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蠻六歲那年，村里后巷住進(jìn)來一家人，一男一女帶著個男孩。他們看上去很疲憊，風(fēng)要吹倒的樣子，著衣打扮像大地方的人。村里人對他們親熱而客氣。那男孩姓唐名義，十四五歲的樣子，瘦高個兒，模樣周正靈秀。

這里是唐義的老家。據(jù)說這幾間老屋便是他祖上的房子。村里的老人們說唐義的祖父在這個院子里出生，十一二歲跟一個外鄉(xiāng)人一走了無音信。家人雖是掛念，但孩子多，顧不到他的生死。幾十年過去了，突然有這么一家人來尋親。

村里人對外地人向來是排斥的。唐義一家三口祖上雖說是這里人，幾十年在外讓他們與這塊土地有了隔膜。在村人眼里，他們與外地人沒兩樣。他們從城市來到農(nóng)村，值得懷疑。他們?yōu)槭裁床缓煤么诖蟪鞘心?？這樣的疑問，帶著些許的輕視。

村里人看唐義的目光是異樣的。這異樣的目光，是陌生的好奇的，還有一小點嫌棄。唐義的媽媽，外地口音，一聽就聽出來了。村里人跟唐義媽媽說話，忍不住想笑，背后學(xué)唐義媽媽說話。

唐義媽媽來到這里，像是病著，不到一年就過世了。唐義的父親一天天消瘦下去，幾個月后也過了世。

唐義這個孤兒在村里人看來比孤兒還要寒磣。他是外鄉(xiāng)人。

他的本家不時表示一下關(guān)心，叫他到家里吃飯。這樣的好意，唐義拒絕了。

本家先是覺得這個孩子不拖累別人，有志氣。但他們看出來唐義對他們的疏遠(yuǎn)。這種疏遠(yuǎn)讓他們覺得唐義的無情義。幾個本家看唐義便隔膜起來。如果不是特別的事情，他們就不去打攪這個城里來的小本家。

這年，麥齊大叔當(dāng)上生產(chǎn)隊長。麥齊大叔的鐘聲，是上工的號令。社員們紛紛從屋子里出來，肩上挑著擔(dān)兒，扛著鋤頭鐵鍬。

唐義跟大家一樣，扛了鋤頭或者挑擔(dān)出來。唐義本來沒出工的份兒。他是外來人，談不上勞動納糧。麥齊大叔申請大隊派唐義跟著大家勞動，年終分些口糧給他。唐義挑土糞擔(dān)子，走得搖搖晃晃。麥齊大叔安排唐義抱玉米稈。抱玉米稈輕省，是婦女干的活。唐義上地干活，在女人們的堆伙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說不上的別扭。

麥齊大叔常常給唐義送腌蘿卜、腌黃瓜，偶爾炸了油餅，也送他嘗嘗。唐義喜歡吃腌蘿卜。那腌蘿卜一截一截的，白的依然白，綠頭兒清新鮮亮，吃起來脆生生，咸中帶著花椒的清香味。唐義愛上了這個，每年只等麥齊大叔帶給他，或者打發(fā)小蠻來送。小蠻端一個藍(lán)色或者黃色的洋瓷盆，里頭盛著一節(jié)一節(jié)的腌蘿卜。小蠻舌頭卷著，老舔上嘴唇。唐義接過盆，將腌蘿卜拿出來，洋瓷盆還給小蠻。小蠻手里端著空的洋瓷盆，扭頭就走。唐義拉她回來，在她手里塞兩顆糖。

唐義隔些日子請假到縣城跑一趟，多是為取一封信或者送一封信。送信或許只是個由頭，上縣城在唐義是一件愉悅的事情，像是縣城里住著他的親戚。他每次上縣城都像過節(jié)一樣高興。

清晨，唐義一個人走在路上。路面浮著一層塵土，時而有一兩條膠皮車留下的泥轍。路的彎頭，有一座小橋，那橋低低的腰身，上面鋪幾張木板。橋底有清淺的水流，細(xì)聽，有淙淙的聲響。唐義經(jīng)過這里，總是要從木板上走下來。清晨的太陽從山背后爬上來，溫暖的陽光照上水面，照著唐義。這不知是從哪里流來的一股清泉，不分晝夜從這里流過。溪水不是很寬，清澈見底，半腿深的水看上去只一腳深。小溪兩邊雜生的小草花朵，被溪水浸濕著。小溪緩緩流淌，映著陽光，映著溪邊的樹和石頭。這時候，田間是寂靜的，整個世界像只有唐義一個人。他蹲在橋邊喝了一口，又洗了兩把，雙手撩起水花，看水落河面濺起的金花點點。

唐義從城里買回一個紅發(fā)卡。那發(fā)卡窄條，彎成月兒弓，紅得透亮，瑪瑙一般。

小蠻來送腌蘿卜，唐義蹲下來，問：“馬主任讓你送的？”

唐義稱馬絨花為馬主任。開始，馬絨花有點不習(xí)慣。村里比她小的稱她嫂子嬸子，比她年歲大的不論男女稱她馬絨花。馬絨花跟村里婦女沒兩樣，只有村里開大會的時候，村支書記講完，馬絨花從臺下一片村民中站起來，說她要說兩句。馬絨花說的無非是女人管好孩子或者縣衛(wèi)生員來給婦女結(jié)扎的事。臺下聽了，嗡成一片，女人們嘎嘎嘎地笑。

小蠻點點頭。

唐義取了發(fā)夾給小蠻戴上。

馬絨花看見戴發(fā)卡的小蠻，眼睛一下子睜好大，端詳著說：“呀，誰給你的？”

“唐義哥哥。”

小蠻從來叫唐義哥哥。馬絨花說：“你這么一小點，叫人家哥哥，該叫叔叔的?！?/p>

麥齊大叔說：“你管她叫什么，就是一個稱呼。”

馬絨花見到唐義，說：“小孩子懂什么，真是亂花錢?！?/p>

唐義說：“城里的小女孩都戴這樣兒的發(fā)夾?！?/p>

唐義愛干凈，每天都要將穿過的衣服洗一遍。他的衣服胳膊肘或者膝蓋跟村民一樣，常常磨破，他補(bǔ)得齊整結(jié)實。本家雖跟他隔膜，偶爾也會跟他說說話。有幾次，本家給他張羅著提親。

村里對于外來戶另眼看待。唐義無父無母，他那身子骨女方家長一看也不是個好莊稼人。談婚論嫁，女方一聽情況先怯了。

唐義對婚姻也不熱心。他心里怎么個想法，村里人不摸底。上工勞動，七七八八的社員們，一邊走一邊吃著手里的饃，走路一副松得要散架的樣子，七扭八歪，扭秧歌一般。他們一路大聲說話，男人女人大聲笑著。村里人不曾聽唐義大聲說話大聲笑過。唐義走路目視前方，行軍打仗似的，在村里人看來冷冰冰的，帶著那么點高傲。這讓村里的熱心人心里窩火。本家說，看那冷冰冰的臉色，誰欠他八斗谷子似的。他們說唐義也有熱心的時候，怎么就知道給麥齊大叔家的女兒買發(fā)卡呢？

村里社員家家養(yǎng)雞養(yǎng)豬養(yǎng)羊。雞、豬各自養(yǎng)家里，羊歸社里圈養(yǎng)。圈養(yǎng)的羊一部分是村里集體的，一部分是家戶的。羊圈是半坡的兩間窯洞。放羊人是一個老漢，五十多歲的年紀(jì)看著卻很老了，走起路來，頭一晃一晃的，像是走著路都能睡著了。一天，老漢出去放羊不慎跌壞了腿。唐義找到麥齊大叔說他情愿去放羊。

唐義成了村里的羊倌。天不亮，他背上饃口袋，背一個軍用水壺，搖著鞭子上路了。一群羊蹄兒走過，地下的土滾動著往上浮，唐義跟這些羊像是走在薄薄的云霧里。他學(xué)著原來的老羊倌，頭上系一條雪白的毛巾。這樣系住不只是防寒，頭發(fā)里也少進(jìn)沙土。

唐義手握羊鞭，三下五下甩不響亮，像一個人啞巴了。鞭子是羊倌的身份。羊倌不只是甩鞭，還扔土塊。羊出群了，或者沿溝邊兒，拾一土塊甩手出去，砸到羊身上，羊止步回到群里。

相比甩鞭，唐義對扔土塊滿懷信心。他拾一土塊玩兒似的甩手出去，那土塊多半落空，不是跑到羊前面就是夠不到羊。唐義拉開架勢練了兩天，手腕兒酸疼得要掉下來。他發(fā)現(xiàn)甩土塊并不輕松，懊惱起來?？伤缓蠡?。放羊讓他清凈，他終于有自己安心待著的地方了。遠(yuǎn)離人群對唐義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唐義半躺在山坡，看天上行走的白云。那白云一朵一朵，飄在蔚藍(lán)的天空。那凈藍(lán)的天空畫兒一樣的。他喜歡這樣一個人，也喜歡上了羊群。這些天，他跟這些羊熟絡(luò)了。他給羊起外號，這個叫“衣領(lǐng)”那個叫“衣袖”，這個叫“前胸”那個叫“后片”，有一只叫它“胳肢窩”。羊們一個個支起耳朵望著他。小蠻家的兩只羊，一個喊它“疙瘩”，一個喊它“摳門”。在唐義看，這個山坡就是他的家。

唐義堅持練習(xí)甩土塊，得了巧勁兒，手里的土塊像長了眼睛，出手會不偏不倚砸到羊身上。那走到溝邊的羊，著一土塊掉頭跑回來。這讓他高興，給他放羊生活增添了樂趣。

麥齊大叔囑咐唐義清晨出得晚些，晚上早點回來，說有狼。唐義聽說，心狂跳了一下。農(nóng)家的孩子，十二三歲跟在人群中攆狼。大家手握鋤頭、斧。這些唐義不曾經(jīng)歷過，記憶中的狼出現(xiàn)在畫冊里。但狼吃人他是知道的。

麥齊大叔看出唐義害怕，在他肩上拍拍，說一個小伙子怕什么，狼是偷羊吃。麥齊大叔問他鞭子甩得如何，說狼怕鞭炮，羊鞭甩起來如炸響的炮仗，狼聽見就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了。

原來羊倌的甩鞭另有用場。

麥齊大叔每天等唐義放羊回來。他坐在窯頂或者半倚窯側(cè)，朝著羊回來的路觀望。唐義趕著羊群，看見等在羊圈門口的麥齊大叔，心中升起一絲溫暖。小蠻依著麥齊大叔，看見羊群，高興地?fù)]起手來。唐義為她的喜氣感動著。

一天，麥齊大叔和小蠻在窯頂，看著羊群像棉花垛慢慢滾動而來。近了，小蠻看見唐義懷里抱著一只羊。小蠻奔過去，看見是她家的小羊。

唐義說：“跌到溝里去了?！?/p>

“啊？”小蠻伸出胳膊說，“給我。”

