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黃會林（左一）、紹武（右一）與夏衍合影

2025年11月28日上午，一年一度的中國文化國際傳播研究院“請進來”國際學術會議在北京師范大學京師大廈拉開帷幕，近百名中外專家學者匯聚一堂，就“文化交流與可持續(xù)發(fā)展”主題展開研討。人群中，一頭銀發(fā)、肩披桃紅色圍巾的中國文化國際傳播研究院院長、資深教授黃會林尤為引人矚目。作為論壇發(fā)起人，她比嘉賓們更早到達會場，一面細致地檢查各項布置工作，一面微笑迎接陸續(xù)抵達的賓客們，還不忘關心一旁的工作人員穿得暖不暖，吃了早飯沒有？她矍鑠的精神和親切的關懷，為這場學術會議增添了別樣的溫度與風采。

這只是91歲的黃會林先生繁忙日程中的一瞥。接下來的十天中，她還完成了兩次博士生授課，兩次辦公室例會，并出席北京電視藝術家協(xié)會成立40周年慶典、“劇影雙峰——夏衍的戲劇與電影”展覽開幕式等活動。12月10日晚，她又來到中央音樂學院，觀看由她的事跡所改編的國家藝術基金資助原創(chuàng)歌劇《青春長與君》。

自1958年踏上講壇以來，黃會林將全部熱情與精力傾注于教育和文化傳播事業(yè)，一晃便是67載春秋。她是桃李滿天下的教育者，也是篳路藍縷的創(chuàng)業(yè)者，還是深耕細作的建設者，不僅從零起步創(chuàng)建了北師大影視學科、藝術學院，還先后發(fā)起了北國劇社、北京大學生電影節(jié)、看中國·外國青年影像計劃、會林文化獎、中國電影國際傳播問卷調研、“走出去·請進來”國際論壇等十余項影響力遍及全國、輻射世界的文化品牌，有力彰顯了主流精神、青春氣質、人文意識和國際視野。回望六十余載事業(yè)之路，黃會林始終親力親為，行健不息。

傳承師道，杏壇耕耘六十載

“雖然在講壇耕耘了半個多世紀，但我的生命底色卻是在戰(zhàn)場鑄就的?！边@是黃會林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1950年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正在北師大附中讀初三的黃會林響應“保家衛(wèi)國”號召，毅然報名參軍，奔赴戰(zhàn)場，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生死攸關、血火交織的嚴峻考驗。其中，最慘烈的一次莫過于清川江大橋保衛(wèi)戰(zhàn)，這場戰(zhàn)役持續(xù)七個晝夜。為了破壞清川江大橋這座我軍運輸補給的大動脈，敵方派出上千架次戰(zhàn)機，不分晝夜地轟炸。黃會林所在的高炮團測高班，負責監(jiān)測敵機的高度、方位，因此也成為敵人的攻擊重點?！坝浀媚菚r在陣地上送炮彈、抬傷員，機關槍掃射的彈片打在鋼盔上當當直響，重型轟炸機的投彈在身畔隆隆轟鳴，有一兩次，炸彈掀起的泥土石塊幾乎將我們掩埋，我不禁想，這回要‘抗美援朝’（特指犧牲）了，但最終卻又逃過一劫?！鼻宕ń髽虮Ｗ×耍珶o數(shù)戰(zhàn)士們壯烈犧牲，僅在黃會林所屬的512團中，就有上百名戰(zhàn)友犧牲，長眠于異國他鄉(xiāng)。戰(zhàn)后，部隊評選一百名人民功臣，黃會林是其中唯一一名女兵。

回國后，黃會林仍覺得身上肩負著沉甸甸的擔子，那是犧牲戰(zhàn)友們的遺愿，生命不再屬于自己，而是承載著無數(shù)忠魂們未竟的志愿?！八曰貒院螅鎳枰覀冏鍪裁?，我們就應該做什么，工作需要我們到哪去，我們就應該到哪去，沒什么價錢可講。”抱著學成知識、建設國家的樸素志愿，黃會林在部隊安排下，前往北京師范大學附屬工農速成中學讀書，并在那里結識了愛人紹武。后來，兩人因為成績優(yōu)秀，被雙雙保送進入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

