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

中學(xué)畢業(yè)前，我跟著舅舅們，年年暑假在仙米的大山里采藥，這是我童年里最重要的事情，是記憶里最深刻的往事。匍匐在田埂土路上的車前子，傲立在高山流石中的雪蓮花，隱藏在枯草中的冬蟲夏草，掛在松枝樺梢的樹花菌，苔蘚中卓爾不群的羌活，密灌里灼灼夭夭的赤芍，黃檗叢中根須虬髯的升麻，披堿草里花冠圓潤的荊芥，淺草中氤氳清香的柴胡，石灘上散發(fā)狐臭的烏藥，牛羊棲息地的獨自做大的山莨菪，鼴鼠石洞中聚少成多的五靈脂，大到暖瓶粗的太黃，小到豌豆一樣的蕨麻，無一不是采挖后變換零碎錢的對象，其中最多的當是秦艽，秦艽處處都有，而采藥人要選秦艽根粗質(zhì)密能壓秤，生長地地皮柔軟的地方采挖。有一年我和舅舅到一個叫根登兒的山上采挖秦艽，舅舅已探好那的秦艽質(zhì)量特別好，根登兒山地是牧人們的公用草地，白天有人守候，不讓挖藥人上山，舅舅說等月亮圓了在月光底下去挖左擰根。左擰根是秦艽的青海方言名，因為秦艽根莖像六七條細根擰起來的皮繩一樣。到農(nóng)歷六月十三月亮升起時，我跟著舅舅和他的一個朋友到了根登兒山下，在月下我們悄悄上山，月亮跟我們一樣在天上慢慢爬高，月亮照在層層山巒間，山巒的輪廓朦朦朧朧中明了起來。月光照在腳下的山坡，眼前是波光粼粼的亮點，亮點就是秦艽，秦艽的葉子是油光油光長片片，葉根和葉端尖尖的，中間一指寬，像小船一樣，五六片小船的頭聚在一起就是秦艽的莖葉外形。在月亮底下鴟鸮的啼叫，鹿的呦鳴，狐貍的哀嚎，山澗的流水聲在山谷里回蕩，我們揮動著藥鎬，把秦艽一根一根裝進我們的藥袋里，藥袋慢慢鼓起，月亮漸漸西沉，我們也開始疲累，趁著月亮還沒有下山，拖著疲憊的身體和沉沉的藥袋回家。我們?nèi)诉B著五個夜晚在根登兒山上采挖秦艽，我挖的秦艽賣給藥販子，得了153元，那年是千禧年，十四歲。那些在高山上吸納日月精華天地靈氣的秦艽，我們采來賣給當?shù)匦∷庁溩樱麄冇修D(zhuǎn)賣給外地來的大藥販子，大藥販子把秦艽送到藥廠做藥。青海地區(qū)生產(chǎn)的藥品以藥效佳廣為人知，我作證那些有秦艽成分的藥品藥效更佳。

秦艽是中藥方上頻頻出現(xiàn)的一味中藥，跟蜀葵、川貝、蘄竹、吳茱萸根一樣，一個秦字就把它的產(chǎn)地交代清了?！侗静菥V目》把植物分為上中下三品，秦艽列為上品，艽的藥名讀jiāo，據(jù)說秦艽最早藥用要以秦國的艽的地方出產(chǎn)為佳，即今天涇河在陜西甘肅交界的流域一帶，這是秦艽約定成俗的釋名。艽還有一個讀音“qiú”,《詩經(jīng)·小明》有：“我征徂西，至于艽（qiú）野。”艽野意為遠方的荒野，朱熹注釋《詩經(jīng)》中說艽野是個地名，但無法考證。梁朝釋僧佑編撰的《出三藏記集》對佛國印度的地理描述：“乃在昆岳之右，艽野之西?！卑凑者@個方位艽野就是青藏高原，沈從文的資助者湘西王陳渠珍，年輕時跟隨清軍從四川進入西藏，在西藏遇到了藏族美女西原，相互愛慕，后來辛亥革命推翻清朝，駐藏軍隊建制塌方，陳渠珍帶著散兵游勇和西原從西藏逃到青海，最后回到漢地，途中經(jīng)歷種種生死奇險，后來陳渠珍把這段經(jīng)歷寫成文章，成為有名的傳記小說《艽野塵夢》，明確指出艽野就是青藏高原。