唐義說：“你抱不了?！?/p>

“給我！”小蠻臉都紅了。

唐義遞過去，小蠻一下沒抱住，連人帶羊跌倒在地，羊“咩”地慘叫一聲！

麥齊大叔彎腰抱起小羊。小蠻哭了，喊，“壞羊倌，你賠我們家的羊！”

那天，麥齊大叔抱著羊到鎮(zhèn)上看獸醫(yī)，回來的時候，羊腿用紗布包好了。

羊在家瘸了好些天。它用三條腿走路，那只傷腿軟軟地提著。小蠻輕輕地?fù)崦⊙?，心疼地望著它?/p>

羊傷好后歸進(jìn)羊群。小蠻每天一樣到羊圈門口等他們家的兩只羊。唐義看見小蠻，不召喚她，像是生著氣。其實，唐義不生氣，想起那天為著摔壞羊，小蠻耍脾氣的模樣，覺得很好玩。在唐義看來，別看她年歲小，真不簡單。

一天下午，小蠻從學(xué)校偷跑出來，滿山頭尋找羊群。田野，小蠻是熟悉的。從記事起，小蠻跟媽媽常來這里。太陽直射下來，石頭的影子矮矮的，被太陽曬得很溫暖。小蠻看了無數(shù)遍的山脈?，F(xiàn)在，她走上山路。山路崎嶇，石子兒遍地。小蠻尖起耳朵聽咩咩咩的叫聲。

唐義在山坡一下一下練甩鞭，一邊甩一邊唱歌。唐義在田野里跟社員一起勞動的時候，常常聽到從山邊傳來“噢——呵呵呵”，他自己當(dāng)起羊倌，才知道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山野，需要發(fā)出聲音。

小羊倌喊得好聽，喊得跟唱歌一般兒。那聲音在山谷里回蕩，久久不絕。

唐義不只是嗓音好聽，唱的歌是村人不曾聽過的，歌聲吸引了村里人。在地頭干活的人停下手里的鋤頭，循著歌聲，翹首尋找牧羊的唐義。他們說原來唐義這么愛唱歌，歌唱得這么好聽。

唐義在哪個山頭放羊，哪個山頭熱鬧起來。

小蠻聽到唐義的歌聲，跑得更得勁兒。遠(yuǎn)遠(yuǎn)地，她聽到“噢——呵呵呵”唱歌一樣的吆喝，心里陣陣歡喜。

突然，那歌聲唱了半截兒斷了弦兒。

山頭沉默下來。

小蠻照著那個方向奔去。她先看到一只羊，接著看見山坡上大群的四散的羊。它們咩咩咩地叫喚。

羊叫聲讓這個山頭更加沉寂。

小蠻四下找羊倌。他跑哪里去了呢？

小蠻看到羊倌的時候，他倒在地上，蜷著雙腿，兩手緊緊捂著眼睛。

小蠻搖晃他，他不吱聲。

小蠻撥開他的手，呀的一聲，心揪成一團(tuán)。

唐義的一只眼睛呈茄子色，腫得比核桃還要大，血流了出來。小蠻一下子哭了，“你怎么了呀，這是怎么了呀。”

原來，唐義學(xué)甩鞭，一聲呼哨，鞭梢甩進(jìn)眼睛。他一時覺得眼睛像刀剜，熱熱的血滲了一巴掌。唐義想，眼睛一定是保不住了！

唐義呻吟著說：“別管我，快去看羊?！?/p>

小蠻哪里顧得羊。她流著眼淚死命地拽著唐義要他去保健站。

唐義鉆心地疼，他艱難地說：“羊丟了咋辦？”

小蠻說：“我?guī)湍憧囱颉！?/p>

“狼來了呢？”

小蠻聽說有狼，大聲哭起來。

“你哭什么，快回去找大叔?！?/p>

小蠻跌跌撞撞一路往回奔，迎面碰上大伙兒收工。小蠻大聲說：“快，小羊倌眼睛瞎了。”

麥齊大叔呀一聲，急慌問：“在哪里？”

那天，隊部派馬車送唐義到鎮(zhèn)上的醫(yī)院。醫(yī)生說，趕緊到縣里醫(yī)院吧，遲了眼睛就保不住了。馬車一路趕到縣里醫(yī)院。

唐義從縣里醫(yī)院回到村里，眼睛上的紗布纏了好些天。

唐義在一個天氣晴朗的上午，提著點心到麥齊大叔家。

麥齊大叔不在家，馬絨花接過點心說：“來就來，破費做什么！”

剛吃過早飯，東邊的太陽照了半個院子，樹園子的雞慢條斯理地走著，有兩只扇動翅膀在鬧架。唐義坐在院里的一張凳子上，胳膊肘擱在膝頭。這個樣子看上去，唐義在這個家無拘束，有一點點自家人的味道。

馬絨花拎著點心到屋里，出來的時候，端了一碗水。那碗里放了一根筷子。小蠻眼睛盯著媽媽手里端著的碗，知道那碗水里放了糖。

唐義起身接了碗，放在旁邊的一個板凳上，說：“那天不是小蠻來得及時，這只眼睛還真保不住了?！?/p>

小蠻抱著院前的一棵樹，目光從糖碗移到唐義臉上。她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聽說到自己，小蠻吐了一下舌頭，盡力抬頭去看抱著的樹，看樹頂上鳥兒壘起的窩。

唐義望著小蠻，親切地笑。

馬絨花說：“眼睛沒事就好。”她一邊說一邊讓唐義喝水。

唐義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在等麥齊大叔回來。

樹上的喜鵲喳的一聲，唐義望了一眼喜鵲，看著端著簸箕剝豆子的馬絨花，帶著一絲害羞叫一聲馬主任，說：“以后有衣服要裁剪，我可以幫忙。”

馬絨花聽了，放下端著的簸箕，拍了拍剝豆子的雙手，喜得身子往后直仰，像是要重新認(rèn)識一下眼前的小羊倌，“你會裁剪？”

小羊倌點頭，“來之前拜過師的?！?/p>

馬絨花高興得張開嘴呵呵笑，她是個穿衣講究的人，衣服穿在身上，總是要前身后背打理一番。她的衣服穿得從來可身，她穿什么一村的女人跟著學(xué)。

這天小雨，馬絨花帶小蠻去唐義家裁剪。唐義家住后巷，磚鋪的院子，兩間東房，兩間西房。他住西房。南房只有一間，是個飯廈。

唐義家門上掛竹簾。竹簾很舊了，竹皮兒被唐義刷洗得灰白。

馬絨花進(jìn)到院子，喊一聲，“在家嗎？”

門簾揭開，唐義看見是馬主任，一手挑開門簾。

馬絨花從掀開的門簾進(jìn)去，小蠻跟著也進(jìn)去。

唐義看看布料，將布料刷的一下抻平。小蠻看布料抖動著往下落，看唐義細(xì)長的手指，剪子照著線咔嚓咔嚓下去。唐義的剪刀跟家用剪刀不一樣。他那剪刀尺把長，看上去圓潤，無半點利器的感覺?；⌒蔚募舻额^合起來，像一只鳥兒的嘴巴。剪刀有一個布套，布套紅絲絨料子。絲絨的底子上有花紋，那花紋不艷，古銅色的線條，魚狀的，也像是串成一線的花瓶。袋口有一根細(xì)繩。唐義剪完，剪刀放進(jìn)布套里，繩繞兩圈束住，掛上臨窗口的墻頭。

自打小蠻跟著媽媽去看唐義裁剪，她愛上了裁剪，頭腦里時常閃現(xiàn)布料抻開抖落而下的樣子。那動作令她著迷。她家的剪刀放置在窗臺上，小蠻常常拿起來拂拭，對著剪刀沉思半天。

小蠻像村里很多孩子一樣，小學(xué)畢業(yè)停學(xué)不念了。她擇菜、洗碗、刷鍋，像個小大人一樣忙活。給鍋里添水，小蠻沿一個小板凳拿馬勺舀水上來。她麻利地給爐火里添柴，揭鍋看是不是水開了。村里人羨慕馬絨花生了個懂事又勤快的好姑娘。

這天，小蠻拾掇幾件衣服到溪水渠邊，遠(yuǎn)遠(yuǎn)地聽到“噢——呵呵呵”的吆喝聲，接著歌聲飄來。小蠻心里一陣跳躍，她又一次想著去找羊群。

小蠻看見唐義的時候，他低頭在紙板上畫。小蠻屏住氣息繞路到唐義的背后。

唐義早看見小蠻跑來了，他不吭聲，將紙板背到身后。

“你在畫什么？”

唐義歪過臉，朝她眨巴眼睛，“你告訴別人不？”

小蠻忽然不好意思了，不出聲地望著他。

唐義翻開紙板，兩手將紙板遞到她眼前。

小蠻接過來認(rèn)真地看半天，望一眼唐義，將眼睛又盯著紙板看。

唐義笑著在小蠻頭上輕輕拍了一下，說：“認(rèn)得畫的是什么？”

小蠻的眼睛亮閃閃的，歪頭沖著唐義，“你真跟師傅學(xué)過？你師傅呢？”

唐義不說話，望望天邊。

“我也要學(xué)裁剪。”

唐義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問，為什么？

“喜歡?！?/p>

“為什么喜歡？”

小蠻抬頭看天，忽然手指朝向天空，“看?！?/p>

晴朗的天空，那大雁，人字形排著，在移動。大雁呱的一聲，接著，又呱呱兩聲，飛過頭頂。

小蠻仰頭看半天飛翔的大雁，突然回過頭看著唐義，說：“你能教我嗎？”

唐義想了想，“等你長大了吧?！?/p>

小蠻說：“我已經(jīng)長大了?！?/p>

唐義揚起頭，哈哈大笑。他抬頭，藍(lán)藍(lán)的天上不見了大雁的蹤影，只有潔白的云朵微微飄動。

一只羊走在懸崖邊，探下半個身子吃溝邊的酸棗葉。唐義摸起石塊，那石塊在高高的天空飛轉(zhuǎn)著滑落，“噢——呵呵呵”的聲音響徹空曠的山野。

公社開會，馬絨花對著鏡子梳好頭發(fā)，從柜門上摘下雞毛撣子，在上身拍打，在褲子上拍打，吩咐小蠻在家。小蠻望著媽媽的背影，望著她柔軟漆黑的烏發(fā)在火紅的太陽下波浪似的翻動。這個家安靜下來，小蠻松了一口氣。她無師自通偷偷給弟弟妹妹剪裁。小蠻裁剪的是舊衣服，準(zhǔn)確地說是改制。馬絨花先是阻止，后來看小蠻做得有模有樣，要帶她請教唐義。小蠻不要跟馬絨花，她要自己去。

