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  落

你還記得那年在海邊見過的蠣子山嗎？當(dāng)?shù)乩蠞O民說，很多年前曾從海里浮來一塊巨石，上面長滿海蠣子。人們聞訊趕來，用各種工具撬海蠣子，忙了好久才發(fā)覺腳下隱隱在動，那塊巨石竟是一條大魚。大魚向著深海緩緩游去，把一座蠣子山留在了岸邊。

住在海邊的人，想象一條大魚身上結(jié)滿海蠣子，從深海中游來，又向深海游去，給岸邊留下一堆蠣子，成為一道奇觀。這般想象，是海邊人所特有的，他們與海朝夕相伴，關(guān)于海的各種傳說，在他們看來并不神秘，不過是在日常事物中加入一點想象而已。常年出海，他們與一些大魚是相識的，見了面，甚至能認(rèn)出彼此。他們登上一座“小島”，生火取暖時，這島開始下沉，是極緩慢的那種下沉，這才發(fā)覺自己竟然是在鯨魚的黝黑脊背上。再繼續(xù)想象下去，成群的鯨魚在海里隆起脊背，構(gòu)成了一條海上之路。這些看似不可思議的事，是漁民出海時的真實所見。

那天他在山坡種地，一陣低沉的聲音從海上傳來，緊接著幾道水柱沖天而起，一頭鯨魚緩慢地浮出水面，黝黑的脊背像是浮在海面的一座小山。同樣的聲音此起彼伏，一頭又一頭的鯨魚重復(fù)著同樣的動作，漸次浮出水面，像是有人在喊著同樣的口令，它們動作齊整，尾鰭拍打著水面，激起一片水花。偶有幾頭鯨魚躍出水面，在空中畫出一道好看的弧線。若干年后，他說這是一群鯨魚在開會，最大的那頭鯨魚在訓(xùn)話，幾頭小鯨魚太頑皮了，不聽話。

海邊人把鯨魚稱為“大魚”。據(jù)說當(dāng)年秦始皇東巡射殺的大魚，就是鯨魚。我采訪過的漁民，大多不曾親見鯨魚，有幾位說是見過的，亦真亦幻，不知真假。大魚，更多地存在于傳說中。

我見過鯨魚，在海洋館。女兒小的時候，我常陪她去海洋館，看那些傳說中的大魚。后來，這個城市的海邊聳起一座雕塑，名曰“鯨落”，成為一處網(wǎng)紅打卡地。很多人都去看，我也去看了。

這是我所看到的鯨。這是我們所想象的鯨落。鯨的情感，與我們相通，卻并不被我們理解。

真正的鯨落，唯有大海懂得。

曾讀過一篇文章，寫的是一頭虎鯨背著死去的幼鯨，不吃不喝在海里漂了十多天后，才選擇放手，與幼鯨完成“漫長的告別”。

在海洋館，當(dāng)起重機把小虎鯨從水池中吊起，放到卡車上準(zhǔn)備運往別處，母鯨發(fā)出從未有過的叫聲，她已感知到孩子不在附近的池子里了，開始向周圍發(fā)出呼喚。馴鯨師把這聲音錄了下來，他說聽起來極像哭聲，讓人心碎。

鯨拍打水面，這是它們的語言，可以在水下傳播到很遠(yuǎn)的地方，被同伴聽到。鯨還能通過水下的回聲，進行精準(zhǔn)定位。人類利用了鯨的這種特異功能，馴鯨師用手拍水，跟鯨說話。他成為一個制造語言的人，他知道經(jīng)由水所傳遞出的，是恐懼。他是恐懼的制造者，然后才是一個對鯨實施規(guī)訓(xùn)的人。

