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fù)興，北京人，畢業(yè)于中央戲劇學(xué)院。在北大荒插隊(duì)六年，在大中小學(xué)任教十年。曾先后任《小說選刊》副主編、《人民文學(xué)》雜志副主編、北京市寫作學(xué)會會長、中國散文學(xué)會副會長。著有各種雜書百余部。曾獲全國、北京和上海文學(xué)獎及中國好書獎、冰心散文獎、老舍散文獎、朱自清散文獎。近著有《咫尺天涯：消失的老北京》《擦肩而過：肖復(fù)興散文新作》。

北大荒之味（節(jié)選）

肖復(fù)興

土 豆

家常菜中，土豆常會派上用場。可炒，可煎，可炸，可煮；可單炒土豆片、土豆絲，做拔絲土豆，也可和別的菜混合雙打，如青椒土豆絲、干鍋土豆；還可做湯，排骨湯、牛肉湯、雞湯，都可以放土豆。西餐中，沙拉、薯?xiàng)l、紅菜湯、罐燜牛肉，也少不了土豆?？梢哉f，土豆屬于菜品中的大眾情人，可以和很多蔬菜和諧搭配，烹飪出各種口味。

土豆，學(xué)名叫馬鈴薯。它最大的長處是產(chǎn)量高，最大的問題是容易退化。我讀中學(xué)的時候，有位同學(xué)的父親是研究馬鈴薯退化的科學(xué)家，老去內(nèi)蒙古和東北的土豆產(chǎn)地出差，研究了一輩子，也沒有完全解決退化的問題。

聽我的這位同學(xué)說，內(nèi)蒙古和東北的土豆最好吃。那時候，沒吃過東北的土豆，我姐姐在內(nèi)蒙古，回家探親時，會帶點(diǎn)兒土豆，確實(shí)很好吃。面瓤，烤著吃，蘸點(diǎn)兒白糖，勝過白薯。

到北大荒之后，土豆和白菜、胡蘿卜，是我們吃的菜里經(jīng)年不變的老三樣。地窖里放著的永遠(yuǎn)是這老三樣。土豆成了一冬一春飯盒里的?？汀：猛炼贡容^好吃，但是，冰天雪地，地窖挖得再深再好，儲藏的土豆也常有被凍壞的。這種凍土豆出現(xiàn)在我們的土豆湯里，就不那么好吃了。我們不能做到它好吃時吃，不好吃時就不吃。這樣說，不是我們真對土豆有什么感情，而是餓得咕咕響的肚子已經(jīng)饑不擇食。

北大荒的蔬菜，很多我都喜歡吃，但是土豆——只要一想起凍土豆，真的怎么也喜歡不起來。當(dāng)?shù)赜芯淞R人笨的俗語：“看你長的這個土豆腦袋吧！”把人們對土豆?jié)撛诘目捶ǖ懒顺鰜怼?/p>

不過，土豆開花的時候很好看，那是土豆的青春期。誰在青春期里都好看。流行過一句俗語：“二八佳人青春天，母豬都能變貂蟬?！焙螞r土豆！

描寫過土豆花的作家，我只見過汪曾祺和遲子建兩位。

汪曾祺這樣形容土豆花：“傘狀花序，有一點(diǎn)兒像復(fù)瓣水仙，當(dāng)中一個高莊小窩頭似的黃心?！?/p>

遲子建說它“花朵呈穗狀，金鐘般吊垂著，在星月下泛出迷離的銀灰色”。

汪曾祺寫實(shí)，遲子建浪漫。一個像水仙，一個像金鐘，都極盡美化著土豆花。

其實(shí)，土豆花很小，我曾經(jīng)和伙伴蹲在土豆地里，照過幾張相片，土豆花簇?fù)碇覀?。照片洗出來，那么好看的土豆花，一點(diǎn)兒影兒也看不出來了。

土豆，雖是菜品中的大眾情人，卻很卑微。

黃 豆

黃豆，幾乎伴隨了我的整個成長史。最初的印象，它很平常，不起眼。小時候常吃，用水泡過，可以發(fā)芽，長出小嘴，叫作黃豆嘴兒；也可以不發(fā)芽，叫煮黃豆。都是用來做炸醬面的菜碼的。

那時候，我媽常對我和弟弟說的一句話是：吃黃豆——攢屁！這是句俗語，講的是我和弟弟常說要把零花錢攢下來買這買那，我媽笑話我們說大話，什么也攢不下來。黃豆在我的眼里，跟這句俗語一樣，是個俗物。

