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破開冰封的河
一個中年女子,頂著一撮格外顯眼的白發(fā),衣著也不怎么講究,眼見得一身的凄惶。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她先是深一腳淺一腳、不知所措地慢慢走,繼而走得稍微快了點,她試著跑了幾步,然后甩開長期沒有活動顯得僵硬的胳膊和腿,伴隨著拉風箱一樣的喘氣聲,迎著撲面的風沙,笨重拖沓、齜牙咧嘴地跑了起來。
她跑過寒冬,飄飄揚揚的雪花落在她的頭發(fā)上,帶來不堪承受的濕重;她跑過酷暑,連影子都仿佛畏懼驕陽的威力,沒了蹤跡,融化的柏油味,滾燙的鋼鐵味與橡膠味咬住她的腳,讓她失去知覺;她也跑過風和日麗的甜美,明媚的春光、紛飛的柳絮與落英,婉轉(zhuǎn)唱和的鳥雀,都仿佛是與她無關的異世界,只會放大她的痛楚,讓她難以忍受。
跑啊跑,“跑進痛苦的最深處,跑入死亡般的黑洞,把自己隔絕和捆綁起來,像泡制一個絕望的恥辱的標本,她消失在杳無人煙的生活背面”。
——假如要為魯敏的新作《此時此刻》拍一部電影,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開篇畫面。觀眾會情不自禁地凝視著她,這個叫艾勝春的中年女子顯然陷入了人生的某種絕境,她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她會像阿甘一樣從跑步中獲得轉(zhuǎn)機嗎?她又如何從深淵中爬出來,一步一步重建自己的生活?
或許你已經(jīng)看出來了,這是魯敏迄今為止最具影視氣質(zhì)的作品。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了解魯敏的人都知道,她是一個資深的藝術片愛好者,“食片量”驚人,越是小眾的“悶”片,越是甘之如飴。而對于影像的愛好,早晚會如鹽融水,滲透進她的小說世界。不過,鑒于此前魯敏將她的小說的堤壩牢牢地建筑在影像以外,我更愿意將之看成是她的一種實驗而不是妥協(xié):在媒介共生的當下,小說是否能夠以影視的方式完成影視敘事,以及在影視以外,小說還有哪些新的可能?
一
說《此時此刻》具有影視氣質(zhì),其不言自明的意思是,這是一個好故事,或者更準確地說,這是一個羅伯特·麥基意義上的“故事”。有意思的是,麥基區(qū)分了“文學天才”和“故事天才”。所謂“文學天才”,就是“創(chuàng)造性地將日常語言轉(zhuǎn)化為一種更具表現(xiàn)力的更高形式,生動地描述世界并捕捉人性的聲音”;而故事天才指的是“創(chuàng)造性地將生活本身轉(zhuǎn)化為更有力度、更加明確、更富意味的體驗”。在麥基看來,文學天才是很普通的東西,而純粹的故事天才是罕見的。 那么,《此時此刻》講述了一個怎樣的故事?