不遠(yuǎn)處噴起一道水柱。捕鯨人屏住呼吸，把手里的魚叉擲過去。鯨魚發(fā)出一聲吼叫，帶著魚叉沉向水下，劇烈的掙扎，隨時可能把船拉翻。這樣的局面一直僵持著，直到鯨魚被迫浮出水面。又一支魚叉擊中了它。鯨魚再次下沉，掙扎的力量明顯弱了。如此反復(fù)幾次，捕鯨人開始靠近鯨魚，把長矛刺進它的腹部。鯨魚的尾巴拍打水面，發(fā)出巨響。戰(zhàn)栗，抽搐，這是最后的掙扎，血染紅了海面。這個龐然大物不再掙扎，靜靜地死去。他們用鐵鏈把鯨魚系在船邊，剝下鯨脂，再用斧頭分解鯨尸，把肉放進大桶，用鹽腌起來。鯨魚的油，可以用于照明和烹飪。龍涎香則是一種從抹香鯨腸內(nèi)取出的蠟狀物，可以制藥。是巨大的商用價值，讓鯨魚面臨滅絕。1980年代中期，所有捕鯨業(yè)一律被叫停。

一頭鯨被圈養(yǎng)在海洋館。有限的空間，有限的水，鯨被限定，被規(guī)訓(xùn)，按照人的意志去表演。大海中獨來獨往的鯨，成為供人觀賞的演員，在馴鯨師的各種指令中表演，以乖巧和聽話而贏得掌聲，獲得食物獎賞。指令與回應(yīng)，成為鯨的日常。鯨拍打水面，觀眾身上被飛濺的水打濕，這讓他們生出一種幻覺，以為自己也參與了鯨的表演，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鯨屬于大海。海是不可復(fù)制的。被圈養(yǎng)到了水池中的鯨，無論生存環(huán)境如何仿真，都有違鯨的本性。在海洋館，鯨用牙齒把貼在池子內(nèi)墻上的記號一點一點地咬掉，直到磨得滿嘴是血。那些記號，是馴鯨師用來判斷自己身處水中位置的。沒有了這標(biāo)識，馴鯨師沖出水面時經(jīng)常一頭撞到玻璃上。

這是鯨對馴鯨師的反抗。

1977年，電影《殺人鯨》在美國上映。影片講述了一頭虎鯨沖進漁村報復(fù)人類的故事，原因是它的配偶和配偶腹中的幼鯨被這個漁村的漁夫殺害了。

不同的生存，相似的情感。我們活在同一個世界中。

我們對它們的認(rèn)知，其實亦是對自身的認(rèn)知。我們都活在自己的認(rèn)知中。

我找到那個守海人。他住在一個石屋里，屋前是海，屋后是山，山頂有個燈塔。村里出海的人，需要有這樣一個“照頭”，辨認(rèn)回家的路。那些年，他的任務(wù)就是每天上山點燈，為海上的人守護一點光。后來，那座燈塔廢棄了。他留在這里，沒有人要求他這樣做，沒有人記得他在這里待了多少年，這是他生命中最驕傲的一段時光。他不用網(wǎng)打魚，只吃釣的魚。他釣魚也跟常人不同，很少使用魚餌。他端坐礁石上，成為海的一部分。他說魚也是海的一部分。這個守海人，被游人解讀成了一個隱喻，他們把自己的想象加到他的身上，賦予他太多意義。其實在他那里，風(fēng)只是風(fēng)，浪只是浪，海也只是海。漁村的人用異樣的語氣談?wù)撍?，有的讓他聽到了，更多的沒有被他聽到。這個與海相伴的人，表情像海一樣平靜。他看著你，你覺得整個大海都在緩緩地注入內(nèi)心。有時候，我在海邊散步，看到他也在散步。我們迎面走來，很快就錯開了。我們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守海人在守護大海，我在守護什么？

他對海的守護，常常是無力的。在禁漁期，有人偷著趕小海，他過去阻止，對方并不理會。他就在那里看著你下海，用眼神，用表情，用肢體語言，很認(rèn)真地提示你，這樣做是不對的。除此之外，他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能做到的，就是始終不放棄對自己的要求，小魚不捕，大魚不留，都要放回海里。他不囤貨，從海里現(xiàn)取現(xiàn)用，只取最低的需求量。我一直覺得這個守海人是有故事的，想要打開他的話匣，我說了很多，他只是在聽，面無表情。他早已從我講述的那些事里走出來了，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這個守海人的秘密，大海也未必知道。

守海人的家里藏有一根鯨魚骨。他經(jīng)歷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從未說過。那天他聊到一則電視新聞：浙江沿海有一頭鯨魚擱淺在岸，當(dāng)?shù)厝擞盟贸楹Ｋ疂姷仅L魚身上，然后用繩子把它拖回大海。后來的事，他并不知道。那頭重回大海的鯨魚，幾天之后就死在海里。