20世紀50年代的北師大中文系大家輝映、鴻儒云集。作為學生，黃會林有幸接受到黃藥眠、鐘敬文、穆木天、彭慧、李長之、劉盼遂、陸宗達、俞敏等一批名師大家的親授，感受到他們深厚的積淀、卓越的學識和高尚的操守。1958年臨近畢業(yè)，需要預填志愿。紹武與黃會林商量，說北京不缺人，有的是人才，而邊疆缺少參加建設的年輕人，咱們去邊疆吧，黃會林立刻答應——在她看來，自己就是“革命的一顆螺絲釘”，理應擰在黨的事業(yè)最需要的地方。不過最終因為種種原因，兩人都被學校安排提前畢業(yè)留校，自此開始了六十多年的教學生涯。

在漫長的執(zhí)教生涯中，黃會林漸漸總結出了自己的育人理念，那便是“嚴是愛，松是害”六個字。所謂嚴，一是做人品德之嚴，二是做事效率之嚴，三是做學問方法之嚴，只有以嚴謹?shù)膽B(tài)度教導學生，以嚴格的標準要求自己，才能對得起北師大“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的厚重傳承。在這一理念的指引下，黃會林培養(yǎng)了一批批各學科人才，先后指導碩士、博士、博士后超過170人，不少已成長為全國高校教學中堅力量和各領域突出人才。

80歲時，黃會林仍開設《中國文化與傳統(tǒng)美學》課程，培養(yǎng)學生對中國文化與傳統(tǒng)美學進行成體系、成系統(tǒng)的學習。黃會林為這門課立下規(guī)矩：上課內容回歸文化原典；每節(jié)課設有提問交流環(huán)節(jié)；每位老師出題目給學生留作業(yè)，并親自批改，給出得分與評語；學生須用手書完成作業(yè)；每課督導，檢查并記錄學生作業(yè)和老師批閱內容，最后的結果是學生們得到提升和收獲。如今課程已經(jīng)延續(xù)11年，期末學生平均評分近100分。學生在匿名評價表中寫道：“通過這門課，為探尋真理找到了方法，增強了自身從事文藝研究的責任與自信?！?/p>

從零起步，三度轉型創(chuàng)學科

留校之初，黃會林出于對古典文學的喜愛，本想進入古典文學教研室，但領導認為現(xiàn)代文學專業(yè)亟須人才，她就聽從安排，開始講授“魯郭茅巴老曹”。直到80年代，現(xiàn)代文學教研室進行體系改革，黃會林又接下重任，轉型現(xiàn)代戲劇方向。1985年，她開設“現(xiàn)代戲劇研究”課程，選修學生多達200余人，學生們常說：“黃老師的課，地上掉一根針都聽得見?！贝蠹覠崆楦邼q，令黃會林產生了教學改革的想法，何不從實踐入手，把學生從教室引到舞臺上？學期末，她開始組織劇本創(chuàng)作，學生一下就交來六十余份習作，最后選定了4部投入排練，由學生自編、自導、自演、自配舞美，公演大獲成功。

因這次排演的成功，師生們受邀參加中國首屆莎士比亞戲劇節(jié)的演出。隨后，黃會林和老伴紹武共同成立了“北國劇社”。為了推陳出新，黃會林和紹武帶領學生們排演《第十二夜》和《雅典的泰門》兩部莎劇，并全部用角色反串的形式來演繹。

劇本確立后，一度遇到許多困難。首先是時逢寒假，劇社全體成員留校排練，“學校吹熄燈號，北國劇社起床”，師生們沒有一句怨言。其次是每個劇只有5000元的經(jīng)費，只能盡量縮減開支。晚上排練到深夜，紹武總會煮一大鍋掛面等老伴回來，再臥幾個雞蛋讓會林端到排練室，作為學生辛勞過后的夜宵。為了準備演出服，黃會林帶著學生買來包袱皮，在煤氣灶上自己進行染色，還用布條掛起來當石柱，把塑料包裝繩刮起毛制作“鵝毛扇”……所有困難都在大家的齊心協(xié)力下得到了解決。

