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也，本名孫覆海，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多年，曾任工人日報社深圳和山東記者站站長，新聞作品獲過中國新聞獎二等獎。曾一次去南極，四次去北極。出版有《南極并不遙遠(yuǎn)》《親歷北極》等長篇紀(jì)實(shí)作品。長篇小說《霧咒》獲山東省第五屆泰山文藝獎·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獎。

 

白熊谷（節(jié)選）

一 也

一

聽到雪燕唱歌，于大河便醒了過來。

白熊谷考察的這幾天，那只赤足黑喙、通體潔白的雪燕，每天早上都會準(zhǔn)時在帳篷外面嘎嘎地唱歌。婉轉(zhuǎn)的歌聲帶著一種海冰斷裂時發(fā)出的清脆和北極特有的韻味，總讓于大河想起四年前闖白熊谷的一幕。

陽光透過三層橘紅尼龍綢照進(jìn)來，小小帳篷里灑滿夢幻的橙黃色。他的篷友，俄羅斯極地生物學(xué)家伊格利博士打著酣暢的呼嚕，徜徉在故鄉(xiāng)美麗的湖畔，一臉甚是瘋狂的大胡子，像清流中的水草，隨著嘴里呼出的氣流起伏擺動?！斑@個胡子元帥！”大河看著伊格利滑稽的樣子，笑著說了句，接著輕輕鉆出睡袋，穿戴好了出野外的裝束，來到帳篷外面。昨夜老天抖面口袋似的，把雪團(tuán)團(tuán)、雪條條、雪塊塊、雪豆豆、雪片片、雪粉粉、雪渣渣……總之比山西人做的面食品種還全，劈頭蓋臉倒了下來，白熊谷從里到外又披上一層晶瑩新裝。兩道略呈南北向的數(shù)米深雪溝被填埋嚴(yán)實(shí)，平地上魔術(shù)般變出十幾個看瓜棚屋大小的雪包。身后一座七八層樓高的小山，頂部如同長了牛皮癬，巖石猙獰地裸露出終年被風(fēng)雪盤剝敲打的慘相。山腳厚厚的雪層，迎風(fēng)處像剛遭了隕石雨，讓風(fēng)婆婆一雙無形巨手摳挖得溝溝壑壑、坑坑洼洼；背風(fēng)一面，新雪覆舊雪，雪堆隆起得比屋脊還高。

三天前他和伊格利結(jié)伴來到白熊谷，就選擇在這座山包底部的向陽面扎下了帳篷。營地選在這里，不能說沒有眼力。西行千把米，即是白熊谷，天氣晴好的時候，時常會有單獨(dú)或三兩成伙的白熊，在谷底雪地上悠閑漫步，曬曬難得一見的太陽。有一些拖兒帶女的母熊，還會在大快朵頤之后，領(lǐng)著孩子們在雪地打鬧嬉戲，撒著歡兒玩一些兩條腿的人類無法弄懂的游戲，一邊消化食兒，一邊盡情享受著獸類世界里的天倫之樂。這樣美好的時光，這樣幸福的家庭，怕是連花果山上的猴子和翅膀有獨(dú)木舟船槳那樣長的奧林波斯山雷鳥也要羨慕不已。更多的時候，白熊們會去五六公里外的冰海打獵，或是藏身在谷底西岸的洞窟睡大覺，做著刻里涅亞山赤牝鹿那樣的美夢。不管怎樣吧，把營地安在東岸山坡前，都不失為一種明智之舉。這里南為冰原，西臨雪谷，背后又有山可依，真的是兵家所說的通形之地，進(jìn)可攻退可守，不管是前去谷底觀察研究，還是回撤到安全地帶，都穩(wěn)便得很。這一點(diǎn)，就是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兵圣孫長卿老先生知道了，也保不住會一捋飄胸長髯，豎大拇指贊曰：“耶，酷斃了！”

對于白熊谷，大河并不陌生。四年前，他就來這里考察過，帳篷也是扎在這座山坡的前面。那一次，他單槍匹馬殺來北極，想了解這一帶北極熊的種群分布和生活習(xí)性，沒想到摟草打兔子，竟意外地遇到了萌萌——那可是一頭讓人十分愛憐的小北極熊哦，雖然它不幸成了無父無母無親無友的棄兒，可心性靈慧，很快成了他的好朋友。當(dāng)然嘍，能夠收養(yǎng)萌萌，這里面也有愛斯基摩姑娘尤尼塔的一份功勞呢。要是沒有她，他當(dāng)時挓挲著兩手，甩打著十根“胡蘿卜”，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是好哩。

現(xiàn)在，夜雪將帳篷埋得只剩一塊蒲團(tuán)大小的前臉子，楓葉兒似的挑在那里。大河伸手在帳篷門邊雪里掏摸了半天，摳出一把紅柄木锨，開始用它來鏟雪，清理進(jìn)出通道。雪谷出奇寧靜，哪怕一根雪燕或者其他什么鳥兒的羽毛落地，也會有琉璃球砸到搪瓷盤上的效果。爬向東南方的太陽，從云層縫隙伸下一道道光的長腳，就像傳說中“金蚰蜒”的千丈巨足，使明亮的雪地充滿了詩意。有著庫爾勒香梨那樣漂亮腦袋的雪燕，站在一個光滑的小雪包上，新奇而又友好地打量著于大河：這個身穿大紅羽絨防寒服的中年男子，長著一雙細(xì)長但很有神的眼睛，還有一臉絡(luò)腮胡子。雖然結(jié)識沒有幾天，它卻牢牢記住了這些特征。

“你好啊，親愛的小雪燕！”大河親熱地說。根據(jù)黑喙和黑亮的兩只小眼睛，他將潔白的鳥兒跟雪包區(qū)分了開來。那天一來白熊谷，就在谷底的石砬子上見到了它，孤獨(dú)的雪燕喜歡上了這位直立行走的被人類自稱為“人”的人，和大河成了朋友。它時常出現(xiàn)在他的周圍，唱唱歌、說說話，誰也不感到寂寞。

“嘎嘎，嘎嘎?！?/p>

雪燕回答著大河的問候。

雪燕飛來似乎只是為了喚醒酣睡的朋友，見目的達(dá)到，低頭啄了啄翅膀，就如同閱讀者翻過一頁沉重的史書，隨后便趁著一股挾著雪粒子的冷風(fēng)撲到爪底之前，騰地一下飛離地面，在空中打個旋，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振翮翱翔在清新透明的氣流中。

目送著飛走的小精靈，大河的思緒也好像跟著升到了空中。雪燕的出現(xiàn)，誰能說這不是造物主的有意安排呢？時間在曠世寂靜中滑過一個新的刻度，他清理好了通道，又輕輕鏟掉壓在帳篷頂部及半腰的冰雪。頂上的雪雖然不怎么厚，但帳篷還是被壓得往下耷拉了不少。幸虧那晚扎帳篷時，他倆可著勁兒往下掏挖了一米多，這樣人能在帳篷里面直起腰來，起居活動就舒服多了。扒掉雪的帳篷像個彩色大蘑菇，在晶瑩白雪的映襯下光鮮奪目。要是能拍張照片，那反差造成的色彩對比度，一準(zhǔn)非常棒。

干了會兒活兒，大河身上熱烘烘的，脊背及腋下流出來的汗水，小蚯蚓般蜿蜒蠕動。他把木锨朝雪里一插，一把拉開上衣，又摘下線帽和手套塞進(jìn)羽絨服口袋，讓身上和頭上的熱氣冒出來，然后蹲下身，掬一把雪捂到臉上，兩手洗衣服似的，反反復(fù)復(fù)急速揉搓。似乎有冰涼的鐵砂子糊到肉上，麻沙沙，疼，一種類似刺痛或是灼烤的感覺，頓時在鑲嵌著五官的面部彌漫開來。雪粒子在他的揉搓下變細(xì)、變軟，化成了水；再捂一把雪，雪粒子又變細(xì)、變軟，化成了水。如是者三，他竟體驗(yàn)到了一種受虐式的爽快！野外扎營三天來，他和伊格利沒洗過臉，沒刷過牙，灰頭土臉的，讓人不忍卒睹。特別是伊格利，一蓬本就缺少打理的胡子，現(xiàn)在更加荒蕪不堪，臟兮兮的，大半個臉都像遮掩在一堆枯黃的亂草中，海雀都可以在里面壘窩下蛋了。為此，大河總戲稱他為“胡子元帥”。哈哈，飛經(jīng)此地的海鳥們也看得出來，這其實(shí)是五十步笑百步。