黃豆留給我記憶最深的，是三年困難時期，糧食不夠吃，父親渾身浮腫，腳面腫得穿不上鞋。忘記從什么渠道，每月補(bǔ)助我們兩斤黃豆，以補(bǔ)充營養(yǎng)。第一次發(fā)現(xiàn)，黃豆不可小覷，簡直像一味藥，竟然還能起到這樣的作用。

到北大荒后，第一次見到黃豆地，一眼望不到邊。豆秧長大，會結(jié)出一串串的豆莢，豆莢由綠變黃再變成褐色，鼓脹著，成熟了，里面藏著的就是黃豆，一粒粒非常飽滿，當(dāng)?shù)厝朔Q為大豆。秋風(fēng)中，豆地里颯颯作響，是夏收麥子地里沒有的聲音。那時候，看到北大荒作家林青寫的一本散文集《大豆搖鈴的時節(jié)》，便學(xué)會了“大豆搖鈴”這個詞，常在隊(duì)上編寫的演唱節(jié)目中用，以致后來不僅知青，連當(dāng)?shù)睾枚嗬相l(xiāng)都知道了這個詞，在我們隊(duì)上流行了很久。

由于豆地廣，收割機(jī)顧不過來，需要人工收。隊(duì)上的知青齊上陣，每人一條壟。一條壟八里地長，天沒亮，人就站在了地頭，天黑了，還沒有割到頭。豆收是一個漫長的季節(jié)，第一年，天冷結(jié)霜了，豆地還沒有割完。這時候，豆秸變硬，有尖銳的刺，帶著冰霜，扎人很疼，必須戴上手套。有一種五根手指粘有黑膠皮的手套，最適合割豆子，但不是每人都有，便紛紛寫信向家里要這種手套。

北大荒的天氣怪，早穿皮襖午穿紗，抱著火爐吃西瓜。中午格外暖和，大家在豆地里休息，等待著馬車送飯，四周很安靜，很愜意。偶爾聽見豆莢炸裂的噼噼啪啪的聲音，很清脆，是那時的天籟之音。等得不耐煩了，也是肚子餓了，我們會把割下的豆秸攏成一堆，用火柴點(diǎn)著。豆秸很干很脆，一點(diǎn)就著。豆秸燒得差不多了，豆莢里的黃豆自動脫落，已經(jīng)燒熟，吃起來特別香。一輩子吃過那么多黃豆，北大荒豆地里的最好吃。

有一天，不知因?yàn)槭裁词?，一個北京知青和一個上海知青吵了起來。話趕話，火拱火，越吵越兇。最后，北京知青沒來由地罵了一句上海知青的姐姐，把上海知青徹底激怒，惡虎下山一樣撲了過去，一下把北京知青撲倒在地，兩人廝打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我們趕緊上前拉架，拉了半天拉不開，直到送飯的馬車來了。大家知道隨之而來的有隊(duì)長，兩人方才住手。身后的豆地，一片豆秸倒伏，豆子滾落一地。事后人們知道，上海知青確實(shí)有一個姐姐，從小和他相依為命，把他拉扯大，正在上海孤守在家。他和姐姐的感情最好。北京知青特別后悔隨口帶上人家的姐姐，不好意思地去道歉，兩人后來成了朋友。

所有知青每一次回家探親，都會帶上一袋子黃豆。場院上的糧囤里有的是黃豆，隨便拿。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帶回一點(diǎn)兒黃豆，隊(duì)長從來不管。在他眼里，靠山吃山，不算什么。那些年，北大荒知青的家里，缺什么都不缺黃豆。

當(dāng)然，在北大荒，我們更不缺黃豆吃。不過，除了在豆地里燒黃豆吃，一般很少直接拿黃豆做菜。更多的時候是用黃豆榨油，或者做豆腐。冬天沒有菜吃，豆腐就是最好的菜了。不過，很少做炒豆腐、燉豆腐、拌豆腐，更沒聽說過麻婆豆腐，而是做豆腐湯。北大荒兵團(tuán)所有的連隊(duì)，冬天都喝湯，有句流行語叫作：“從湯原到三江，兵團(tuán)到處都喝湯！”

豆腐湯只是湯的一種，里面放上黑乎乎的醬油，攏上稠稠的芡，每人呼嚕嚕喝一大碗。雖然和凍土豆湯、凍蘿卜湯一樣攏芡，都被我們叫作“塑料湯”，但要比凍土豆湯、凍蘿卜湯好喝許多。