一個雨天，小蠻對媽媽說，她裁一件衣服，要出去一下。

馬絨花對著鏡子別著一只短棒兒發(fā)夾，另一只銜在嘴邊。聽小蠻說，知道小蠻要去問唐義，她將嘴唇上的短棒發(fā)卡拿掉，說快點回來，水在灶上快開了，豬還沒喂。

小蠻答應(yīng)著，從屋門背后拿一塊塑料布披在身上出了門。

唐義家雙扇兒的木板門，經(jīng)雨水打濕，發(fā)出的咯吱聲在雨天顯得清冷嘹亮。小蠻踏進(jìn)院門，小心地走著。唐義聽到院門響，從窗戶的一小塊玻璃上看見她，輕快地閃到門后。

小蠻揭開門簾，看看屋里空空的，剛要退出來，唐義從門后拍拍她的腦殼，說，“下次來，記得招呼一聲?！?/p>

小蠻說：“想看你一個人在家干什么?！?/p>

“在吃飯。你嘗嘗？”

小蠻接過筷子在盤里夾一筷頭吃在嘴里，說：“香。”

“香啊，多吃兩口?！?/p>

小蠻羞羞地放下筷子。

“才多大個人，知道不好意思。吃吧，跟在自己家一樣?！?/p>

唐義來村里好幾年了，說話跟村人有點像，但細(xì)聽還是不一樣。

小蠻喜歡聽唐義說話。

小蠻請教唐義，不只是問裁剪，還問他究竟哪里人，為什么要到村里來。

聽到小蠻問，唐義瞇著眼笑，“你知道我是怎么拜師學(xué)藝的嗎？”

小蠻說講呀講呀。

唐義的臉上有了光彩，他說自己打小迷上鄰居老裁縫，天天上老裁縫家里玩。他的爸媽阻攔他，要他好好讀書。說到這里，唐義頓住了。

小蠻拉他的胳膊，說：“后來呢？”

唐義一時又滿臉喜色后來，就去拜師學(xué)裁縫啦。

小蠻失望地問，“這就講完啦？”

“講完啦?！?/p>

“那你師傅呢？”

“我來到這里，再沒見過他?！?/p>

“那你還回去嗎？”

小蠻長大到十七八歲，扛著鋤頭或鐵鍬，跟著下地勞動。她個子高挺，頭頂一支小細(xì)辮兒，扎進(jìn)粗長的麻花辮，成一個俊俏姑娘。上工的社員們一路說笑著，在小蠻眼里，生活是新鮮的。她跟姑娘們一塊納鞋墊，學(xué)勾織，只是圖個熱鬧，她熱衷裁剪。每想起山坡上唐義在紙板上的圖畫，小蠻心里騷動不安。

現(xiàn)在，村里人都知道小羊倌會裁剪，對唐義有了新的叫法：小裁縫。羊倌其實是個不雅的稱呼，小裁縫就不一樣了。裁縫有實際的用處，村里紅白喜事，是要請到小裁縫的。村里人對唐義的稱呼慢慢變了，稱呼他“唐師傅”。

唐師傅還是一身一口。他也二十四五歲了吧？在村里人看來，唐義過了娶親的年紀(jì)。村里的年輕人，這個年齡一個個抱上小孩了。村里人說他是個怪人。一個人吃飯，要兩三個菜。他切紅薯絲，切白菜切茄子南瓜。他拌的菜太香了。小蠻看見是一個小瓶，唐義揭了瓶蓋一滴滴下來。拌了香油的菜吃到嘴里是真香，香得吃一口說出的話都是香的。小蠻嘗過他調(diào)的菜。那是馬莧菜，經(jīng)唐義一調(diào)制，比肉還要好吃。

唐義裁剪手藝的確是好。他裁剪的衣服穿著舒服，看著挺括。村里的大姑娘出嫁，請?zhí)屏x幫忙。唐義的衣領(lǐng)做得合適，特別是中式領(lǐng)。姑娘陪嫁棉衣多是中式領(lǐng)。唐義家一天天熱鬧起來。

姑娘們在一塊嘰嘰喳喳，她們聽說有縫紉機(jī)，問唐義可見過。

唐義說見過的。說著話，唐義手里的綢布料從空中抖落下來。

唐義的回答讓她們意外。她們睜圓眼睛問，縫紉機(jī)長什么樣兒？

唐義笑了，怎么說呢？

一時，村里人傳唐義不只是會裁剪，還用縫紉機(jī)縫制過衣服。

機(jī)器怎么會做衣服呢？村里人問。

那你去問唐義。村里人回答。

村人將這件事越說越神奇。小蠻聽說這樣的話，專門去問唐義?；氐郊依铮龑奶屏x那里聽到的說給爸媽。

馬絨花說她聽說了，縫紉機(jī)縫的衣服，又快又好。

小蠻說我們家有一臺縫紉機(jī)就好了。

一家人談?wù)摰教屏x，說唐義是城里人，到底見過世面。馬絨花說這個唐義，城里不知道可還有親人，他一個人在這里就這樣待下去嗎？

小蠻說談?wù)摽p紉機(jī)，管那么多做什么。

馬絨花聽完小蠻的話，笑出了聲，“城里有縫紉機(jī)，我們這里慢慢也會有的?！?/p>

麥齊大叔說：“那是稀罕東西，不是誰想買就能買得到的?！?/p>

馬絨花說：“只要村里有縫紉機(jī)，咱家一樣得有。”

小蠻心里贊同媽媽，早上起來喂雞喂豬打掃院子，比以往更勤快。掃院子時，馬絨花要她頭上戴個毛巾，小蠻一樣不照著做，但以往的反感情緒緩解了許多 。她看媽媽頭上的濕毛巾，覺得也不像往日那么難看。

村西頭住著老兩口和一個老生子。男人王得順六十多歲，在溝底的菜地看瓜看菜，每天中午分菜給大家。他耳朵有點聾，跟人說話，身子歪著，頭向前傾。他走在路上，兩手背后，手里握一短把兒鐮刀。他是看菜的老漢，鐮刀是他的愛物，就像讀書人，口袋里插著一支筆。老年女人，半大腳，兩只手總端著鍋或者籠圈，屋里屋外忙活。他們的小兒子，雖然土屋里生養(yǎng)，卻生得一張白面皮，個子細(xì)細(xì)長長，書生模樣。他臉上的五官樣樣都小，卻小得喜氣，笑起來，眼睛擠起來，一朵花似的。這對老年人，因了小兒子身體弱，讓他多讀了幾年書。他身上的衣服干凈，像是塵土見了他全躲開似的。他春秋季穿一件帶蓋的中山裝，夏天穿一件白襯衫，看著像個下鄉(xiāng)的干部。

這個小兒子沒考上大學(xué)，倒是在學(xué)校里相好了一女生，這年張羅著娶回家。當(dāng)天，女方有一支長長的陪嫁隊伍，驚動了全村。先是拖拉機(jī)呼啦啦開到娶親門口，三輛膠皮大車在后頭跟著。拖拉機(jī)上裝一頂漆紅色木柜，柜子后面站了多半車送親的娃娃。

前兩輛牛車，抬空了嫁妝，吱嗚著前去了。最后的牛車，挪到下嫁妝的地方。一時人群嘈雜，據(jù)說這牛車上裝著一臺縫紉機(jī)。

說起縫紉機(jī)，在女人們的想象中，那是三頭六臂的怪物，或者像星星月亮，夠不著摸不著的?，F(xiàn)在，她們想象中的神奇東西就這么不期然地裝在牛車?yán)锢貋砹?。這會兒，不只是女人們，男人們也一個個湊到嫁妝車前，伸手摸那厚實的紙箱，你摸他摸，像是摸一下能沾到福氣似的。

嫁妝抬進(jìn)去，放在屋地上。新房的炕上鋪了新時興的漆布。那漆布綠色，那綠是樹葉的綠，生機(jī)盎然的那種。綠色中間一朵大的艷麗的花朵。五色紛呈的被褥在新的綠漆布上安靜地曬著陽光。

新媳婦在院里拜花堂。院子里哄笑聲飄上樹梢頭。為了縫紉機(jī)，新媳婦拜花堂的熱鬧勁兒被沖淡好多。女人們的心思和目光挪到新鋪的漆布上頭，挪到那臺縫紉機(jī)上頭。

那縫紉機(jī)原封模樣地打包站在屋地。女人們湊在紙箱子跟前，圍著它看半天。她們說縫紉機(jī)會縫衣服，它有手嗎？縫紉機(jī)是怎樣的手腳呢？縫紉機(jī)有腦子嗎？它怎么會轉(zhuǎn)彎呢？

她們圍著紙箱議論半天，盼新媳婦早一天將這三頭六臂放出來，讓她們好好瞧瞧。

安裝縫紉機(jī)那天，這家小兒子去請?zhí)屏x。小兒子自打娶了新媳婦，走路眼睛看著天，白面書生的模樣，看上去滿臉放光。

唐義穿一件新衣裳，出現(xiàn)在村里的巷道。他像是要完成一件重大事務(wù)，肩上擔(dān)了很大責(zé)任似的又激動又驕傲。這樣的激動和驕傲，讓唐義的身材顯得挺拔。

唐義拆包裝的手有些哆嗦。隔著包裝薄膜，他輕輕撫摸，像是他的面前臥著一只貓。

他說：“抽一支煙吧?！?/p>

村人從不曾見唐義抽煙。這家小兒子趕緊遞煙過來。唐義接過來，眼睛盯著縫紉機(jī)。

小兒子給他點著煙。他的眼睛瞇了一下，像被噎著，吐出一口煙來。

聽說小兒子家裝縫紉機(jī)，一村人來了多半村，將這家的門口圍嚴(yán)實了。他們要看一眼三頭六臂的縫紉機(jī)，又要見識唐義如何安置。

包裝箱打開，縫紉機(jī)躺在里面，一動不動，大家傻眼了。女人們吵架似的說，就這么個東西，怎么會縫衣服呢？

唐義的眼睛瞇得更細(xì)，被煙小小地嗆著，卻堅持一口一口地吸。他眼睛不離包裝箱里的縫紉機(jī)，像是要將縫紉機(jī)煙一樣吞進(jìn)嘴巴里。

唐義不緊不慢地吸著煙，將只剩一丁點的煙屁股從嘴邊挪開，左右看看，往地下一摜，就地踩踩。他抬起頭來，神色安靜平和，伸手在銹紅色桿子上這里摸摸那里摸摸，像是見到久違的親人。

這家老年女人將門口的人往開撥，說堵在門口，遮住光了，怎么安裝？

門口開了一線的縫，很快合上了。

唐義將一根根細(xì)細(xì)的紅色鐵桿兒取出來，長長短短拼接。打開牛皮紙里頭的螺絲釘，用起子一個個擰。

架子撐起來了。

周邊的人靜靜地觀看。

唐義手里提起一個圓形的輪子。一個男人問，這里頭還有方向盤？

唐義不點頭也不搖頭。那個方向盤一樣的東西側(cè)立著，安裝在架子里頭了。

大家細(xì)細(xì)盯著看，這么多的人安靜得跟沒人一樣。

一個四方形的東西，中間鏤空，女人們小聲說，這不就是灶膛里的爐齒么，這個有什么用場呢？

唐義將爐齒一樣的東西裝在架子底部，腳踩上去前后晃悠。

唐義從包裝盒子里小心地抱出一個東西來，輕輕地褪了包裝袋，揭開包裝紙。那包裝紙蛋青色，薄如蟬翼。那蛋青色的薄紙里，是乳黃色的面板。大家目光聚向長長短短乳黃色的面板。那面板一張張鋪開在架子上的時候，一個女人驚嘆，“我的神啊!”