回頭想想，在野外考察數(shù)不清有多少回了，自己還從未洗過臉，不光他沒洗過臉，凡是一起在極地考察過的隊友，不管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也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沒洗過臉。沒洗臉，不是不講衛(wèi)生，也不是沒有水，更不是不方便。而是因?yàn)樵跇O地嚴(yán)酷的自然環(huán)境中，洗臉刮胡子一番折騰，會弄走面部表層的油脂，少了這層看上去臟乎乎實(shí)際卻是潤膚寶貝的保護(hù)，很容易造成凍傷。再說啦，大河和伊格利，目前還都沒有要去參加世界先生比賽的“選美”計劃，也沒有白雪公主或灰姑娘之類的大美女，拿柳葉眉下俊俏的杏眼，相女婿似的打旁邊瞅著。如此，糙風(fēng)老日頭的，一張臉兒便由著它去了。

今天，不知是地球在公轉(zhuǎn)或自轉(zhuǎn)中出了點(diǎn)兒狀況，還是自己生物鐘啥的程序紊亂，大河竟一改野外生活成規(guī)，破天荒拿雪粉粉搓著洗了臉，此后又在臉上、手上涂抹了防凍膏。盡管這樣做已經(jīng)有些不習(xí)慣，但搓擦冰雪帶來的由表及里、由肉體到精神的刺激，讓他通體舒泰，心情大好。

“哎——

“啊——

“呦嗬——”

深一腳淺一腳往谷岸方向蹚過一段距離，大河對著空曠寂寥的雪野，對著雪燕飛過的天空，扯起嗓子大聲呼喊?！耙苍S，它能聽到我的聲音呢。”喊完發(fā)了會兒愣怔，不由想起了萌萌，那只放歸到此地的白熊。

“唉，臭小子，也不曉得你現(xiàn)在怎么樣了?！贝蠛幼匝宰哉Z。

喉嚨發(fā)出的聲響，迅速消解、稀釋在風(fēng)中。地面吹起的一股積雪，帶著極地特有的“親切”，飛撲到他的臉上、身上。他高興得像個孩子，倒身在雪地里打了幾個滾，然后靜靜平躺在松軟如棉的雪里，凝神矚望著閑云流逝的天空，想了會兒萌萌，又想了會兒雪燕，心里清爽無比。

回到帳篷的時候，伊格利還蜷縮在鴨絨睡袋里蒙頭大睡。大河沒驚動他。他悄悄拿起做飯用的一只鋁桶，到外面取回一桶和著雪的冰塊，點(diǎn)起煤油爐，化雪燒起水來。吱吱啦啦的歌聲響過一會兒，一大桶冰雪化成了小半桶水，水又咕嘟咕嘟冒開了熱氣。大河先把一個大暖水瓶灌滿，再找來自己和伊格利隨身攜帶的野外保溫水壺，也灌滿了水，好在外出的時候帶著。在剩下的水里，他下了面條、干肉丁、干菠菜、干筍片、干土豆片，還有幾種伊格利喜歡煮著吃的毛豆、豌豆、黃豆和杏仁、桃仁、核桃仁等，末了，又抓了一把五顏六色的維生素片兒扔到桶里——大河將此稱為“八仙過?！保@便是他們的早餐。這些食品大都是熟制過的，等水又滾了幾滾，他和伊格利的這頓說稀不稀說干不干說香不香說甜不甜的面、菜、肉、豆混合在一起的“八仙過海”就可以出鍋了。一股說不出的奇怪味道，溢滿在封閉性良好的野營帳篷里。來野外這幾天，他和伊格利每天早晚兩頓飯，頓頓都是這種“八仙過?！眻?zhí)政當(dāng)家。在于大河看來，這洋玩意兒雖然比法式大餐、滿漢全席差了那么一點(diǎn)兒，但和帶去的那些富含食品添加劑特別是防腐劑之類的方便面相比，卻實(shí)在是強(qiáng)得多了，也耐饑抗餓。

吃罷早餐，去外面抓把雪把筷子碗什么的蹭幾蹭，放到帳篷內(nèi)側(cè)一個干牛肉紙箱上。見伊格利還沒醒，大河穿戴好衣帽，拿起自己的背包、相機(jī)、望遠(yuǎn)鏡和保溫水壺等，彎腰鉆出了帳篷。一只腳剛踏到外面，就聽伊格利在睡袋里甕聲甕氣地嚷道：“啊，于先生，這么早就出去，是不是還惦著你那小萌萌??！”說著，打了一個俄國式的長長的哈欠。

大河笑了笑，回過身向里面扔了一句：“沒錯，懶大蟲，萌萌是我的孩子，我當(dāng)然想找它哩?！?/p>

說完，又叮囑伊格利：“喂，敬愛的胡子元帥，太陽都照到屁股了，瞇一會兒起來吃早餐吧，在桶里溫著呢！”

伊格利胡亂應(yīng)答一句，蒙上頭又兀自睡去。

大河掩好帳篷門，肩上背囊，扣好墨鏡，咯吱咯吱蹚著雪，向西面白熊谷走去。

二

對于當(dāng)今以北極熊為主要研究對象的生物學(xué)家來說，白熊谷之于他們，就好比華爾街之于那些金融大亨，其名聲和重要性實(shí)在不需細(xì)講。圈子里的人，哪一個耳朵根子都被這一句話磨起過繭子：“沒到過白熊谷，就不能算是真正研究了北極熊?！睂?shí)際上，真正能來到這地老天荒白熊谷的，即使算上那些背著個破包包，畢生可憐兮兮跟在白熊屁股后面做調(diào)查的人，又有幾個？

白熊谷這地方，是上帝留給這些北極熊的一處最隱秘的樂園。

它南通廣袤雪原，北達(dá)浩茫冰海，長只二十幾公里，但谷底卻有五六公里寬，因此，與其說它是一道雪谷，毋寧說是一個“冰盆”更為恰當(dāng)些。它的東岸有山、丘陵，臨近谷岸處也有平緩的地方，但這一切除了山頂陡峭處裸露的巉巖之外，余者皆被厚厚冰雪捂在下面。盆地的西岸，較之東岸更為高聳險峻，因?yàn)樯絼菰谶@里有如北京護(hù)城河里側(cè)的城墻，突然拔地而起，巍巍峨峨，連綿北去——高高的谷岸，也就是山的陽坡之上，便是白熊們的安居樂土。它們的住所，唔，也就是洞穴，或深或淺、或大或小地凌亂分布著。白熊們在這里進(jìn)進(jìn)出出，爬上爬下。每處洞穴外面的雪地，從上到下都被碩大有力的熊爪子，踩踏得溜光發(fā)滑，像一條條專門修筑的簡易冰道——要是沒有被最新的一場降雪覆蓋，沿著這些縱橫交錯的阡陌小路，很容易發(fā)現(xiàn)它們的老巢，進(jìn)入它們的內(nèi)宅。對白熊們來說，這雪山下的冰谷之岸，就如同神仙們居住的蓬萊島，棲居在這里，永遠(yuǎn)時光靜美，好不安閑自在。

對于白熊谷深曠的谷底，因?yàn)槟媳遍L、東西闊，地勢地貌或?qū)龒i崚嶒，或洼湫沮洳，或坳[地] [單]坪壇，凸凸凹凹、里伸外拐，各種狀貌不一而足。因此，要對其做出一個既精要概括又確切到位的描述，不妨來打一個比方：某日，一位趕集回來的老嫗，籃里盛滿了瓜果梨棗，還有一些大餅饅頭和油條麻花，腳步蹣跚地走到一個破窯場，恰恰和一個擔(dān)了一挑子瓷器的莽老漢撞在一起。那一籃子的瓜兒果兒梨兒棗兒，還有大餅饅頭油條麻花什么的，和著碟兒碗兒盅兒罐兒壇兒缸兒，齊刷刷摔爛在破磚頭碎瓦片上，趕巧又落上厚厚一層石灰粉兒——這個破窯場就是那白熊谷。不過，那瓜兒果兒碟兒罐兒的，在這里則都是一些大大的石頭件兒，哪怕一枚“棗兒”呢，在谷底也是一個八條大漢也難撼動的石礅兒。

復(fù)雜的地形地貌，成了白熊們最隱秘也最喜歡的家園，加之又有南通北達(dá)的捕獵上的便利，因而盡管滄海桑田、寒暑更替，棲居在白熊谷的這一還算興旺的白熊支脈，世世代代都未起動遷他地之念。

走到白熊谷邊上的時候，于大河停下來，一只腳踏在一塊冰石上，稍稍喘息了一下，喝了一口水。他看看手表，又瞇起細(xì)長的眼睛，抬頭望了望天空，云彩似乎比剛出營地的時候更加稠密了些。天陰風(fēng)寒，只有南方天際隱隱透出斑駁的亮光，像晚霞時的火燒云。

“太陽轉(zhuǎn)到了正南方，是晌午了?！豹?dú)行者自言自語道。

想不到，只有一公里的路程，竟跋涉了差不多倆鐘頭。這里的雪地看上去光潔一片，實(shí)則兇險四伏。上坡下崖倒還好說，坑坑洼洼也不打緊，要命的是雪下藏著暗溝黑洞，你得十二分小心。還有一些冰縫，大張著黑洞洞的口子，像餓了八百年的白毛妖怪那張血盆大口，對此更得躲著點(diǎn)兒。七轉(zhuǎn)八繞的，路拐得肯定就多了。

