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選，一九八七年生，甘肅天水人，現(xiàn)居蘭州。出版有《南城根：一個中國城中村的背影》《那些被光照亮的陌生人》《最后一個村莊》。曾獲人民文學(xué)新人獎、華語青年作家獎、敦煌文藝獎等。作品見《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天涯》《散文》等刊，并被《小說選刊》《散文選刊》等轉(zhuǎn)載。

夢里種著一片菜園（節(jié)選）

王 選

花與少女

應(yīng)是初夏，我去上班，草木新鮮，不熱不燥。沿人行道步行，有段路，貼著墻根種了竹子、紫荊、薔薇、紫薇、香花槐、冬青等，以作綠化之用。竹子、冬青不見開花，紫荊、香花槐、薔薇三四月開，一茬接一茬，紫色、白色、粉色、紅色，一路走過，煞是悅?cè)?。紫薇七月開花，一大串又一大串，花色明顯，開在梢頭，垂下來，風(fēng)吹著，往返搖擺。皺狀的花瓣，明黃的花蕊，總是沾滿蜂蝶，嗡嗡之聲，混著花團(tuán)，如一朵彩云，飄來飄去。但竹子下面，長了一排植物，齊腰高，葉片倒卵形，革質(zhì)，生于頂端，枝條堅硬，呈灰褐色，略顯粗糙。其他植物長葉，它們默然而立；其他植物開花，它們也默然而立。不言不語，不聞不問，頂著竹子投下的陰影，落落寡歡的樣子。

它們是我所不認(rèn)識的。它們就那樣在路邊，四季綠色，樸素、寡言。我想它們就是這般了。

某一天，中午步行回家，路過那不知名的植物，隱隱聞見一縷香味。淡淡的，帶著一絲甜，略似桂花香，但又比桂花香輕薄一分。于是，循著香味，低頭找尋，在那不知名的植物頂端，發(fā)現(xiàn)了一簇白花?；儼祝形鍌€花瓣，略微后卷，有蠟質(zhì)光澤，花蕊如舌，花柄略長。尚未開花的骨朵拳頭一般，擠在花朵中間。

湊近一聞，那香味，果然是這花的。于是用手機(jī)中叫“形色”的軟件拍照一查，此花叫海桐。

海桐，讓人想起大海，也想起梧桐，或海邊的梧桐。但這都是亂想，大海在遙遠(yuǎn)的南方或東方，這里只有黃土千里，如凝固的巨浪，世代如此。我見過大海，但那席卷而來的氣勢和毫不停息的拍岸聲，讓人惶恐和煩躁，唯有站在黃土上，看長風(fēng)萬里，才心生安穩(wěn)。我這泥做的骨肉和靈魂，呵呵。梧桐倒是常見，粗枝大葉，每年早早開花，紫色，喇叭狀，大大咧咧，吹著春天的曲調(diào)，花期短，沒幾天，啪，落下一朵，啪，又落下一朵，蔫耷耷的，被人踩扁了。但這是海桐，和大海、梧桐，并無牽連。

百度這樣介紹海桐，錄于此：海桐（學(xué)名Pittosporum tobira），是雙子葉植物綱、海桐科、海桐花屬常綠灌木或小喬木，高可達(dá)六米，嫩枝被褐色柔毛，有皮孔。葉聚生于枝頂，二年生；傘形花序或傘房狀傘形花序頂生或近頂生，花白色，有芳香，后變黃色；蒴果圓球形，有棱或呈三角形，直徑約十二毫米；花期三至五月，果熟期九至十月。產(chǎn)于中國江蘇南部、浙江、福建、臺灣、廣東等地；朝鮮、日本亦有分布。長江流域、淮河流域廣泛分布，園林用的海桐產(chǎn)地分布在江蘇蘇州、張家港等。

我說此物面生，原來是南方來客。這幾年，城市綠化，引進(jìn)了不少外地植物，有遷來之后立馬安家落戶、生兒育女者，也有水土不服、氣息奄奄者。海桐呢，在這城市，我再未見過，或許僅此一處。是試種還是就種了這么一些，不知道。百度說高度可達(dá)六米，而這些海桐，不足一米，也未見過園林工人修剪。網(wǎng)上圖片，海桐葉片油亮泛光，但這些明顯黯淡且粗糙，如有疾病之人的臉色。網(wǎng)上圖片，花成傘狀，一簇一簇，甚是繁密，而這些花，多則七八朵，少則四五朵，稀稀拉拉，花色也并不鮮亮。