青藏高原是人們出門遠游最想去的地方之一，穿行在青藏山水中耳邊響起青藏的樂曲，樂曲中就有《高原上開滿了龍膽花》和《邦金梅朵》。龍膽花是學(xué)名，藏語叫邦金梅朵，也就是秦艽。準確的說龍膽科里的龍膽屬植物都是秦艽，龍膽屬植物在中國有230余種，我實地查看和查資料發(fā)現(xiàn)青海地區(qū)最常見的龍膽屬植物有：管花秦艽、達烏里秦艽、線葉龍膽、刺芒龍膽、云霧龍膽、華麗龍膽、圓齒褶龍膽、開張龍膽、高山龍膽，剛好九種。

艽野，長著九種龍膽花的山野。

羌活

獨活的氣味極度香烈，盛夏時節(jié)開著團狀的黃花，山中鹿和狍子最喜歡吃羌活的花冠，那些顯現(xiàn)處的獨活花一開放就被它們嚼走了。我第一次看見鹿和狍子，就是采獨活時，在仙米的一個叫嘉舍的山梁上，我背著藥袋穿行在密灌叢里，突然看見三只鹿從我眼前四五米的地方騰空而起，鹿驚著了我，我抽身后退了幾步，我驚著了鹿，它們仰起頭，把鹿茸角架到背上從灌木枝頭簌簌彈遠。有天傍晚我們采藥回到帳篷前燒著杜鵑柴做飯時，鹿在對面山野的密灌叢里嗷——嗷——的鳴叫，我那時讀過曹操的《短歌行》，記住了“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這個優(yōu)美的詩句，我給舅舅和他的朋友吹噓，我說曹操認為鹿吃一種蘋的草藥，古人們應(yīng)該把羌活叫作蘋。舅舅和他的朋友自然不會把一個娃娃云里霧里的話信以為真。后來我才知道那句詩是曹操引用《詩經(jīng)》的，蘋也根本不是我臆斷的獨活而是艾蒿。不過鹿真的喜歡吃獨活的花冠。

獨活，大多生長在杜鵑花家族和山生柳混生的密灌叢下的苔蘚中，采藥最好采的是雪蓮，雪蓮生在山頂?shù)牧魇土魃持?，輕輕一拔連根就出來了。其次就是羌活，它的大部分根在苔蘚中，采時手順著它的根莖鉆到苔蘚中，稍稍用力就把它拔出來，羌活的根莖像竹子，一節(jié)一節(jié)的。所以獨活也叫竹節(jié)活，區(qū)別于根莖是塊狀的蠶活。它的稀疏的葉子像傘形，我見過的植物里長在懸崖峭壁上的槲蕨，獨立而斜長的沙參，攀援在忍冬上的山文竹，皂角樹和灌木底下的獨活給人一種邈遠、悠然的感覺。尤其獨活生在灌木底下的空隙中，與其他植物保持一定的間距，在稠密中疏闊，在喧嘩中靜謐。

中草藥的書里說獨活有個名字叫獨搖草，是因為有風(fēng)的時候獨活靜定不動，無風(fēng)的時候它獨自搖擺，我仔細觀察了，發(fā)現(xiàn)獨活沒有這個特異性質(zhì)，但獨搖草這個名字適合詩家取材，明代詩人王世貞寫過一首《江南曲》：“歡似吳江水，西去不通潮。妾如獨活草，無風(fēng)長自搖。”獨活還有好幾個有趣的名字，其中最為人知的是羌活，還有追風(fēng)使者、長生草、護羌使者等別名。