打心里說，只要是在雪地里，不管走多長時間，也不管有多么辛苦，他都心甘情愿，而且永遠(yuǎn)興致勃勃，好像這些冰冷的雪，隨時都能給他提供源源不斷的能量或是動力。也說不清什么原因，大河喜歡冬天，喜歡雪，更喜歡一個人在冬天的雪地里踽踽獨(dú)行。他感到，只有兩只腳踩在潔白冰冷的雪里時，一顆心才有著落，才安穩(wěn)踏實(shí)，就像種子埋進(jìn)地里，樹苗栽到坑里，魚兒放歸到海里，鳥雀棲進(jìn)深深的樹林里。至于是從什么時候起喜歡雪的，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但印象很深的是，讀中學(xué)的時候，有一年寒假下了幾場雪，他竟一連幾天流連在離家不遠(yuǎn)的海灘上。那時候，寒風(fēng)呼嘯的海灘上沒有人，甚至連海鷗也飛走了，他一個人在長長的海灘上昂首信步，清晰的腳印很規(guī)則地布滿沙灘。走到興起處，迎著風(fēng)，梗著個螳螂脖子猛吼英雄楊子榮的“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還大聲朗誦了一首詠雪詞，本來就喑啞的嗓子，讓寒風(fēng)一撲，音就不知岔到哪一國哪一邦里去了。可他還是吼啊喊啊，甚至連蹦帶跳，翻跟斗、打旋子、拿大頂，惹得一位披頭散發(fā)、身上裹著一床破棉絮、躲在排污管道口避風(fēng)的灰臉漢子，瞪著一雙散神且又長滿眵目糊的眼睛，很是不屑地向他瞟了幾瞟——漢子想，哪里來的一個神經(jīng)病，不在家好好待著，跑到雪地里吼爹喊娘的，真是有病。哼！

在他到另一座城市讀書的時候，冬天下了雪，城大人多，就連老鼠窟窿里也踏滿了腳印。那些圣潔的白雪，一飄落到地面，就被一只只粗魯?shù)哪_，踩得臟兮兮，泥濘狼藉，眼都下不了。要欣賞雪景，只能從墻頭樹梢，再就是從四合院的房頂上，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但要像在海灘上那樣一個人獨(dú)步踏雪，就是奢望了。為此，他曾幾次于雪后的周日，一個人搭長途汽車到郊外，到那段斷腳豁臉的古長城下面，撿拾踏雪的心情。嘎吱，嘎吱，鞋與雪合奏出的這種聲音，多么好聽，多么美妙啊，簡直就是天籟之音！他真想象不出世上還會有哪一種聲音，比這更悅耳、更動聽。伴著往心里流淌的神奇聲音，他慢慢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在潔白、純凈的雪里。嘎吱，嘎吱，大河有了一種發(fā)自心靈深處的感動。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長天之下，厚土之上，自己就如一粒塵埃、一滴水滴。他不知道，作為一粒塵埃、一滴水滴，怎樣去穿越那無始無終的歷史天空，茫茫渺渺中，他渴望這潔白的寒冷的雪能夠告訴他一個答案。每每默然獨(dú)行在雪地里，他都在這樣期待著，就如等候一顆早已約定好的行星經(jīng)過眼前的天空。

北極這地場，雪總是少不了的，但時常下得匪夷所思。有時和風(fēng)擺柳般緩緩飄落，一整天像棉花坊里飛揚(yáng)的棉絮，沒完沒了；有時雨打芭蕉般急急而下，眨巴眼的工夫，云收雪住，似乎什么也沒發(fā)生過。最要命的是有一種雪，不是從上方或者斜上方飄落，也不是讓風(fēng)刮得從地面往空中揚(yáng)灑，而是倚仗堅硬粗糲的風(fēng)力，帶著一種野狼的吼叫和黃鼠狼被鐵夾子夾了的憤怒，和地面完全平行著往前撲，就如離弦的萬支響箭、出膛的灼熱子彈，把擋著它的所有物件都當(dāng)成必欲射穿的靶子。誰要在野外遭遇上它算倒了血霉：有眼無法睜，有嘴無法張，直不起腰，蹽不開腿，躲沒處躲，藏沒處藏，整個身軀只能任憑它肆意蹂躪，要是沒被掀進(jìn)深不見底的冰縫、沒被吹入泛著地獄泡沫的海洋，就是燒了高香。怪異的是，這種雪多半下在夜里，會喘氣的都帶著對明天含混不清的憧憬進(jìn)入夢鄉(xiāng)，即便是偶然經(jīng)過的過路神仙也會措手不及，目瞪口呆中就被埋去半個身子。反正在這里，冰雪是最不稀缺的物質(zhì)，白色是最基本的色調(diào)，寒冷是上帝最大方的饋贈，純凈是人最深刻的感受。身處這個銀裝素裹的世界，你會透過它光潔的白色外表看到，甚至是觸摸到，這里的冰雪竟然是雄性的，粗糲、堅硬、剛毅、沉雄、豪放、野蠻……即使融化成水滴落下來，第二天早晨你再看，冰檐下已倒掛著一根根粗大堅挺的冰錐、冰柱、冰棒槌、冰蛋蛋，還有那些冰須、冰毛、冰刺刺……

何謂天父地母？不明白的，來這里看看便全清楚了。而這種天地大愛，又理所當(dāng)然地孕育出更多的冰雪，更猛的風(fēng)暴，更殘酷的寒冷，更誘人的圣潔。

北極的靈魂，就是這么循環(huán)往復(fù)地運(yùn)行著；北極的一切，就是這么生生不息地繁衍著。

大河喜歡這一切，喜歡雄性之風(fēng)，喜歡雄性之雪?！耙菦]有冰雪，沒有寒冷，也沒有北極熊，這北極會是個什么樣子呢？它還會有這么大的誘惑力嗎？還會有那么多人為它獻(xiàn)身嗎？不會的，當(dāng)然不會的?！笨粗仔芄认掳纪蛊鸱陌咨孛玻蠛右贿厯u著頭，一邊自問自答地說著——常年跑野外，尤其是獨(dú)自一人跑北極的野外，不知不覺養(yǎng)成了一種自己和自己說話的習(xí)慣，即便回到有人群聚集的地方都改不了。

沿著東岸雪坡南行百步，有一道五六米深的寬緩的斷溝通向谷底，那次和尤尼塔進(jìn)白熊谷，走的就是這條道。不知什么原因，這道斷溝里的積雪不算深，坡也不算陡，順著溝底下到十幾米深的谷底，并不用費(fèi)多大的勁兒。雖則如此，大河并沒有貿(mào)然行動。他在下到斷溝之前，先站在高處，把谷底從近到遠(yuǎn)又從遠(yuǎn)到近仔仔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番，確認(rèn)沒有什么異常，冰堆石塊什么的還是老樣子，這才警覺地沿著斷溝的緩坡，一步步試探著下到谷底。他知道，自己這樣做絕非多余，這里畢竟是白熊谷，是猛獸北極熊遛彎兒游玩的“花園”。雖然自己是搞生物的，來白熊谷的目的就是要找白熊，但要是一不留神迎頭撞上這些憨霸王，烏珠對青眼，那也絕不是好耍的。

谷底有如蜀道，實(shí)在難走得很?？瓷先拰掗熼熞粋€大盆地，卻坎梁縱橫、崗峁密布，又有嶙峋亂石充雜其間，寒冰閃閃、陰風(fēng)颯颯，似乎哪里都有可能躥出一頭大白熊，他縱然一身是膽，也由不得脊梁溝里滾冷汗珠子，頭發(fā)楂子直愣愣豎起來，就像夜半凄雨中，只身一人踩著滿地骷髏過墳地。

大河清楚，白熊谷里白熊的活動范圍般都是在洞穴附近，或是在沿著西岸通向北面冰洋一帶區(qū)域，向南和向東的情況極為少見。但他還是小心謹(jǐn)慎地觀察前行，甚至走一會兒，就用掛在脖子上的那架鏡身已經(jīng)磨禿的德式八倍老望遠(yuǎn)鏡，仔細(xì)搜索上一番。