公演時，北國劇社的作品有幸登上了首都劇場的舞臺，連演9場，毫無紕漏。曹禺先生親自陪伴外國友人蒞臨觀賞，并對學生們說：“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們——你們怎么可以演得這么好！”

一炮打響后的北國劇社并沒有停止前進的步伐，之后又陸續(xù)排演了諸多名家名劇，并數(shù)次登上首都劇場的舞臺，證明校園戲劇不是自娛自樂的學生活動，而是于教育中發(fā)展戲劇，于戲劇中弘揚教育的重要實踐。三十多年前，曹禺先生為北國劇社題詞：“大道本無我，青春長與君。”時至今日，蓬勃的年輕一輩仍然在這里排練和演出，續(xù)寫新的篇章。

1992年，校長又找到黃會林談話，提出要從零開始，創(chuàng)建新的影視專業(yè)。帶著這樣的任務，黃會林再次轉型，開始新的“創(chuàng)業(yè)”。

黃會林認為，高等教育的主要目標是培育出能夠將理論知識與實際操作相結合的全面型人才，做到“知行合一”。一方面，在“知”即學術方面，應注重影視理論的民族化，影視語言可以是世界的，但影視語法必須是中國的，必須建立具有中國文化特征的影視理論，確立富有中國本土特色的影視文化主體精神。另一方面，在“行”即實踐層面上，反對將學科做成“故紙堆學”。為此，黃會林與年輕的同事們創(chuàng)辦了北京大學生電影節(jié)，其初衷就在于為學生提供一個實踐的舞臺，讓他們有機會在評獎、展映以及學術論壇等活動中，更直接地感受、學習中國電影的運行模式。

大影節(jié)創(chuàng)辦之初，可以用“一窮二白”來形容，四處游說拉贊助，辦公地點“打游擊”。在這樣艱苦的環(huán)境下，1993年，首屆北京大學生電影節(jié)正式誕生。每每回憶起那時的歷程，黃會林心里都感慨萬千——師生宿舍樓熄燈之后點燃蠟燭準備新聞稿，天未大亮緊急起床張貼海報，下課后騎著自行車運送拷貝……就這樣，大影節(jié)在汗水的澆灌下發(fā)展壯大。直到今年，已是32屆。

此外，黃會林還總結了一整套學科建設的思路，即“一個目標、兩個翅膀、三根支柱、四個特色”?！耙粋€目標”是指培養(yǎng)頭腦型影視教育、研究、創(chuàng)作等復合型人才；“兩個翅膀”指藝術與傳媒雙翼齊飛，形成以“影視傳媒”學科牽頭，音樂、美術、舞蹈、書法等各個姊妹學科緊密融合發(fā)展的態(tài)勢；“三個支柱”指教學、科研與實踐，教學是高校第一任務和立身之本，科研是提升學科發(fā)展實力與教學能力的重要基礎，實踐是影視學科所需要的獨特環(huán)節(jié)，三者缺一不可；“四個特色”指的是整合建制、人才培養(yǎng)、理論研究和實踐品牌。

在黃會林和眾多師生的共同努力下，1995年，北師大影視專業(yè)獲批全國高校第一個電影學博士點，同時擁有電影學和廣播電視藝術學全部碩士點。1998年，獲得國內第二個廣播電視藝術學博士點，形成了完整的學科體系。

