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xxhd欧美|成人夜电影|成年人免费观看视频网站|久草免费看,a国产在线观看,速度与激情8在线观看完整版在线播放,修女也疯狂2电影高清完整版在线观看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山花》2023年第5期 | 二湘:大海星辰(節(jié)選)
來源:《山花》2023年第5期 | 二湘  2023年05月19日07:58

二 湘,作品見于《上海文學(xué)》《北京文學(xué)》《江南》等,有長篇小說《狂流》《暗涌》和小說集《重返2046》。微信公號“二湘的六維空間”。

 

1

起初,柳溪只是注意到地上的碎影,晃晃蕩蕩,她想踩住,卻是徒勞。她抬起頭,看到陽光透過銀杏樹扇狀的葉子閃閃爍爍,宛如滿天星辰,微風(fēng)起時,那投射在地上的光和影便游離蕩漾起來,像是大海上的波光,此起彼伏。她驚詫于這瞬間的風(fēng)和影,似乎那里隱藏著無法言說的隱秘和力道,能把大海星辰如此逼真地同時呈現(xiàn)。

看,大海星辰,她碰了碰旁邊的田堅,手指著樹冠,又指指地面。

還真像呢。田堅抬頭,復(fù)又低頭。

她停住了腳。

怎么了?田堅問。

如果天上的星星掉在海里,是會墜入深海,還是會漂在水上?她說。

你腦子有病?。啃切堑粝聛?,想什么呢,走啦。田堅笑。

她也笑,又抬頭看天,似乎想把這一個瞬間記在心里。

他們肩并肩繼續(xù)往前走,走在一排排的銀杏樹蔭下,走在一片片流淌的光影里,最后,他們走到了銀杏樹林的盡頭,把大海星辰甩在了身后。

學(xué)三食堂人總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二樓的小炒部排隊的人很多,大廚得一份一份地炒。他們等了許久,買了一份萵筍炒肉,又從樓下的大眾食堂打了一份涼拌豬耳和炒茄子。田堅說這樣混著買最劃算。兩個人低著頭吃飯,柳溪說了個笑話,田堅勉強笑了一下,他原本就不太愛笑,甚至都不怎么愛說話。柳溪有些尷尬,她抬頭看窗外,日光已經(jīng)灰淡了下來,剛才還那么明亮。

要下雨了嗎?她自語。

早上天氣預(yù)報說了的啊,出門的時候我還納悶太陽那么大。田堅說。

噢,她若有所思地說,天氣預(yù)報有時候也不準(zhǔn)的。

準(zhǔn)的,我們還是走吧,回宿舍再洗碗。田堅神色冷峻地說,不然要下雨了。

他們便下樓往回走,又一次經(jīng)過那片銀杏林的時候,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抬頭。一個小時前的滿天星辰已然消失殆盡,地上的光影波濤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茂盛的樹冠兩兩相對,遮住了天,他們像走在一個幽深的林子里,四周沉寂,悄無聲息,淺灰色的風(fēng)從林子的那頭吹來。

像北歐的森林。柳溪說。

你又沒去過。田堅撇嘴。

感覺嘛。她說著,再度抬頭看天,沒有太陽,也沒有星星。她看到的只是青蒼蒼的扇狀樹葉,連成云。

然而,那已是七年前的夏天了。那個夏天,他們都沒有回老家,都在新東方補習(xí)英語。他比她高一級。他是數(shù)學(xué)系的,她是化學(xué)系的,他們是在上俞敏洪的GRE大課時認(rèn)識的。大概所有的愛情都是不平衡的,總有一個愛得多,她是愛得多的那個。田堅的聲音帶著點磁性,她第一次聽到是在上補習(xí)課的時候。他坐在她后面。她聽到他聲音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她看到了他和他銳利的目光,單眼皮,眼睛卻很亮,又有些冷。她忙轉(zhuǎn)過身。田堅一開始并不在意她,但是她執(zhí)著地一次一次往他住的32樓跑。終于有一天,他說,你去過十渡嗎?她撒了謊,說沒有。他們就去了。那之后十三陵,野三坡,潭柘寺,京郊的景點他們走了個遍。可是后來,柳溪回想起那個夏天,卻只是想起銀杏林那瞬間的光影變幻,大海星辰的林蔭道忽而就成了幽深陰暗的北歐森林。但是,她卻不記得后來有沒有下雨了,似乎那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記憶的盲點。