四年前來白熊谷考察的時候，他曾進(jìn)行過很長時間的觀察，發(fā)現(xiàn)這里棲居的白熊，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有五六十口子，從它們的居住和行為方式來看，完全有理由認(rèn)為這些白熊分屬于兩個到三個族群。族群雖有不同，活動的方向和路線倒很一致：那就是出門向左轉(zhuǎn)，一直走向冰洋。那里，是它們的專用食堂和免費(fèi)餐廳，只要肚里一饑，腸子哼起小曲兒，它們就會撲踏著四掌前去就餐。不過，到冰洋上就餐，可不像咱們?nèi)コ鱿切┯嗀洉?、展銷會什么的，聽完了千篇一律的商業(yè)報告，例行公事地拍完了一次又一次的巴掌，坐到豪華飯店里便有好酒好肉和大白饅頭吃。這里可是北冰洋，你不去爭戰(zhàn)廝殺，不去拼搏打斗，就只有餓肚子，就只有等死！這是上天定下的戒律，也是自然界一個萬分殘酷的法則——“優(yōu)勝劣汰，適者生存”，哪里有現(xiàn)成的美味佳肴送到你嘴邊？問題是，這些混世太保們，太缺少戰(zhàn)略意識和戰(zhàn)備思想，不懂得“深挖洞、廣積糧”的重大意義，只要肚子不餓，就不肯邁出洞府去打獵。即使打了獵，待一吃圓了肚子，就慢悠悠哼著曲兒走了，一點(diǎn)兒也不知道建個儲備庫啥的。其實(shí)，北極本身就是一個天然大冰柜，只要把一頓吃不了的肉啊魚啊，往冰里雪里一埋，哪還用經(jīng)常恓恓惶惶地去找吃的？由此一來，又形成了它們的一種自由散漫習(xí)性，誰餓了誰找食，啥時餓了啥時找食，使得個白熊谷進(jìn)進(jìn)出出雜亂無章、上上下下散沙一盤，一點(diǎn)兒組織紀(jì)律性都沒有。

曾經(jīng)，大河試圖尋找白熊沿著雪谷南下獵捕馴鹿的蹤跡，他為此在谷地與冰原連接處的一個山包上宿營下來，仔細(xì)觀察。那時候正是初春，一群馴鹿結(jié)束了在凍土帶南部過冬的生活，陸陸續(xù)續(xù)往北遷徙而來，就連遠(yuǎn)處盧特吉爾村里的一些獵手，也一掃隆冬極夜留在臉上的慵懶疲憊，拂去閑置了大半年的獵槍上的塵土，趕起狗橇，馱上干肉餅，迎著鹿群向南邊去了。結(jié)果白熊谷一點(diǎn)兒動靜也沒有，似乎這些扎根在雪谷的居民們，不曉得南邊冰原也有一個精彩的世界，也有能讓它們口流涎水的上等美味佳肴。大河在山包上守候了一個禮拜零兩天，唉，不要說白熊，就是一只狼或者是一只雪狐也沒出現(xiàn)。他由此得出一個初步結(jié)論：白熊谷里的白熊，其主要食物是海豹，雷打不動的狩獵圍場，便是北面的老冰洋。而對于穿過長長的雪谷，到南邊更遠(yuǎn)一些的地方去獵獲馴鹿，只是人們的一個主觀猜測，白熊谷里的白熊們，似乎沒有這個習(xí)慣或曰嗜好。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大河一直疑惑不解。他曾和伊格利交流過，這位一年中有一大半時間待在北極的“胡子元帥”，摸著自己一臉亂蓬蓬的大胡子，搖晃著黃毛腦袋也說搞不懂。

大河在做學(xué)問上是個嚴(yán)謹(jǐn)而又執(zhí)著的人。他不相信吃膩了海豹肉的白熊們就不想弄只野鹿打打牙祭、換換口味；也不相信這么龐大的白熊種群，居然沒有一個特立獨(dú)行的叛逆者，或者一個意志不夠堅定的變節(jié)者，或者是一個經(jīng)不住誘惑的腐化墮落者，從而昂首闊步或者摧眉折腰般地趲路南行，哪怕是一次例外、一次偶然呢。為此，在雪谷南側(cè)，他真花了不少工夫，想查找到一絲白熊的足印或者糞便之類，到頭來都是一場空，連一根熊毛也沒看見。

“也許，”大河想，“白熊谷里的白熊們，除了北面的冰海，壓根兒就不曉得南邊還有冰原，也不曉得有比腥味很沖的海豹脂肪更為鮮美可口的馴鹿肉排呢！哼，這些熊家伙，懶得很，一點(diǎn)兒領(lǐng)土擴(kuò)張的戰(zhàn)略意識也沒有?！?/p>

三

火燒云偏向西南，大河眼前出現(xiàn)了一座狀如冬瓜的高大石砬子。

嘎嘎——

一聲清脆而又熟悉的鳥啼留住他的腳步。大河抬起頭來，看到了那只赤足黑喙的雪燕。此刻，好客的小精靈正站在“冬瓜”尖頂嵯峨的怪石上，向他熱情致意。

“這里大概就是小鳥兒的家了?！贝蠛酉?。

雪燕撲棱著翅膀，歡快地蹦來蹦去，一雙赤紅的鳥爪踩在白雪上，就像躍動的火苗。

“你好啊雪燕，我親愛的朋友！”在史前般沉寂的雪谷里遇到如此友好的鳥兒，大河竟有點(diǎn)兒小小的激動。問候鳥兒的時候，驚奇與愛的目光不由得撫過雪燕潔白的全身。

“我如果在這兒待下來，”大河向著雪燕問道，“不會驚擾到你吧，我的雪燕朋友？”

大河說話時已經(jīng)仔細(xì)觀察了“大冬瓜”，在中間凹陷且又打了點(diǎn)兒彎的地方，有一個離地面一人多高的大石罅，每回來白熊谷考察，他都把這里作為觀測點(diǎn)。此處距最近的白熊洞穴，充其量也就四五百步。不能再往前走了，雖然前面并沒豎著“閑人免進(jìn)”或“游客止步”一類牌子。

雪燕對他的要求沒表示任何反對。大河爬上大石罅，卸下背囊，在這里安頓了下來。觀察白熊活動，這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地方，既安全隱蔽，又背風(fēng)擋雪，而且從“大冬瓜”到西岸邊，地貌趨向平坦，遮蔽物少，白熊們進(jìn)來出去的，一眼就能瞅明白。石罅上窄下闊，底部厚實(shí)的積雪部分簡直就是一盤關(guān)東大炕，足可容四五個人躺下身子——四年前考察白熊谷那次，其中有兩個晚上，他就用一條能抗零下五十多攝氏度超低溫的鴨絨睡袋，在這道石罅的雪里對付了過去。要知道，把積雪往下一挖，睡袋就鋪在雪坑中，既擋風(fēng)又御寒，那熨帖勁兒，嘿，不比五星級賓館里的席夢思差哩。另外，石罅上部裂開的一米多寬的豁口，又正好讓人半站半趴地觀察瞭望。

“就算人工建造的觀察哨位，也不過如此了?！贝蠛酉?。他從背囊中摸出望遠(yuǎn)鏡、照相機(jī)和筆記本，又抽出一塊防潮墊，斜搭在石罅上面的豁口邊，然后趴在上面，開始了他的觀察。雪燕靜悄悄的再沒出聲。這真是一只聰明又善解人意的鳥兒。它和于大河，一個居上，一個在下，各自做著想做的事情，自此誰也沒再打攪對方。

相似的情景總能在記憶的回音壁上碰撞出心靈絕響。身子一挨鋪在雪壁上的防潮墊，飛逝的往昔便游云一般漫過眼前，心里也忽然涌上來一層甜蜜蜜的感覺。起初，這感覺還是一股細(xì)流，潺湲舒緩，波瀾不驚。很快，細(xì)流越聚越多、越涌越急，奔出閘門，沖破大堤，漫過高堰，就像陰歷初一或十五的海潮，竟然越漲越猛、越漲越高。高得猛得起了浪花，浪花上又起了泡沫，泡沫旋即被季風(fēng)吹灑四散，于是，空氣中彌漫著溫情的躁動——這讓他有點(diǎn)兒始料不及，身子也在微微抖動，因此不得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調(diào)整著自己的呼吸，讓突然奔涌的血液，逐漸殺伏下來。

空曠的雪谷寂靜極了，似乎寒冷把流動的空氣也凍成了冰坨子，一點(diǎn)兒風(fēng)的喧嘩都沒有，甚至讓人記不起這個地球上還存在一個嘈雜不堪的人類世界。大河的目光越過那些橫七豎八的石頭，也越過一個個隆積而起的墳頭般的雪包，一切都是那么安靜恬然，看不到一絲一毫有生命活動的跡象，盡管他又用上那架德式望遠(yuǎn)鏡，使肉眼目力因?yàn)楣鈱W(xué)儀器的幫助而提高了八倍，也徒喚枉然——如果不是頭頂石尖上的那只鳥兒，他真覺得自回到上帝創(chuàng)世的第五天以前，還沒有一只活物的世界。

“這些熊家伙，”他喃喃道，“大天白日的，光知道貓在洞里昏天黑地地睡，咋一只也不出來呢？散散步，活動活動筋骨，總不會有壞處吧?？斐鰜砹镞_(dá)溜達(dá)吧，今天天氣還不算壞，讓俺看看你們比早先都長了些啥能耐。俺，于大河，可是你們的老朋友啊。”

