媒體上看到了很多負面的報道，其中有關封控區(qū)居民斷糧幾天沒人理的報道關注度居高不下。在農(nóng)貿(mào)市場，吉爾和其他幾百名志愿者，馬不停蹄打包愛心物資，人人身上都是力氣，從分裝打包處將一筐筐物資手把手傳遞到公交車上?，F(xiàn)場有人甚至唱起了《團結(jié)就是力量》給大家加油打氣，喊起了“一、二、三……”整齊劃一的口號。吉爾身在其中，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喊起了口號。直到傍晚，沒有一個志愿者懈怠，幾萬份愛心物資打包完畢，一輛輛公交車駛往不同的封控區(qū)，社區(qū)工作人員和志愿者連夜為居民派送物資。這才是眼見的事實。

中央媒體在現(xiàn)場采訪了吉爾。當被問及為何在疫情形勢如此嚴峻的情況下仍選擇出來當志愿者時，吉爾說：“我是搞文學創(chuàng)作的作者，說實話，之前是抱著體驗的態(tài)度來的，看到大家心往一處使，為封控區(qū)打包愛心物資，很感動，這燃起了我的斗志，于是發(fā)揮志愿奉獻精神，助力戰(zhàn)勝疫情。接下來幾天，我將根據(jù)團委和社區(qū)的安排，繼續(xù)投入志愿服務，為抗疫獻出自己的一份力?！?/p>

“江南大廈被封控的上班族較多，社區(qū)志愿者人手不夠，有誰愿意隨車過去幫忙？”當吉爾準備回家時聽到團委工作人員的詢問，他第一個舉手報名，他的理由是：“我在那上過班，我熟！”吉爾跑到唯一一家還沒收攤的菜攤前，一口氣買了各種蔬菜、肉、蛋和水果，老板說：“你是志愿者啊，給你們點贊，本來我要收攤了，所有東西我給你打七折?！奔獱栠B連感謝，提著一大袋菜跟隨公交車，前往江南大廈封控區(qū)。司機看吉爾滿頭大汗，頭發(fā)凌亂成一綹綹，說：“你們志愿者，不容易！還自己買菜，從這里拿一筐就行了嘛！”吉爾說：“疫情當前，大家都不容易，你們司機師傅也不容易！這些菜是送封控區(qū)的，我不能要！”司機肅然起敬：“志愿者境界就是不一樣，講的是奉獻精神！”吉爾用手機拍了一張滿車的菜籃的照片，發(fā)給小玉。小玉說：“送物資？我們這里有嗎？還要再封控幾天？我受不了了！沒東西吃了，辦公室擺放的綠蘿，同事都打定主意明天再沒吃的就摘葉子炒了吃！”

車到仁群小區(qū)公交站，吉爾突然叫司機停車，說要進小區(qū)拿個東西，讓司機先走，自己再打車過去。司機說順路，能等，不差這兩分鐘。吉爾快速跑回家中，將早已打包好的大蛇皮袋抱下樓，保安說：“怎么這么晚回來還出去？”吉爾和保安說自己還需要去社區(qū)幫忙送物資，保安給他敬了個禮，開了門。跳上公交車，司機說：“又是一大袋?！奔獱栒f：“沒辦法，女朋友被困在江南大廈，我給她送點東西。”

“年輕人，真有愛啊?！?/p>

“也不是，我都被罵了好幾次了，因為疫情和個人原因，沒能及時送過去。”

“哈哈，年輕人就是率真。女孩子有時候也只是嘴上說說，內(nèi)心還是愛你的?！?/p>

“但愿如此?！?/p>

“我跟你說，女人啊，得讓著點兒，不用太計較，才能和諧相處。”

吉爾點點頭。

十幾分鐘后，吉爾出現(xiàn)在江南大廈停車場，迎接他和整車物資的是社區(qū)工作人員和其他志愿者。整棟樓里被封控的上班族聽聞今夜有物資送來，紛紛打開窗戶，亮起手機電筒，向公交車的方向擺手、歡呼。吉爾抬頭望，那些手機電筒的光點，像極了演唱會現(xiàn)場，更像是一種認可和致敬。他和社區(qū)工作人員、志愿者卸好貨，做好物資交接工作后，自告奮勇留下來，幫忙派送物資。原本要回公司的司機說：“小伙子，好樣的，我等你！”