這南方來客，借居于西北，明顯不服這干燥、寒冷之地。

過了這排海桐，便是衛(wèi)校。

衛(wèi)校之前在城中心，后來搬至這里。這里之前是聾啞學(xué)校，搬到城東去了。衛(wèi)校搬來后，進(jìn)行了擴(kuò)建。我沒有進(jìn)過校園，只站在我家窗口，瞥見校園一角，有刷了暗紅漆的教學(xué)樓、寬大的操場，一幢土黃色舊樓（據(jù)說是聾啞學(xué)校家屬樓，因為安置問題未達(dá)成協(xié)議，一直沒有拆除），樓頂東側(cè)竟然長著一棵兩米高的榆樹，不知水泥地上，它是如何扎根的。只是春天，它依然發(fā)芽，夏天依然碧綠，秋天依然落葉，到了冬天，陷入寒冷和陰沉的天空，若有若無。它借居于水泥地，獨(dú)自在堅硬中生長。

衛(wèi)校因是中專，以護(hù)士專業(yè)為主，故女生居多。每天下午放學(xué)，校門口會有幾處臨時小攤點(diǎn)，烤串、麻辣燙、水果、面皮、餅干零食、襪子內(nèi)衣等。女學(xué)生穿綠白相間的校服，三五成群，出校門，圍著攤子買東西，要么去后門處商店取快遞，網(wǎng)上購物已成為她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校服過于寬大，把她們青春的身體裝在里面，并不自由。她們大都十六七歲，或梳披肩發(fā)，或扎成馬尾，化了淡妝，一邊說笑，一邊刷著手機(jī)。

到了周末，學(xué)校放假，女學(xué)生可自由出入于校門。她們脫掉校服，臉上擦得厚而白，如同上了膩?zhàn)?，只是擦到下巴處，而脖子沒有擦，反襯得更加黑黃，和臉?biāo)坪趺摴?jié)了。然后換上時尚服飾，背著洋氣的包，扭扭捏捏出了宿舍。眼影、口紅、文身、假睫毛、腮紅、耳環(huán)、燙發(fā)、破洞褲、內(nèi)增高、做了各種圖案的指甲，樣樣齊全，應(yīng)該都是網(wǎng)上淘的。她們出校門，或去逛街，或去約會。她們用各種修飾，極力掩飾自己的十幾歲。遠(yuǎn)遠(yuǎn)看去，她們真的不像十幾歲。

她們走在陰影濃烈的國槐樹下，背影明艷，和即將盛開的紫薇花那般相似。我也是十五歲上的中等師范，那時，校服亦是寬大，亦是那種常見的藍(lán)白，亦是裝著青春期那空蕩蕩且明晃晃的身體和懵懂。班上有一半是女生，個個素面朝天，剪著短發(fā)，還殘留著初三時那種悶頭學(xué)習(xí)、不懂世事的純真和木訥。到周末，也去逛街，多是去商業(yè)城，買一兩件便宜衣服，五六十元，就能開心。大多時候，我都在教室寫作業(yè)，要么約三五好友去后山看書。日子過得極為樸素、簡單，就像那海桐花，藏在葉子中間，寂然、安靜，甚至帶著泛黃的陳舊。

我們上學(xué)時，沒有淘寶、快遞，沒有多余的衣服，沒有人濃妝艷抹。十多年過去了，一個時代接著一個時代過去了，我們曾經(jīng)所擁有并在乎的，如今已被當(dāng)作廉價品，并遭拋棄了。

看看衛(wèi)校的女生，她們已完全有別于我們。打扮得花枝招展，以成熟和性感取悅?cè)?，走過去，留下濃烈的香水味，久久不肯散去。她們挽著男友的手，招手打車，揚(yáng)長而去。但我依然在她們的身影中看到某種青澀，如同一枚枚柿子，在初夏，還綠著，要等到幾場寒霜過后，才會變甜?？稍谏鐣哪嗌彻鼟吨?，網(wǎng)絡(luò)、金錢、浮躁、欲望、喧囂、利益，猶如催熟劑，一針針于無形中注射著，她們在不知不覺中，已與潮流合拍。這并非苛責(zé)?；蛟S，這就是她們的生活方式，我用舊時模板去框她們，未免挑剔。不光是她們，所有和她們同齡的人，都如此這般，與潮流合拍了。

