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震，1960年生于遼寧營口。出版詩集、散文隨筆集二十余部。居北京。

1

雨還在不緊不慢地落著，我們走在通往黃宗羲墓的小路上。

蒙蒙細(xì)雨灑落在這片山林，整個山林及甬道仿佛被一層輕紗籠罩，靜謐中變得朦朧而神秘。我跟隨著帶領(lǐng)我的人們，沿著蜿蜒的小路前行。我向路兩邊看去，發(fā)現(xiàn)路邊的小草、野花在雨中并不精神，是若有所思的樣子。也許是秋天帶給這些花草緊張，也許是守在黃宗羲的墓前，壓力太大。不管怎樣，我認(rèn)為此時的花草展示的是它們最真實、最動人的一面。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蓖蹙S寫的一定是這個季節(jié)的雨，默念一遍，都會有遍地的涼意在漫延。

沿著小路沒走多遠(yuǎn)，就進入黃宗羲的墓道，右手看到一個小亭子。亭子是空的，且有些破舊，亭子的兩側(cè)望柱上刻著一副對聯(lián)，上聯(lián)“不事王侯，持子陵之風(fēng)節(jié)”，下聯(lián)“詔鈔著述，同虞喜之傳文”。這是黃宗羲為自己撰的對聯(lián)，也可以算作是自己為自己寫的墓志銘。

不過，這一定是黃宗羲在晚年或臨終幾年前寫的，寫的是他的晚年的心態(tài)?！安皇峦鹾?，持子陵之風(fēng)節(jié)?！痹谇灞腙P(guān)之前，黃宗羲一直在求仕、入仕。清朝取代了明朝之后，黃宗羲更加努力地追隨南明流亡政府，反清復(fù)明，在南明流亡政府里還任了不小的官。盡管那時，南明流亡政府只有幾個官，沒有百姓。直到反清復(fù)明徹底失敗，黃宗羲才隱居化安山，著書立說。當(dāng)然了，黃宗羲確實拒絕了清朝皇帝康熙的召喚。

也可以這樣理解黃宗羲的晚年：當(dāng)青春不在，熱血不在，故國不在，還必須活著時，那就把青春去哪兒了、熱血去哪兒了、故國去哪兒了的經(jīng)驗教訓(xùn)寫出來，以示后人。可謂：“毋貽來者羞?！?/p>

據(jù)史料載，黃宗羲墓前原來有一塊墓志銘的碑，是清代蕭山籍學(xué)者毛奇齡所寫。毛奇齡生于1623年，晚黃宗羲13年出生。雖然他們都在浙江，但由于兩個人的生活經(jīng)歷不同，社會角色不同，黃宗羲活著的時候，他們沒有過交集。我在各種史料上查找，也沒找到他們見面或通信的證據(jù)。沒有過交集，毛奇齡也沒做過余姚的地方官，卻能為黃宗羲撰寫墓志銘，只有一種可能：太崇拜黃宗羲了。

毛奇齡寫的墓志銘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見了，在20世紀(jì)60、70年代那場蕩滌一切的“文化大革命”中，黃宗羲的墓及毛奇齡寫的墓志銘等都被損毀了。毛奇齡給黃宗羲寫的墓志銘，我們看不到了，甚至在史料上，我也沒找到毛奇齡的銘文?，F(xiàn)在我們看到的黃宗羲墓及墓周邊的一切是經(jīng)過兩次修復(fù)的。1981年修復(fù)了一次，1995年再修復(fù)了一次。

在這個亭子的對面，就是一塊巨大的神道碑。我繞著這塊神道碑轉(zhuǎn)了兩圈，很是驚嘆。這種歷史上只有帝王大臣墓前才有的神道碑，竟然出現(xiàn)在黃宗羲的墓道旁。

神道碑的碑文是全祖望撰寫的。全祖望生于1705年，也就是黃宗羲去世第十年才出生的。全祖望是寧波鄞州人，是黃宗羲的老鄉(xiāng)，也是黃宗羲所創(chuàng)立的“浙東學(xué)派”的隔代弟子。