吉爾和另一名志愿者拉著一車物資，送完其他樓層后，一進電梯不看樓層導示牌就按了八樓，那是小玉公司所在的樓層。此前他在這里上班的時候，每次下班從十六樓下電梯到八樓等小玉，然后一起去吃飯。電梯在八樓停下，各個公司早已有人守在公司門口，門上貼著封條，物資只能從門邊的一個窗戶送進去。當桑田瘋狂教育培訓公司財務大姐看到志愿者，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戴口罩的吉爾：“吉爾，你來了??！這兩年都沒再見到你，聽小玉說，你是專職當作家去了。”吉爾笑了笑，打招呼。此前，每次到“瘋狂教育”等小玉，財務大姐總愛拿他倆開玩笑。她說完，就喊著小玉的名字。小玉慢悠悠走出來，見到吉爾，又趕忙往回走：“哎呀，你怎么來了也不說一下？我都好幾天沒化妝了。”“男朋友來了，怕什么！”財務大姐接過志愿者遞過去的菜籃，說：“你們好好敘敘，我先去分配物資了?！毙∮袷岸蘖艘幌?，走到門前，嗔怪道：“你怎么才來？我一個人在這里都快瘋了?！奔獱枏氖滞栖嚿习嵯聝纱蟠鼥|西，說：“對不起，這兩天在當志愿者，沒來得及送東西過來。喏，這是你上次要的東西，還有我剛剛在農(nóng)貿(mào)市場買的菜，怕你們一份菜不夠吃。”吉爾說著把東西從窗戶遞過去，大件的東西，從袋子里拿出來，再一一遞進窗戶。小玉接過東西，眼眶竟然濕了。吉爾笑著說：“這可不像是強勢的你哦！”“我哪里強勢了？”小玉眼淚流了出來，“我還以為你不管我了呢?！?/p>

“怎么會不管你？只是我出來也不容易，又在寫小說，做志愿服務?！?/p>

“你怎么還那么有愛心去當志愿者？都跟你說了不要去，那么危險，包括來這里，出事了怎么辦？”

“沒事，我都做好了防護，每次參加完活動也會做核酸，都是陰性，放心吧！”

“那我們還要封多久？”

“快了，今天看到新聞說，新增病例已經(jīng)降至一個，馬上就零新增了，再堅持幾天就可以解封了?！?/p>

“那到時候你要來接我！”

完成派送任務后，吉爾坐上公交車回到了小區(qū)。如果不是參與了這次志愿活動，吉爾不會有那么深的感受。他坐在電腦前，打開文檔，寫下了這一次志愿服務的經(jīng)歷和感想，這將是他寫作小說的素材。

七

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

桑田第二天、第三天新聞報道：感染者零新增。連續(xù)多日來未有新增感染者的社區(qū)、街道、辦公場所、學校、景區(qū)、商場陸續(xù)解除封控和管控，封控區(qū)調(diào)為管控區(qū)，管控區(qū)調(diào)整為防范區(qū)，管理程度逐步降低，城市逐步解封。

“恭喜轉(zhuǎn)型成功！”吉爾正刷著新聞，收到了陳文轉(zhuǎn)來的微信推文，江南省作協(xié)發(fā)布了2022年度簽約作家評審結(jié)果，吉爾申報的小說簽約項目獲得通過。他內(nèi)心涌起了暖流，創(chuàng)作的小說沒有正式發(fā)表，省作協(xié)就給予了創(chuàng)作扶持，這是對他的最大鼓舞。但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裝作不在乎，不理睬陳文。既然已經(jīng)絕交了，就無需再多交流。

“還真的和我絕交啊？”

吉爾依然不理睬。

“我離開《桑田文藝》了，已經(jīng)到《江南文學》做編輯了。”陳文說，“下一期準備出一期江南文學?？?，希望你能支持一下，把你的小說發(fā)到雜志的郵箱?！?/p>

吉爾覺得，再不理睬陳文，就太過分了。他回了兩個字：“好的?！标愇幕貜土艘粋€大笑的表情。如此，吉爾就算是解開了心底的疙瘩。

晚上，吉爾接到社區(qū)通知，明天早上到仁群小區(qū)采樣，這是最后一次篩查，桑田將根據(jù)采樣結(jié)果對社區(qū)、小區(qū)的管控作相應調(diào)整。這意味著，解封有望了。