女人們哄笑。

唐義上看下看，螺絲七擰八擰，機(jī)身端端正正坐在凈光燦亮的乳黃色面板上。

大家啞然地看著。唐義拿起一截皮繩，那皮繩泥土色，唐義比畫兩下，用剪刀裁出一截，接成一個圈，套在機(jī)器上。唐義伸腰站起來，手在明光光的小輪子上一撥，那輪子快速地轉(zhuǎn)起來。唐義伸腳在“爐齒”上前后晃，那輪子不停歇越轉(zhuǎn)越快，嚶嚶嚶的聲音，屋里像飛進(jìn)一只紡線蛾子。

一個小孩子跳起來，說轉(zhuǎn)起來了，轉(zhuǎn)起來了。

唐義將手里的起子放下說：“好了。”

縫紉機(jī)安放在屋地靠近窗口的地方。女人們傻眼站著，那新媳婦也傻眼站著。

新媳婦不會裁剪。她的娘家陪送這個，是裝門面。

有了縫紉機(jī)，新媳婦學(xué)起裁剪來了，不時請?zhí)屏x來家里教她縫紉。

唐義來教縫紉，屋里圍著七七八八的女人。她們來湊熱鬧，想知道平光的木板上面的這個漆黑晶亮的小東西，如何縫制衣服。

唐義坐在縫紉機(jī)前的凳子上，手搭銀色光亮的小輪子一撥動，那小輪子瘋狂地運轉(zhuǎn)。唐義手扶布頭，兩只腳踩著縫紉機(jī)的腳踏，一陣踏踏聲，那布頭上便有一行直直的針腳。那針腳能拐彎兒的，牛兒犁地一般。

女人們看得眼睛發(fā)直，一屋里的女人，看著細(xì)密均勻的針腳，個個憋著氣，似要與縫紉機(jī)比試一把的勁頭，又覺得她們被縫紉機(jī)比了下去。但挫敗感覺很快被內(nèi)心里的驚奇和羨慕打消了。

該做飯了，女人們從新媳婦屋里出來，一個個活泛起來。她們耳邊多了一樣聲音，那是踏踏踏的聲音。她們眼前閃現(xiàn)縫紉機(jī)走出來的一連串針腳。她們說難怪縫紉機(jī)縫得快，手工縫制用兩只手，縫紉機(jī)是腳手并用啊。

她們一路說笑。

女人們再去新媳婦家，在縫紉機(jī)上試踩。新媳婦教她們坐端正，教她們撥動銀亮的小輪子，提示她們手撥動的時候，腳踩下去，手腳并用。那女人坐在縫紉機(jī)跟前，手撥動輪子，腳一使勁，那針不是往前走，是倒后了。幾次三番，女人滿頭大汗。說不要說縫紉機(jī)買不來，買回家也用不動。

小蠻坐在縫紉機(jī)跟前，手往輪子上一搭，腳前后擺動，布在手里自己就往前去了。

女人們一個個問，“小蠻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小蠻聽大娘嬸子們這樣問，害羞起來。她卻是說不出個道道來。

小蠻對裁剪有些經(jīng)驗，新媳婦約小蠻每天來，一塊裁剪，兩人在縫紉機(jī)上縫，遇到問題，一起去請教唐義。縫紉機(jī)出了問題，一樣請?zhí)屏x。新媳婦屋里滿是踏踏踏的響聲。以前十天半月縫不好的衣服，現(xiàn)在三兩天就縫好了。

小蠻學(xué)會踩縫紉機(jī)，每天瘋魔了一樣往新媳婦家里跑。去新媳婦家，小蠻帶一把院里剛紅了臉的棗兒。她們一邊吃棗，一邊裁剪或者縫紉?？p紉讓小蠻與新媳婦親密起來。

但新媳婦的婆婆，王得順的老婆在小蠻看來是霸道的。她看不慣村里的女人們。女人們來了，她沉著個臉，像是借了她幾斗麥子。小蠻出現(xiàn)在院里的時候，那婆婆明明看見小蠻，卻不正眼看她，從院里拿了笊籬自顧從屋門進(jìn)去了。如果小蠻與婆婆打個照面呢，小蠻跟她招呼，婆婆耷拉著臉。好幾次，小蠻走到院心正好婆婆冷著臉從屋里出來，對著院里一個下完蛋叫喚的母雞大聲責(zé)罵，說雞成天叫，叫個沒完。或者拾一小塊破瓦片砸向邊走邊吃的豬，罵豬吃光了雞食盆。

這天，小蠻不去新媳婦家，她說要縫紉機(jī)。

馬絨花說再等等。一家人正吃飯，聽馬絨花這樣說，小蠻放下筷子，去炕上躺著了。

馬絨花和麥齊大叔兩人干著眼互相看。麥齊大叔吃飯的筷子也放下來。

馬絨花上炕推兩下小蠻，看見小蠻眼睛如火對著墻角生氣。那雙生氣的雙眼慢慢紅了，淚滴出來，落在枕頭上。

小蠻聽著眼淚滴落枕頭的聲響。

麥齊大叔對小蠻的喜愛是深厚的。小蠻十八歲了，脫去十五六歲的稚嫩，一天比一天漂亮。小蠻跟著馬絨花走在路上，麥齊大叔看見，嘴巴不由咧開，嘿嘿笑出聲來。他的頭腦里留著小蠻學(xué)步走路的樣子。小蠻小時候的哭和笑，麥齊大叔都是記得的。眼看著小蠻一天天長大，想到有一天小蠻得嫁人，麥齊大叔難過得雙目酸痛起來。現(xiàn)在，從來懂事的小蠻飯不吃，躺在炕上了。

麥齊大叔跟馬絨花商量，將家里的錢全數(shù)拿出來，數(shù)了好幾遍。麥齊大叔說這些錢或者也夠了吧。他悶頭坐在炕頭，頭腦里轉(zhuǎn)悠著供銷社，忽然一拍腦袋，他想起一個戰(zhàn)友在縣城工作。

小蠻清晨起來，掃完院子。早飯的時候，不見爸。

馬絨花說：“你爸去縣城了，找他的一個戰(zhàn)友?！?/p>

小蠻知道爸去求人幫忙了。

馬絨花和小蠻相伴，在路頭等麥齊大叔。村子里好靜啊。那墻院是黑的，墻院里頭高出墻的樹枝兒是黑的。各屋里的燈光閃閃爍爍。雞進(jìn)窩了，豬安靜地躺著了。遠(yuǎn)遠(yuǎn)的一聲狗叫，似相隔十里八里。一顆星星劃過，像擦著的一根火柴頭兒，熄滅了，寂然消失到不可知的去處。據(jù)說天上的一顆星便是地上一個人，天上的星星流落了，地上的人便少一個。小蠻的心縮成芝麻粒了，身子狠狠地抖了一下。馬絨花將小蠻身上披著的衣服緊一緊。

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一個黑影兒，娘倆的心都一跳。那黑影兒在移動，小蠻緊緊貼著媽媽。那黑影兒一點點近了，娘倆都不近前，那影兒不是她們要等的人。路頭一時又靜悄悄的。

馬絨花說：“咱回家，你爸見到戰(zhàn)友，留在城里住了?！?/p>

小蠻拉住媽媽說：“我要等爸回來。”

終于又有了黑影一點點移過來，馬絨花捅一下小蠻說：“是你爸吧？”

小蠻喊，“爸！”

果然聽到麥齊大叔爽朗的應(yīng)答，“天黑得這樣，你們也不怕冷，站在這里做什么？！”

小蠻跑上前拉住麥齊大叔，“找著了嗎？人家答應(yīng)幫咱嗎？”

麥齊大叔哈哈一笑，“爸找一天能白找嗎？他答應(yīng)說很快就辦好?！?/p>

其實，那天麥齊大叔的腿走得軟成棉花了，也沒找到名叫張鵬云的戰(zhàn)友。打聽了一路，才知道張鵬云早調(diào)到別的縣城了。

小蠻每天起來都看爸在不在家。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小蠻心里的愿望不像以前新鮮，卻在心里扎下了根。這根散漫著，一天比一天深。

西北風(fēng)從下午開始刮，刮了整整一夜。小蠻不去新媳婦家里縫紉，她幫著媽媽給弟弟妹妹做棉鞋。

年快到了，小蠻不只是做鞋，還得拆洗被褥。她身邊是拆下來的紅花、藍(lán)花被面。被套里曾經(jīng)雪白的棉花，被煙塵浸得發(fā)了黃，有些地方碎成一小塊一小塊掉下來。馬絨花坐在門檻上，膝蓋上放著簸箕，揀麥粒里的石子兒。鍋里溫好的水，小蠻用來洗被表被里，馬絨花用來淘洗麥子。

土地下放，各家忙各家的。馬絨花不像往常每天開會，麥齊大叔這個隊長也只?？湛盏囊粋€名堂，村里老槐樹上的鐘靜默著。隊部飼養(yǎng)院里的牛馬全分給村里的社員。小蠻家的兩只羊牽回來，家里還分得一頭牛。

麥齊大叔將兩只羊拉街上賣掉了。小蠻埋怨爸爸。

麥齊大叔說，牛留著耕地，羊能做什么？

小蠻賭氣跟爸爸好幾天不說話。

村人擁向唐義家看縫紉機(jī)。

唐義家買回一臺縫紉機(jī)，當(dāng)天拆箱裝好。

小蠻放下手里的活，一氣兒跑到后巷，從人堆中擠進(jìn)去。眼前燦亮的縫紉機(jī)，耀得小蠻雙眼打晃。

唐義看見小蠻，向她招手，喊她踩著試試。

小蠻呆愣著，被旁的人一推，她看向唐義。唐義說：“過來呀?！?/p>

小蠻坐在板凳上，手搭上縫紉機(jī)的轉(zhuǎn)輪上，一撥，嚶嚶嚶地輕響。

小蠻的手哆嗦著，激動得滿臉通紅。

大伙兒慢慢散去。小蠻問唐義，“你真買來了縫紉機(jī)？”