田堅先去的美國,那個夏天之后的夏天,他拿到了美國大學(xué)的獎學(xué)金。田堅的專業(yè)成績不差,英文不好,GRE考了兩次才過2000分,他拿到的最好的大學(xué)是加州大學(xué)爾灣分校。

來年夏天,柳溪也拿到了美國大學(xué)的獎學(xué)金。她拿到的最好的大學(xué)是哥倫比亞,化學(xué)專業(yè)排名前十。

我還是去加州吧。柳溪說,她也申請了田堅的學(xué)校,也拿到了獎學(xué)金,只是這個學(xué)?;瘜W(xué)專業(yè)排名差許多。

真的?田堅說,你要想清楚,哥倫比亞是個藤校啊。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息,頓了良久,柳溪說,我還是去加州,和你在一起。

田堅心里有些感動,你傻啊。

柳溪挺認(rèn)真地說:其實不是傻......

那是什么?大洋彼岸的田堅問。

嗯,柳溪頓在那,突然不太說得出話來,她聽到了一陣陣遙遠(yuǎn)的哭泣,一個女人和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的哭泣,從時光的深潭里清凜凜地傳來。她心里有些發(fā)酸。

好吧,Welcome to Hotel California!田堅在電話那頭說。他知道她是個很擰的人,兩個人剛開始約會那時他就瞧出來了。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Such a lovely place...... 柳溪在心里接上了下一句歌詞。那時候,他們常去靜園的草地上聽長頭發(fā)的校園歌手彈著吉他唱歌,其中就有這首Hotel California。他們跟著哼唱,懷著對太平洋彼岸的無限憧憬,或許,那更是對未知的未來的心馳神往。在那時的他們,未來是如大海一樣的遼闊,星辰一般的閃亮。

到加州的第一個冬天連著下了好幾場雨。

還說南加州從來不下雨。柳溪皺著眉頭,真不喜歡下雨。

你老家不是常下雨嗎?田堅說。柳溪是無錫人。

嗯,柳溪看著公寓外面藏青色的天。天上是青灰色的云,大團(tuán)的云,磅礴又綿軟。她看到了云朵下一個小小的女孩,那么小,三歲的小柳溪,長長的眼睛,小而翹的嘴。那個小小的院落里的她。天下著雨,細(xì)雨中灰白的院墻上有了道道水痕,墻角的青苔蔓延開來,成了綠色的一道波痕。院子里是灰磚地,長方形的磚,一前一后錯開,雨水浸潤著,濕漉漉的一片。院落之上是雨霧蒙蒙江清色的天,屋子一側(cè)四方桌子上的小龕里有幾根殘香,淡薄的香霧裊裊四散。太姥姥那么老了,臉上的皺紋深深地刻著時光的印痕。她坐在院落屋檐下的竹凳上,手里拿著一串小葉紫檀的念珠。她眼睛半閉,右手一顆一顆撥動著念珠,口里念念有詞,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柳溪小小的,坐在竹凳旁邊的小馬凳上,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太姥姥手里的念珠。一百零八。太姥姥口里輕綿地吐出了一個數(shù)字,柳溪如得了令的士兵,慌忙把一?;ㄉ鷣G在太姥姥前面的青花瓷碗里。然后,太姥姥又進(jìn)入了另一個循環(huán)。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蒼老的聲音從同樣蒼老的身體里發(fā)出來,細(xì)細(xì)地回旋在流水長年里。