我看著《梨洲先生神道碑》的碑文，有些字已經(jīng)看不清楚了。雖然是1995年才立的碑，時間不算很長，但也難以抵擋風(fēng)吹雨淋日曬的磨損。能看清的那些文字，此時也在雨水的浸泡中，要么每個字都是模糊的，要么每個字的橫豎撇奈點都長著雙眼皮兒。

我站在神道碑的邊上，向四周望去，山在雨中有些傾斜，樹在雨中有些傾斜。萬物傾斜，天斜否？我又抬頭望天時，一顆豆大的雨滴從樹葉上沖下來，正砸在我望天的眼睛上。好在是清水，是天上來的無根水，沒有對我的眼睛造成過多不適。嗨，所謂無根水，不就是無愛無恨、無差別地“潤物細(xì)無聲”嘛。我揉了揉眼睛，繼續(xù)向黃宗羲的墓走去。

2

黃宗羲的墓不大，墓丘坐西北朝東南，正面形似荷葉的山墻，用條狀巖石錯縫疊砌。中間直豎一石刻墓碑，上面鐫有隸書“黃公梨洲先生墓”七個大字。碑前置有石祭桌，桌下方是用鵝卵石鋪設(shè)的拜壇，兩側(cè)各置一條石凳。墓丘三面青山環(huán)抱，林木蔥郁，綠蔭蔽日，自然形成一種肅穆幽靜的氛圍。

黃宗羲的墓，為什么面向東南？難道是為了懷念當(dāng)年追隨流亡舟山海上的南明假皇帝魯王？為了紀(jì)念自己的絕望？唉！人只有在夢想破滅、徹底絕望的時候，才能徹底地清醒。

墓前的石頭祭桌上，不知誰放了一個橘子，被雨水洗刷得分外干凈，金黃金黃的。

孤零零的一個橘子，在這陰雨中，在黃宗羲的墓前，像從烏云中落在地面上的一枚太陽。

我在墓前站立很久。這時雨又下得大了些，其他人都到一旁躲雨去了，只有我呆呆地站在雨中，直到有人來給我送傘，并勸我趕緊躲躲雨，別淋感冒了。

我又站在墓旁的一棵大樹下，從側(cè)面看著黃宗羲的墓。突然就冒出南宋詞人蔣捷的一句“豆雨聲來，中間夾帶風(fēng)”。此時，黃宗羲墓前的雨，就是“豆雨”，至于是否能夾帶風(fēng)，夾帶怎樣的風(fēng)，是由每個人在黃宗羲墓前的心理感受來決定的。

我覺得這雨是從遠(yuǎn)方而來，從歷史的深處而來，落到眼前，不過是為了喚起對遠(yuǎn)方、對歷史的思考。

黃宗羲一生很崇拜兩個人，一個是南宋抗金的岳飛，一個是南宋抗元的文天祥。岳飛死在自己人手里；文天祥死在元軍的刀下。他們抗金、抗元都失敗了，黃宗羲抗清也失敗了，但黃宗羲活下來了。黃宗羲當(dāng)年一定是每天都背誦一遍岳飛的“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和文天祥的“山河破碎風(fēng)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于是，在臨終前寫下了“應(yīng)知難免高人笑，苦戀生身與死身”。

其實，人活著的時候，大多時候是活在假象里，或者活在荒誕中；無論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國恨家仇，最后的結(jié)局，很可能都不是你要努力爭取的那個情狀，更不是你夢想中要呈現(xiàn)的樣子。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會在瞬間發(fā)生顛覆，顛覆的原因可能是政治權(quán)力更迭、經(jīng)濟枯竭、軍力太弱，還有一種就是交易，政治交易；讓你在回頭一望時，發(fā)現(xiàn)過去所有的搏殺都是虛妄的，付出的一腔熱血也僅是安慰了自己，而人的死是真實的。死后的100年或1000年，對死者評價也會客觀真實。不過，秦始皇死了2000多年了，漢武帝死了近2000年，對他們的評價至今依然毀譽參半。