文化出海，外國青年看中國

邁入21世紀，在日新月異的時代背景下，中國的文藝工作者面臨著哪些挑戰(zhàn)，又需肩負起何種使命，成為黃會林和紹武思考的命題。黃會林認為，一個關鍵任務是如何增強當代中國文化的影響力?！爸袊鳛槲拿鞴艊?，對世界文明發(fā)展有過巨大貢獻和影響，但在信息時代，其文化影響力卻嚴重滯后——就像一個演講者登上了舞臺卻不發(fā)聲一樣?！痹谒徒B武看來，這種滯后或許可歸因于以下幾點：缺乏能與全球接軌的文化成果；缺乏有效的國際傳播渠道；還未熟練掌握在國際交流中講述中國文化時的共同議題和表達方式。

為了應對這一挑戰(zhàn)，在理論層面，黃會林與紹武共同提出了“第三極文化”理論，倡導中國文化與世界其他文化多元、平等、共生發(fā)展。在實踐層面，黃會林發(fā)起成立了中國文化國際傳播研究院，專注于以“第三極文化”為核心的研究、創(chuàng)作與傳播活動。在研究院的眾多項目中，最為突出且成功的當屬文化體驗項目——“看中國·外國青年影像計劃”。該項目邀請外國青年電影制作者來到中國，在中方志愿者的一對一協(xié)作下，每人完成一部10分鐘關于中國文化的紀錄短片，即讓外國青年用自己的視角講述中國故事。

紀錄片誰都可以拍，花費人力物力請外國人來拍，值得嗎？黃會林的答案是值得。

2011年，第一屆“看中國·外國青年影像計劃”的外國學生抵達首都機場后，不禁感慨，中國的航站樓竟如此現(xiàn)代化，讓他們十分意外。黃會林發(fā)現(xiàn)，這些孩子想象中的中國還停留在《紅高粱》一類的影片中。不過，隨著紀錄片的拍攝推進，外國學生們很快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一位青年導演曾經(jīng)認為中國人隨意丟棄垃圾，后來他在拍攝中記錄了一個礦泉水瓶從貨架到垃圾箱再到回收廠的故事，才意識到中國在垃圾回收方面已經(jīng)有了先進技術，這部短片被取名為《一瓶識京華》。短短的十幾天內，他們對中國的印象徹底改變了。

黃會林強調，無論是中國文化的國際傳播，還是國家之間的人文交流，都需要切實落地的承載方式，“要把美好的交流愿望轉化成可行的操作方案，從宏觀的文化表象進入細膩的個體感受，以一種具體有效、互相接受的方式進行文化實踐”。通過外國青年的獨立創(chuàng)作與獨特表達，更能展現(xiàn)真實、立體的中國，取得廣泛、正面的傳播效果。今年已是“看中國”舉辦的第15屆，15年來，黃會林和研究院共邀請了來自五大洲100多個國家、近90所高校的1200余名青年，落地中國27個省區(qū)市，在國內3000余名中國青年協(xié)助下，出色完成1150部短片，斬獲220余項國際獎，在五大洲50國展映，并在Facebook、YouTube等國外的網(wǎng)絡平臺上被大量觀看、轉發(fā)、評論，成為彰顯中國魅力、傳播中國文化的品牌項目。

黃會林說，她出生于風雨如晦的舊中國，成長于篳路藍縷的新中國，是歷史發(fā)展和偉大變革的見證者、親歷者，因此格外珍惜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上學時刻苦努力，生怕配不上祖國的挑選，從教后兢兢業(yè)業(yè)，以期用全部努力報效祖國。一路走來，碩果累累，這位耄耋老人用一生踐行著“生命不息，奮斗不止”的格言。當別人贊譽她時，她卻又總是認真地強調：“成果是屬于團隊的，是團隊的每一個成員在理想、追求、信念、信仰的驅使下不計辛勞，團結一致將事情做好?！倍趫F隊年輕人的心中，黃會林才是活動的核心“引擎”，用她的全部精力和熱情，推動著眾多項目不斷前行。

黃會林先生這樣總結她的人生：“一個人，怎樣都是一生，但要有追求，才能一直前行。在生命的進程中，不斷為祖國的事業(yè)加一把油、添一把火，把自己燃燒其中，才能真正實現(xiàn)人生的價值?！?/p>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中國文化國際傳播研究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