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5年第12期|倪苡:練習微笑

倪苡,教師,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有小說見于《鐘山》《作家》《中國作家》《青年文學》《小說選刊》和《小說月報》等雜志。出版小說集《女人和貓》《十三相》。獲江蘇省第八屆紫金山文學獎。獲全國教師文學藝術獎。
天怎么亮起來的,李簡一清二楚。
夜間三點,李簡從半睡半醒中醒來,睜開眼,路燈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簾擠進房間。身邊,林茜茜臉的輪廓依稀可見,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張開著,這幾個月他看得最多的是她這嘴唇,他覺得她五官里最丑的是嘴唇,薄得像刀片。說話的時候,她的嘴又像一挺機關槍,能夠連續(xù)不停地向他射出子彈。李簡扭過頭去,不再看她。
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李簡以前失眠的時候,恨不得自己有本事把黑夜部分折疊起來,在黑夜里等天亮的日子他受夠了。他的失眠將近一年,瘦了20斤,一頭濃密的黑發(fā)變得稀疏又枯黃。熟悉他的朋友長時間看不見他,乍一見,都說:“李總最近怎么瘦了這么多?”他總這樣回答:“跟潮流,減肥呢?!?/p>
朋友問他,他其實心里是虛的。他做花木生意在這縣城也排得上號。他生意做得大,膽子卻不大,四五十歲的人,才干了一件壞事,還沒能把這壞事干好,半途而廢了,想到這里,他嘆了一口氣。林茜茜翻了一個身,李簡嘆的那口氣收尾得有點急促,他擔心嘆氣的聲音把她吵醒。她只要醒了,哪怕是夜里兩點鐘,她都會找他談談?!拔覀兒煤谜務劙伞!彼@句話不分早晚,不分晝夜,聽得他想吐。他喜歡沉默,她是知道的。他說他沉默的時候就是在給精氣神充電。他跟她說:“你有不滿,就是說說說,像倒垃圾一樣把壞情緒倒給我。”她說:“那你回家一句話不說,我們的生活是演啞劇嗎?”
他說什么呢?他能跟她說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想跟她說。他說什么她都不會懂。她不懂他的難過,不懂他的喜悅,他們對生活對世界的理解完全不一樣了。他之前怎么沒有覺察到這些的?只能說明之前他跟她一樣愚蠢。杜霖對他的影響太大了。杜霖說:“你要活出自我,顧這顧那,唯獨沒有顧得了自己?!边@句話千真萬確,這幾十年他都白活了。就在他覺得杜霖是他人生的指明燈時,昨天,杜霖將他拉黑了。昨晚睡覺前,他按照慣例,發(fā)去晚安的問候,微信發(fā)不出去了。這一夜他在半睡半醒中做著糾結的夢,一會兒是杜霖,一會兒是林茜茜,兩個人在夢中都讓他頭大。他三點從夢中醒來時,慶幸自己逃離了夢境。失眠近一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躲在這黑暗中,不要聽任何人說話,也不要對任何人說話,挺好的。失眠挺好的。他聽見玻璃窗上有雨滴敲打的聲音,下雨了。前天剛剛完工了鏡湖小區(qū)的綠化,這雨來得正是時候。
雨越下越大。越來越大的雨聲灌進李簡耳朵里,從耳朵里又鉆進他的頭腦里,這雨聲與他正在梳理的近一年的生活交織在一起,他心里泛酸。這一年的生活被這雨夜渲染得濕漉漉的,他有要流淚的感覺。從此,他的新生活一切歸零。他不可以奔赴另一個地方,他有家,有父母,有兒子,有公司。他身上背負著這么多,他不能如杜霖說的那樣,為自己活一次。他飛不起來。
光線一寸一寸溜進房間,黑暗一點一點退去,房間里由暗變灰,由灰變亮。半小時前雨停了,鳥兒清脆的鳴叫開啟新的一天。他翻身背對著林茜茜,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五點多了,杜霖也應該醒了,在他們兩個密謀著人生大事的這幾個月,杜霖說她每天都在黑夜中從噩夢里醒來。今夜醒來的杜霖在想什么呢?李簡看看杜霖的朋友圈,一條橫線覆蓋著杜霖朋友圈的所有內(nèi)容。幾個月前,他們還在一起規(guī)劃未來,他們要結婚,要去維也納看歌劇。維也納看歌劇,這是杜霖和林茜茜最大的區(qū)別。林茜茜是屬于眼前的,杜霖是屬于遠方的?,F(xiàn)在,他沒有遠方了,他被焊死在這個家里,想到這,他心里又是刀剮一樣地疼。
“不是說好歸家了?你怎么還惦記著她?”林茜茜的腦袋不知什么時候伸過來的,她對著他的耳朵說話,他驚得跳起來。
李簡做了一個深呼吸,皺著眉頭說:“我最討厭你的這種鬼鬼祟祟?!?/p>
“你背對著我看她的朋友圈,到底是誰鬼鬼祟祟?”
看吧,這就是林茜茜,她一直這樣有力地回擊著他的每一句話,結婚25年,他越來越沉默,是這樣的家庭對話養(yǎng)成的。如果他不選擇結束對話,你來我往的爭辯會不死不休。
“現(xiàn)在才五點半,就開始吵架嗎?”
“五點半就在我眼皮底下談情說愛,你還是人嗎?”