《大明統(tǒng)一志》里說獨活是羌人們用來讓母親活命的，所以叫羌活，李時珍在《本草綱目》里正名用獨活，現(xiàn)在中藥書籍中的獨活的規(guī)范名稱是羌活。追風(fēng)使者指它的藥性，有祛風(fēng)祛寒濕作用。長生草也指藥性，久服使人輕身耐老。護羌使者，李時珍說獨活以來自羌地的藥效最佳，所以有稱為護羌使者。青海就是古羌人生活的地方，中國歷史最早管轄青海的行政官員就是西漢設(shè)置的護羌校尉，這一官職就是管理河湟地區(qū)的羌人事務(wù)。漢朝是繼承秦朝的國土并進行大規(guī)模的擴張，青海羌人地區(qū)就是沿著秦國的地緣納入漢朝版圖的，歷史著名的軍事人物趙充國、鄧訓(xùn)、馬援都是處理青海的羌人事務(wù)而成名的，其中鄧訓(xùn)就任過護羌校尉。明朝后期詩人王穉登的《出塞》：“幕前旗鼓殿前分，笛里梅花處處聞。秦地護羌諸校尉，漢家出塞五將軍。祁連山下烽如月，無定河邊陣是云。為問朔方豪杰士，幾人年少立功勛？”詩中把羌的主要標簽是：沙場，羌笛，秦地，護羌校尉，將士，祁連山全部引用。

如今，在地理上、文化上很少再用羌地來稱呼古羌人生活的土地了，唯有羌活在堅守。

鮮卑花

小時候跟著大人到山里采藥、挖金子時提前準備在外生活和勞作的衣物、食物，器具，尤其吃飯的食材和鍋碗很重要，但有一樣?xùn)|西不用帶，就是筷子，山中到處長一種叫做胡兒條的灌木，胡兒條枝干筆直光滑，木質(zhì)堅硬，不散發(fā)任何味兒，最合適做筷子，因此出門若是去山中，不用帶筷子，就地取材，刷刷三刀兩刃，一雙乳白色的嶄新筷子就成了。那時家家不富裕，出門時家中不帶出物，在外沒出力氣就新添一物，回家時帶進吃飯的家私，吉利。青海方言中把樹枝叫條條，也延伸為堅韌性很好的灌木名字中，比如胡兒條，檸筋條，柳條。青海腦山地區(qū)很早有這樣的一首花兒歌詞：阿哥是陽山的胡兒條，尕妹是陰山的柳條，寧叫枯死火燒掉，不叫仇人們剁掉?；▋豪锏某鹑酥傅氖乔閿场Ｒ院鷥簵l和柳條比喻戀愛中的彼此，取胡兒條的堅硬以喻青年男子，取柳條的柔韌配青年女子。

對于這么好的植物，祁連山里的人們把傳說中的富有神奇和力量的一個木種安到胡兒條身上——降龍木。在家喻戶曉的楊家將故事中穆桂英用她穆柯寨的降龍木破解了遼國變化莫測藏有猛獸、毒氣的天門陣，楊家將士大勝遼兵，自此遼國國力衰弱，再也不敢南下犯宋。降龍木有化解毒氣的作用，就制作成筷子，獻給那些老是害怕被人下毒的帝王后妃用餐。用能做筷子的降龍木可以制敵，這其實一個寓言，化解國家危險的就是讓老百姓有飯吃。楊家將故事里把偌大的降龍木制作成幾雙筷子，僅供皇家極少數(shù)人享用，這其實也是一個寓言，不管天下黎民百姓的饑飽，只顧皇宮里錦衣玉食，導(dǎo)致大宋朝的皇室們先是南渡河，后面直接南投海。

其實，降龍木是虛構(gòu)是寓言，降龍木的主人穆桂英倒有一丁點的原型，就是《保德州志》中記載的“慕容氏，楊業(yè)孫文廣妻，州南慕塔村人，雄勇善戰(zhàn)?！蹦饺菪帐暇褪潜狈锦r卑族的重要姓氏，慕容在鮮卑語中據(jù)說是富有的意思，今天穆姓的源流中就有鮮卑之說。