唐義說：“你這不看見了嗎？”

小蠻滿心喜悅，好半天說不出話，扭身跑回家，一進(jìn)院門喊她的媽媽，說師傅買縫紉機(jī)了。

小蠻聽到自己嗓腔里的哭音。弟弟妹妹說，師傅家買縫紉機(jī)，又不是我們家買，看把姐高興的！

小蠻覺得自己在流淚。她不去理會，只管對媽媽說，以后做衣服，不用到新媳婦家去了。

麥齊大叔坐在炕邊，悶聲抽著煙桿，說，不能到他家里去縫紉。

小蠻聽到這么一句，猛然扭頭望著父親?！安蛔屛胰煾导遥悄阗I的縫紉機(jī)呢？”

馬絨花看著麥齊大叔，說：“去唐義家做活怎么了？”又掉頭對小蠻說：“怎么跟你爸說話呢。師傅家能買，咱家也能買，你爸會給你買的。”

小蠻瞅一眼她爸，咕噥說：“買買買，猴年馬月吧?！?/p>

唐義在門口用毛紙片掛了個牌子，上頭用粉筆寫著：招收學(xué)員，學(xué)費三十元，隨到隨學(xué)，學(xué)成為止。

女人們愛美，有的為著一件衣服走很遠(yuǎn)的路請?zhí)屏x裁剪。于是，唐義開班授課，遠(yuǎn)遠(yuǎn)近近來報名，從幾個到十幾個。小的十四五歲，大的十七八歲，還有兩三個是結(jié)過婚的女人，王得順懷孕的兒媳婦也來了。居然還有一個男生來學(xué)裁剪。姑娘們在一塊相熟了，悄悄議論那個學(xué)裁剪的男生。那男生不臉紅，每天跟大姑娘小媳婦一塊兒學(xué)。

唐義將院里一間空置的房子打掃出來，放了一張寬大的面板。唐義收拾房間，有兩個幫手，一個是小蠻，一個是那男生。男生姓姜，名叫小樣，十七八歲，紅面皮，眉目清秀。他每天幫唐義做事情，跑前跑后。唐義提拿個什么，小樣小樣地喊。姜小樣真成個小徒弟了。

小蠻是自己情愿來幫忙。每天早飯后，她第一個來到裁縫班張羅著收拾擦抹。小蠻是勤快的，給師傅幫忙在她看來是應(yīng)該的。她的三十元的學(xué)費，唐義堅辭不收。唐義笑著逗小蠻，說小蠻家多年的腌蘿卜的賬還沒算呢。

唐義的話說得他們兩個哈哈笑了。

自從唐義買了縫紉機(jī)回來，麥齊大叔心事重重。他看小蠻的目光嚴(yán)厲起來。

小蠻從唐義家出來，碰見麥齊大叔從地里回來，小蠻上前喊爸爸。

麥齊大叔不看她，說：“回得這么晚！”幾個外村姑娘說笑著，“你該早點回來幫你媽做飯！”

小蠻聽了，心里委屈，默默地跟在爸爸背后?？p紉機(jī)買不回來，倒先厲害上了！

唐義那個院子熱鬧起來了，人來人往。馬絨花支持小蠻學(xué)裁縫，小蠻學(xué)會裁剪的手藝，一家子的衣服就不愁了。

小蠻學(xué)裁縫跟王得順兒媳婦坐一塊兒，她們偶爾說一點唐義的笑話。這些天，小蠻對唐義的喜好和生活習(xí)慣有些了解，覺得師傅是個特別的人。

唐義穿衣講究起來。他給自己做了兩身衣服，本來是高瘦身材，穿著新衣服，像一個教書人模樣。唐義自不做羊倌后，真是變了一個人。他的改變不只是新做了兩身衣服，是他從內(nèi)心里歡喜起來，人變得比以往快活了。

裁縫班讓這個村子熱鬧起來。村里人說唐義自從收了徒弟就闊起來了。

一天，小蠻早飯后來到裁縫班，擦抹桌椅板凳。唐義不經(jīng)心地問小蠻，“到鎮(zhèn)上開裁縫鋪，會怎么樣呢？”

小蠻將手里的活停下來，一下子睜大眼睛，問，“真的嗎？”

唐義說：“我跟你商量，你倒問起我來。”

小蠻手在頭上撓撓說：“去鎮(zhèn)上當(dāng)然好，巴不得到鎮(zhèn)上去呢?！?/p>

唐義望著她笑，“怎么個好呢？”

“鎮(zhèn)上人多，學(xué)徒多，活也多呀?！?/p>

唐義聽完小蠻的話，望著小蠻吃驚歡喜的眼神，滿意地笑了。在唐義眼里，小蠻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土地下放后，唐義給姐寫信買回一臺縫紉機(jī)。唐義買縫紉機(jī)沒想很多，甚至沒想要收學(xué)生，在鎮(zhèn)上開裁縫鋪更是沒影兒的事。他堅定地要買回這么一臺縫紉機(jī)，在他似乎是一個愿望。為什么有這么一個愿望，他也想不十分明白。可是，這改變了他，讓他嘗到多年來從不曾有過的快樂。唐義有了到鎮(zhèn)上開裁縫鋪的想法，這個主意，在他的頭腦里盤旋好多天了，主意也拿定七八分?？伤褪窍雴枂栃⌒U。

唐義在鎮(zhèn)西北角租了一處三間磚砌的小平房，辦起了裁縫鋪。他給自己隔出一間，其余留給學(xué)徒們上課。學(xué)徒的家離鎮(zhèn)近得多，遠(yuǎn)的也不少。遠(yuǎn)的早上來背了干糧，午飯湊合著吃，直待到晚上。唐義設(shè)灶，請一做飯師傅，學(xué)徒們中午在灶上能吃個熱乎的。這下學(xué)員又增了不少。

唐義的裁縫鋪，是鎮(zhèn)上第一家個體店鋪。裁縫鋪開到鎮(zhèn)上，有了一面穿衣鏡。那穿衣鏡站式，一人高。村里各家堂屋的桌子上，擺著插屏、小圓鏡或者小方鏡。這樣大的鏡子大家頭一回見。

村里人對唐義在鎮(zhèn)上辦裁縫鋪又羨慕又搖頭。唐義的幾個本家議論說唐義真不像話，不是這個地方出生，跟他們就是不親，到鎮(zhèn)上開鋪辦班也不跟大人們合計合計。這些年，全憑了本家他才在這個地方安身落腳。那幾間房屋，原本還有本家的份兒，看他們落難也不說什么；他辦班收學(xué)費，不減分文不說，連個順氣話也不曾說，現(xiàn)在，又跑到鎮(zhèn)上去張狂。想著世道變了，唐義翅膀一天天硬了哇。

小蠻家離鎮(zhèn)四五里地，她中午在灶上吃。小蠻手快腳快，自唐義在鎮(zhèn)上開裁縫鋪，她前后打理。這在小蠻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對小蠻真心真意的幫助，唐義心里很不過意。

小蠻神神秘秘來到他房間，只是對著他笑。唐義先是莫名地望著她，忽然也笑了。唐義說：“你背后藏了什么？”

小蠻說：“是什么呢？”

“腌蘿卜?！?/p>

唐義脫口而出，想起已有兩年沒吃到腌蘿卜了。

小蠻將手伸出來，是一個包起來的紅紗布頭巾。小蠻將頭巾打開取出一雙鞋墊。那鞋墊是一針針的刺繡，絲線閃著絲綢的光。

唐義眼睛亮了，接過來。看一眼小蠻，又去看鞋墊?！澳銜@個？什么時候做的？”

小蠻不說話，微笑著。

“這是給我的？”

“那還給誰?！?/p>

唐義心里一陣溫暖。他想說什么，看小蠻一眼，臉紅了。

小蠻離開后，唐義將鞋墊離近了看，又離遠(yuǎn)了看。他將鞋墊擺在床上，攤開合攏。他想，難道這些年等的是這個嗎？

唐義在城里出生，在城里上學(xué)。爸媽教書，他偏偏迷上胡同里一家老裁縫的手藝。爸媽阻攔，叫他好好讀書。他常常逃學(xué)去裁縫師傅家里。在爸媽看來，他冥頑不化。爸媽下世以后，他徹夜不眠，暗地里哭泣，想念城里的姐姐。當(dāng)年，姐姐剛出嫁。姐姐給他帶信，讓他回城。他將信捂在臉上，號啕大哭。他多想回到城里的那個家啊。他想念老師傅的裁縫店，想念老師傅住的那個胡同。這些年，他一天天熬著。本家叔叔嬸嬸們熱心給他攛掇親事，他壓根兒不相親。他好像在等，眼前卻一片迷霧，不知道前頭等他的會是什么。

唐義盯著鞋墊，想起小蠻小小的可愛的身影，眼前晃悠著小蠻清澈美麗的雙眼。幾個月前，小蠻歡喜地告訴他，他爸爸去城里托人買縫紉機(jī)。這件事情小蠻再不曾提起，卻讓唐義生出來一樣心疼。

收到縫紉機(jī)當(dāng)天，他從紙箱上切出一個方塊，上面寫了字，就這樣，教裁剪的牌子掛出去了。他一邊做著這件事情，一邊茫然地問自己：真的不要回城了嗎？沒想到很快有學(xué)員來報名，這讓唐義興奮。在這里這么些年，他頭一次覺得天空高而藍(lán)，覺得太陽很美好。裁縫班上午一撥，下午又一撥。他原本只開班，不做裁縫。搬到鎮(zhèn)上，顧客尋上門來，越來越多，唐義留姜小樣和小蠻晚上趕活兒。姜小樣與唐義一個房間，唐義緊挨他的起居室隔出一小間，搭鋪給小蠻住。

村里人說小蠻一個大姑娘，成天跟著裁縫，唐義原本就看不上個媳婦，這會兒更不要相親了?？粗桑欢〞鍪裁词虑槟?。

小蠻開始賺工錢了，她感覺每一天都是新的。小蠻年紀(jì)輕輕，學(xué)裁縫眼疾手快，閑下來喜歡翻看裁剪書。那裁剪書里頭有圖畫，有彩色照片，小蠻總是翻不夠，就是那么一頁圖像，她盯住看半天。每有顧客來，小蠻的眼睛忽閃著，揣摩這個顧客穿什么樣式好。她從裁縫書里抽出兩本，隨手翻開一頁推薦給顧客。唐義暗地里觀察，心里驚訝。小蠻秀氣而又靈動，真該到大城市開開眼。