花生終于堆滿了那個不大的瓷碗。

夠了,今天的夠了,去,把它供在佛龕前。太姥姥說。

柳溪起身,雙手捧著那碗花生,小心翼翼抬腳跨過門檻,走到里屋的神龕前,踮起腳,把那碗念過佛的花生放置在菩薩像前。然后又坐回到太姥姥身旁。太姥姥顫顫地起了身,去了廚房。她慢手慢腳,動作遲緩,過了許久,做好了一碗雞蛋羹,她拿筷子在碗里劃了一條線。

你一半,我一半,太姥姥說。

柳溪拿了一個小鐵勺,太姥姥拿了一個短柄瓷勺,一老一小的兩個人,在暮色四合、細(xì)雨綿綿的江南小院里默默地分吃一碗雞蛋羹。

加州的雨季的確不長,很快黛綠蔥郁,波浪一般翻滾的山巒就成了一排排青黃色樣的土饅頭。原先還綠得滋潤,頓時就成了干澀的黃,沒有一點過渡,突兀得很。田堅和柳溪在夏天到來之前結(jié)了婚,搬進(jìn)了學(xué)校的研究生學(xué)生宿舍。學(xué)生宿舍就在校園里,他們每日走路去上學(xué),晚上也是在圖書館自習(xí)?;氐郊?,柳溪都會蒸一個雞蛋羹,又拿根筷子把雞蛋羹分成兩份,田堅和她一人一半。過了一陣,田堅說,不必蒸,用微波爐就好。柳溪說,微波爐做的沒有水蒸的好吃。

可是這樣簡單。田堅還是堅持用微波爐。

兩個人都有主意,都不肯采用對方的辦法,最后就變成各做各的。田堅用微波爐做的先好,他一個人坐在簡易桌子上吃,并不抬頭。柳溪看看他,又看看灶火上的蒸鍋,細(xì)細(xì)的水汽升了起來,田堅的樣子變得有些模糊,有些疏離。