黃宗羲呢？死了300多年了，對他的評價真實否？

歷史上有些政治家，唯恐死后被后人唾罵，就事先給自己寫下墓志銘，相當(dāng)于對自己一生豐功偉績的總結(jié)。比如秦始皇。秦始皇在臨終前，為自己寫下：“朕統(tǒng)六國，天下歸一、筑長城、鎮(zhèn)九州龍脈、衛(wèi)我大秦、護我社稷。朕以始皇帝之名在此立誓，朕在，當(dāng)守土開疆。掃平四夷，定我大秦之基。朕亡，亦將身化龍魂，佑我華夏永世不衰！此誓，日月為證，天地共鑒，仙魔鬼神共聽之。”這60個字，夠霸氣，大有后人不可對我多嘴之意。

還有一位更絕的政治家武則天，給自己的墓前立一塊無字碑。有人解讀這塊無字碑的意思是：“老娘往墳?zāi)估镆惶桑文銈兒笕诵趴诖泣S！”而我不這樣看，我覺得武則天給自己立一塊無字碑，是先發(fā)制人，相當(dāng)于：“老娘一言不發(fā)，先閉嘴，你們這些后人也都給我閉嘴。”呵呵，我的解讀，純屬幽她一默。

3

2023年6月，我到陜西渭南韓城參加一個文化活動，其間專程去看了司馬遷的墓與祠。那天，也是一直在下雨，而且雨很大，我是在渾身濕透的狀況下看完的。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去祭拜幾個重要人物的墓與祠堂的時候，都在下雨，比如黃帝陵、炎帝陵等。

司馬遷墓和祠，位于陜西省韓城市南鄉(xiāng)芝川鎮(zhèn)南的高崗上，始建于西晉永嘉三年（310）?，F(xiàn)在的墓和祠都是后來恢復(fù)修建的。

司馬遷祠共分四個高臺，各臺之間由石階相連，層層上升，共99級。每座臺前立有一個木牌坊，自下而上，第一臺牌坊上書“高山仰止”四個字，第二臺牌坊上書“龍門才子故里”六個字，第三臺牌坊上書“河山之陽”四個字。祠院的第三臺上有獻殿和寢宮，內(nèi)祀司馬遷的塑像。塑像方臉長須，雙眉入鬢。殿宇和山門都是宋代的建筑結(jié)構(gòu)。祠內(nèi)還保存有許多歷代名人墨客憑吊題詠的碑石。

最后一臺是司馬遷墓。司馬遷墓位于司馬遷祠院后，經(jīng)西晉、宋、金、元、清五次修葺。墓系磚砌，呈圓形，高2.15米，周長13.19米。墓壁周圍嵌有磚雕八卦圖案和花卉圖案16幅，墓頂古柏一株，樹分五枝，稱“五子登科柏”。墓前豎立著一塊石碑，上刻“漢太史司馬公墓”，為清乾隆陜西巡撫畢沅題書。

我很熱愛司馬遷，也很心疼司馬遷?！妒酚洝肥俏页Ｗx的書，興高采烈時讀一段，情緒晦暗時讀一段，欲發(fā)憤怒時，必須讀一段。讀完之后，就默念一句明代楊慎的詩：“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我在面對司馬遷這個名字和《史記》時，常有落入詞窮的窘境。可是，我既然看過了司馬遷的墓，總要說句什么吧。于是，從司馬遷墓地回賓館的路上，我在手機上寫道：

與司馬遷聊天

我：先生何苦，懷揣仇恨，還要擠眉弄眼哄騙劉徹高興。

司馬遷：汝輩安知，心有大愛，不計俯首垂額成全后世不惑。

我不是在調(diào)侃司馬遷，是調(diào)侃自己。今天看來，我也可以把這個對話，送給黃宗羲。因為，我同樣熱愛黃宗羲，心疼黃宗羲。

黃宗羲的墓地，是他自己選的址，包括墓地的一應(yīng)設(shè)置及墓地周邊種植什么植物，在哪里修廊亭，廊亭的望柱刻寫什么字，他都親自安排妥當(dāng)，然后就覺得死而無憾了。

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冬，黃宗羲79歲時，就自覓墓地，并選址在這里。隨后，自作詩留存：“空谷登登相杵頻，野狐蛇鼠不相親。應(yīng)知難免高人笑，苦戀生身與死身?！边@首詩，已經(jīng)讓我感受到了黃宗羲在面對死亡這件事的泰然、坦然。