她們有屬于自己的花期，只是開得太早了。她們提前蛻掉青澀的絨毛，早早成熟，用豐滿與生活打成一片。她們提前把二十多歲的光景借過來，進(jìn)行透支，她們還不知道透支的每一分鐘最終都會被生活加上成倍的利息進(jìn)行追討。

似乎每一代人在年少時都是如此吧，要么怎么會有“年少無知”一詞?；蛟S在上一代眼中，我們也是提前盛開、提前蛻毛、提前透支，只是我們并不知道，只是我們?nèi)缃裾谟蒙畹目酀瓉韮斶€當(dāng)初揮霍掉的時光。

過了衛(wèi)校，就沒有衛(wèi)校了，也沒有海桐花了。

但我還是想起海桐花，它們純白的瓣、淡淡的香，沒有嘈雜，沒有生長，在陰影中，靜默如初，靜默如內(nèi)心的執(zhí)念，只在月光下開著。你來看，它們開，你不來看，它們也開。它們守著花期，在初夏微暖的光景中，一點(diǎn)點(diǎn)盛開，如同心事，只待月圓時分說給流水聽。它們不早熟，甚至晚于南方同類許久，含苞的骨朵，把秘密藏在手心，握著拳頭，要等到開心的時候，才打開手，給你看。蒴果要到九、十月才結(jié)好，果殼裂開，露出紅色果肉，石榴籽一般，一粒一粒，極為可愛。有麻雀落于枝頭，啄了果肉，撲棱著翅膀，飛去了高處。

網(wǎng)上說，海桐根、葉、籽可祛風(fēng)邪、活經(jīng)絡(luò)、散淤血、止疼痛；海桐皮可治腰膝痛、風(fēng)癬、風(fēng)蟲牙疼。因為其味苦且辣，苦辣的植物，多能除身體中疼痛之疾，這似乎和生活一般，苦辣的生活，也總會治療身體上的做作和矯情。

許多人就缺這么一味苦辣的藥。那些年少的人，在蜜和糖中，不知苦辣為何物，也不知純白的海桐花為何物，但生活遲早會把這碗藥端到眼前，迫使著他們慢慢喝下。

我們都是在喝或者剛剛喝完這碗藥的人。

花壇或者菜園

朝西，去某小區(qū)。去干什么倒是不記得了。

這一大片小區(qū)，在城邊，多是廉租房、經(jīng)濟(jì)適用房，居住者以老人為主。大致分兩類，一類是老城區(qū)人，舊城改造，遷移于此；一類是農(nóng)村人進(jìn)城，在此買了房，帶著老人來接送孩子上學(xué)。老人們每天都在小區(qū)門口，或三五成群坐于路邊閑聊，或圍成一圈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或在攤邊撿拾菜葉，或抱著孫子扯一片陰涼來昏昏欲睡，又或獨(dú)自一人背著拾來的硬紙板蹣跚而行。

沿著小區(qū)再向西走，是一條不太寬敞的街道，因是死路，車不多，倒是兩側(cè)的花壇很是闊氣，在人行道上，用磚砌到齊腰高，成長方形，每個六七米長，再貼上黑色大理石，里面裝滿土。從南到北，兩溜子。我倒是沒有數(shù)，具體有多少方這樣的花壇。暫且叫它們花壇吧，即便沒有花，它們也有著花壇的模樣和理想。

花壇修起了，看大理石的顏色，已有許多時日，一年，兩年，或者更久。好在大理石還干凈，泛著光澤。干凈不是因為清理過，而是頑童們在上面嬉耍，土灰都蹭到了衣服上。日子一久，大理石愈發(fā)光亮。而花壇筑起后，倒了土，便一直空著。是忘了栽種，還是栽不栽都無關(guān)緊要？這個，就不知道了。只是頑童們跳進(jìn)去，到處踩踏，不久，泥土便被踩實(shí)，硬硬邦邦，黃土也被踩出了白色。