鮮卑人入華后曾建立眾多的政權(quán)，其中慕容氏建立的最多，有前燕、后燕、南燕、西燕、北燕，這么多燕有點亂，讓學(xué)歷史的人分不清東西南北，讓當時和后世的學(xué)者也很繁瑣，就干脆叫他們胡人，五胡亂華，鮮卑就是五胡之一，鮮卑之中拓跋氏和慕容氏影響最大，金庸在以宋遼金夏吐蕃為歷史背景的小說《天龍八部》中，慕容復(fù)以恢復(fù)燕國為己任而成畸形人格，至于復(fù)到哪個燕政權(quán)沒說清，因為慕容氏建立的那些以燕為號的政權(quán)，歷史脈絡(luò)太復(fù)雜，不適宜小說杜撰。除了五燕以外，鮮卑慕容氏在青藏高原建立的另一個政權(quán)，國號獨特，以人名為國號；政權(quán)長達350年，古代沒有哪個少數(shù)民族建立的政權(quán)可與之比肩，它就是吐谷渾，當代史學(xué)家許倬云對此有一個很準確的定義：吐谷渾是一個鮮卑貴族統(tǒng)治羌人的部族國家。羌人就是今天的藏民族族源，吐谷渾的政權(quán)統(tǒng)轄范圍在今天的青海及臨近青海的甘肅和四川的部分地區(qū)，這些地區(qū)恰恰就是胡兒條的分布區(qū)。與吐谷渾政權(quán)有千絲萬縷的藏民族對這個政權(quán)有很多記載的。藏語里把胡人叫做霍爾，格薩爾史詩里的霍爾國的原型就是指吐谷渾，今天的土族的族源主要有吐谷渾人，土族聚集最多的是青海的互助土族自治縣，在藏語讀作“霍爾助”意為胡人（鮮卑人）聚集的地方。還有西寧城區(qū)的虎臺遺跡，在藏語就是胡人的臺子之意，虎臺是南涼時期留下來的，南涼是拓跋鮮卑人中建立的，也是胡人。到了唐代安史之亂后青海地區(qū)為吐蕃管轄，但這里百姓都是吐谷渾時期留下來的，唐代司空圖的《河湟有感》寫道：“一自蕭關(guān)起戰(zhàn)塵，河湟隔斷異鄉(xiāng)春。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痹娝鶎懙哪甏愉业貐^(qū)正是吐蕃人統(tǒng)治，詩中沒寫成羌兒，卻說胡兒，這跟先前河湟地區(qū)被鮮卑吐谷渾人長期統(tǒng)治不無關(guān)系。

不管是胡兒，霍爾、互、胡、虎都是都跟鮮卑人有關(guān)，就是漢語中的胡人。

一到每年農(nóng)歷五月，山中的百花開始爭艷，其中胡兒條以及它的近親西番柳、鐵桿柳開著黃白相間碎花蔚然大觀，是山坡百花中重要的族群，這個植物族群有一個人們很少知道的學(xué)名：鮮卑花屬。這是一個很有意義名字，在高海拔地區(qū)它們的花期很短，在沒有開花只有光禿禿枝條時依舊叫它們鮮卑花。鮮卑花在國外分布最多的地方是西伯利亞南部，很多學(xué)者都認為西伯利亞就是鮮卑利亞，是鮮卑人最早居住的地方。鮮卑人早已融入到其他民族里了，鮮卑是對中國歷史走向影響極大的古民族?！额伿霞矣?xùn)》里記載一個齊朝士大夫的言語：“我有一兒，年以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鮮卑語很早就失傳了，鮮卑人很久以前也融到其他民族里了，鮮卑花卻在他們曾演繹的山中盛開。三國時期的史學(xué)家張晏和日本鮮卑學(xué)專家白鳥庫吉都認為“鮮卑”一詞是祥瑞的意思，類推下來鮮卑花就是祥瑞之花。