吉爾坐在電腦前，打開保存的有關疫情的小說素材，構思新的小說。這一篇小說最好是短篇，切角要小，可以一個志愿者為視角，她是個媽媽，學醫(yī)，丈夫在疫情開始的時候染病留下了后遺癥，她除了要照顧他和孩子，還要堅持做志愿服務，因為他的丈夫能夠保住一條命，全是因為醫(yī)護人員的救助。她是不幸的，又是幸運的，她要憑借自己的所學，為抗疫奉獻微薄之力。小說通過她的志愿服務，從小處著手，放大疫情下普通民眾的生活、工作圖景，主題是雖然病毒很可怕，但是生活依然要繼續(xù)，即使是疫情持續(xù)了這么久，她依然頑強生活。

一大早，吉爾吃過面條，就穿好防護服下樓。電梯里碰見了戴著藍白口罩的大媽，她抱著外孫，遠離吉爾。吉爾說：“阿姨，您不用擔憂，小區(qū)沒事兒，我是住這里的，下去給大家做核酸。”大媽這才放下心來，她的外孫盯著吉爾看，吉爾朝他眨了眨眼睛，大媽牽著他的小手說：“‘大白’‘大白’，謝謝‘大白’。”

疫情陸續(xù)好轉(zhuǎn)，各個單元居民在社區(qū)的錯峰安排下，有序排隊，采樣速度快了許多。一直到臨近中午，吉爾仍舊一身汗水，但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每個志愿者都在太陽底下流汗，他們流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對桑田疫情的抗擊。

“你好，‘大白’先生?！碑斪詈笠粋€人笑著走向桌子的時候，吉爾站了起來，撕開包裝袋把棉簽握在手上。

“我的嘴張得都酸了，還不捅我？”小玉嗔怪道。吉爾笑了笑，利索地將棉簽伸進了小玉的喉嚨，輕輕地采樣。

“還是你比較溫柔！”小玉說道，“我在封控區(qū)的時候，每天被捅喉嚨，難受死了?！?/p>

“你怎么出來了？公司不是……”

“怎么啊，不希望我出來見你嗎？”小玉說，“公司那邊最近連續(xù)無新增病例，我們從封控區(qū)調(diào)整為管控區(qū)了。根據(jù)規(guī)定，我持工作證可以進出一次，我就過來看你了。你上次那么晚給我送物資，這次我來看你，咱倆扯平！”

“辛苦了！今早看到好消息，桑田解封了一些地方，沒注意看江南大廈?！?/p>

“你看你，不是沉迷于寫小說，就是在這里冒險，也不關注我所在的區(qū)域的情況?！?/p>

第二天，《桑田日報》發(fā)布新聞：全市第十輪166萬人次的核酸采樣結(jié)果全部為陰性，桑田連續(xù)七天零新增。新冠疫情防控指揮部決定，從明日零時起，全市各封控區(qū)、管控區(qū)、防范區(qū)全部撤銷管控，各商業(yè)和公共場所恢復營業(yè)，公共交通恢復正常秩序。

吉爾所在的仁群小區(qū)爆發(fā)出歡呼聲、尖叫聲，有人甚至在陽臺上對著對面樓喊話：“×××，解封后，我們?nèi)ヮI證！”

小玉看了看吉爾，吉爾笑了笑說：“要不我們也去？”

“你想得倒美，除非你的小說發(fā)表了。”

幾天后，桑田全城解封，恢復車水馬龍。臨近傍晚，吉爾接到了《付出》雜志社的電話：“您的短篇小說《交換》，經(jīng)編輯部審讀，決定留用刊發(fā)?！?/p>

“不好意思，剛信號不太好，能不能再重復一遍？”

吉爾把手機揚聲器打開，拉著午睡到現(xiàn)在都不愿起的小玉聽電話，小玉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到了雜志社的留用通知。

“哎呀，人家困死了，睡覺，不要煩我！”小玉說完，背過去繼續(xù)睡覺。吉爾看到玻璃窗外，晚霞燃燒，火燒云讓他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入口，通過那里，他可以成為另一個，過更豐富的生活——可在現(xiàn)實中，他要當自己，無論生活如何瞬息萬變，他都會從小說中抽身而出，回到真實的痛，回到這滿是熱烈、炙烤的火燒云的傍晚。

吉爾將空調(diào)被給小玉蓋好，坐到電腦前，打開文檔，輸入題目《小說夢想家》。他寫道：“傍晚的時候，吉爾將眼睛抽離電腦，抬頭從窗戶望向天邊……”

【作者簡介：陳吉楚，現(xiàn)居三亞。主要著作有《島島島》?！?/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