我想告訴他這個結(jié)局，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鯨魚積攢起最后的力氣，在海面上畫出一道弧線，緩緩墜向海底。這是最后的表演，大海是舞臺也是唯一的觀眾。這一躍，孤絕，悲愴，一聲長嘯，從此與海融為一體。這墜落，是海底的“升起”。鯨以這種方式回歸和回報大海，也以這種方式獲得重生，把自己的生命分解到了更多生命之中。這是生命另一種形態(tài)的接力與延續(xù)。鯨的一生，是孤獨的一生，它在生命最后時刻向所有的海中生物敞開。這最后的一躍，被人類稱為“最后的溫柔”。

我不以為這是溫柔。這是悲壯。

鯨落之后，并不是一下子沉入海底的，它會在海面漂浮一段時間，鯊魚和海鳥聞到氣味，開始撕扯和食用這具鯨尸。鯨在活著的時候，幾乎沒有魚類敢以鯨為獵物；當(dāng)它死去，鯨的肉大多被吃掉了，它開始下沉，直到沉入海底。海底是另一個世界，據(jù)說一座鯨落可供海底生物食用上百年。

一鯨落，萬物生。

鯨之落，與萬物之生有了“關(guān)聯(lián)”。自然界的生物鏈條是有邏輯的，一種生物的絕跡與泛濫，往往是因為另一種生物的被破壞。自然萬物在漫長時光中形成的秩序，常被強行介入的外力所改變。

一頭鯨的隕落，對大海來說是一個“事件”。鯨與海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默契和沖突？鯨把最后的一聲鳴叫，還有最后一躍，留給海面。海的回音，我們是聽不懂的。我們的所謂解釋，僅僅只是我們的理解。從鯨落，想到葉落，想到蕓蕓眾生。生命是一種存在。不同時期的不同存在形態(tài)，這是我們?nèi)庋鬯?。更多的存在，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一片葉子落到根處，成為土的一部分，以另一種方式參與到一棵樹的成長之中。那個馴鯨師永遠(yuǎn)告別了馴鯨業(yè)。那個曾經(jīng)出海的人，選擇留在海邊。他熟悉大海的每一絲波紋，能察覺大海的細(xì)微變化，知道那些變化意味著什么。他每天都在同一個地方看日出也看日落。他所看到的日出和日落，與我們所看到的，并不相同。他的心里，裝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頭鯨，比海更孤獨。當(dāng)它們成群結(jié)隊從海中游過，有多少頭鯨，就有多少個海，就有多少被放大的孤獨。鯨魚不是魚，它活在魚群中，特立獨行，背負(fù)巨大的孤獨，不聆聽也不辯解。它甚至有勇氣拒絕整個大海，把自己擱淺在岸，用自己的體重壓碎內(nèi)臟，慷慨赴死。

那個守海人，是另一種“鯨落”。他把自己雕刻在了海邊，不管刮起怎樣的風(fēng)，下起怎樣的雨，他始終是波瀾不驚的樣子。他與大海之間有一種特殊語言，海中萬物都能聽得懂。而那些游覽者，只看到了他的沉默。

在遠(yuǎn)離大海的地方，我成了那個守海人。我的心里留下一片海，它們有時洶涌，有時平靜。我以自己的方式，守護這海。

出  魚

出魚了！八角灣漁民一網(wǎng)打了上萬斤鯖魚的消息閃電一樣傳遍漁村。大家奔走相告，涌向海邊，看到鯖魚相互簇?fù)碇咨聂~籽浮滿海面。那次魚汛，漁村共打了六十多萬斤鯖魚，全部上繳生產(chǎn)隊。沒有人說得清是什么原因讓那么多的鯖魚一下子涌進八角灣。時隔五十多年，我見到當(dāng)年最早發(fā)現(xiàn)鯖魚魚汛的老漁民，村人稱他“老班長”。他說那次魚太多，村里無處放置，就把村邊的水庫抽干了，把魚堆到那里，撒上鹽，整個水庫變成腌魚的大壇子。在大海與水庫之間，是一段坑坑洼洼的路，漁民從海里撈魚，然后全靠人力，一起喊著口號把魚從海邊抬到水庫。老班長說他下的是牛網(wǎng)，一種如今已被禁用的定制工具，他趴在炕上手繪了一張“牛網(wǎng)水面圖”，解釋如何擺布牛網(wǎng)，如何在海里布陣。鯖魚進了八角灣，順著海邊走，就撞進牛網(wǎng)，不管什么魚，只要進了牛網(wǎng)，基本都出不去。