在學(xué)名叫鮮卑花的胡兒條上，一個赫赫的族群把歷史寫在它淡淡的花絮上，在他們輝煌過的山谷中一年綻放一次。

波斯菊

過了仲夏波斯菊就開始花開滿高原，高樓林立的街市，巷陌相連的農(nóng)村，人煙點點的牧區(qū)都能看到波斯菊或成片或簇擁或獨株開放，從初夏到結(jié)霜落雪的深秋，波斯菊在高原分布最廣花期最長花色多樣，是高原人們最熟悉的花。世界上別名最多的就是植物，李時珍在《本草綱目》給所有植物都設(shè)了“釋名”這一條目，解釋所有植物的正名和別名。一種植物在不同地方總會有不同名字，而且有些植物人們根本不會喊叫它的學(xué)名，就連文字表述也是用本土稱呼，在新疆蔬菜店寫的是皮牙子而不是洋蔥，關(guān)中地區(qū)叫洋柿子而不是西紅柿，區(qū)別于本地的原產(chǎn)柿子，產(chǎn)葫蘆的地方把菜瓜叫西葫蘆。在我老家要有人說西葫蘆，極少人知道它就是菜瓜，我老家把波斯菊叫做芫荽梅，根本不知道它還有波斯菊這樣的學(xué)名，只因它的莖葉，尤其未開花之前很像芫荽，也就是香菜。有些地方叫它八瓣梅，這是從它的花的外形給它命名。來高原的游客糊里糊涂記住它還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格?；?，格?；ê孟袷歉咴罹咛厣拿?，在民間傳說，文學(xué)作品、音樂歌曲里處處有它的花影，但是至今沒有哪個植物學(xué)家和博物學(xué)家很有說服力地指出某種植物就是格桑花。來高原的人們，見到每一種美麗的花朵就問這是不是格桑花？于是把高原的人也問糊涂了，干脆回答，高原上所有的花都叫格?；ā８咴献钊菀滓姷降木褪遣ㄋ咕?，因此它被指認為格桑花的概率也就最大。

高原中心拉薩，人們把波斯菊叫一個讓人捉摸不透其意的名字——張大人花，張大人花據(jù)說是紀念張蔭棠，張蔭棠是清末人，1904年英國第三次入侵西藏，張蔭棠跟隨唐紹儀到印度跟英人交涉，張蔭棠力拒英國人無恥侵占西藏的要求，堅持在不平等條約簽字畫押，回國后受到重用，1906年派往拉薩查辦清廷駐藏官員和西藏當?shù)毓賳T昏庸無能，貪贓枉法，勾結(jié)英敵等禍國殃民的行為，拉薩的百姓對此稱手拍快，稱他為“張大人”。高原人有個習(xí)俗，見到美麗的花就想獻給心中的神，既然張蔭棠恩加與高原人，把美麗的波斯菊獻給張蔭棠，或把波斯菊叫做張大人花也就無可厚非，也有人說是張蔭棠把波斯菊的種子帶到拉薩，從此拉薩有了波斯菊，人們就把它叫張大人花。這兩者都是美麗的猜測，誰也不知道哪一個接近真實。不過歷史的事實是張蔭棠離開西藏后，朝廷派他去美國擔(dān)任外交官，期間他去了墨西哥，解決當時墨西哥的排華事件，為當?shù)厝A人爭取地位，波斯菊的原產(chǎn)地就是墨西哥。有史記載張蔭棠是第一個以官方身份到波斯菊的原產(chǎn)地的中國人。

波斯菊與古代波斯帝國或波斯灣沒有任何關(guān)系，據(jù)說在希臘語里波斯菊讀作“高斯莫斯”，在許多語系中是宇宙的意思，漢語直接音譯但訛轉(zhuǎn)為“波斯”。西寧估計是波斯菊生長最多的地方，西寧也是中國留存波斯元素最多的地方，回族人日常用語中有許多波斯語，有個別詞語已經(jīng)被融到整個青海方言中，比如青海人遇到不好的事情就說“屬迷”，“屬迷”在波斯語中是倒霉的意思。元代時許多波斯商人遠道而來，在西寧經(jīng)商、定居，路途那么遠一路一定有過倒霉的事情吧。元朝宰相、大詩人馬祖常曾到河湟地區(qū)，他發(fā)現(xiàn)河湟地區(qū)有很多波斯商人，以此取材，寫下《河湟有感》兩首詩，其一：“波斯老賈渡流沙，夜聽駝鈴認路賒。采玉河邊青石子，收來東國易桑麻。”波斯菊還沒傳到河湟時，波斯商人騎著駱駝進了西寧城。