“也許，那些睡足覺的，都到冰上餐廳吃早點(diǎn)去了。那里，有海豹、海狗、海獅、海象，碰巧了還會遇上漂亮的儒艮，這些用肺呼吸的海洋鰭足類動物，一個個長得膘肥體壯，全是一等一的美味佳肴哩。略施小計捉一頭上來，大快朵頤撮上一頓，香噴噴、甜絲絲，比美猴王吃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也差不到哪里去。要是運(yùn)氣好，還可能會遇到一頭卡在冰縫里不能游走的白鯨，大家伙兒一齊上去，你一巴掌我一口，白鯨驚慌、害怕，想游游不走，想潛潛不下，干瞪著眼讓白熊們在身上撕開一道道口子……猛的活的吃飽了，一邊舒服地舔著嘴、打著嗝，一邊撲打著四只毛茸茸的熊掌，不急不慢、晃晃蕩蕩地滿世界亂轉(zhuǎn)悠，食兒消化得差不離了，再回到洞府中仰臉袒腹睡上個大覺，做個想娶媳婦就會有媳婦的美夢。哈哈，那滋味，那感覺，就是給個三省提轄、八府巡按也不換哩?！贝蠛雍鷣y想著，又想起白熊憨態(tài)可掬的滑稽樣子，突然憋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云層比先時薄了，磨嘰到西邊的太陽，隱隱閃出了大半個臉，雪谷被夕陽余暉鑲上了一層金箔。那些石頭、雪包及凹凹凸凸、棱棱角角之處，好像被彩筆重重勾勒過，有了一種黃澄澄、赤彤彤的立體感。白熊谷像在夢中，又像在閬苑仙境里。

“那一天的景象就是這個樣子，”大河不由又激動起來，心怦怦跳，嘴上說道，“她來了，趕著狗橇，帶著吃的，就在這道石砬子的罅隙中，我們肩膀靠著肩膀一起觀察，彼此喘息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哩。”說到這里，他忽然下意識地側(cè)起了耳朵，似乎是在傾聽著什么。傾聽什么呢？哦，那是一首歌，《種葡萄的姑娘》?；腥婚g，那歌聲還在耳際回響。那一天，她趴在這里的時候，嘴里不停地哼唱的，就是這首歌?？上а?，他現(xiàn)在能記得起的就剩這么幾句——

有位種葡萄的藍(lán)眼睛姑娘，

她的家鄉(xiāng)在那遙遠(yuǎn)的南方。

姑娘愛上北方一個牧羊郎，

他英俊又勇敢讓姑娘向往。

姑娘日日夜夜中都在思念，

做夢也挽著小伙有力臂膀。

可他們相隔有九十九道水，

還有九十九座陡峭的山崗。

姑娘把每年采下的鮮葡萄，

精心做成一壇甘甜的醇釀。

七七四十九壇酒塞滿地窯，

姑娘的秀發(fā)早已染成白霜。

……

是的，就記著這么幾句了。雖然只有幾句，可那歌卻唱得實(shí)在太好聽了，就像一股緩緩流過青草地的甘泉，就像一陣輕輕掠過翠竹林的春風(fēng)，就像一隊排成人字形從頭頂飛過的大雁，讓人賞心悅目、陶醉忘情。他從來也沒聽到過唱得這么好聽的歌曲，美妙的旋律把他帶進(jìn)一個神話般的意境，他好想束腿緊腰，打起包裹，跟著那位種葡萄的藍(lán)眼睛姑娘，回到她南方的美麗田園……

剛跌下去的潮水，又打著漩渦，帶著漣漪，卷著狂濤，涌著飛沫，兜著沉沙，攬著浮草，嘩嘩啦啦地奔襲過來。啊，潮濕甜潤的氣息中，一幅五彩畫卷迎風(fēng)抖展開來，那上面，一位漂亮英武的愛斯基摩姑娘，頂著一頭一身的雪花兒，笑盈盈地走了過來，兩只唯有混血兒才會擁有的淡藍(lán)色眼睛里，閃爍著比海水、比天空還要清純的光亮……

有著四分之一白人血統(tǒng)的尤尼塔，真是一位不錯的姑娘。在南方一座大城市讀完大學(xué)之后，她又回到極北之地的家鄉(xiāng)盧特吉爾，做了村政府的秘書兼學(xué)校老師，但更多時候，她卻是一位獵人，一位真正的愛斯基摩獵人。那一天，尤尼塔穿著一身道地的獵人裝束：從頭上戴的帽子到身上穿的風(fēng)雪衣和褲子，都是馴鹿皮做的，而腳上則套著一雙海豹皮靴子。略做處理的皮制衣帽，顏色白里泛黃，和冰川、雪原接近得差不多渾然一體，因而在狩獵時具有很好的隱蔽性。這身裝束，雖然遮住了她略呈棕黃色的頭發(fā)，讓橢圓形的臉蛋看上去顯得有些扁圓，甚至勻稱的身材及優(yōu)美的線條，也被臃腫的獵裝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但略略凹陷并呈淡藍(lán)色的眼睛，卻于英武中更增添了幾分嫵媚。

大河想起來了，就在她最后一遍哼唱《種葡萄的姑娘》時，幼小可憐的萌萌，還有那頭年邁羸弱的老熊，似乎是被甜甜的歌聲所吸引，竟踩著低旋的韻律，突然一前一后出現(xiàn)在了石砬子前面……

兩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以及此后發(fā)生的一些事情，讓他對尤尼塔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他感到這位愛斯基摩姑娘，在英武的外表之下，有著一顆無比善良、純樸的心。如果說世間的金子、寶石最貴重，那么，這顆純樸、善良同時又柔情似水的心靈，遠(yuǎn)比金子和寶石貴重一千倍、一萬倍！

來北極考察好多次了，每一次他都住在尤尼塔盧特吉爾的家里，尤其是留學(xué)讀生物學(xué)研究生的時候，他在她家里一住就半年多，尤尼塔當(dāng)時還只是個初中生。大河因此和尤尼塔，還有她的爸爸古里班古老爹、她的媽媽奧烏里婭大嬸、她的弟弟托尼，甚至和她家養(yǎng)的那條忠誠的老狗大黃，都成了好朋友。記憶之海泛起的波浪，往往都是最難忘的好時光。

最刻骨銘心的一次，是尤尼塔大學(xué)畢業(yè)回到盧特吉爾的那一年夏天。自己獨(dú)立承擔(dān)了聯(lián)合國一個盧特吉爾地區(qū)生物與北極氣候環(huán)境演變課題的研究，在這里蹲了三個多月時間。那時候，大河家里剛剛爆發(fā)過一場“和平演變”：在一家旅行社做導(dǎo)游的妻子，硬著心腸，拋下患先天性心臟病的女兒，跟一位棕發(fā)碧眼的洋老頭，跑到一個太平洋島國定了居。那一陣兒大河心里真是痛苦極了。他一方面為妻子的背叛憤憤不平，一方面為寄居在姐姐家的女兒牽腸掛肚，同時還要在北極展開他的課題研究。忙的時候還好說，一心一意撲在工作上，什么也不去想。可一旦閑下來，一顆心就懸在半空沒著沒落，苦辣酸咸，凄凄慘慘戚戚，簡直像被放到了攤煎餅的鐵鏊子上，說不出是一種什么樣的煎熬。這一段日子，也多虧了從大學(xué)里放假回來的尤尼塔，天天開著雪地摩托，或者駕駛狗拉雪橇，陪伴他跑雪原、下冰海，從盧特吉爾到鯨頭頂、到魚尾嶺、到白熊谷，冰岸雪嶺，到處留下他們風(fēng)塵仆仆的忙碌身影，還和他一起搜集、整理各種資料。要是沒有她的陪伴幫助，不要說做課題的事，連能否順順利利從痛苦的泥淖中掙扎出來，怕都是個問題哩。

咋也沒想到，這么一來二往，這個率真、潑辣的尤尼塔，心里就有嫩嫩的綠芽兒萌發(fā)出來——那是一粒愛的種子生發(fā)的。有天傍晚，他們到冰海邊散步，在一座小冰山前面停下來的時候，尤尼塔兩只手掌心相合，一邊交互摩擦著，一邊羞赧地向于大河吐露了心聲。

“于大河先生，您難道就沒有想過，給可憐的女兒找個媽媽嗎？”尤尼塔說完，低下了頭，右腳反復(fù)蹍搓著地上的一個冰塊，兩朵紅云飛上了俊美的臉龐。

其實(shí)那個時候，村主任的公子卡爾路克正托了媒婆三番五次往尤尼塔家里跑，給她送來珍珠項鏈、鉆石戒指和一桿槍身瓦藍(lán)的美國軍工廠制造的單管連發(fā)獵槍。這堆閃亮的寶貝，在很多人眼里充滿誘惑，但對于尤尼塔來說，也不見得比冰雪、沙土啥的更值錢。對此，她連看也不看一眼，媒婆怎么拿來又叫她怎么拿走。尤尼塔的心，此刻全系在那個長著一雙細(xì)長眼睛的中國人身上，即使遠(yuǎn)處的鯨頭頂山變成一堆黃燦燦的金子，也無法讓她改變念頭。