根據(jù)故事的一般法則,“在戲劇伊始,主人公遭遇‘某些事’,這些事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他的安全感。他們適度地感到驚慌,試圖維護自身的處境,他們想要重新找回安全感。但他們往往會找錯地方”。艾勝春所遭遇的,是金融產(chǎn)品“爆雷”——這一在我們生活中屢見不鮮的“事故”,讓我們見過了太多的捶胸頓足、后悔不已,我們也往往將之歸咎為人性的貪婪、輕信等。魯敏讓我們意識到,事情恐怕不那么簡單。人的動機與行為模式與其過往經(jīng)歷息息相關,也與外部世界的進程息息相關。為了說明這一點,她有必要通過閃回的方式,將艾勝春此前的人生打開給我們看。是的,只需要幾個瞬間,我們就能洞悉一個人的全部人生。
在此之前,艾勝春的人生稱得上“春風得意馬蹄疾”。經(jīng)由這個社會稱許的個人努力,她從一個家境貧寒的城市“闖入者”,攀爬到中產(chǎn)階級的位置。在人與人交往過程中,她如魚得水,尤其擅長整合資源,實現(xiàn)資源的流通與交換。在搞錢方面,她也頗有心得,踩著不同的點子,伶俐地“錢生錢”,儼然成了這個城市小小的“財富階層”了呢。
此次“爆雷”,雖不至于將她拖下家破人亡的深淵,但嚴重威脅到了她內(nèi)在的安全感。她過往的人生、生命力與自我價值,是有賴于金錢一錙一銖建立起來的,跑步不過是她企圖自救的方式,她終究需要做出改變,需要再次行動?;蛟S是出于她一貫沿襲的小市民精神,又或許是出于她僅有的能力與資源,她只可能選擇這樣依然務實的自救與抗爭路徑,她逆流而行,開了家叫作“曉涇”的工作室,在經(jīng)濟的寒冬中勉力支撐,幾乎難以為繼。最終熬過這一切的“曉涇”竟然活了下來,還有了一點點收入。而走到此刻的艾勝春,她對金錢的看法與認知,對人際人情與生而為人的價值的理解,已在多次跌宕的量變中發(fā)生微妙的質(zhì)變,通往他人與友情成了她最大的渴求,這才是她作為“艾勝春”這個人的自我確立。她做出一個選擇,將“曉涇”的收入分給了當初跟著她投到金融產(chǎn)品的朋友們。這意味著,從看似無法逃脫的困境中,艾勝春找到了一條生路。朋友們帶著只有自己知曉的傷痕,在“曉涇”劫后重逢,失散的愛人重新發(fā)現(xiàn)并接納了彼此。小說就收束在艾勝春與徐展圖同看曇花盛開的那一時刻,揭示了“此時此刻”的意味:人與人,人與自我,人的得失喜哀,是前面所有時刻的匯聚,也通往著未來的所有時刻。珍愛并握住此時此刻,端視此刻,慎對此刻,是當代人面對痛苦與喪失的自我調(diào)整與生命認知。
這貌似是一個典型的故事,具有影視敘事模式:一個有缺陷的主人公發(fā)現(xiàn)自己深陷一場至關重要的危機或事故中,她/他需要做出改變,她/他面臨的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是,她/他是什么人?最終,她/他意識到了自己真實的需求,克服了自己的缺陷,走向一個完整的人。這同時也是隱喻意義上的日常困境,人們到底如何從各自遭逢的痛苦中跋涉而出,把殘酷化為一則所謂的故事,走向持久的生活。
由此,我們需要繼續(xù)追問,構(gòu)成艾勝春的核心是什么?或者說,我們在何種意義上與她共情?魯敏毫不猶疑地回答,是金錢,或者說,金錢所構(gòu)成的世界樣貌,被金錢所投射和折射的人生與生活。由此,我們再度回到了《金色河流》的命題。在討論《金色河流》時,我曾經(jīng)說過:“許多作家,包括此前的魯敏,會在小說中有意回避金錢的影子。他們對于金錢似乎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簡單地將金錢等同于某種物質(zhì)欲望,并默認這種欲望是對人的摧毀與異化。魯敏決心打破這一成見。她想要討論的是,在一個將金錢作為最終目的的時代,金錢能否提供遠遠超出金錢的價值旨歸?經(jīng)濟理性與道德理性的關系如何?”在這個意義上,艾勝春堪稱女版的有總,或者說,更普遍意義上的“小資產(chǎn)”的“市民版”的有總。