某條街道的花壇一直空著，也很正常，畢竟這里是城邊，且大多住老人，綠化與否，似乎也無所謂。

只是某一天，有人看這花壇閑著，也將一天天閑下去，長了荒草，頗覺可惜。便找來鏟子，一點(diǎn)點(diǎn)翻了。?頭是沒有的，?頭在鄉(xiāng)下，?頭甚至已經(jīng)腐朽在記憶中。翻起來也不易，第一次翻，地太硬，鏟子差點(diǎn)兒折斷。只得等雨后，土地濕潤。雨，說來便來。雨讓花壇中的泥土略顯松軟，而后再翻，輕松了些許。幾天時間，待花壇們一一翻遍，已是腰酸背痛，誤了不少事，遭了老伴不少數(shù)落和調(diào)侃。自然也招惹不少圍觀者，大家或冷眼旁觀，或議論不休，也或回家找來鏟子，自占一塊，反正也是無人管理。待荒草拔盡，泥土再一次蘇醒，以黑褐色皮膚示人，它們自有藏不住的倔強(qiáng)。

翻過地，剛是立夏節(jié)氣，種菜略晚，但可勉強(qiáng)。于是買來菜籽，或撒、或栽、或種于土中。有些蔬菜，甚至鋪了地膜，一行，兩行，三五行。不種便罷，種上，就成了心事，得一直惦記。惦記發(fā)芽沒，惦記出苗沒，惦記被人拔掉沒，惦記有人踩踏沒。于是，提著水桶，得空就跑去看，似乎比照顧孫子都盡心。發(fā)了芽，心生歡喜，沒發(fā)芽，又是憂慮。沒有踩踏、破壞，心里安穩(wěn)了些。澆水、拔草、勻苗，干完活兒，坐在花壇邊，歇一陣，與圍觀的人閑聊，說起菜苗，很是自豪，幾乎要一株株夸下去。其實(shí)出門時，已忘了家人的責(zé)備。她不顧這些，這么多年，她在夢里種著一片菜園。每到清明前后，種瓜點(diǎn)豆。每一株菜芽都把夢頂一頂，頂著頂著，就破土而出了。到五六月，蔬菜繁盛，開花結(jié)果，夢的帷帳上落滿紫斑紅蜻蜓。每一朵花都騎著出嫁時的棗紅馬，每一枚果實(shí)都有十月分娩時的疼痛。八九月，蔬菜們爬滿夢的窗臺，蕩秋千，廚房里做飯的人，鍋碗叮當(dāng)，菜香迷人。她聽見一個人敲響了側(cè)門。到了十月，蔬菜們睡著了，時光的羽毛沾在枯葉上，夢罩下來，心頭一派疲憊。這么多年過去了，夢中的蔬菜收了幾茬，而生活依然破舊、年邁和虛弱，開始如同子女，陪伴左右。她常念及二十歲的光景，有陽光燦爛，有青草如浪，有長風(fēng)萬里，有白襯衫和綠軍鞋，有遼闊的土地，可以擺放無盡的力氣，有激蕩的愛恨和決絕，也有葵花落日一般金黃、玉米旗幟一般挺拔、洋芋人心一般瓷實(shí)、麥浪大海一般起伏，有蝴蝶、青蟲，有黃鸝、喜鵲，有田鼠、灰兔……可后來，她來到城市，于鋼筋水泥中尋覓生活，最后，螃蟹一般蛻掉鄉(xiāng)村的殼，成了市民。