“這……這……”于大河打死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驚慌得眼睛亂眨，干挓挲著兩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嘴里支支吾吾老半天，也沒嘟囔出個子丑寅卯。

小冰塊在尤尼塔堅硬的雪地鞋下，一點(diǎn)點(diǎn)被研成了白色的粉末。

似乎經(jīng)過了一個冰河期那么漫長的時間，尤尼塔絞著兩手，吞吞吐吐地輕聲說道：“如果不嫌棄的話，以后由尤尼塔來照顧您的女兒好嗎？我相信自己會做好的，沒有問題，我一定會做好的。請您相信尤尼塔！”

聽尤尼塔這樣一說，于大河急得滿臉緋紅，手?jǐn)[了擺，不無慌亂地粗著嗓門說道：“不行，不行，這肯定不行！”

“于，您能告訴我為什么不行嗎？”尤尼塔著急地說道。

“沒有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庇诖蠛哟艘豢跉鈨?，稍微鎮(zhèn)靜了一下，然后語氣果決而又不容置辯地繼續(xù)道，“我不愿意讓任何人為我受拖累，更不愿意在現(xiàn)在這個時候談這個問題。對不起，希望你能諒解，尤尼塔姑娘?！?/p>

“你、你，簡直是一個冷冰疙瘩……”尤尼塔一句話沒說完，兩行眼淚便涌了出來……

掏心里話，大河尊敬她、欣賞她、喜歡她，更感激她。但愈是尊敬、欣賞、喜歡和感激，心里便愈是有一種很堅韌、很執(zhí)拗的東西，無時無刻不在累積著。這種堅韌、執(zhí)拗的東西究竟是什么，他一時說不清，但它們的確是在不容置疑地累積著、加固著，而且其累積之速、加固之堅，甚至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不已。也許，這累積的東西，就是一道堤壩，就是一條底線——在堤壩和底線之內(nèi)，潮水可以洶涌澎湃，可以有千丈萬丈之高，但一碰到這堤壩，一碰到這底線，就像希臘神話中海神波塞冬把手臂揮過一般，滔天巨浪瞬間即可得到平復(fù)。

當(dāng)然，大河既非圣賢，又非草木，食五谷，飲清水，喘空氣，一般人所有的七情六欲他都有，一般人所有的弱點(diǎn)和短處他也有。何況他身體健壯，精力旺盛，又正值三十多歲的壯年，長期一人單身獨(dú)處，肯定也寂寞孤獨(dú)、長夜難遣。特別又是在這種時候，遇到了像尤尼塔這樣漂亮、聰明、善良又豪放、勇敢的女孩，人像鮮蔥一般水靈，激情像火一樣燃燒，任憑你金剛不倒之身、銅打鐵鑄之心，也不可能無動于衷，麻木如呆瓜一個。大河自然也是如此。

他尊敬她、欣賞她、喜歡她、感激她，愿意看她深眼窩中淡藍(lán)明亮的眸子，愿意聽她如傻小伙般的爽朗笑聲，更愿意近距離聽她輕聲說話……就像菩薩諸神總趕在唐僧師徒落難時現(xiàn)身相救一樣，每逢這時，那道無形的堤壩，那條無形的底線，便從天而降一般出現(xiàn)了。他會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想到自己的責(zé)任，還有其他好多好多……這道由種種“材料”筑建起來的堤壩，這條由道德、倫理、情感、義務(wù)、社會責(zé)任還有文化背景等打造的底線，將那些被陣風(fēng)、旋風(fēng)、臺風(fēng)抑或是龍卷風(fēng)掀起的波浪，無情地加以阻擋，殘酷地予以粉碎，哪怕是一點(diǎn)一滴、一絲一毫，都休想越過雄關(guān)半步！

也許，天下的貓兒都吃腥。但在一萬個中國男人里，找到一個像于大河這樣被傳統(tǒng)倫理道德和現(xiàn)今“角色意識”約束著的標(biāo)本，并不稀奇。

如此一來，在大河這一方，他與尤尼塔的關(guān)系自然也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表面上，他對她總是彬彬有禮，說起話來客客氣氣；實(shí)際上在很多時候，多禮正是距離和隔閡的象征，而客氣又是疏遠(yuǎn)與陌生的開始。因?yàn)榇蠛铀芙o予尤尼塔的，也只有朋友之情和兄妹之誼，除此而外，他實(shí)在沒法也不能夠再有任何超過此種限度的表示，不能有任何情感方面的越界，更遑論在用情上的隨心所欲了。

雖然尤尼塔對他的冷冷回絕非常不理解，甚至由不理解進(jìn)而又生發(fā)出了一些誤解和怨怒之情，他都默默接受了，沒有解釋，沒有剖白，更沒有什么安慰，有的只是木然的表情和鐵石般的心腸。他知道，不如此，美麗的花朵所面臨的只能是凄風(fēng)與嚴(yán)霜，尤尼塔要遭受的也只會是苦痛和傷害。起于青[蘋] [頻]之末的“柔風(fēng)”，最好在穿林越壑之前就讓它化散消解；發(fā)于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欲火”，也最好于入肝動心之時將其撲滅熄掉……情感之舟能夠還算順利地繞過溫柔的險灘和浪漫的暗礁，他時常感到那么一絲絲僥幸。真的，路就這么一步步踉踉蹌蹌走了過來。

讓大河沒有料到的是，今天不知道扭錯了哪根筋，在石砬子的罅隙中，眼瞅著空空雪谷，腦子里竟心猿意馬，思緒像群野蜜蜂似的狂飛亂舞，一點(diǎn)兒也不聽他的使喚。

“于大河你這渾小子，”他狠狠扇了自己腦門一巴掌，憤然罵道，“平日里你人模狗樣的挺本分，這陣兒咋管不住自己了？凈他媽胡思亂想？呸，呸，還不趕快忙活你的正經(jīng)事！”

為了懲罰自己思想上的“不本分”，他順手從石壁上掰下一塊核桃大小的冰碴子，一縮脖，塞進(jìn)了衣領(lǐng)里。

冰碴子蛇一樣貼著脊梁溝一路滑下去，一陣刺骨之寒使他禁不住打了一個激靈。脫韁野馬收住，他覺出了一些清爽。

四

右前方起了一陣小旋風(fēng)，一條雪龍上下翻飛，扭著靈動的腰肢躥了幾躥，又一頭扎在雪地里再不動彈。雪谷西岸高高的山頭正在一寸寸挨近太陽，悄悄吹來的下降風(fēng)，高傲而又肆無忌憚地調(diào)戲著積雪的山谷，一些經(jīng)不起誘惑的浮雪，傻乎乎地跟著風(fēng)在天上狂歡亂舞，其瘋癲之態(tài)甚是可笑。它們竟不知道，風(fēng)在玩弄夠了這些輕薄之雪之后，還會把它們重拋回大地。

突然，望遠(yuǎn)鏡鏡頭里出現(xiàn)了一只壯碩的大白熊，那高大威猛的家伙晃晃悠悠從北面走來，一副天老爺也不放在眼里的大大咧咧模樣。他細(xì)長的眼睛里閃過一道亮光，一時興奮得血脈僨張。

“雪燕，雪燕?！彼滩蛔≥p輕喚了兩聲，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方。他不知道此時的雪燕，是不是也看到了和他眼中一樣的景象，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有一種期待中的激動。

“它是不是萌萌呢？要是這個臭小子，那可就太好了。嘿嘿，它知道我在想它哩，唉，有那么長時間沒見了，這臭小子也該想我了吧……”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又摸了一把亂糟糟的絡(luò)腮胡子。

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把望遠(yuǎn)鏡的視度調(diào)節(jié)螺又微微扭動了一下?！白阅悄晗奶旌陀饶崴涯惴艢w白熊谷，”大河說道，“狗日的，眨眼有兩年沒看到你了。嘿，兩年了，也該出息成大熊的模樣了?；蛟S，你小子也拍拖談上戀愛了吧？哈哈，在白熊谷談戀愛，這么一個奇妙的地方，風(fēng)雪為媒，天地做證，一定會很浪漫的，只怕那遠(yuǎn)近的神仙都會嫉妒?！彼樕弦绯龅男θ?，像開放的花兒那般自然自得。

大河此番考察白熊谷，其中有一項很重要的內(nèi)容，就是近距離觀察（最好是接觸）萌萌，看看這只經(jīng)人工馴養(yǎng)兩年的白熊，在放歸白熊谷野外之后，其性情及行為方式等都發(fā)生了哪些變化，是不是具有了真正的野性；或者看看它身上還保留著與人類長期接觸后的哪些痕跡，由此與其他白熊作對比研究。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工作，在國際同行內(nèi)也具有開創(chuàng)性。啊，他多么盼望看到這個讓他整日牽腸掛肚的小家伙??！要是它能再帶上一只漂亮的年輕母熊，簡直能讓他美到天上！可是來白熊谷的這幾天，一直陰天翻跟頭——沒有它一丁點(diǎn)兒影兒。大河心里起起伏伏，惱人的糾結(jié)時不時就會跑出來撕扯他一把。