西寧及整個河湟地區(qū)鄉(xiāng)間元宵夜晚有一種習(xí)俗叫“跳摩火”，點燃七堆伙，人們從火上面跳過去，以求平安祥順，這個習(xí)俗就是起源于古波斯米底王朝時代的瑣羅亞斯德教，該教以火為圖騰，外人稱為拜火教，中國古代叫祆教，后來到了米底王國被波斯薩珊王朝代替，拜火教失傳，教義被波斯薩珊王朝時期創(chuàng)立的摩尼教所接受，摩尼教把拜火、敬火的習(xí)俗傳到江淮地區(qū)，西方的日月火水木金土七曜星紀日法就是通過摩尼教傳到中國，元末摩尼教成為明教，參與推翻元朝的革命活動，明朝初江淮許多明教信徒被迫遷移到西寧地區(qū)，把摩尼教用火除穢的習(xí)俗也帶過來了，河湟鄉(xiāng)間跳摩火時點燃七堆火對應(yīng)的是日月火水木金土七曜星。在有波斯文化元素的跳摩火曲折傳到西寧前一千年，波斯薩珊王朝的商貿(mào)活動已經(jīng)在來到了西寧，1956年，在西寧城隍廟街施工時挖出76枚波斯薩珊王朝卑路斯一世（457年—484年）時期的銀幣，銀幣上就有拜火教圖案，這是迄今為止中國出土波斯銀幣最多一次考古事件，時任中國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所長、考古學(xué)家夏鼐教授得知后這么多的波斯薩珊時期的銀幣在西寧出土非常興奮，專門寫論文以波斯銀幣為切口，鉤沉出歷史上途徑西寧往來西方諸國與中原地區(qū)的歷史人物，第一次學(xué)術(shù)性提出西寧是絲綢之路重要孔道的結(jié)論。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這個結(jié)論得到了更有力的鐵證，不，銀證，在西寧北川孫家寨的一座匈奴墓中出土了一件精美的單耳銀壺，考古學(xué)者專家發(fā)現(xiàn)這是來自安息國的藝術(shù)品，波斯薩珊王朝就是在安息國的基礎(chǔ)上建立的，相當于我國古代的秦與漢。

河湟谷地千紅萬綠時與波斯無關(guān)的波斯菊在競相怒放，河湟谷地皓月當空的元宵夜與波斯有關(guān)的火焰熊熊燃燒。

貫眾

我外公民國時期上過小學(xué)，接觸過不少的知識，后在老家仙米的大山中耕地放牧一輩子，還做過村子的會計和獸醫(yī)，在整個山谷中算是有文化的人。我小時候采藥見到奇怪草木拔回家讓外公辨識，外公總會說出我手中草木的名字和作用，外公成了我的植物圖譜。有次一家人看電視劇《東周列國》，劇情中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為了爭當齊國的君主打起來，公子糾的師傅管仲從戰(zhàn)車上一箭射中敵營戰(zhàn)車上公子小白的腰部，其實射在皮革腰帶上，而公子小白咬破舌頭吐血裝死，騙過了管仲和公子糾，跑回國當了國君。當時外公告訴我，石崖縫了長著一叢一叢像鋸子一樣的草，它就是管仲。

后來我把外公說的把那種植物認真的查對了，它是中藥里的貫眾，別名叫管仲，在山澗突兀的巖石縫里和懸崖凹進去的臺坎上貫眾像龐大的蜈蚣一樣匍匐在巖石上，深秋的風(fēng)一吹貫眾開始干枯，由碧綠色轉(zhuǎn)換成黃褐色，整個冬日牢牢地在巖石上迎風(fēng)傲雪，冬日草木蕭條后，貫眾在深山的懸崖和石壁很顯眼。對此我很納悶，在漢文化底蘊薄弱的祁連山里怎么會生長與中國古代歷史顯赫人物同名的草呢。