黃宗羲覺得僅用一首詩來安排自己的后事，還不夠，又寫了《梨洲末命》《葬制或問》兩篇告誡兒孫。兩篇短文的核心是，他死后就用平時穿的衣服入殮，“一被一褥，安放石床，不用棺槨，不作佛事，不做七七，凡鼓吹、巫覡、銘旌，一概不用”。又引當(dāng)時之世的例子，吟詩明志：“聞?wù)f始寧有趙君，不將棺木自纏身。人間亦有奇于我，比例無煩及古人?！焙靡痪洹安粚⒐啄咀岳p身”！全祖望評論說，黃宗羲“不棺而葬”，是“期于速朽，而不欲顯言其故也”(《梨洲先生神道碑》文)。全祖望先生還深度闡釋說，求速朽，是因明亡于清，痛心疾首。

我不這樣看。黃宗羲是何等通透之人，何等智慧之人。用金棺玉槨，就能不朽嗎？當(dāng)黃宗羲看到反清復(fù)明失敗后，看到全國的百姓都對著清朝皇帝山呼萬歲時，他就知道自己的肉身已經(jīng)死了，隱居化安山著述，就是精神在活著，靈魂在發(fā)光。所以，“不棺而葬”，我更認(rèn)為黃宗羲的想法是：活著的時候，尤其是活在明朝的時候，活在清朝初年被懸賞追捕的時候，身上的羈絆、束縛、枷鎖，包括禮教太多了，死后又何必弄個棺材束縛自己？黃宗羲自己就對“不棺而葬”做了說明：“不棺而葬，不僅古已有之，今人也有先我而行的?！?/p>

他在囑托子孫在他的墓地前修建什么設(shè)施，種植什么植物時，更能證明，他不是想速朽，而是有信心會流芳百世。他囑咐子孫，在墓前拜壇下小田可“分作三池種荷花”，“能于墳上植梅五株”就更好了。若“再有石條兩根，可移至我壙前作望柱，上刻‘不事王侯，持子陵之風(fēng)節(jié)；詔鈔著述，同虞喜之傳文’?！笨纯矗@些安排，如何能做“速朽”的理解？我倒是覺得，“不棺而葬”“分作三池種荷花”“能于墳上植梅五株”等，都是黃宗羲在完成自我存在的、自我尊嚴(yán)的體現(xiàn)。

黃宗羲在臨終前，又再次作詩給三兒子黃百家：“筑墓經(jīng)今已八年，夢魂落此亦欣然。莫教輸與鳶蟻笑，一把枯骸不自專?！焙俸伲吹搅税?，黃宗羲先生是很在意自己死后那些事兒的。當(dāng)然，全祖望在《梨洲先生神道碑》中說：“從儉而葬”，使“百家不敢不遵也”。這句話是全祖望由衷的表達(dá)，也是歷史公認(rèn)的必然。無論從儉還是從奢，黃宗羲都會是“百家不敢不遵也”。強調(diào)一下，我這里沒有絲毫的對全祖望的不尊重，僅是對全祖望的個別文字的“望文生義”而已，是我的一己之見。實話實說，全祖望先生的《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我是十分欣賞與折服的。

我又走到《梨洲先生神道碑》旁，背靠神道碑，凝視黃宗羲墓，仿佛置身于一個與今世很遠(yuǎn)的地方，那個地方不是仙境，也不是桃花源，是一個身處喧囂、傾軋、內(nèi)卷、纏斗的人群之中，內(nèi)心仍能淡定、從容，所有發(fā)生在身邊的事，甚至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是過眼煙云或被雨打風(fēng)吹去。

黃梨洲是黃宗羲當(dāng)年率抗清義軍住在四明山系的梨洲山下時，為自己取的別號。

一位余姚的朋友走過來，用手指著黃宗羲墓上方的方向告訴我：“黃宗羲父親黃尊素的墓在那個地方，今天下雨，路又不太好走，咱們今天就不去了吧。”我說：“好啊，咱們換個時間再去看看。”