扁 豆

北大荒的扁豆，不見得最好吃，卻最難忘。

第一次吃，是剛到北大荒那天的黃昏。我們要過七星河到大興島，那時河上還沒有橋，要坐渡船過河。河水湍急，水道復(fù)雜，水底又有水草纏繞。黃昏時分，天說黑就黑下來，為安全起見，便把我們安排在當(dāng)?shù)卮蠖Y堂打地鋪睡一夜，第二天清早過河。這一天晚飯，大家分散到老鄉(xiāng)家吃。我到那戶農(nóng)家時，一盤熱騰騰的餃子已經(jīng)端上小炕桌。餃子餡是用扁豆和豬肉做的，沒放醬油，非常綠，真香。比在北京吃的扁豆餡餃子香，我貪吃吃撐，暫時忘了北京，忘了家。

非常奇怪，五十五年過去了，至今還記得那天黃昏吃的扁豆餡餃子。

扁豆花很好看，在北京我住的大院里，很多人家門前種有扁豆，紫色的小花，花瓣對開，迎風(fēng)搖曳時，像紫蝴蝶，搖頭晃腦，使勁兒地飛，就是飛不起來，很著急的樣子，特別好玩。北大荒的菜園里，扁豆架一排排，列陣的儀仗隊(duì)似的，要?dú)馀傻枚?。滿架扁豆花盛開的時候，紫瑩瑩的，一片片鋪開，涂抹出北大荒夏天最嬌艷高貴的色彩。

扁豆并不是為了好吃才讓花開得好看，好吃的菜開的花不見得好看，正如娶進(jìn)家門的媳婦，人好不見得長得好看一樣。但是，人好又好看的媳婦，到底還是讓人喜歡的，扁豆就是這樣一種讓人喜歡的菜。

不知別人怎么看，我覺得最好吃的扁豆是干扁豆，北大荒叫作干豆角。北大荒冬天長，青菜不易保存，會將很多菜晾曬成干，最常見的是茄子、扁豆。過年的時候，將干豆角和豬肉、粉條一起燉煮，是一道美味無比的年菜，扁豆浸透了肉味，很香，特別有嚼頭。也可以把干豆角水發(fā)之后，和豬肉一起剁餡包餃子，和新鮮的扁豆不一樣，里面有夏天的滋味，也有秋冬兩季時光濾過的滋味，像一幅老照片，褪了色、卷了邊，卻更讓人感慨回味。

頭一次回北京探親，老鄉(xiāng)看我愛吃干豆角，特意裝了一大包，讓我?guī)Щ丶?。在北京，沒吃過干豆角，照著北大荒的做法包了一頓餃子，全家人都愛吃。

熬茄子

味道，對人是有記憶的，就像年輪對于樹，一輩子揮之不去。大多數(shù)這樣的味道，都始自童年或青春時節(jié)，過了這兩季，人的味覺、嗅覺變得遲鈍，忘性也就比記性大了。

對于我，茄子有種特殊的味道，始自北大荒。說來有些奇怪，去北大荒前，在北京，我無數(shù)次吃過用茄子做的菜，從來沒有覺得茄子有什么特殊的味道。茄子做菜，費(fèi)油，不過油的茄子，有股子土腥味兒。北大荒的茄子，卻很好吃，是和北京的茄子完全不一樣的味道。

那時候，就是一口大柴鍋燉的一鍋茄子，沒有多少油。把茄子帶皮切成棋子大小的塊，倒上一點(diǎn)兒豆油，用蔥花熗熗鍋（記憶中并不放蒜，連醬油也不放，只加鹽），把茄子塊兒一股腦倒下鍋，再加上水，沒過茄子，蓋上鍋蓋，烀爛而已。

就是這樣簡單，為什么就那么好吃，就那么讓我難忘，讓我一想起來就會覺得那股特殊的味兒撲鼻而來？

夏天，在地頭干活，中午時分，肚子餓得咕咕叫，看著送飯的人挑著兩只桶，云彩一樣從天邊遠(yuǎn)遠(yuǎn)飄過來，一點(diǎn)點(diǎn)走近。很多時候，桶里裝的是熬茄子。那茄子連湯帶水，一點(diǎn)兒油星兒都見不著，在桶里面晃悠，顯得那么漫不經(jīng)心，悠哉游哉，很瀟灑的樣子。