在鎮(zhèn)上這些日子，唐義多了心思，有兩回晚上夢到小蠻。醒來，唐義心內(nèi)惶恐，空落落地甜蜜而難過。

小蠻在裁剪書上看見喇叭褲的樣子，問唐義自己可不可以做一條。

唐義站遠(yuǎn)了，看看她說試試。

小蠻說那就不要做了，如果不好看呢？

唐義說不試怎么知道呢？

小蠻扯了布料，在唐義的指導(dǎo)下裁剪。這是第一次給自己做褲子，墨綠色，喇叭褲。小蠻穿在身上走到穿衣鏡前。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晚上睡覺都不舍得脫下來。

女學(xué)員看見小蠻身上的喇叭褲，哇哇叫著，圍著小蠻前后亂轉(zhuǎn)。很快，女學(xué)員一個個都穿上喇叭褲，喇叭褲在鎮(zhèn)上風(fēng)刮一樣，轉(zhuǎn)眼間鎮(zhèn)上一街的姑娘全穿上喇叭褲。

唐義的裁縫鋪讓這個鎮(zhèn)子沸騰了。

小蠻穿上喇叭褲，興奮了好幾天。自她穿上喇叭褲，姜小樣看她的眼神拘謹(jǐn)著，時不時要在她褲子上瞥一眼。姜小樣話不多，卻是個幽默的人，說話常能惹姑娘們發(fā)笑。在村里的時候，姜小樣和小蠻為唐義跑前跑后，幫唐義料理裁縫鋪。小蠻自以為在女學(xué)員里頭姜小樣跟她最熟悉。這樣的熟悉就像在一塊住久了，有那么點一家人的自然和親切。

這一點，從姜小樣身上看不出來，姜小樣看上去跟小蠻倒顯得生分。唐義交代了任務(wù)，小蠻說給姜小樣，姜小樣不答，只管照著去做。姜小樣和小蠻跟著唐義趕活兒，小蠻要取什么，姜小樣剛好拿到手，遞過來。這在小蠻看來，他們之間是平和的、親切的。

姜小樣暗地里留意小蠻。他看小蠻的腳。小蠻穿一雙洗得發(fā)白的黑色斜紋布系帶鞋，一雙乳色尼龍襪。尼龍襪有光澤，針眼大小的洞連成紋，彎繞成小朵的花。小蠻的腳細(xì)細(xì)的，有一握的樣子，腳背弓出來，鞋帶松松地系著。姜小樣望一會兒，悄然笑了，眼睛望向別處，眼里留著笑模樣。小蠻穿了喇叭褲，姜小樣看見小蠻將頭一扭。這時候，姜小樣像是氣憤了。在旁人眼里，姜小樣待小蠻像怨氣不解的前世仇人。

姜小樣學(xué)裁剪，一點就通。有時候，姜小樣提點個人看法，唐義表情流露出贊賞?？吹贸觯屏x對姜小樣另眼相待，姜小樣也著實是唐義的一大幫手。他學(xué)徒第三個年頭，店里裁剪活多了，學(xué)徒增加到四五個。除了小蠻和小樣，其他幾個學(xué)徒家在鎮(zhèn)上，每天晚上加完班，她們結(jié)伴回家。

在后來的日子里，姜小樣成裁縫鋪的二師傅。學(xué)徒遇到問題，問姜小樣。小蠻遇到問題，也喊姜小樣。學(xué)徒問問題，姜小樣跟她們逗笑。小蠻問到他，姜小樣不說話，走過去，示范給小蠻。小蠻照著去做，果然做得平整。小蠻倒覺得姜小樣不大跟她說話，跟她看待姜小樣一樣心無二致。

這天，小蠻逛街，買了雙尼龍襪，在手里晃，一邊走路，一邊輕輕地哼著歌曲。裁縫鋪開到鎮(zhèn)上，唐義除置辦一掛穿衣鏡，還拎回臺雙卡錄音機(jī)。錄音機(jī)銀白色，放在裁剪面板的一角，他們一邊聽歌，一邊干活。小蠻在錄音機(jī)上面蓋一塊白色鏤空方巾，每天都將錄音機(jī)擦抹一番。在小蠻眼里，錄音機(jī)是一件神器。想聽什么歌，磁帶放進(jìn)去，咔嗒一聲，歌聲就出來了。裁縫鋪歡樂而喜氣，給晚間做工的學(xué)徒解了許多的煩悶。

現(xiàn)在，小蠻看見對面走過來的姜小樣。姜小樣在跨車輪碾軋的溝壕，兩只腳倉皇著跳。那跳是年輕人的活潑和快活。聽見小蠻叫，姜小樣仰起頭，眼睛瞇了一下，像是被她手里的尼龍襪耀了眼睛。

小蠻說：“小樣，你去哪兒？”

姜小樣伸手往前指了一下，小跑著，進(jìn)到街道的陽光里頭去了。

小蠻望著小樣的背，笑一下，揮動著手里的尼龍襪，走進(jìn)裁縫鋪。

這年，過完春節(jié)，學(xué)員們陸續(xù)來上課。又是一撥新學(xué)員，多是姑娘，她們穿著過年的新衣服，圍著新圍脖。有的姑娘脖子上戴著黃色或者綠色的圍脖。近一兩年，街上個體店鋪開了好幾家。逢集，沿街?jǐn)[一溜兒貨攤。那貨攤賣布匹賣鞋賣毛線賣各色的脖套。姑娘梳短辮兒或者剪齊耳短發(fā)，戴這樣一個脖套，脖子顯得細(xì)長，臉蛋多出幾分秀氣來。

小蠻戴著過年新買的米色脖套，她左看右看，不見姜小樣。過了兩天，小蠻還不見姜小樣。她想姜小樣生病了，或者家里有事。

她問唐義，“小樣不來了？。

“為什么？”

“或許自己去開裁縫鋪了吧。”小蠻愣怔著。

唐義看看她，說：“干活吧。”

唐義看小蠻，神色是平和的，像看待自己的家人，有動人的溫情。唐義的起居室置辦了衣柜桌椅。唐義常常從抽屜里拿出麻花點心給她，小蠻也不推辭。這并不表示小蠻有討便宜的嫌疑，她是盛情難卻。

唐義交給小蠻一個紙盒子，是一雙皮鞋，半高跟，皮黑而光亮。

小蠻驚訝地抬頭望著唐義。

唐義說，穿上試試。

街上的皮鞋多是革的或者豬皮的。眼前的皮鞋，皮子是細(xì)致的，手摸著是軟和的，溫暖的。

小蠻推給唐義。

“不喜歡？試試，看看大小?！?/p>

小蠻扭身要走。

唐義叫住她，“怕什么，買鞋的錢從你這月的工資里頭扣。”

小蠻笑得眼睛彎起來。唐義學(xué)小蠻的樣子，逗小蠻說：“多大個孩子，知道拒收禮物。拒收禮物什么意思？”

小蠻臉唰地紅了，抱著鞋到隔壁換上，站在衣鏡跟前。

鏡子里的小蠻完全是裁剪書里的圖畫。她從鏡子里看見唐義站在她身后，神色儼然。

小蠻轉(zhuǎn)過身來，唐義笑意盈盈，說：“看到了吧，喇叭褲配皮鞋穿頂好。”

小蠻將身影移出鏡子。

姜小樣離開裁縫店兩個多月了。有一回，小蠻走在鎮(zhèn)上的大街，看見一新開的裁剪店。小蠻興奮地撂開門簾，剛要喊姜小樣。眼前出現(xiàn)個中年女人，問，“要裁衣服嗎？”

小蠻尷尬地扔下門簾。

麥齊大叔終于買回一臺縫紉機(jī)。村里女人們見識過了縫紉機(jī)，也還是來麥齊大叔家看。麥齊大叔的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他要馬絨花快快捎信讓小蠻回來 。

小蠻一路歡喜地奔回家，看見自家的屋地上果真有一輛嶄新的縫紉機(jī)。小蠻圍著縫紉機(jī)歡笑著轉(zhuǎn)了好幾個圈兒。

麥齊大叔看著小蠻，咧著嘴巴無聲地笑著。小蠻說：“爸，把縫紉機(jī)搬到鎮(zhèn)上，師傅那里近來又買回一臺縫紉機(jī)，還是忙不過來?！?/p>

麥齊大叔臉上的笑容僵硬起來，臉拉長了。

馬絨花說：“咱家有了縫紉機(jī)，你也學(xué)成了，回來在家里做?！?/p>

小蠻說：“哪里學(xué)成了？就算學(xué)成，師傅那里怎么辦？”

“那是他的事情，你管好自己！”

小蠻滿眼淚花，“師傅那里收活記單全是她，怎么離得開呢？”

馬絨花滿懷心事地望著小蠻，說：“你大姑娘了，給師傅幫忙不是長久辦法……”

“我不管，我要去師傅那里！”

麥齊大叔一巴掌打過去。

馬絨花沖著麥齊大叔喊，“你打孩子做什么？”

麥齊大叔吼，“犯賤！”

小蠻沖出門，拐向去小鎮(zhèn)的路。

馬絨花追了出去。

小路兩邊的菊花迎著陽光張開，蒲公英白瑩瑩的很飽滿。平日里，小蠻來回路上玩，那蒲公英輕輕一吹，四散開成一個個“寶貝”?，F(xiàn)在，眼前這些被小蠻眼里的淚水淹沒了。她跑著，一邊揮動胳膊擦去腮邊的淚珠。

馬絨花追上小蠻，望著女兒臉上通紅的手指印，心疼地上前一把抱緊小蠻。

小蠻猛力推開媽，扭身又跑。

馬絨花一路攆一路喊，“你爸爸一時糊涂，不要怪爸爸?！?/p>

太陽猛力地照著，一股細(xì)風(fēng)吹來，路邊的小花輕輕地?fù)u動。馬絨花望著小蠻遠(yuǎn)去的背影，伸出去的手無力地垂下來。

天很晚了，聽不見錄音機(jī)歌唱，趕活兒的學(xué)徒回家了。小蠻望一眼店里透出來的燈光，磨蹭著推門進(jìn)去。

唐義從他的屋里走出來。屋里的亮光讓唐義的影子黑著。

小蠻不想讓唐義看見，低頭朝她的小屋里走去。

“小蠻?！?/p>

聽到唐義叫她，小蠻的淚水又撲簌簌地落。燒乎乎的臉被淚打濕，隱隱地疼，直鉆到心里。

“這大半天的，你去哪里了？”

小蠻下意識將臉捂起來，針扎一般。

唐義拿開小蠻的手，驚訝得呆住了，心快速地跳動。

“誰打你了？”

收秋種麥，村人們屋里屋外地忙碌。麥齊大叔帶著小蠻的弟弟妹妹在地里掰玉米。

這天，唐義提著點心來到麥齊大叔家。唐義一身格子西裝，騎一輛簇新的鳳凰牌自行車。小蠻家有了縫紉機(jī)，村里好幾家也爭相買回了縫紉機(jī)。村人們還聽說有電視機(jī)、錄音機(jī)，有永久牌、鳳凰牌自行車。