但她骨頭上的泥土，怎么也蛻不去。每到深夜，那些泥土，便開始喂養(yǎng)夢境。

在花壇中忙完，歇息片刻，拍打著褲腳的泥土，提起小水桶，回家去。癱瘓在床的老伴，臉色灰暗。從工廠下崗那天起，他就一直臉色灰暗，如同車床上那塊被反復(fù)敲打的砧板。她端去水時，老伴嚷道，你把爛菜比我都當(dāng)事，能吃還是能賣？她從抽屜中取出藥瓶，邊分揀邊回說，不能吃，也不能賣，我就愛種。老伴咳嗽幾聲，在咳嗽的間隙擠出一句，我要是能動，早給你拔掉了，大兒子離婚五六年了連個媳婦沒找下，二兒子的娃秋天上小學(xué)到現(xiàn)在沒托下關(guān)系，你不操心，盡整些沒用的，真是吹著喇叭攔買賣——沒事找事。她沒有言傳，她知道再回一句，就會引來無休止的爭吵。一輩子了，都是這般。她鉆進(jìn)廚房，把一服藥倒進(jìn)砂鍋，添水后，放在煤氣灶上。她于暗夜襲來的失眠，已在腦海中生長半年，蓬勃如荒草，四處蔓延。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經(jīng)過那條街道時，陽光如盛大的雨水，鋪排而下?；▔瘍?nèi)，長滿洋芋苗，碗口大小，橫平豎直，整整齊齊。洋芋苗的土壅過了，土皮散碎，每一株苗下，都有少許土，像它們的小圍裙。另一個花壇內(nèi)，種了豆角、菠菜和大蔥。三根舊竹竿搭了架，呈三角形，頂頭用紅頭繩綁著。豆角秧有兩拃長了，細(xì)細(xì)柔柔，盤在竹竿上。菠菜倒是長大了，巴掌一般鋪在地上，明顯摘過，缺了一小塊。大蔥的土也壅過，兩側(cè)起了壟，便于蓄雨水。另外的花壇，同樣種了洋芋、豆角、菠菜等。

在花壇旁走過，竟有恍惚之感，隱約回到了鄉(xiāng)下田野或菜園。洋芋苗青、蔬菜鮮，長風(fēng)起伏，碧空萬里，有群鳥落下，有炊煙升起，有牛羊遍野，有勞作的人伸直腰桿，有放牧的孩童坐于地埂。甚至一瞬間猛然想起跟著父親去鋤地，跟著母親去菜園澆水。夏日漫長，流光晃蕩。然而這種恍惚，只是片刻的，蔬菜們長在花壇中，局促而拘謹(jǐn)，懦弱且無助，像被綁架一般。它們看著人來人往和車水馬龍，它們聽著喧囂轟鳴，它們沒有遼闊的視野和土地，沒有更多的同伴，沒有鳥鳴、露水、昆蟲和寂靜。它們是城市的闖入者，冒冒失失，另類而孤僻。它們是城市的借居者，無法找到歸宿。

它們是另一個從鄉(xiāng)野來到城市的我們。我們，不過是被看不見的手，種在鋼筋水泥中的一棵菜。

后來的某天早晨，她借著買早餐之機(jī)，去看她的菜園。她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使勁瞅了許久，才再次確認(rèn)，那些洋芋、菠菜、豆角、大蔥，不見了。泥土被重新翻過，瓷磚被重新擦過?；▔?，擠滿了密密實(shí)實(shí)的冬青樹，還栽有幾株高桿月季。泥土濕潤、發(fā)黑，用水澆過。冬青們?nèi)~子略微耷拉，并不精神。月季開了一半，移栽后，沒有力氣開了，就那么挑在枝頭。那些蔬菜卻是不見了。它們被鏟掉，搞了綠化。

這幾天，老伴的病情加重，加之脾氣愈發(fā)糟糕，她沒敢出門。她不知道那些蔬菜是何時被鏟，這些冬青是何時所栽。她隱約記得前兩天樓下有機(jī)器嘈雜聲和人的喧鬧聲。此刻，她想說點(diǎn)兒什么，不知該給誰說。她心里空蕩蕩的，好像有人從她心窩里挖走了什么，甚至有人把她的心也挖走了。她還曾設(shè)想，再過些日子，豆角、大蔥等等，就可以吃了，那是自己種的，沒有農(nóng)藥，沒有污染，炒一盤，端上桌，定會很香。到秋天，洋芋長成，挖回家，煮著吃、炒著吃，都好?？涩F(xiàn)在，一切都沒有了。

她沒有去買菜，折身，進(jìn)了小區(qū)。她有落寞的背影和沉重的嘆息。

后來，就沒有人記得這花壇中曾種過蔬菜了。似乎那些冬青一直綠著，似乎月季不分節(jié)令一直開著。似乎這城市，都是千篇一律，都藏不住任何秘密。

在這片小區(qū)，老人多了，四處都是遲暮之氣。白發(fā)、皺紋、老年斑，洗到藕斷絲連的粗布衣衫、疾病、隱痛，不成氣候的子女和兄弟之間的紛爭、兒媳的冷眼、停電斷水的正午，以及那些存在過或者不曾存在過的蔬菜……我從他們之間走過，我看到我的暮年迎面撲來；抑或，另一個我正混于他們中間，難以分辨。

…… ……

（本文為節(jié)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xué)》2022年0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