海那么大，魚也是講究“水土”的，不同的魚適合在不同的地方產(chǎn)卵生長。比如鲅魚，在東海越冬，等到春天海水溫度上升，就成群結(jié)隊來到黃海與渤海產(chǎn)卵，天氣變冷時，它們又原路返回東海。還有一種大青蝦也是如此，在黃海南部過冬，每年洄游到渤海灣里產(chǎn)卵。報載，一只海龜在水族館里生活二十多年以后，被重新放回大海，裝在海龜身上的追蹤器顯示，它在接下來的兩年間每天行進五十公里，總行程接近四萬公里?？茖W(xué)家認(rèn)為，這只海龜是想回到一處被它視為“家”的地方，關(guān)在水族館里這么多年，它依舊記得回家的路。漁民發(fā)現(xiàn)魚類的洄游規(guī)律，也利用了這一規(guī)律，沿途布網(wǎng)。這些在現(xiàn)實生活中看似粗枝大葉的人，在捕魚方面積累了太多經(jīng)驗，對各種魚的洄游規(guī)律可謂了如指掌。他們常年在海上漂泊，經(jīng)歷過的風(fēng)浪和苦難都?xì)w結(jié)為打魚經(jīng)驗。他們在魚的必經(jīng)之路，布下了網(wǎng)。

村里有灣，灣邊有一棵大槐樹。我們在樹底下歇息好了，就一起下水，在水里拉著手，兩腳用力把水底的淤泥攪動起來，讓水變得渾濁。灣里的魚開始慌亂，相互碰撞起來，有的魚鰓里進了泥沙，浮出水面，被人順手握住，一揚臂，拋上了岸。岸上很是熱鬧，魚的尾巴啪啪地拍打著地面，我從灣里看去，覺得整個地球都在不停地跳動。

更多的時候，這灣里的水是清靜的。那個孩童坐在大槐樹底下，看水，看天，一個人發(fā)呆。他的心里裝著太多奇思異想，總是獨來獨往，一個人待著。灣里的魚，他一直在數(shù)，總也數(shù)不清。還有天上的云朵，也在水里飄過，它們一會兒扎堆，一會兒分開，飄成了牛羊的形狀，汽車的形狀，還有大海的形狀。他坐在灣邊自言自語，眼前這灣水是懂他的。最糟心的時刻到了，小伙伴們一起下水，開始玩起渾水摸魚的游戲。灣水變得渾濁，一條又一條的魚，被他們拋上岸，魚尾絕望地拍打地面，尾巴與尾巴交織著，他從中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影子。此刻的自己，變得如此陌生，比灣里渾水摸魚的那群人都陌生。

太陽落山了。他用馬藺草拴魚，覺得只有用馬藺草才跟魚是匹配的，只有提了馬藺草穿的魚串，才是對的。再看他們用水桶盛魚，用塑料袋子裝魚，太粗魯了，摸魚該有的那種滋味沒出來。究竟是什么滋味，他說不清，也沒人問過他。

關(guān)于馬藺草，對他來說太熟悉了。其實馬藺草對于村里的每個人來說都是熟悉的。這種草主要長在路邊，韌性很強，村人就地取材，常用來拴魚或扎菜。他看馬藺草，就像看自己的左手和右手，是無感的。他用馬藺草穿過魚的腮部，從魚嘴里穿出來，然后再穿下一條魚，一條接一條，最后把馬藺草系結(jié)實了，提著魚串搖搖晃晃地走在村里的大街上，夕陽的余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到了家，他把魚串擎過頭頂，認(rèn)真地端量，才發(fā)覺魚串變得有些稀松，顯然是在路上丟了幾條小魚。這在他的預(yù)料中。他知道有兩條小魚是勉強穿上馬藺草的，在穿的過程中弄得破頭爛腮，夾在大魚中間，并不好看。小魚在大串上，最終沒有掛住，掉在了半路上。他沒有聽到小魚落地的聲響，不知它們究竟是丟在灣邊還是街上。他最希望的，是丟在水邊，那樣小魚或許還有活下去的可能。這種事發(fā)生過多次，他再釣魚，再穿魚，就把小魚隨手拋回水中。他一邊拋魚，一邊說：“等你再長一長，再來找我吧?！?/p>