有總是《金色河流》的主人公,改革開放時代小老板的縮影:“這是他們那幫子小老板的一個共同點,反正就這么大一個池子,非敵即友,你上我下,你左我右,四下里共同攪動,最終發(fā)打出最肥的一層黃油,大家各自得利便成。”艾勝春么,從階層上看,只大約算是小市民,不過在“搞錢”上也差不多:“那時光景最好,萬物向榮,艾勝春雖不能都趕到早市,起碼她不會落下趟兒,大佬朋友們剮油吃肉,她也能混點湯水?!迸c有總殊途而同歸,在艾勝春身上,對于金錢的態(tài)度是從被動到主動,從被動打擊到正面占有,從被動喪失到主動放手,她身上更鮮明地體現(xiàn)出當代女性獨立進程中對經(jīng)濟要素的明確伸張與對金錢的高亮標注??傮w意義上說,有總們是艾勝春的前史,艾勝春們是有總的后傳,從早期開拓到后期共擔,有總和艾勝春是經(jīng)濟不同進程中的不同聲部,是不同的“有”,也是不同的“無”。有總生活在“金色河流”奔騰向前的光景,那時候,大河湯湯、溢彩流光,有總們壓抑了道德,告別了情義,頭也不回地奔向金色河流,至于欠下的情義債道德債,讓下一代人再還吧。艾勝春和有總一樣,經(jīng)歷了早年的匱乏,特別是童年時期“借錢”事件、赤誠的初戀被彩禮衡量來衡量去最終煙消云散,自此將金錢看作是扼住命運的核心。“最重要的,兩人的毛細血管里都奔騰著熱烈誠懇的欲望,搞錢,并對此毫不掩飾。什么才是一個人的終身伴侶?錢?!边@是對艾勝春和郝莉的描述,又何嘗不是對一代人的描述。她們出生不久即進入改革開放,隨著時代狂飆突進到“鍍金時代”,不斷上升不斷變化的復雜之中,自然有一代女性所遭遇的性別困境,也有她們憑借自己的力量站穩(wěn)腳跟的堅持,更有特屬于中國人的義利觀、情義觀。有鑒于此,我不認為魯敏是在重復《金色河流》的敘事,而是把金錢敘事推向更普遍的層面,并找到了進入我們這一代人心靈的鑰匙。更何況,有總尚未來得及遭逢的命運——金色河流封凍,將在艾勝春們的身上降臨,他們那看過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眼睛、只經(jīng)歷過永不停止向上的熱誠心靈,扛得住暴風驟雨的試煉嗎?
平心而論,面對“爆雷”時艾勝春的崩潰,倒不全然來自金錢的失去。畢竟,我們看到的艾勝春,生活水準并未因此有多大不同,真正的痛苦并非物質(zhì)的,而在于她此前所建立的完全掌控生活的幻覺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在漫長奮斗歲月與互助關系中建立的人與人之間的情義因金錢事故而化為烏有。就像在有總那里,金錢與情義以極復雜悖謬的方式纏繞著互為彼此一樣,對于艾勝春而言,金錢也不只是數(shù)字、不只是欲望,而是她這個人胼手胝足從一無所有建立起豐盛生活的明證,是聯(lián)結(jié)那些相識于微時互相給予溫暖和幫助的朋友的紐帶,是光,是熱,就是人間本身!關于這一點,魯敏讓她有一段詠嘆調(diào)式的關于錢的自白:
錢不是鑫海豐,錢也不是貝殼,錢是偉大的、寶貝的錢本身,是滿滿的人間,是所有的生活與所有的人,它們從時時刻刻而來,又通往另一些時時刻刻,它通往具體的一樁樁事與物,通往痛哭的大笑的爬著的跑著的面孔。錢是街兩邊的鋪子,是提在手上的小禮,是肌膚上的油汗,是伸出去又縮回的手,是撲棱起飛的翅膀,也是承接墜落的氣墊。