但是，就是那么好吃！沒有土腥味，只有一股子清香。有時候，切菜的人連茄蒂都帶進(jìn)鍋里，茄蒂嚼不動，但嚼在嘴里的味道一樣的清新。湯是清的，一點(diǎn)兒不渾濁，不像北京燒的茄子連湯一起變黑。湯里全是茄子清爽的味道，還帶點(diǎn)兒青澀的感覺。非常奇怪，這種清爽青澀的感覺，常讓我想起初春時節(jié)麥苗返青后的田野，氤氳彌漫，朦朦朧朧。

那時的茄子是純天然的，施的是純粹的有機(jī)肥。北大荒的土地沒有一點(diǎn)兒污染，真的是肥得流油，插根筷子能開花。茄子從開花到結(jié)果，吸收的全是泥土里不摻假的營養(yǎng)。燉茄子的時候，用的是井水，不是過濾的自來水，更不是污染過的河水?？赡芤灿捎谀菚r油少，更沒有那么多作料可以添加，才真正保留了茄子本身的自然味道。不像現(xiàn)在我們在家中或在飯店里吃的茄子，是經(jīng)過了各種加工之后粉墨登場的，像是用各種化妝品精心打扮過的女人，掩蓋了本身自有的天生麗質(zhì)。

春末夏初，茄子開花的時候，我到菜地看過，非常漂亮。在北大荒，茄子和扁豆、黃瓜一樣上架。扁豆和茄子都開紫花，扁豆花小，一簇簇的，密密的，擠在一起，抱團(tuán)取暖似的，風(fēng)一吹，滿架亂晃，跟茄子花比，就顯得有些小家子氣；茄子花大，六大瓣，張開時候，像吹起的小喇叭，像小號的扶桑花，昂揚(yáng)得很。當(dāng)時沒有覺得什么，現(xiàn)在想，花期就是蔬菜的青春期，能夠泄露蔬菜長大后的性情，便也是茄子味道不同尋常的一種原因吧。

在北大荒，茄子做菜，也有蒜茄子、大醬燜茄子等，或?qū)⑶炎恿莱筛?，到冬天和開春青黃不接時吃。但是，說實(shí)在的，都沒有熬茄子好吃。得是在地頭，得是挑在桶里的茄子，得是有從田野里吹過來的清風(fēng)，挑桶送飯來的，得是漂亮的女知青。

辣 椒

辣椒，常見。在我國，很多地方的人喜歡吃辣椒，尤以四川、湖南為最。在北京，川菜館和湘菜館很多，帶動得北京不少人也喜歡吃辣，但比起四川人和湖南人，只是淺嘗輒止。我從小住的大院是粵東會館，房東和不少人家都是廣東人，沒有一家四川人或湖南人，因此，見到吃辣的人不多。我家除柿子椒外，基本不吃辣。柿子椒，又叫甜椒，不辣。

可能是少見多怪，第一次見到吃辣吃得那么兇，是在湖南，大為驚訝。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我和同學(xué)坐火車串聯(lián)，先到廣州，然后折回到衡陽轉(zhuǎn)車到株洲，準(zhǔn)備去韶山。在株洲，住在株洲機(jī)務(wù)段的宿舍里，中午去食堂，看見工人們在車間外，每人抱著一個鋁制的飯盒，正在吃午飯。走過他們身邊，我瞅了一眼，是米飯，沒有任何菜，只有辣椒，滿滿一層的辣椒，紅紅的，如同車間墻上掛著的紅布標(biāo)語。好家伙，一頓飯要吃這么多辣椒，看著都覺得辣得慌，著實(shí)嚇了我一跳。正是八月炎熱的大暑天，湖南比北京熱多了，他們津津有味地吃得滿臉是汗。晚上開聯(lián)歡會，工人演唱湖南民歌《挑擔(dān)茶葉上北京》，心想，虧了不是挑擔(dān)辣椒上北京。

第二次見到這樣兇猛無比地吃辣椒，是兩年之后。一九六八年，我到北大荒第一年的冬天，在七星河南岸修水利，我們知青被分配到當(dāng)?shù)匾粋€叫底窯的小村子里，住在老鄉(xiāng)家。我住的一家，是跑腿子窩棚，東北話管單身漢叫作跑腿子。他有四十多歲的樣子，長得像頭生牤牛一樣壯實(shí)，不大愛說話。那時候，知青住誰家，每天晚上收工后的晚飯就在誰家吃，最后統(tǒng)一給飯錢。盤腿坐在炕桌前吃飯的時候，他愛喝兩口老酒，順便給我也倒上一盅。沒有什么下酒菜，他就著干辣椒下酒。一口辣椒一口酒，一盅八錢的酒，他能吃好幾根干辣椒，吃得嘴唇上沾滿辣椒末和辣椒籽。