水里的魚和地上的草，以如此方式發(fā)生了關(guān)聯(lián)。他并沒有想到這個層面，很多的事在他那里都是無意識的，若干年后他成了那些往事的旁觀者，才從中看出別樣的意味。曾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琢磨這種關(guān)聯(lián)的意義。我在意義的迷宮里越來越迷惑，最終選擇了放棄這種所謂意義。有些東西，其實是在意義之外的。那個曾經(jīng)在海里擺布牛網(wǎng)的老漁民，他的臉一覽無余，容不下所謂的意義。在他那里，只有活著，只有勞動，才是真實可感的。

“渾水摸魚”已成為一個隱喻。他越發(fā)懷念用馬藺草拴魚的那個年代，那種不貪心的捉魚和賣魚，還有買魚，都與今天不同。那種徒手捕撈，那種具體的快樂，越來越少。如今的漁船大多配備了定位儀，在海上可以精準(zhǔn)鎖定和捕獲魚群。魚瘦了，海也越來越瘦。

村里的那個灣，早已變?yōu)槠降?，上面瘋長了一片馬藺草。

石板鋪就的小徑被綠草掩映，鐵藝圍欄擋不住滿院春色。那些蓬勃的，那些待放的，那些草木后面若隱若現(xiàn)的紅瓦房，經(jīng)得起打量和品味。開啟一扇門，意味著一個世界的打開，這個世界以藍(lán)天為背景，蘊含無限的可能性。一扇門的背后，是未知的世界，也是日常的生活，我曾一次次從那里走過，最終抵達(dá)的，是我自己。

這是一條回家的路，一條回歸內(nèi)心且越走越安寧的路。這條路一直等候在身邊，不必尋找，就在腳下，像草的生長一樣自然隨意。鐵藝欄桿上的紅花開得正艷，是那種既鋪張又矜持的氛圍，猶如這里的生活，是舒展的，也是含蓄的，是待解的，也是拒絕闡釋的。所有的喧囂，都被黑鐵欄桿擋在外面。綠意蔥蘢，讓人暫時淡忘了外界事物，此刻的這棟紅瓦房，是一個心安的所在。

一扇開啟的門，讓我想到了另一扇門，它的打開與關(guān)閉都不再重要。呈現(xiàn)在我面前的這幅圖景，更像是來自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他站在門外，遠(yuǎn)遠(yuǎn)地打量，始終不曾步入這個空間。石徑間的綠草與紅色的屋頂，似乎構(gòu)成某種對話關(guān)系，它們操持別人聽不懂的語言，相互訴說。

在欄桿和綠草的后面，在那個窗口后面，我看到一個沉默的人，他注視著這一切，也被這一切所注視。

他會看到那個旁觀者嗎？

欲語還休。瘋長的草，蓬勃的生命激情，有一個比天空更為寬廣的存在，悄然發(fā)生在這個空間，讓每一個正在到來的日子都變得安寧和踏實。世界豐沛依然，生命里只要還有熱愛，時光就是有意義的。我所看到的，正是我心里所裝著的。海是一面鏡子，照出另一個我。以旁觀者的眼光打量居住地，我從此更加理解了那些漫漫長路。

這是一條回家的路。

這樣的生活是我所期待的，它像一個真實幻影在前方召喚和指引著我一路走來。

……

（節(jié)選自《湖南文學(xué)》2025年第12期）

【王月鵬，山東海陽人，一級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主要作品有《懷著怕和愛》《海上書》《黃渤海記》《煙臺傳》《舟在江?！返仁嗖浚@百花文學(xué)獎、泰山文藝獎、年度華文最佳散文獎。作品被譯為英文、日文出版?！?/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