我繼續(xù)凝視黃宗羲的墓前，看那三個不算大的荷花池，每個池里都有幾株荷花，只是時間不對，荷花只有幾片無精打采的葉子，沒有花，中通外直的莖也看不到。墓的左側(cè)有一片梅園，有兩百余株梅花樹。余姚的朋友告訴我，這些梅花樹和荷花都是1995年重修的時候種植的。

另一個余姚的朋友指著梅花樹對我說了一個民間傳說：“據(jù)說黃宗羲去世前，對兒孫們說，我死之后，你們要是想我，就在我的墓前種一棵梅花樹?，F(xiàn)在這里有兩百多棵梅花樹，每年2月，梅花開時，全城的人都來這里賞梅花?！?/p>

我為黃宗羲墓道旁的梅花樹寫了一首小詩。如下：

墓道旁的梅花

“以后你們想我

就在我的墓前種一株梅花樹”

這是黃宗羲留給后人的遺言

現(xiàn)在墓道旁有許多梅花樹

如果為了想念黃宗羲

種一株就夠了

世界上不會有太多的黃宗羲

據(jù)說每年二月

梅花盛開時

有許多人來賞梅花

我相信大多賞梅花的人

只是來賞梅花

而不是來想念黃宗羲

4

我們來到龍虎草堂。我里外看了一圈，我心里在說，這是黃宗羲反清復(fù)明失敗后，改名易姓隱居寫作的地方，是他不向命運妥協(xié)的地方，他要修明朝史，“國可亡，史不能滅?！薄靶薰蕠?，以報故國?！保S宗羲《明文案》）這里也是他安頓余生的地方，是向歲月妥協(xié)的地方。莊子說：“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碑?dāng)然，眼前的這座龍虎草堂，是當(dāng)代人重新修建的。有一段有關(guān)龍虎草堂的文字介紹，我錄在這里，就不再復(fù)述了。

龍虎草堂，坐落于化安山的龍山與虎山之間的谷地，原為丙舍，始建于明崇禎年間。這是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在從隱鶴橋遷居化安山并下葬前的靈柩停放之處。在抗清斗爭失敗后的清順治三年（1646），黃宗羲選擇隱居于此。在這間樸素而簡陋的草堂中，他直面抗清無望的殘酷現(xiàn)實，卻仍潛心于學(xué)術(shù)著述。盡管身處深山，生活條件艱苦，但黃宗羲在草堂內(nèi)奮筆疾書，創(chuàng)作出《明夷待訪錄》《易學(xué)象數(shù)論》等千古名篇，以及卷帙浩繁的《明文?！?。他的學(xué)生和友人們紛紛前來造訪、求學(xué)，使得這里一度成為浙東學(xué)子的心馳神往之地。然而，龍虎草堂在清康熙元年（1662）的一場火災(zāi)中毀損。幸運的是，1995年在原址上重建了龍虎草堂，并布置了“黃梨洲先生史跡陳列”，以紀(jì)念這位偉大的學(xué)者。

我從龍虎草堂出來，想的不是這座新草堂修建得如何如何，而是想：當(dāng)年黃宗羲在這里擁有的強大心臟及如司馬遷著《史記》般的力量。他的心底，揣著一塊不完成著述就永不熄火的碳。我們還可以想到，當(dāng)時在黃宗羲的心里，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在我必須思。不是為了“贏得生前身后名”，而是要“留取丹心照汗青”。

清朝初年，和黃宗羲幾乎同時隱居的還有一個大人物：朱耷。

朱耷比黃宗羲小16歲。朱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權(quán)的九世孫，明朝滅亡后，削發(fā)為僧，隱居在南昌青云圃（今“青云譜”）道院。