我問他：“你這么吃，辣不辣呀？”

他搖搖頭說：“不辣！”

“不辣？酒本身就辣，辣椒更辣，倆辣碰一塊兒，還不辣？”

“真的不辣?！?/p>

說罷，他遞給我一根辣椒，讓我嘗嘗。

我沒敢吃這玩意兒，他接著勸我：“你嘗嘗，辣椒就酒，越喝越有！”

說得我忍不住笑：“人家都是說餃子就酒，越喝越有！”

他不理我的話茬兒，只顧竭力勸我：“辣椒和酒吃一堆兒，不是一個味兒，你嘗嘗，香！”

架不住他一個勁兒地勸，我只好咬了一小口紅紅的干辣椒，沒敢嚼呢，他端起酒盅遞到我的嘴邊。我只好喝了一小口酒，就著辣椒咽了下去，立刻辣得我的嗓子眼兒直噴火，不住地咳嗽。他哈哈大笑起來。

…… ……

野葡萄

北大荒的荒原上和山林里，有不少野果子，比如嘟柿、山丁子、臭李子、野草莓、野山梨……這些野果子，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見多不怪，沒把它們當(dāng)回事，偶爾會摘點(diǎn)兒，一般不是吃，而是釀酒。

野葡萄是其中一種，早聽說過，尚未見過。據(jù)說，野葡萄個頭兒很小，但顏色非常黑，黑得透亮，當(dāng)?shù)厝朔Q之為黑星星，也有叫它黑美人的。這樣的稱呼，盡管極盡諧謔夸張，但在北大荒所有野果子中，卻因此顯得與眾不同、得天獨(dú)厚、獨(dú)此一家，起碼讓它從低賤的野果子升堂入室，如星星一般縹緲、如美人一樣高貴了一把，頗有些灰姑娘搖身一變成公主的意思。

在北大荒六年，我只見過它一次。是秋天開荒的時候，荒草開始由綠變黃了，荒原上，無邊的荒草搖蕩著渾黃的波浪，從眼前一直滾滾涌向天邊的地平線。那是北大荒最壯觀的景象。人站在荒原里，荒草淹沒到你的胸前，浩瀚的天空籠罩著你的頭頂，你會感到，人是那么的渺小無助。

那時候，我當(dāng)了幾天的統(tǒng)計，拿著三角大拐尺丈量地號，然后畫上準(zhǔn)確的方位和地塊的平面圖，這是為開發(fā)這片荒原做的前期準(zhǔn)備。在荒原上行進(jìn)的時候，突然聽見走在我前面的伙伴喊了一聲：“快看，黑星星！”

起初，我沒反應(yīng)過來，沒有想到黑星星就是野葡萄。他又沖我喊了聲：“黑星星！”

我跑了過去，看見一片矮矮的灌木叢中，幾枝不高的枝葉間，綴著兩串葡萄珠，比北大荒的大豆粒還要小，比在北京見過的玫瑰香小得更多，卻也紫得更多，紫得發(fā)黑發(fā)亮，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閃一閃，像活了似的小精靈。這便是野葡萄了。它們竟然藏在這里，如果不是被我們意外看見，它們再是如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再是如美人一樣美滋滋地顧盼招搖，也只能藏在深閨孤芳自賞而無人知曉，獨(dú)自開花結(jié)果垂落，然后爛掉或者被野鳥吃掉。和這一片無邊無際的茫?；脑瓕Ρ?，它顯得比我們還要渺小。

我們把這兩串野葡萄摘了下來，我先吃了一顆，好家伙，酸得要命，能酸掉牙。我們把它們拿回宿舍，誰都嫌酸，都沒有吃，就放在窗臺上。眼瞅著有些被風(fēng)吹掉在地上，又被人們不經(jīng)意地踩碎；殘留在窗臺上的，也逐漸萎縮，直至爛掉。好漢不提當(dāng)年勇一般，再也沒有了晶亮晶亮黑星星或美兮倩兮黑美人的模樣。我有些后悔，還不如不摘，就把它們留在荒原里，還能多存留幾日的芳華，起碼給我留下一點(diǎn)兒美好的回憶。

我曾經(jīng)寫過一首有關(guān)黑星星的小詩，其實(shí)是自況：

秋晚荒原里，晴云去忘歸。

蕭條花自落，寂寞雁孤飛。

惆悵鳴山雀，殷勤采野薇。

黑星星踩碎，淚濺暗傷悲。

…… ……

（本文為節(jié)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xué)》2023年0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