“搞錢”的欲望深深烙印在她的骨子里,已經(jīng)成了她的世界觀和方法論,那么,重建人生的方法也勢必從“搞錢”開始。在洞察了自己真實的內(nèi)在需求后,她逐漸剝離掉那些人生淺層次的裝飾,不再在意姿態(tài)優(yōu)美不優(yōu)美,從“曉涇”開始,在人生的中段從頭再來。曉涇,可不就是小河么,在冰封的金色河流下面,從干枯的河床上,不知什么時候,流出這樣一條小溪,穿過荒漠,流過曠野,雖然也幾近干涸,但到底是有了生機。這個故事的高潮部分在于對金錢的“舍”。當艾勝春把“曉涇”不多的所得分送出去之后,她反而收獲了“得”。曾經(jīng)的朋友們慢慢聚攏起來匯入了“曉涇”。每個人手中一汪微不足道的水,在相濡以沫中重新流動。
二
即便完全圍繞艾勝春展開敘事,我們也得承認,這是一個完整的有關“個人”的敘事:一個人如何在危機中認識到此前她的欲望是虛假的,在重建生活的過程中她也重建了自己。但顯然,小說不滿足于此。長篇小說向來有著“百科全書”式的廣度、深度和雄心,它不滿足于只講述一個好故事,而是試圖通過敘事來構(gòu)建一個完整的世界?!洞藭r此刻》正是通過艾勝春的社會關系網(wǎng)絡來實現(xiàn)這一點。
前面我們已經(jīng)談到,對于艾勝春這樣熱衷于“搞錢”的人來說,她突然發(fā)現(xiàn),“爆雷”帶來的摧毀性打擊不在于金錢的損失,而是那些跟著她的朋友們由此分崩離析,從她自以為牢不可破的社交網(wǎng)絡上崩裂而去。而朋友的離開,則意味著她這個人的消失。那天天懸浮在她頭頂上的金錢數(shù)目,還只是一個方面,只是一個表面,更慘淡更殘酷的,是她喪失了人們對她的信任,并由此摧毀掉其余所有,柔軟的愛,親切的友情,無需多言的溫暖日?!跋胨瑥亩龤q孤身出奔到這城里,沒有血緣至親,沒有愛人骨肉,也沒七姑八婆,沒有任何的包裹和護擋,她有的,就是這些識于微末識于青蔥的日常朋友。他們已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一層層的葉子與花苞,是一步步的移動和壯大。這里那里,這時那時,他們構(gòu)成了她生命的各個階段和各個部分,構(gòu)成了她艾勝春本身。少一個朋友,就像斷一根骨頭,掉一塊肉,就是東一塊西一塊地失去了她這個人?!?/p>
艾勝春是如此看重她的那些朋友們,沒有了朋友,就沒有了她這個人。這意味著,要真正理解這個人,這十一二個朋友才是鑰匙。在此,不妨仿照費孝通先生“差序格局”的概念,以艾勝春為圓心,勾畫出她的社會關系網(wǎng)。
離艾勝春最近的,大約要算徐展圖了。畢竟兩個人交往小十年,兩個歷經(jīng)滄桑的成年男女重重疊疊包裹著自己,誰也不舍得揭開最外層的光鮮,袒露出自己。于是,金錢充當了兩人關系的顯影劑。當徐展圖第一次得知艾勝春的過往,得知她是如何與金錢纏斗并小有所得時,兩個人才實實在在更近了一步。徐展圖的第一反應是:“眼前這具香軟肉身漸變成一尊漢白玉雕塑,并且整體輪廓往另一個方向轉(zhuǎn)了大半圈,多出許多堅硬的刺目的線條,幾乎遮住她原來那迷人俏麗的側(cè)面了?!笨矗疱X就是這般,在兩人中間劃出了一條看不見的線,待到日后自然就“涇渭分明”了。果然,一旦鑫海豐“爆雷”,兩個人關系也順勢破裂了。要等到艾勝春扛起所有的責任、破繭成蝶,徐展圖不再困于才華之有無,兩個人才能重新走近彼此。