“現(xiàn)在好了，它來了，我的萌萌，再近一點(diǎn)兒我就能看到你額心正中間那撮黑毛毛了?！贝蠛幼炖镉珠_始嘮嘮叨叨起來，“興許，還能看到你脖頸上留下的鈦金屬項圈——這可是我和尤尼塔給你戴上的金項鏈哩！哈哈，不對，是金脖套，亮光閃閃，威風(fēng)著哩，尤尼塔家老狗也沒享受過這個待遇?！?/p>

想起萌萌，大河就跟想到遠(yuǎn)方的孩子一樣，心里涌上了一份別樣的情感。在他和尤尼塔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萌萌是多么可憐??！唉，它就像一只小羊羔或是小兔崽兒，體瘦肚癟，毛色骯臟，而且額頭正中還長著一小撮丑陋的黑毛，就像白凈面孔上的一顆黑痣、白手帕上的一滴墨水。領(lǐng)著它的那頭年老白熊，也儼然一個耄耋老者，走起路來顫顫巍巍，一步三晃，走一會兒就得停下來，仰頭喘上一口氣兒?？茨羌軇?，似乎一陣風(fēng)吹過來，就能輕輕把它放倒。小熊跟在年邁媽媽（也許是它的奶奶或者是姥姥）的后面，磕磕絆絆地走，一邊走，一邊用嘴巴在雪里不停地嗅。冰雪中干干凈凈，全是水的結(jié)晶，幾乎連一星半點(diǎn)兒雜質(zhì)也沒有，但小熊崽兒還是試圖從中找出一條香噴噴的海豹肋排——起碼是一點(diǎn)兒可以用來果腹的什么東西。

老熊愛憐地看著小崽兒，掛著一滴混濁老淚的眸子中，一道凄傷且又無奈的目光，空洞地穿過風(fēng)寒云冷的雪谷。迎接或反射老熊目光的，是比冰雪還要寒冷一萬倍的無情現(xiàn)實(shí)！

“哎呀，這一老一小兩只白熊，咋這么孤苦無助啊，真讓人心里難受！”那一天，趴在石罅斜坡后面的尤尼塔，為眼前白熊黯淡的命運(yùn)擔(dān)起心來，眼里淚光閃動，一只手緊緊抓著大河的胳膊，聲音酸楚得能擠出世界上最悲愴的汁液。

“動物世界和人類社會一樣，有兇猛強(qiáng)大的一面，也有柔弱悲慘的一面?？傊?，總之，在生老病死四件事上，上帝都是公正、公平待之的，無論是人還是動物，概莫例外?！币恢庇^察著白熊的于大河，聲音略帶遲疑地說道。

看看尤尼塔沒吱聲，他又接著說：“像那頭衰老不堪的大熊，少壯時一定威猛無比，一定有過一些弱肉強(qiáng)食、過關(guān)奪隘的經(jīng)歷——它能活到現(xiàn)在，就足以說明這一點(diǎn)?！闭f到這里，停頓了一下，他突然間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中卻充滿了悲憫的味道，“只是，那頭無辜的小熊崽子，不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不應(yīng)該啊?！?/p>

尤尼塔悄悄別過臉去。于大河眼角余光掃瞄到，她用毛線手套抹了兩把眼睛，像是擦去了一些流出來的淚滴。

此后幾天，相依為命的一老一小，不知是怕同類相殘，還是出于尋找食物的需要，竟然繞出一個U字形大彎——翻爬過白熊谷高聳的雪嶺，沿著谷外起伏不平的雪地，步履蹣跚地向冰洋走去。尤尼塔和于大河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后面，始終為它們捏著一把汗，誰也不愿意開口說話。在岸邊一處鋸齒狼牙般的亂冰叢里，可憐的白熊停止了跋涉的腳步?；蛟S，作為一個暫時的棲居之處，這里還算馬馬虎虎吧。它們終于安頓了下來。老熊不知從哪兒叼來小半截沒有一根肉絲的海豹尾鰭，像一塊又黑又臟的破棉絮，饑餓難耐的小熊，撲在上面貪婪地啃嚼著。

四道關(guān)切的目光，在隱蔽的遠(yuǎn)處注視著小熊——如果小熊此時能夠感知到的話，那么它一定能從那發(fā)自仁宅善室的心靈之光中，讀出人世間最清純、最美好的東西，讀出愛和關(guān)心，讀出春風(fēng)和陽光。

在它們遷徙到海邊的第四天，那頭大概是出去打獵的老熊，永遠(yuǎn)消失在肆虐的冰洋北風(fēng)中，再也沒有回來。小熊眼淚汪汪，從早到晚嗚嗚地哀叫著，東一頭、西一頭，沒頭蒼蠅似的在雪地里亂跑亂撞，絕望的樣子能讓淚腺最堅固的堤防也坍塌決口。

尤尼塔把一塊干肉餅丟到小熊跟前，小家伙伸嘴聞了聞，沒有吃，又是嗚嗚哀叫。一聲聲能使石頭人落淚的悲鳴，被呼嘯的風(fēng)和飄動的云，帶出好遠(yuǎn)好遠(yuǎn)，雷鳥海雀都不忍心聽。

又是一天過去了，老熊還是沒有回來。聲音嘶啞的小熊，又累又餓，已經(jīng)沒有力氣叫喚了，身子一縮趴在雪地里，任由命運(yùn)裁決。

“唉，這可憐的小寶寶，怕是要成為沒有親人的孤兒了?！庇诖蠛幼叩叫⌒芨?，彎腰想把它抱起來。小熊看了看這個陌生的怪物，嚇得爬起來要跑。于大河柔聲道：“來來來，小寶寶，別害怕，讓我抱抱你，我可是個好人哩，不會傷害你的，永遠(yuǎn)不會?！闭f著，一把將小熊抄起來攬在胸前，小熊毛茸茸的身子，打擺子似的不停地顫抖，小黑眼睛也驚恐地圓瞪著。世界突然間切換了頻道，它還不知怎樣適應(yīng)。

“噢，還是讓我來吧?！庇饶崴戳丝从诖蠛?，小心翼翼地攬過小熊寶寶，就像攬過自己親生的骨肉，穩(wěn)穩(wěn)地抱在懷里，一只手親切地?fù)崦?、拍打著它?/p>

“乖乖，好乖乖，別怕，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庇饶崴H昵地對小熊說。

漸漸地，趴在尤尼塔懷里的小熊，身子停止了抖動，眼神也安靜了許多。小家伙多像一個可愛的嬰兒啊，眨巴了幾下圓圓的小眼睛，看了看尤尼塔，知道天使是存在的，然后把小臉貼到了尤尼塔溫暖柔軟的胸膛上。天上白云悠悠地飄，巖頭上的雪燕發(fā)出歡快的鳴唱。尤尼塔讓于大河從背包里取出一塊海豹肉，用刀子割下一條，蘸著海豹油，喂到小家伙的嘴邊。

小熊沒有理會。

尤尼塔用海豹肉碰了碰它的嘴巴，說：“哦，我們的小乖乖，這可是你最喜歡吃的美味呀，來，嘗一嘗，嘗一嘗嘛。聽話，哎，這就對了，這就對了?！?/p>

小熊馴順地嗅了嗅，接著，張口咬住海豹肉，翻動著小眼睛，不顧一切地大嚼起來。接受了海豹肉，就是接受了上蒼的愛。

看到小熊那呆萌萌的樣子，尤尼塔和于大河對望一眼，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

飽餐了一頓之后，小熊像條小狗那樣，伸出舌頭在尤尼塔的手上舔來舔去。尤尼塔領(lǐng)受著小熊寶寶的獎賞，心里涌起一種被認(rèn)同的快樂。

那真是一頭可愛的小白熊啊。從這一天起，命運(yùn)發(fā)生了根本性轉(zhuǎn)變，它被尤尼塔和于大河收養(yǎng)回來，“戶口”就算從白熊谷遷到了盧特吉爾。于大河為它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萌萌。一家人也都非常喜歡它那憨憨的樣子，小心地喂養(yǎng)著、呵護(hù)著它尤其是于大河，時常將萌萌攏在懷里，臉貼著它的小腦袋，五指作梳，愛撫地為它梳弄著白色的毛。誰也不會懷疑，小熊崽兒掉到了福堆里，不多久，就胖得上了膘，毛色油光發(fā)亮，四條腿兒也硬朗起來，走起路來萌頭萌腦，活像個真人版的大洋娃娃。