那天是中秋節(jié),柳溪照樣去實驗室做實驗,回家就有些晚,一開門,正好看到田堅在打電話。他匆匆地說了幾句就收了線,大概是聽到了柳溪開門的聲音。

誰???柳溪狐疑。

嗯,說了你也不認(rèn)識。田堅說。

是在這邊認(rèn)識的,還是國內(nèi)認(rèn)識的?柳溪換了個角度,卻還是堅定不移地要把答案打撈出來。

你總是這么疑神疑鬼。田堅不高興了。他們分開的那一年,網(wǎng)絡(luò)剛剛興起,兩個人常在線上聊天。有幾次田堅有事沒有如約上線,隔天柳溪總是要盤根問底。

那是你心里有鬼,不然怎么我一回來你就掛了電話?柳溪不依不饒。

好了,我們是在簽證的時候認(rèn)識的。我們那次四個人,一起打車去的大使館。四個都一次簽過。大家就留了郵箱地址。田堅說。

然后到了這邊你們就又聯(lián)系上了?柳溪暗想,好在自己追著問。

是啊。田堅說。

女的吧?柳溪終于問了最關(guān)鍵的一個問題。

嗯。田堅應(yīng)道,他的回答總是一個字也不多的。

知道了這個事實,柳溪倒不說話了,心想,原以為他異國他鄉(xiāng),就她一個人可以通電話通郵件線上聊天,原來他還有一個紅顏知己。

田堅見她不語,又添了一句,我們也就是過年過節(jié)打個電話。

你不會騙我吧?柳溪心里有些慌,那種熟稔的恐懼居然如一條小蛇一般悄悄地爬上后背。

為什么要騙你?你想得太多了。田堅把話題岔開,我明天晚上不回來吃飯。

噢?柳溪抬頭。

是一個公司招聘會,有免費的披薩,田堅馬上補上一句,不如你也去,咱們省了做晚飯了。

嗯,柳溪不置可否。

第二天晚上,柳溪去了統(tǒng)計系的會議室——田堅到美國不久就轉(zhuǎn)學(xué)了統(tǒng)計。她看到會議室前臺一家公司的HR的人在介紹這家公司,底下坐了不少人。柳溪在后排找了個位置,她的目光穿過好幾排人群,看到了田堅的側(cè)影,他聽得很認(rèn)真。她注意看了一下他左右的人,左邊一個金發(fā)的女人,右邊一個男人,她放了心,悄悄地又溜了出來。加州的夜色溫柔如水。她一個人走在路上,她看到母親拉著六歲的她上了公交車,是那種有軌電車,有兩根小辮子的車子。車子晃晃悠悠地緩緩前行,透過車窗玻璃,她看到她小小的臉和母親的側(cè)影。母親拉著臉,一語不發(fā)。她們下了車,走了好長一段路,終于看到了一棟房子,兩層樓的小洋房,四周都是沉寂,唯有那一棟房子亮著,她心里有些怕,站在那不肯動,母親扯了她的衣袖,走啊。她只得跟著母親進(jìn)了那棟洋房。她想到這,心里嘆了口氣。

2

過了夏天田堅開始上班了,公司也在爾灣,是一家制藥公司,需要統(tǒng)計方面的人。公司離他們的公寓不算遠(yuǎn),十多分鐘的路途。那天田堅加班,回來就是九點多了。

這么晚回來,也不打個電話。柳溪怪他。

一忙就忘了嘛。田堅躺在沙發(fā)上,累死我了,還有飯吃嗎?

都說過好幾次了,加班就要打個電話,這么小的事有那么難嗎?柳溪還在生氣。

我都餓扁了,你還在嘀咕什么電話不電話。田堅口氣里有些不忿。

柳溪不作聲,坐在那不動,鐵青著臉。

田堅見她不動,只得自己起身去廚房弄吃的,鍋碗瓢盆弄得動靜很大。柳溪只當(dāng)沒聽見,臉上還是沒有好臉色。

田堅從那張臉上看到了一張更鐵青灰黑的臉,在他幼時住過的土坯房里,房子里面是夯實的黑土泥地,地上散落著一串鍋碗瓢盆。他心里有些難受。

日子飛速滑過。很快柳溪也畢業(yè)工作了,兩個人白天不在一起,見面少了,矛盾卻不見少。這幾年來,兩個人吵架多了起來。柳溪常想,談戀愛那陣為什么就沒怎么吵?再一想,兩個人約會的時間也就是一年,也沒住在一起,又正是熱戀期,都是巴著心肺對對方好。后來田堅就出國了,兩個人隔著太平洋,隔著無邊無涯的水,矛盾哪還有滋長的土壤?

到了美國,住在一起,兩個人的喜好和需求都不一樣,各種睚眥,各種矛盾就接踵而來了,想來也都在理,說起來也都是小事,可是小事攢多了就像是房子里粉塵數(shù)量增加,不打個噴嚏不足以平民憤。尤其田堅是個不愛說話的人,經(jīng)常就是吵到后面就閉嘴不言。柳溪尤其恨這個。兩個人都沒有想到矛盾這么快就降臨了,他們原來是空白著腦子走進(jìn)婚姻,沒有期待很高,甚至都沒有期待,可是,還是被婚姻的這番嘴臉弄了個滿頭包。

柳溪頭一次動心買房子是在陪陳冉芳看了一次房子之后。陳冉芳是她中學(xué)同學(xué),陪讀嫁了個比自己大十歲的工程師。工程師也沒什么不好的,除了過早地謝了頂。他們剛從北卡搬到加州,住在公司給租的臨時公寓,很快兩個月期限就要到了,著急買房子搬進(jìn)去。

陳冉芳看中了兩個戶型,要柳溪給她做參謀。柳溪頭一次走進(jìn)這樣簇新的樣板房,頓時眼前一亮,房子進(jìn)門就是挑高的門廊,金晃晃的吊燈從二樓照耀下來,柳溪抬頭看,那個夏天銀杏林里的大海星辰驟然而至。