朱耷的做法與黃宗羲著述史學(xué)不同，朱耷是作畫。黃宗羲的文字都是在總結(jié)歷史經(jīng)驗，警示后人少犯錯，在龍虎草堂寫成的幾部著作，很少有反清復(fù)明的思想；而朱耷的畫，每一幅都是對清朝的控訴和不服，都在傳達(dá)反清復(fù)明思想。他有一首題畫詩說：“墨點無多淚點多，山河仍是舊山河。橫流亂世杈椰樹，留得文林細(xì)揣摹?！边€有一幅《古梅圖》，樹的主干已空心，虬根露出，光禿的幾枝杈丫，寥寥地點綴幾個花朵，像是飽經(jīng)風(fēng)霜雷電劫后余生的樣子。其上題了三首詩，兩首具有明確的思想傾向。第一首寫道：“分付梅花吳道人，幽幽翟翟莫相親。南山之南北山北，老得焚魚掃胡塵?！薄懊坊▍堑廊恕笔侵冈嫾覅擎?zhèn)，他自號“梅花道人”。不難猜測，詩里這個“胡”字，指的是滿人清朝。清代統(tǒng)治者是滿族人，入主中原后，起初很忌諱“胡”“虜”二字。朱耷要在“南山之南北山北”掃除“胡塵”，非常明確地表達(dá)了他的反清復(fù)明思想。第二首詩寫道：“得本還時末也非，曾無地瘦與天肥。梅花畫里思思肖，和尚如何如采薇?！痹娭杏昧藘蓚€典故，一是元初遺民畫家鄭思肖，在南宋滅亡之后隱居吳下，畫蘭花露根不畫坡土，人問何故，他回答說：“土地都被人搶奪去了，你難道不知嗎？”二是殷遺民伯夷、叔齊在周滅殷以后，恥不食周粟，隱居首陽山采薇而食，直至餓死。朱耷這幅《古梅圖》虬根外露，也不畫坡土，是仿照鄭思肖畫蘭，暗含著國土被清人所搶奪之意，他這個明代宗室子孫，之所以成了和尚，正如伯夷、叔齊采薇首陽山那樣，不肯臣服于新王朝。國破家亡，復(fù)國無望，這使他不能不“墨點無多淚點多”了。

黃宗羲和朱耷，后來都被清康熙皇帝赦免?？滴踹€幾次召黃宗羲進宮做官、修史。同樣，康熙也非常欣賞朱耷的畫。

康熙皇帝曾下旨召黃宗羲：“可召之京，朕不授以事，如欲歸，當(dāng)遣官送之。”當(dāng)時黃宗羲拒絕了。康熙再派人來召，黃宗羲就假死，拒召。

黃宗羲死于1695年，朱耷卒于1705年。二人至死都沒為清朝所用。

5

我站在黃宗羲文化園的門口，又向黃宗羲墓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心里默念晚唐詩人馬戴懷念屈原的一句詩：“云中君不降，竟夕自悲秋。”

我被安排住在王陽明文化園附近的一家賓館。入夜，我依然在窗前聽雨。想到當(dāng)年黃宗羲在化安山里，幾乎食不果腹衣不遮體的生活狀態(tài)，想到當(dāng)年他在這樣的雨夜，會做些什么，會像我一樣無目的地聽雨嗎？

說到聽雨，就又想起南宋時的蔣捷那首經(jīng)典的《虞美人·聽雨》：“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fēng)。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p>

蔣捷聽的雨，不是天上落下的雨水，是他的生命歷程和情感經(jīng)歷。我今天聽雨，更愿意想象黃宗羲的生命歷程。我本人雖然“鬢已星星也”，但還沒有“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黃宗羲的生命歷程，今天的人們無法復(fù)原；黃宗羲的心路歷程，今天的人們更無法復(fù)原。盡管關(guān)于黃宗羲的史料、文獻有很多，但是，那些被記錄的事件之外的部分，也就是黃宗羲的心靈變化、情感波折的部分，是無法用文字清晰記錄的。

記錄不清楚的部分，相當(dāng)于是空白，空白的部分，后人只能用想象來填補。我有能力去填補黃宗羲生平中留下的空白嗎？我能和黃宗羲共情、交心、互換靈魂嗎？我的經(jīng)驗是：和今人交心難，和古人交心易。與古人交心，可喜可怒，可不計后果；和今人卻不能。

唉！“此時為爾腸千斷，乞放今宵白發(fā)生！”（唐·李群玉）

在我聽雨、胡思亂想近乎呆傻的狀態(tài)時，一只蚊子在我耳邊掠過。這只蚊子的嗡鳴聲有金屬鳴響的質(zhì)地，非常刺耳。這是10月中旬，北方的蚊子早已隱居或冬眠，在余姚竟能看到蚊子。我的興奮勁上來了，要堅決打死這只蚊子。費盡周折，筋疲力盡時，終于消滅了這只蚊子。