萌萌的到來，起初曾引起老狗阿黃的仇視和妒忌。阿黃曾連續(xù)幾天圍著萌萌，齜牙咧嘴，又吼又咬，極盡恐嚇之能事。阿黃的這些舉動，一方面是因?yàn)樗锌醇易o(hù)院、防范異類的職責(zé)，另一方面又是出于對小熊從主人那里分恩奪惠的一種醋意。但很快，見一家人待萌萌如掌上明珠，身價地位似乎遠(yuǎn)在自己之上，阿黃也明智地改變態(tài)度，由仇而友、由妒而親，和萌萌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阿黃走到哪兒，萌萌就晃晃悠悠地跟到哪兒。“你瞧、你瞧，萌萌簡直成了阿黃的小跟屁蟲了。”尤尼塔時常這樣歡喜地說。

更多的時候，阿黃是在自覺承擔(dān)著保護(hù)神的責(zé)任，逢有別人家的狗不懷好意奔著萌萌過來，阿黃都毫不客氣地惡狠狠將它們趕走。萌萌在阿黃跟前，有如母親呵護(hù)下的孩子，凜然不可侵犯。阿黃的忠誠與聰明，真是世間少有。

有了萌萌，于大河去野外的次數(shù)就減少了很多。尤尼塔發(fā)現(xiàn)，于大河的心思似乎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萌萌身上。萌萌走路，他盯在后面；萌萌吃東西，他蹲在一邊看；萌萌有時在饒有興致地啃玩一塊馴鹿骨頭，或是嘴爪并用撕扯一片橡膠皮似的海豹尾鰭，他也像個孩子似的好奇地瞅上老半天。在萌萌剛來的那些日子，因?yàn)閾?dān)心它晚上獨(dú)自在外面太孤單，于大河竟然把萌萌抱到自己床上。還有一回，萌萌吃得不合適拉了稀，于大河抓起它的糞便，又是看又是聞的，也不嫌臟，真比自己得了病都上心。這個寶貝疙瘩簡直成了中國小伙兒的一切，對此，甚至連老狗阿黃都有些吃起醋來。有幾天早晨，于大河還未起床，阿黃就跑了過去，蹲在門口，用爪子不停地扒他的房門。一邊扒，一邊不耐煩地嗚嗚叫，看上去要叫萌萌趕快起來玩，實(shí)際上是心里那股子嫉妒勁兒還沒完全泄下去呢。

……

白熊大俠在大河的回憶中越走越近。當(dāng)真正能看清楚面目的時候，大河忽然又有些沮喪起來。原來，這是一頭剛剛領(lǐng)著孩子打獵歸來的母熊——就在大熊后面不遠(yuǎn)處，屁顛屁顛地跟著兩個哈巴狗大小的熊寶寶。他知道，萌萌是雄性，在北極，就和全世界各國各族約定俗成的通常做法一樣，帶孩子一類的家務(wù)，從來都是白熊中的女性公民來做。更何況，萌萌滿打滿算也才四周歲多一點(diǎn)兒年紀(jì)，照理說還不到婚育之年呢，哈哈。

“不是它就不是它吧，反正只要它還在白熊谷，我就遲早會見到這個渾小子?！彼那閺?fù)雜地嘟囔了一句。

一會兒，白熊一家三口走到大河對面的一塊饅頭狀石頭旁，停下了腳步。這個距離，用肉眼也看得清清楚楚，大河舒了一口氣，放下望遠(yuǎn)鏡，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剛才因?yàn)槎⒌锰o，眼里竟然流出了淚。

好像發(fā)現(xiàn)雪里有什么可疑情況，體態(tài)高大的媽媽低下頭，呼扇著黑黑的鼻孔，在雪地上嗅來嗅去。兩個胖嘟嘟的寶寶，見狀也連跑加蹦地躥過來，先是瞪著黑不溜秋的小眼睛，歪頭看了看媽媽，然后仿照著這位“監(jiān)護(hù)人”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哼哧著小黑鼻子，用上帝賦予它們的獨(dú)有本領(lǐng)，在雪地里嗅聞了起來。那副超級認(rèn)真的架勢，真不亞于福爾摩斯先生探案呢。兩個熊寶寶著實(shí)調(diào)皮極了，左蹦右跳，又是打滾又是翻跟頭，身上的毛臟成了灰褐色，竟好像剛從哪家鍋灶里鉆過一般。

寶寶們裝模作樣嗅一會兒，鬧一會兒，感到這樣做太枯燥乏味了，就一前一后離開媽媽，跑到那塊饅頭石跟前。兩只小熊學(xué)著大熊的樣子，側(cè)身在石頭上蹭了蹭并不癢的屁股，有一只還蹺腿蹽腳，和狗似的，星星點(diǎn)點(diǎn)往石頭上撒了幾滴尿，然后開始爬那塊大石頭。覆蓋著冰雪的石頭溜光發(fā)滑，沒有可抓撓處，熊寶寶剛爬上半截，就突突地溜了下來，滾在地上，弄得一身一臉都是雪。越是爬不上去，就越是激起它們的好奇心，兩個頑皮的小家伙打雪窩里站起來，再往石頭上爬，到了半截，結(jié)果自然又是和前次一樣。它們覺得這樣做既好玩，又刺激，也不管媽媽了，就你爭我搶地在饅頭石上展現(xiàn)著地球動物界中最天真的童趣。

新鮮勁兒很容易過去，滑梯也玩膩了，頂著一頭一臉雪粒子的兩只熊寶寶，又互相追逐著、打鬧著來到媽媽身邊。這時，媽媽已經(jīng)用嘴巴在雪地里掘出一個深坑，一塊不知是什么動物的棒槌大小的白骨頭，赫然裸露了出來。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發(fā)現(xiàn)。但正和一些釣魚發(fā)燒友只在意垂釣過程而不喜歡吃魚一樣，媽媽似乎也只是對尋找和挖掘感興趣，真等見到了預(yù)期中的成果，倒感到索然無味了。

媽媽從雪坑里撤出身，呼呼啦啦甩了甩腦袋，雪末兒四散飛濺，此后再也不往坑里看上一眼。兩個熊寶寶這下倒來了興致，一個大一點(diǎn)兒的，跳進(jìn)坑一口叼住那根白骨，嗚嗚叫著往上拖。那只小的也不示弱，趁著白骨從坑里一露頭，上去一口咬住。這下有好戲瞧了，一個要拖著骨頭向南，一個要叼著朝北，一個嗚嗚地叫，一個嗷嗷地嚷，誰也不讓誰，誰也不怵誰，哥倆就在雪地里拔起河來。骨頭磷光閃閃，沾著兩只小熊很多黏糊糊的唾沫。

那小的畢竟勁拙氣短，只相持了一會兒，就力不從心起來，被大的拖著往前走；占了上風(fēng)的大的，趁小的一不留神，突然用力把整根骨頭拽了去，趔趔趄趄跑到饅頭石后面，獨(dú)自啃玩起來。

小的見大的搶走骨頭，沮喪地尖叫了一聲，一屁股坐在雪地，眼淚汪汪地瞅著前方發(fā)呆。媽媽走過來，伸出舌頭慈愛地舔了舔它身上滾起的亂毛，一面安慰它，一面似乎在說：“不要傷心了孩子，弱肉強(qiáng)食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趕快長大吧，你可以吃掉那些比你弱小的動物，當(dāng)然也可以從同類那里搶來吃的——人類那個叫達(dá)爾文的小老頭兒說了，這就叫‘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唔，我的孩子。”

搶走骨頭的那大的，趴在石頭后面，半舔半啃地耍鬧了會兒，慢慢覺得無趣起來——要肉沒肉，要味沒味，就一根硬邦邦的爛骨頭，塑料棒子似的，真沒勁得很。當(dāng)然了，它跟媽媽和弟弟（也可能是妹妹）已經(jīng)在冰海上飽餐了一頓海豹香噴噴的脂肪和心肝肺之類，到現(xiàn)在還不停地打飽嗝呢。這陣兒，即使擱眼前的是一條肉鮮味美的大白鯨里脊，它也不饞了。而之所以與弟弟（或者妹妹）搶一根爛骨頭，只是出于一種本能，或者僅僅是覺得它好玩而已。它吭哧了幾下鼻子，很是不屑地瞥了一眼那根沾了它不少唾沫的爛骨頭，站起來跑回到媽媽身邊，又一跳爬上媽媽寬厚多毛的背。

一場時常進(jìn)行的戶外探險課程，在寶寶們的意興闌珊之后宣告結(jié)束。幸福感十足的白熊媽媽，馱著一個大的，領(lǐng)著一個小的，悠悠然回到了雪岸上的家中。

此后，大河看到陸陸續(xù)續(xù)又有五六頭白熊，晃動著圓鼓鼓的肚腹，不急不躁地從外面回到坡上的洞穴，個個是享用過美味大餐之后心滿意足的樣子；也有幾頭睡了一個或者是很多個大白天的白熊，帶著一副餓死鬼托生的可憐相，邁著碎亂的步子，猴急猴急地向冰海方向跑了過去。撥動著白熊谷生命之弦的永遠(yuǎn)都是食物，除此而外，再無其他。

…… ……

（本文為節(jié)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xué)》2022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