柳溪回家就纏著田堅買房子。田堅心里壓根就沒有種過買房子的草。

四十好幾萬的房子,你開什么玩笑。田堅看著她,有些搞不懂她怎么突然像打著了火的摩托車,自己拽著自己就要往前奔。

不開玩笑,完全不一樣的感覺,你知道嗎,就是房間里就有大海星辰的感覺!柳溪一向沉靜,今天像是變了個人。

大海星辰個屁啊,我家里要我寄錢給他們修新房子。田堅前幾天收到家里的信,他一直沒好意思說出口,這一下脫口而出,沒帶著好氣。

可是,咱們這些年不都是在給你家里寄錢嗎?柳溪撇嘴,我家寄得少多了,你知道,我家也不寬裕的。

是啊,我知道,可是我家那些錢不都拿去還債了嗎?田堅坐在那條硌人的沙發(fā)里,雙手插進(jìn)了頭發(fā)里。

那現(xiàn)在他們錢還清了,我們的錢該考慮自己了吧,再說公司的綠卡也開始辦了,買房子沒問題的。柳溪賭氣一屁股也坐在那張沙發(fā)上,沙發(fā)那頭的田堅震了一下。

我們現(xiàn)在兩個人,又沒孩子,不需要買個大房子。田堅好聲好氣地說。

沒孩子就不能住寬敞點?我不管,反正我就要買房子。柳溪鐵青的臉又出來了。

田堅一扭頭看到她拉長的鐵青臉,心中一沉,怒火突然就燃了起來,他嚯的一聲站了起來,用腳踢翻了吃飯的凳子,轉(zhuǎn)身就出了門。

柳溪從來沒見他發(fā)過這么大的火,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她深呼吸,沒讓眼淚流出來。

田堅后半夜才回來,他也實在沒有地方去,在高速上胡亂地開了一氣,又回到家,摸黑上了床,柳溪那邊輕輕動了一下,他的手摸了過去。

兩個人躺在黑漆漆的夜里都不言語。這一年來兩個人沒少吵架。熱吵之后就是冷戰(zhàn)。忽冷忽熱,吵吵鬧鬧的??墒牵l家又沒有這樣那樣的矛盾呢?矛盾難道不該就是生活的常態(tài)嗎?

最后兩個人選了個折中的辦法。他把錢寄回了家,答應(yīng)一年后再買房子。

一年后房價已經(jīng)漲了一大截,似乎是他們吵架連帶著把房價給炒了上去。同樣面積的房子,現(xiàn)在要多十萬。田堅又猶豫了。兩個人又是一頓好吵,田堅終于勉強答應(yīng)去看房子。

那天看樣板房的時候,柳溪喜歡第一個戶型,大大的前廳,還都是挑高的,吊燈高懸,跟她第一次看到的那個一進(jìn)門就能看到大海星辰的戶型很像。田堅卻不喜歡。

這么多空間都浪費了,不實惠。田堅說。他喜歡的是第二個戶型。樓梯靠邊,不占地,前廳不大,空間利用率高,曲里拐彎做出了五個臥室。

這多好,房間也多一間。田堅說。

看起來有些小家子氣呢,不夠氣派。柳溪說。

兩個人回到家一邊做飯一邊還在為買哪個戶型爭辯。兩個人都是有主意的人,又都不肯輕易讓步。

田堅覺得過日子沒必要窮講究,日子是過給自己的。柳溪沒好意思說那個夏天的大海星辰,只說第一個戶型敞亮透氣。

前廳那么高,那么大,加熱加冷都得更費電。田堅還是堅持。

加州大多數(shù)時候不用開空調(diào)的。柳溪說,她覺得房子是個大事,不能輕易讓步。

要不就不買。田堅甩出了殺手锏,他知道柳溪有多想買。

柳溪著急了,直接就點著他的名字喊了:田堅,沒想到你是這樣出爾反爾的小人!