其次是老同學周震,艾勝春到南京后的新“發(fā)小”施民和麗姝。連綿不斷的鄉(xiāng)情、同甘共苦的青春,沉淀在時間里,卻也因為金錢而陷入泥沼。還有于她有知遇之恩的任總編的女兒久月。再外圍一些的,就是那些參與過艾勝春生活的人們了,他們是包工頭程進、鐘點工寧阿姨、書店老板/詩人小列托、病孩子家長曹爸爸,車場收費員鋼釘樹、藥房小貢,跳舞課的茹云老師。他們都以各自的方式陷入了沉默,留艾勝春一個人在自己的世界里絕望、崩潰。
當然,沉默也并不全然是因為他們都怨恨艾勝春。有的人是恨,比如周震、鋼釘樹、小列托等,他們擁有的太少,迫切需要這筆錢讓他們想象新的生活。而有的人,只是陷入自己的深淵,無暇他顧。我以為,魯敏之所以寫他們,是想細描出“金色河流”冰封時的十一種孤獨與傷痛。
比如,施民和麗姝的喪子之痛。我們要在很后來,才知道,施民和麗姝之所以沉默,是因為他們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小星為什么會自殺?小說做了留白,但是無端的,我們就會想起像小星一樣時間被規(guī)劃到每一分鐘的溪溪,想到現(xiàn)實生活中那么多患了抑郁癥的孩子。我們仿佛知道了點什么。比如,千辛萬苦擠過獨木橋,卻無法在職業(yè)市場找到位置的溪溪。她應該是當下許多“懸浮”青年的表征吧。比如,孤獨的不在任何人眼里的小貢,即使清醒地知道自己落入了殺豬盤,但仍然心甘情愿地投入,只為那么一點虛假的愛與溫暖。再比如,茹云和柳云林的故事,一對愛侶落入凡間,卻最終走散……
在艾勝春鏗鏘有力的故事之外,尚有許多微故事,如星云環(huán)繞、旋轉(zhuǎn)。有的人,或許只讓我們看到側(cè)面的半張臉,依然讓我們印象深刻。每個人都被生活的雨所淋濕,都有不為他人所知的悲傷。這些聲音,共同構(gòu)成了浩大蒼茫的哀歌。
三
魯敏猶不覺足。以艾勝春為圓心,以她的生活為半徑,畫出來的圓仍然是平面的。一個完整的“世界”,必須是立體的,不僅有像艾勝春這樣的中產(chǎn)階級——盡管她已在艾勝春的友朋中融入了鐘點工寧阿姨、停車場收費員鋼釘樹這樣更底層的角色,但是艾勝春并無契機真的進入他們的生活,還得有更廣闊的人們、更煙火的人間。于是,苗百香,與城北街巷店鋪里的人們出現(xiàn)了。
這著實是一著險棋。從小說自身的邏輯而言,苗百香與艾勝春確實“八竿子,八百竿子也打不著的”,換句話說,她不是從小說的自然肌理里生長出來的,而是作者以“偶然性”為契子插進來和拽過來的。魯敏需要苗百香與艾勝春的人生產(chǎn)生交集,進而結(jié)成牢不可破的新型友誼。這對作家的敘事功力是極大的考驗,寫善好之人終究是難的,我們通常更習慣悲劇性的文學力量。那么,苗百香是個什么樣的人?
魯敏下大功夫描寫了苗百香的人生起伏,但她身上難免有一些“戲劇化”的人設特征,這似乎也是時代大勢所趨。網(wǎng)文、微短劇里的人物,都不再是福斯特所謂的“圓形人物”,而是“要素”疊加。苗百香的要素有二,一是“末代姐”,二是“戀愛腦”?!澳┐恪笔钦f百香每干一行,都見證了這個行業(yè)的消逝,以此承載時代變化之快。從尋呼業(yè)到報刊亭,從批發(fā)市場到淘寶客服,時代的颶風總是最先落在百香這樣的人頭上,讓他們踉蹌甚至摔跤。百香的第二個“要素”則是反當下的,當前流行的是“智者不入愛河”,“戀愛腦”往往被認為是不高級、被群嘲的。這個人物身上,魯敏顯然寄托著對于“舊式”情義的執(zhí)著與執(zhí)念,并引出雷東這個人。他簡直是百香的“難兄難弟”,干一行失敗一行,開美發(fā)店遭遇合伙人卷走預付款,當駕駛員遭遇老板去世,開大貨遭遇交通事故,被騙考消防證書……百香和雷東像一根苦藤上結(jié)出的兩只苦瓜,魯敏把這兩只瓜滾到了艾勝春和徐展圖眼前。