這天，村人們第一次看見鳳凰牌自行車。那自行車車尾沒扎紅綢也沒扎綠綢。自行車前后，各有一只耀眼的紅彤彤的鳳凰。村人們邊看邊議論，說鳳凰牌自行車比永久飛鴿牌個頭兒小，說鳳凰牌自行車與永久飛鴿牌的造型不同，說鳳凰自行車就是好，輕便。

聽說唐義回村來，在地里忙活的村人們?nèi)酉率掷锏霓r(nóng)具來湊熱鬧。他們站遠(yuǎn)了望唐義，既驚訝又羨慕，嘴巴里嘖嘖嘖的響聲，像黑夜里數(shù)錢的聲音。當(dāng)年的小羊倌完全變了模樣。村里人的羨慕暗藏著或多或少的嫉恨。

唐義是從村里搬到鎮(zhèn)上去的，他的發(fā)跡與村里多多少少是關(guān)聯(lián)的。在他們看，唐義成就他今天這個樣子，是得了村里的好處。他們指點唐義身上的格子服裝。男人哪有穿格子的呢？唐義穿上這樣的衣服，在村里人看來是不正經(jīng)的。還有男孩子開始留長發(fā)。女人們指點著。她們笑起來也不知道捂嘴巴，嘴巴就那么張開著大聲地呵呵呵。

圍觀的人們，對唐義來馬絨花家感興趣。那天，麥齊大叔打女兒一巴掌，一夜間傳遍整個村子?，F(xiàn)在，穿著格子衣服的唐義，成了一個有錢人了。在村里人看，麥齊大叔家因為女兒小蠻，他的家從此要發(fā)起來。

馬絨花看見唐義手里提著大包的點心從門里進(jìn)來，心里一陣咯噔。她害怕的事情來得有點太快了。馬絨花頭腦有點亂，她沒做好要嫁小蠻的準(zhǔn)備。小蠻真到了嫁人的年齡嗎？

馬絨花的心怦怦地跳。唐義是手藝人，模樣齊整，他們又是看著唐義長大。眼下唐義發(fā)了，那輛被村里人圍著看的自行車，在院子里泛著七彩的光。這是爭臉的事?，F(xiàn)在，姑娘們挑對象眼睛掛到額頭上，爭著挑有錢的人家。怎么能夠?qū)⑻屏x往出推呢？可唐義到底是外地人……

馬絨花心里七上八下，她招待唐義坐下，打發(fā)人給麥齊大叔捎信兒。

麥齊大叔正在地里掰玉米，扔下地里的活就往回走。他一路走得飛快，像是房屋著了火。

麥齊大叔進(jìn)門沉著臉。馬絨花一眼一眼地看麥齊大叔，麥齊大叔卻不看她。

唐義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根，遞給麥齊大叔。

麥齊大叔從腰窩摘下他的煙桿。

馬絨花說：“你大叔他習(xí)慣抽旱煙。”

唐義無聲笑笑。

麥齊大叔說：“說吧?！?/p>

唐義望著麥齊大叔，他第一次跟麥齊大叔生分起來。他拘謹(jǐn)?shù)乜匆谎埯滮R大叔，將想了一晚上的話，盡數(shù)說出來。他想了整整一夜，覺得這些話得說好長時間，不想才說幾句沒詞了。

但話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娶小蠻。

麥齊大叔聽完，扭頭沖著唐義說：“你放屁，我瞎了眼睛，這么些年看護(hù)了一只狼！”

唐義師傅的臉紅了。

“把點心帶走！”

唐義心下一驚，眼前的麥齊大叔變得不認(rèn)識了。

唐義鼓足勇氣說：“我會讓小蠻過上好生活?！?/p>

“你讓小蠻跟你生活？怎么個生活，去哪里生活？你是要存心禍害她！”

麥齊大叔站起來，走到堂屋的桌子跟前，一手握著煙桿，一手將那大包的點心提溜著一把扔到院心。

馬絨花攔不住，點心在院子里紅紅綠綠散落著。

唐義站起來，眼圈兒紅了，滿臉惶然，帶著點年輕人被激起來的怒氣。他做夢也想不到從來和善的麥齊大叔會這樣對待他！

馬絨花推一把唐義，“你快走吧?！?/p>

唐義像斗敗的公雞，推著自行車走出院子。

院門外邊，那棵小槐樹下站著一群人。他們看唐義出來，一個個掉過頭。

唐義回到鎮(zhèn)上。小蠻望著唐義的臉，小心地問，“爸不同意？”

唐義說：“事情總算說開了，好事得慢慢來?！?/p>

裁縫鋪門前有幾棵梧桐。秋后，葉子一片片往下掉。剛下過雨，雨不大，雨點兒打在土地上，成一個個小窩窩，像麻臉兒。歌聲從唐義師傅的裁縫鋪里傳出來。上完課的姑娘們站在過道看著街頭過往的行人。一個好模樣的女人，短發(fā)遮住耳梢，淺灰的格子上衣。她走近裁縫鋪，朝著門口喊了一聲小蠻。

姑娘們被這個中年婦人吸引了，又聽她喚小蠻，姑娘們一個傳一個地喊起來。一時，歡呼成一片。

小蠻從裁縫鋪快步跑向那個女人。她們站在梧桐樹下說話。

馬絨花告訴小蠻，家里給她尋下門親，年前辦婚事。

小蠻恨恨地看著媽。

馬絨花為難地望著小蠻說：“你拗不過你爸。那家的彩禮送來了。”

小蠻說：“我不回家，誰許的婚誰嫁！”

馬絨花笑惱著，“哪有姑娘這樣說話！你不回來，你爸可要來鬧裁縫鋪！”

“爸來鬧裁縫鋪我就去死！”

“唐義以后回城，你怎么辦？”

“他走哪里，我跟到哪里?！?/p>

“傻孩子，你不要爸媽了嗎？”

小蠻落下淚來。“媽，我喜歡他，我要一輩子跟著他?！?/p>

學(xué)員們看見小蠻離開那女人跑回來。

“小蠻，那是你媽吧？真漂亮。”

小蠻不搭腔，一溜煙從門里進(jìn)去了。

馬絨花愁得直掉眼淚。她將淚水用衣袖捂了，眼望小蠻走出她的視線。

門外喊叫小蠻的聲音，唐義聽見了，愣怔半天。自辦裁縫班以來，他有了精神氣，覺得自己像模像樣，這才有膽量上小蠻家提親。可是并不如他所想象。他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去求本家。他想這樣也算正式求婚。

本家捎話給他，說麥齊大叔不答應(yīng)這門婚事。本家說這樣也好，憑你的條件，街上有的是漂亮姑娘。

秋天的夜有些涼，窗外蛐蛐的叫聲讓夜顯得沉靜。晚上收工后，小蠻將媽媽的話說給唐義。小蠻說到后頭，哭了。她說她不能嫁給一個陌生人。

小蠻嚶嚶的哭聲，如流淌的淙淙泉水，一點點從唐義的腳脖子漫上來。他只覺得全身冰涼。

唐義這些天胡子拉碴，憂心讓他老了好幾歲。他的目光從小蠻臉上移開，飄向屋里的一個角落。他突然問小蠻，“你知道姜小樣為什么離開嗎？”

小蠻望著他，搖搖頭。

唐義停頓了一下，看著小蠻，他說：“我攆走了姜小樣?！?/p>

小蠻一時忘了憂傷，呆呆地望著唐義。

那是在唐義和姜小樣談過一番話后。準(zhǔn)確說是姜小樣找唐義談話。那天，錄音機(jī)放著《駝鈴》。街十字路口開著一家錄像廳，每天唱《駝鈴》，傳得滿大街。這是年輕人喜歡的歌曲。仨一幫倆一伙的年輕人，將牛仔帽歪戴著，大聲說笑，突然會仰著嗓子唱，戰(zhàn)友啊戰(zhàn)友……然后哈哈哈。

那天，在歌聲的喧鬧中，姜小樣面對唐義，提出一個嚴(yán)肅的話題，“師傅，我想跟小蠻談朋友，我想娶小蠻?！?/p>

唐義聽了，一眼看準(zhǔn)姜小樣。他盯姜小樣好半天，像是驚訝又像是生氣。但唐義最后溫和地笑了，他說：“小蠻有男朋友?！?/p>

小蠻聽著，急忙說：“我哪有男朋友呢？”

唐義認(rèn)真地、靜靜地望著小蠻。

小蠻從唐義的雙眼里意會到什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唐義說：“如果……請姜小樣回來……”

小蠻盯著唐義，說：“你想讓我嫁給姜小樣？”

唐義眼里霧水漣漣。

小蠻說：“我不嫁陌生人，也從沒想著要嫁給姜小樣?！?/p>

“真的？”

小蠻使勁兒點頭。

唐義眼淚像屋檐滴水，悄然默聲直直地淌下來。他伸手將小蠻的手緊緊握在手里。

屋里靜靜的，唐義好像在沉思。

小蠻說：“你想什么呢？”

唐義看著小蠻，雙眼亮閃閃，激動地說“你跟我走?！?/p>

小蠻輕輕地“啊”了一聲。

唐義說：“我們?nèi)ゴ蟪鞘?！?/p>

“?。俊?/p>

“大城市比這里好，你不用怕！”

可是……小蠻的心狂跳了一下，淚眼模糊了。她一下子想起媽媽，想起弟弟妹妹。她恨爸爸?？墒?，那是她的爸爸呀。她想起幼年，爸爸是愛她的呀。她不知道爸爸到底是怎么了，偏就要跟她作對。想起這些，小蠻哭著扭身奔回到她隔壁的住處了。

唐義久久地坐著。他像是輕松了，又感覺異常沉重。隔壁傳來小蠻壓抑的哭聲，唐義像是在愣愣地聽，腦子又一個勁地想。他想起姜小樣。

唐義從不以為自己小肚雞腸?？墒牵瑢τ诮犹岢龅膯栴}，他一下子頭重腳輕，像是不防被人當(dāng)胸?fù)袅艘徽?。從姜小樣來?dāng)學(xué)徒那天起，唐義就對姜小樣懷著一種別樣的情緒。學(xué)員當(dāng)中，能有這么一個男學(xué)員，在唐義看是難得的，也是驕傲的。他喜歡姜小樣，從姜小樣身上能看到年輕的自己。

他跟姜小樣一塊兒住了兩年，滋生了一種親情。他看姜小樣是兄弟，好兄弟，兩肋插刀的那種。可是，姜小樣偏偏提出這樣的問題。

唐義支走姜小樣。在姜小樣離開的這些日子，他心里很難過，不時責(zé)問自己?，F(xiàn)在，當(dāng)著小蠻他說開了這件事情，有一種釋然、憂戚，卻又竊喜。