田堅心里惱怒,說:我怎么小人了?我不是去看了嗎?是你自己太剛愎自用!還說我是小人。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又陷入了熱吵。田堅的老板昨天給了他一個年中評估,不是很好,他本來心里就不爽,陪著她看了一下午的房子,現(xiàn)在還要指責(zé)自己,火氣一沖,就把廚房桌面上的幾個洗菜的小鋼盆擼到了地面,小鋼盆砸在地上錚錚作響,洗好的上海小白菜撒了一地。

聲音那么響脆,柳溪驚住了,田堅也驚住了。

有本事你都摔了??!柳溪很快就從凝固的狀態(tài)里醒了過來,臉漲成了青的。

田堅看到那張青紫臉,頭就發(fā)暈,心頭一熱,把洗碗機猛一拉開,拿起幾個瓷碗就往地上摔,細(xì)白瓷碗碰在瓷板地上爽脆脆地裂成好幾片,有幾片還蹦到了上海小白菜上面,青的青,白的白。

柳溪看著田堅,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她以前聽一個朋友說有一對夫妻因為買房的事情離了婚,她只覺得夸張,原來同樣的事情完全可能在她自己身上復(fù)制。田堅站在那,他有些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是在美國的小公寓,還是在老家的土坯房,卻都是這般的殘敗和破碎。柳溪冰冷的目光刺了過來,他不知所措,扭頭甩門而去。柳溪看看滿地的碎瓷片兒,腳像是生了根,動彈不得。她喉嚨哽咽了半天,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過了半晌,她拖著腿走到沙發(fā)前坐了下來,田堅摔門的聲音似乎還在空氣里輕蕩,她看到那個小小的女孩,被孤零零扔在太姥姥家的那個小小女孩,時光回轉(zhuǎn),舊的印痕原來從來不曾被擦拭掉,而是輕輕一震就浮出水面,那種被拋棄了的憂懼和擔(dān)心再度襲上心頭,她心里酸澀,腦袋里卻是空白的,這就是生活,就是人們常說的婚姻生活嗎?

這次冷戰(zhàn)沒有持續(xù)很久,柳溪先屈服了,她太想買房子了。她同意買田堅看中的那個戶型。她想要一個大房子,然后,她就成了房子里的公主。她想到公主這個字眼,鄙夷地笑了一下,她從來未曾做過一個公主,雖然在她剛剛進(jìn)入婚姻的時候,她曾經(jīng)天真地以為,在婚姻里,她能成為一個被寵愛的公主,她是滿心希望被人寵愛的,那是從三歲的她身上一路傳承下來的渴求。然而這太naive了。naive,英文里這個詞真真太準(zhǔn)確了。

房子是八個月之后搬進(jìn)去的。

新房子空蕩蕩的,到處散發(fā)著一種稀薄的油漆味。房子采光不是特別好,柳溪恍惚間又回到那個江南的小房子,檀木的床,青面的被子,墻角的尿桶散發(fā)出來薄淡的尿騷味,昏沉的日光從窗欞里照進(jìn)來,屋子里的一切都散發(fā)著和太姥姥一樣蒼老的氣息。江南的白日長,晚上就更長了。柳溪和太姥姥睡在同一個床上。她小小的,太姥姥也小小的,時光已經(jīng)榨掉了她生命的汁液,現(xiàn)在,她縮成了小小的一個。柳溪總是害怕,太姥姥那么老了,她真怕她一覺睡著了就不再醒來。

第一個在新房子里的夜晚,她睡不太著,她能感覺得到旁邊的田堅也沒有睡著。大概他也知道她沒有。

滿意了你?田堅在黑夜里吐出一句話。

柳溪想,似乎都是這樣,原來一心向往的東西,到手了卻不過如此。到美國是如此,和田堅結(jié)婚也是如此,買房子更是如此。不過如此,如此而已,而且年歲越大,心愿滿足后帶來的喜悅感越低,邊際效益遞減規(guī)律吧??v如是,人們還是巴巴地往前走,往高處走。

然而她是斷不會把這番心思說出來的,她是個脾性兒犟的人,這一點和田堅倒是半斤八兩。

挺好,她說了一句,一扭身,正看到窗戶上臨時安裝的紙百葉窗,灰白的,在夜色里像塊半透明的玻璃,把房子和外面的世界不清不楚地隔成兩半。

……

(節(jié)選自《山花》2023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