讓百香和艾勝春產(chǎn)生交集是通過一本所謂杰出校友的名冊,既收錄了徐展圖,也收錄了雷東。雷東據(jù)此想象性地將徐展圖納入到他的人生中,而當雷東消失以后,百香再度憑借這本花名冊找到徐展圖,進而找到艾勝春。換言之,這本花名冊成了勾連不同階層人物的“神奇之物”。我曾經(jīng)向魯敏提出過這一疑慮,不過,在魯敏看來,在一部現(xiàn)實主義的小說中,需要這樣偶爾“飛”起來的瞬間,她說,這是百香的一個局部奇幻,是她對人間煙火對市井生命力量的寄托。其實,奇幻更是艾勝春的,在她陷入孤獨失伴之時,恰恰是從天而降的百香在有無意無意中歪打正著地溫暖和拯救了她。
這樣的拯救在當代文學脈絡中有跡可循,我將其稱之為“馬纓花式的拯救”。在張賢亮的《綠化樹》中,當知識分子章永璘陷入絕境時,是馬纓花這樣的普通勞動人民拯救了他,讓他領悟到歷史是人民創(chuàng)造的。某種意義上,百香是馬纓花的“后代親戚”。她以仰望托住了艾勝春自以為的精神下墜,再用食物包裹住了肉身。這幾乎也是馬纓花們一貫的做法。問題在于,當艾勝春們、徐展圖們在一簞一飲中明了生活的真諦,和走失的朋友再度重逢時,百香們獲得了什么?在小說中,百香似乎接過了寧阿姨的祝福清單,但是,我們知道,那也只是另一個百香式的善意和對未來的美好想象。也許,那個獨處時候呆呆的、沒有一點光彩的百香,那個最終對艾勝春說抱歉,說她沒辦法強大也不可能成長的百香才真正有了她自己的“活人感”與價值感吧。
當然,我理解魯敏的意思,與其說百香是某個誰,不如說,她和城北街巷的眾人一起,是生活的象征。魯敏認為,在席卷一切、熱辣滾燙的金色河流中受的傷,只有熱氣騰騰的、大街小巷的生活才能治愈。這也是她將小說命名為“此時此刻”的用意所在。不止一次,她借人物之口表達了這個意思——
她說:“我們的好日子不在后頭,在現(xiàn)在,現(xiàn)在就是,每天都是,此刻就是!”
她說:“能擁有的,從來只有此刻;此一瞬間,就是我們的一生。”
她說:“(歷史)不就是一刻接一刻地來了,過去了,又來了,每一刻都不是憑空的,是從前面無數(shù)時刻而來,又通往后面無數(shù)時刻,這就是我們的所有,反正每一刻都結(jié)結(jié)實實地在這兒呢?!?/p>
此時此刻,也總讓人想起那條金色河流。在《金色河流》里,魯敏借用羅素的話將人的一生形容為一條河:人的一生就應該像一條河,開始是涓涓細流,被狹窄的河岸所束縛,然后,它激烈地奔過巨石,沖越瀑布。漸漸地,河流變寬了,兩邊的堤岸也遠去,河水流動得更加平靜。最后,它自然地融入了大海。
在《此時此刻》中,她仍然樂于以河流作喻,只是,一條河擴展為河對河的尋找、河與河的聚合:“每個人的生路,都是一條河流,這個說法太通俗了,大家隨口就這樣講講,然而每條小河從哪里發(fā)源,天落雨或地下水,原地打轉(zhuǎn)陷入漩渦,岔道中走過枯水季,一程程的湍急或平靜,隨形而走,與別的小溪小河相攜,細浪翻騰,波光粼粼,這就是人與人的匯合,不自知的陪伴,有情與哀傷中奔流不息。”
從一條河到許多河,從個人走向共同體,這是中國式小說的歸路,也是一個作家歷經(jīng)金色河流從冰封到重新流淌之后的領悟。
假如為《此時此刻》拍一部電影,從哪里結(jié)束呢?小說“作曇花觀”式的結(jié)束法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覺得有點“哲思小甜餅”了。還是以河流結(jié)束吧,冰封的河,穿過荒漠枯原來到綠洲的河,緩慢流淌著尋找匯合的河,洗萬物通四海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