貫眾生長的巖崖下，一般都會有旱獺刨洞生息，旱獺肥嘟嘟很可愛，一窩旱獺全部出洞吃草時，旱獺們輪番站崗放哨，放哨的旱獺立起來認真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是否安全時，兩個前爪相互按來按去，人們說它在掐算是否有危險，旱獺的前爪是黑色，長有四個長長的指頭，非常像人的手掌，但沒有大拇指，山里人說劉伯溫以掐算占卜的神術(shù)幫助朱元璋打下了天下，坐穩(wěn)江山的朱元璋開始猜忌劉伯溫掐算的本事太大會威脅自己皇位，就把他的大拇指給砍了，徹底斷了他掐算本領(lǐng)，劉伯溫死后轉(zhuǎn)世成了旱獺，依舊會掐指占卜，但沒有大拇指，旱獺只好立起來用左右手掐算，說旱獺站起來時對自己生死未來都知道，一爬下又把一切忘了，所以獵人們不打立起來的旱獺。山里人對劉伯溫和旱獺的故事編得很圓通，在民間諸葛亮、劉伯溫是童叟老嫗都知道智力和法力無邊的人，管仲在民間的知名度遠沒有劉伯溫響亮，管仲形象在《國語》《論語》《戰(zhàn)國策》《史記》等正史中定型的很立體很鮮活，這也導(dǎo)致了不留給民間老百姓們進行野史深加工和藝術(shù)演繹的空間。以致他的名字都被用到野草上了，卻沒有一個轉(zhuǎn)接的故事。

公子小白爭奪上國君后成了齊桓公，經(jīng)過鮑叔牙的推薦，齊桓公不計前嫌，拜有經(jīng)天緯地才能的管仲為相，管仲協(xié)助他治理齊國，使齊桓公成為春秋五霸之首。在孔子心目中管仲是僅次于周公的偶像，他認為管仲實行的政策最接近他主張?zhí)煜掠械赖睦硐肷鐣Ｓ写嗡膶W(xué)生子路、子貢在一起揭管仲的短，說管仲的原主子公子糾被公子小白殺死了，而管仲沒有殉主或隱遁，卻輔佐原主子的仇敵，太不仁德了?？鬃悠綍r連學(xué)生睡午覺都罵成糞土，說起管仲他卻不在乎他自己力主要遵守君君臣臣的規(guī)矩了，替管仲辯解道：管仲輔佐齊桓公，統(tǒng)一諸侯，一匡天下，沒有管仲我們還是披發(fā)坦肩的野蠻人啊，哪能用凡夫俗子的那些小節(jié)去要求管仲自殺在山溝的澗溪邊。

民間的想象力野蠻而又合情的，王佐之才的劉伯溫既然能轉(zhuǎn)世成旱獺，孔子不愿一匡天下的管仲自經(jīng)于溝瀆，民間卻讓叫管仲的草偏偏就生長在深山溝谷的巖縫里。我認真觀察過管仲草，它從根莖最底部開始分蘗枝莖，這是植物中很少見的現(xiàn)象，根部橫剖面像雙面篦子一樣齊刷刷的，枝莖上的葉子也像篦子一樣對稱排列整齊有序，根一貫到底眾枝莖，枝一貫到底眾葉子，這也是它正名貫眾本意。

看深山巖縫里的貫眾，讓人產(chǎn)生秩序感，建設(shè)良好的社會秩序是廟堂之上管仲一以貫之的政治抱負。民間把兩者有機糅合到一起，而且讓人輕易看不出所以然，不得不敬佩民間對植物的洞察力。

【張旻，1986年出生于青海門源。青海省作協(xié)會員，有小說、散文散見于《青海湖》《青海日報》，致力書寫青海歷史文化散文。魯迅文學(xué)院第四十屆高研班學(xué)員?！?/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