蚊子可能比人類更早就生活在這個地球上，至少是伴隨著人類誕生而誕生的。千萬年來，人類一直和蚊子戰(zhàn)斗。蚊子有蚊子的勝利，人類有人類的戰(zhàn)果，但是，最終還是要相伴而生。

黃宗羲當(dāng)年是怎樣對付蚊子的？大約是驅(qū)趕和躲避罷，估計不會像我這樣，不打死蚊子誓不罷手。

蚊子死了，我也睡踏實了。后半夜無話。

一早我起床洗漱完畢后，就匆匆吃了早餐?？戳艘幌聲r間，余姚文聯(lián)的朋友約好了9點來接我，去黃宗羲家老宅看看，現(xiàn)在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就走出賓館，到外面轉(zhuǎn)轉(zhuǎn)。

雨停了，太陽也清亮清亮地掛在我的頭頂，還有花草樹木釋放的清新空氣，已讓我忘記了昨夜與蚊子纏斗的疲勞。

6

一早不到9點，余姚文聯(lián)的朋友來接我。我問今天的行程，來人說：“上午咱們?nèi)S宗羲家的老宅看看，再看看黃竹浦橋，走走那條老街；中午前，干亞群老師接上您，帶您上四明山看黃宗羲紀(jì)念館。從四明山下來，您就直接去機場。”我說：“好。我上樓把包拿上，退房，咱們就走?！?/p>

我很喜歡參觀或者應(yīng)該稱作瞻仰那些我崇拜、熱愛的人物故居。我想通過他們的故居及故居周邊的環(huán)境，結(jié)合歷史背景，來猜想他們童年、少年的生活狀態(tài)，像考證一株荒野上的小樹苗，怎樣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一樣。

我曾在參觀詩人杜甫的一處居所后，在留言簿上寫道：“一個偉岸的身軀里，終生藏著巨大的苦難。”當(dāng)時，我拿起筆曾想在留言簿上偽抒情，比如“在繁忙的現(xiàn)代生活中，參觀您的一處故居，仿佛穿越了時空，像是與歷史中的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或者“參觀您的故居，如同接受了一次文化洗禮”，等等。但是，我忍住了那些大而空的語言。

那年，我去漢中，特意去參觀西漢建國功臣張良隱居的地方留壩鎮(zhèn)。到了地方后，只有一座“留侯祠”，因張良曾被劉邦封為“留侯”而得名。當(dāng)?shù)厝瞬环Q“留侯祠”，用更樸實的語言呼作“張良廟”。我沒看到張良隱居的處所，這座祠院，是后人自行選址建造的，可能與張良隱居的地方相隔很遠(yuǎn)，重要的是，現(xiàn)在的“張良廟”是道教的道場。既然不是張良隱居的所在，既然是后人選址建的廟，既然是道家的道觀，我就草草溜一圈，匆匆回到漢中。

我想看到張良真實的居所，哪怕是一處小山洞、破茅屋；不想去看旅游勝地。旅游勝地的物質(zhì)性大于精神性。

當(dāng)代作家馮驥才說：“名人故居不僅是名人離世后留下的房產(chǎn)，他的生命氣質(zhì)、他的往事，他獨有的個人生活乃至他的精神，除去留在他做過的事情和相關(guān)的文字里，還無聲地存在于他的故居中?！?/p>

是的，那些著名人物的故居，其物質(zhì)性的價值遠(yuǎn)不如其精神性的價值。

我背起雙肩包，跳上車，跟著余姚文聯(lián)的朋友奔向黃宗羲家老宅。坐在車上，沒有先入為主地想象黃家老宅的樣子，只是期待盡快看到。不過，在路上也飄過一絲兒擔(dān)憂，據(jù)說那棟房子已經(jīng)500多年了，是從明朝至今，不知被損毀了多少次，現(xiàn)在這所老宅院，會不會被修建得像一些旅游景區(qū)里那些修舊如新的老房子一般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