他站起來踅到桌子前，拾筆要給姐姐寫信，想想又放下來。小蠻會跟他走嗎？

新收的玉米高高地堆在院心。雞忽地一下飛到玉米堆頂，東啄西啄。豬的嘴頭磨著地，吃著散落的玉米粒。牛臥在空地上反嚼，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fù)浯蛏n蠅。

大清早，馬絨花正在掃院子，小蠻從門里進(jìn)來。小蠻的目光緊隨著媽媽。馬絨花在村里女人伙里可算冒尖了，自從土地下放，她每天系個圍裙，喂雞喂豬。在小蠻眼里，媽媽不是喜歡打扮的媽媽了。

初升的太陽落在媽媽的脊背上，頭上，青絲中有了一絲絲白發(fā)。小蠻的心忽地顫了一下。

馬絨花抬頭，看見小蠻，手里的掃帚啪嗒掉地上了。馬絨花激動得將小蠻拉進(jìn)懷里在她的背上用勁拍打。小蠻早已不習(xí)慣媽媽這樣熱情，她輕輕地推開媽媽。

村里人風(fēng)傳唐義要回城，鎮(zhèn)上的裁縫鋪關(guān)了門。

“回來好。你爸說得對，外地人終究靠不住?！瘪R絨花邊說邊盯著小蠻，想從她的臉上看出點什么。

小蠻不吱聲，在院里的玉米堆前坐下來，把這些玉米須一辮辮扭好，搭墻頭上晾曬。

馬絨花對小蠻不咸不淡的態(tài)度啞聲笑了，她怪自己心急。女孩子大了，心事深，哪有一進(jìn)屋門就談?wù)撨@些的道理?，F(xiàn)在，馬絨花將心事放下來。她腳步越加輕快，不再為院里的這些玉米穗發(fā)愁，就算多添一些，只要有小蠻總會收拾得干凈利索。

小蠻拾起一穗，三下兩下將葉子剝開，露出金黃的玉米穗。小蠻眼睛盯著手里的玉米穗，將外面曬得發(fā)硬的葉子摘掉，留幾片嫩白柔韌的葉子，摞在身旁剝好壘起來的玉米堆上。她雙手剝得飛快，像是跟誰比賽。潔白的玉米葉圍住了小蠻，像盛開的蓮花。那帶著幾片葉子的溜光的玉米穗，像一條條將要游走的魚兒。

母女倆一上手就將院里的玉米堆剝了小一半兒。馬絨花說：“不是你回來，媽媽哪能剝得這樣多？天要下雨，玉米捂在這里會發(fā)熱變霉?！瘪R絨花說著，看一眼小蠻，接著說：“你的婚事就在眼前，你爸說了，縫紉機(jī)陪嫁給你?！?/p>

小蠻不說話，兩只手剝著的玉米葉，唰唰唰地響。

一抹太陽照在西墻頭，照上那一辮挨著一辮的玉米穗，那抹夕陽彤紅，真切而艷麗。小蠻站在搭著玉米穗的墻頭前，望著墻頭上一串串的玉米穗突然落下淚來。

馬絨花站在梯子頭撥弄著玉米辮，扭頭看見流淚的小蠻，從梯子上頭下來，拍打兩下褲子，悄聲對著小蠻哄小孩子似的說：“給你相的男孩子長相蠻好，你爸帶我看過了，是個精明能干的小伙子?！?/p>

小蠻將兩只手捂在臉上，淚水沿著手指小河般地流淌。她似乎聽到媽媽說的每一個字，又似乎沒聽。

這晚，是小蠻和唐義說好的日子。燈光照得院子半明半暗，從大門口望進(jìn)去，院子里靜靜的，屋里也靜靜的，不時有人影晃在窗口。唐義在村口的橋上徘徊。月夜的涼意滲透皮膚，唐義盯著拐過的那條路。那是他走過多少次的路啊。上城的馬車在他的腦海里走著。他想起放羊的日子，想起半坡圈羊的窯洞，他留戀這些?？墒撬男娘w回到生他養(yǎng)他的城市。明天他就要到城里去。他仰望天上金黃的月亮，美美地想著，似在訴說又像是在祈禱。他似乎望見小蠻出現(xiàn)了，正在一步步走近他。他的眼前一片光明，有一種要飛起來的輕飄飄的感覺。

天蒙蒙亮，馬絨花醒來，不見小蠻。小蠻一定在打掃院子。小蠻回來，她激動地跟小蠻說了半夜的話。她娘倆一說一搭，馬絨花好幾次熱淚盈眶。這是馬絨花跟小蠻這些年最熱切最貼心的一次對話。馬絨花醒來躺在炕上，想起昨晚跟女兒的聊天，覺得真暖心，生活像剛剛開始。

馬絨花起床，院里的玉米葉原模原樣堆著。馬絨花喊了一聲小蠻。

她奔到院外，不見小蠻的影子。

冷汗冒上馬絨花的額頭，她小跑回屋推醒麥齊大叔。

昨晚，小蠻跟麥齊大叔講和了。這些日子，小蠻不理會麥齊大叔。昨天麥齊大叔下地回來，小蠻端飯遞給麥齊大叔，響亮地叫了一聲爸。

麥齊大叔心一熱，險些掉下淚來。

麥齊大叔睜開眼，看見馬絨花慌亂的眼神。麥齊大叔頭皮一緊，骨碌翻身起來，襪子沒顧得穿，騎車到鎮(zhèn)上。

裁縫鋪的門鎖著。

一個中年男人，手握掃把一下一下掃著街道。麥齊大叔一把抓住那人打聽。

“那人睜大眼睛，狐疑地望著眼前的人說，裁剪師傅走了。”

麥齊大叔心一陣刺痛。他又拉住那人問，“什么時候？”

“好幾天了?！?/p>

麥齊大叔想，昨晚小蠻還在家呢。這讓麥齊大叔看到希望。鎮(zhèn)的三岔口，到處有三輪車。麥齊大叔一腳跳上三輪車直奔城里的車站。

車站里外滿是人，他們或站或坐。麥齊大叔的目光像手電筒，掃著候車室的每一張臉。馬絨花也趕來了，她在車站找見麥齊大叔的時候，像別了幾十年的一對夫妻，眼淚汪汪。那晚，他倆靠著在車站的座椅上睡著了。在馬絨花的夢里，他們在車站見到小蠻，他們相跟著回家。

麥齊大叔和馬絨花是被村人雇三輪車?yán)貋淼?。麥齊大叔說馬絨花餓昏了頭。從車站回來，她走路拄著雙拐，頭發(fā)不像以往一絲不亂，臉色白得嚇人，眼珠子都一動不動。她坐在炕上常常發(fā)脾氣，將拐杖費力扔出去。明知道自己走不了，她還故意讓自己摔趴下，然后大張口哇呀呀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拍打炕沿，“小蠻，你回來呀，媽想死你了！”

鄰居聽見說，又哭開了。

麥齊大叔還如以往下地干活，只是麥齊大叔的脖子像是出了問題，時不時地要伸手去摸。他瘦了，瞪著空洞的雙眼。一夜之間，他蒼白的臉上出現(xiàn)一道道褶皺。腳上那雙黃色膠鞋，曬成土色了。

馬絨花門口那棵洋槐樹長粗了許多。小蠻不見已經(jīng)三年了，她跑哪里了呢？

麥齊大叔把小纏早早地許了人家。他要早早打發(fā)她出嫁。

鎮(zhèn)上個體店鋪多起來，村周邊有了個體廠礦。麥齊大叔像村里人一樣去一家廠里打工，工資一個月從一百五十元，漲到三百元，又漲到五百元。

麥齊大叔一心供兒子麥?zhǔn)Ｉ洗髮W(xué)。麥?zhǔn)ｎ^年沒考上，復(fù)習(xí)了一年，還是差一分。麥?zhǔn)Ｓ悬c灰心，暑期正趕上新開的一家廠子招工。麥?zhǔn)Ｈ?yīng)聘，憑著學(xué)的那點知識當(dāng)了一個爐前工。麥?zhǔn)Ｔ趶S里工作沒兩個月，廠里派他到外地去培訓(xùn)。

麥齊大叔臉上出現(xiàn)了笑容。馬絨花自從兒子有了工作，安靜些了。兒子去外地學(xué)習(xí)，離家那天，馬絨花望著兒子的背，接連悲戚地號叫了幾聲。

村里人有的離家到更遠(yuǎn)的城市打工。男人出外打工，女人也一個個走出家門。

姑娘們出去在廠里做工。村里人對子女的談婚論嫁不像以往了。姑娘們打工在外，談了山東的河南的四川的男朋友，帶回來。家長們開始喜歡孩子們出去闖蕩，對于孩子們在外頭談了對象，生出一點小小的虛榮和驕傲。

小纏正是出去打工時，認(rèn)識了山東的一個小伙子。這讓麥齊大叔頭疼。小纏是早訂了婚的，他怎么能答應(yīng)小纏退婚呢？

小纏說：“你也要我像姐姐偷跑嫁人嗎？”

麥齊大叔躲過小纏的視線，他起身慢慢地?fù)u晃著走出去。

麥齊大叔給小纏舉辦了婚禮。當(dāng)天，小纏跟著山東的小伙子走了。麥齊大叔想站起來送送小纏?？墒?，他坐著沒動，像是在發(fā)呆，任著淚水無聲地從心眼里往外流呀流。

村前的那條土路修成柏油馬路了。路上不再有驢車馬車，突突突的拖拉機(jī)也消失了。路上隔一會兒會有一輛摩托車，有時能看見兩輛摩托車一前一后，像是在賽跑。偶爾看見黑色或者紅色的小汽車在奔跑。村人們的穿衣變了，夏天，女人們穿著短裙在巷子里來來去去。

麥齊大叔腳上還是一雙掉了色的膠鞋。

村里人還來小蠻家門口的槐樹下打閑。那棵槐樹的陰涼大起來，槐花兒更加潔白了。

有一天，送信的騎著摩托車轟隆隆開進(jìn)村，向坐在槐花樹下的幾個女人打聽麥齊大叔的家。女人們爭相指著麥齊大叔的門。

一個女人推開麥齊大叔院門喊，屋里有人嗎？送信的來啦。

麥齊大叔哆嗦著，眾人幫他拆了包裹。里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張匯款單。女人們感興趣的是一男一女兩套毛料衣裳，若不是手縫的紐扣留著小小的線結(jié)，還真看不出來是手工縫制的。

一陣風(fēng)，槐花雪一樣簌簌往下落。麥齊大叔摩挲著衣服，滿臉淚水。

【作者簡介：曹向榮，女，70后。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長篇小說《玉香》，中短篇小說集《泥哨》《夏夏的愛情》《打街》等。小說曾入選《小說選刊》。榮獲山西省2004—2006年度趙樹理文學(xu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