“不想跟你說話?!?/p>
每次吵架,李簡就用這句話結束,他是真的不想跟她說話。他厭惡林茜茜,更厭惡自己。昨晚回來后他恨不得殺了自己,這么多年來的軟弱像刀刻一樣刻在他的身上。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軟弱是十年前。十年前他偶然發(fā)現(xiàn)林茜茜在手機喊別人老公,他只跟她吵了一架。林茜茜刪了手機里老公的所有聯(lián)系方式,這事就算過去了。當時是林茜茜犯錯,他都沒敢提出離婚。
昨晚他與杜霖一起,在杜霖家喝酒,被林茜茜抓了現(xiàn)場。林茜茜敲門,李簡從貓眼里沒看見人,他與杜霖對視一下,杜霖示意他別開門。后來的敲門聲變成了捶門聲,并喊著李簡的名字,李簡沒等到林茜茜喊第二遍,就趕緊開了門。林茜茜風一樣卷進屋子,用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杜霖,李簡迅速擋在杜霖面前,抓住林茜茜揮過來的拳頭。林茜茜的右手被抓住,又舉起左手,她的左手也被李簡抓緊了,兩手被控制住了的林茜茜急得直踢李簡。她罵道:“不要臉的婊子……”李簡聽不下去,將林茜茜連拉帶推,向門外走去,說:“走,回家去?!?/p>
李簡走到門外,回頭看見杜霖雙手捂著臉,桌上有被她胳膊碰倒的酒杯,紅酒浸在她的胳膊肘的衣服上,像她的兩條胳膊肘被打斷了。他看見杜霖的肩在抖動,他的腳下一軟,差點倒下去。林茜茜這時一反常態(tài)地鎮(zhèn)定,說:“好好看看不要臉的人是怎么不要臉的,看夠了我們回家?!彼蒙蟽蓷l胳膊,把他死死拽住。李簡不再停留,迅速離開。杜霖昨晚哭了多久?她是不是對他失望至極,才拉黑了他?
昨晚他們在車上,林茜茜什么話都沒說。愛情是兩個女人的戰(zhàn)爭,李簡選擇跟林茜茜回家,她林茜茜就是勝利者。
車上的李簡看見林茜茜什么話都不說,他猜測著回家后林茜茜會有怎樣的手段,大概又是罵他不過癮,再順手操起什么砸什么,那些瓷瓶瓷碗的破碎聲,沖進他的肉體,在他心上“嘶”的一下,劃得他鮮血直流。自從認識杜霖后,被林茜茜抓現(xiàn)場已有一次,上次在電影院,林茜茜沖進電影院,她像被賦予某種特權的檢查官,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對準觀眾的臉,逐個檢查。她不管觀眾的責怪聲,手電筒的一束強光像一把利劍在每個人的臉上刺上一劍。觀眾的責備聲越來越大,李簡沒等那一劍刺過來,從座位上站起。林茜茜那束手電筒光迅速投過來,像拍電影一樣,燈光直接打在杜霖臉上,杜霖趕緊埋下頭去。回家后自然是吵架,李簡爭辯說:“又沒干什么,就看個電影怎么了?”林茜茜說:“李簡,你對你們看電影就給我這樣的解釋?”她拿起電話就撥杜霖的號碼。李簡一邊搶電話,一邊說:“那以后不了,還不行嗎?”事后,李簡為了見到杜霖,向杜霖認錯了好幾天,說自己的錯誤是沒能管好林茜茜,沒能趕緊解決掉婚姻。昨晚抓現(xiàn)場的事情出現(xiàn)了第二次,杜霖將她拉黑,杜霖沒錯。說好了兩個人都各自回家離婚的,杜霖的婚離了,李簡沒辦成。
昨晚的林茜茜回來沒有吵架,而且一句話沒說。
清晨的林茜茜熬不住了,她一肚子的氣,再不說話,自己快炸了。
“你還要我忍耐成什么樣子?非要把我逼去精神病醫(yī)院嗎?有哪個老婆像我這樣,看見老公和別的女人在一起,選擇原諒的?你以為我不會撕了她嗎?我是因為這個家,我不想拆了這個家,兒子還沒有結婚,如果這個家散了,兒子找老婆難道不會受影響嗎?當初我們結婚時,你家窮成什么樣,你心里沒點數(shù)嗎?不是我爸媽拿錢給我們做生意,我們會有現(xiàn)在嗎?……”李簡從床上一躍而起,向客廳走去,他最討厭林茜茜用反問句,問號似一個個手榴彈,炸得滿房間彌漫著硝煙,嗆得他無法呼吸。
林茜茜追到客廳,繼續(xù)用一連串的問號:“你什么意思?逃避是辦法嗎?你就不能說以后不再聯(lián)系她?”
“如你所愿,我聯(lián)系不上她了,你滿意了吧。”李簡說罷,在沙發(fā)上一屁股坐下。
天已完全亮了,客廳里亮堂起來。林茜茜望著沙發(fā)上捧著頭的李簡,說了一句:“鬼才信你們?!绷周畿缯f完,回到房間。
沙發(fā)上的李簡突然想哭,他心里空落落的,杜霖不會原諒他了。很多人都說杜霖很美,李簡清楚,自己絕對不是因為她美不美。他們在一起聊天,杜霖的眼界、見識、學養(yǎng)都在他之上,帶給他新的理念,給了他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人原來可以有另一種活法,她讓他有沖破牢籠的力量。跟林茜茜在一起的25年,林茜茜同化了他。比如要與富人交朋友,可以帶來生意;比如車子衣服要有派頭,談生意容易成,這些真的很管用。但杜霖說:“這些都是外在的,你有沒有想過,你到底要什么,真的只有錢能讓你幸福嗎?你跟我現(xiàn)在喝咖啡幸福嗎?”
至此,沒有人跟他一起喝咖啡了,他再也享受不了喝咖啡的幸福,他如果現(xiàn)在喝咖啡,他喝不出幸福。他現(xiàn)在也享受不了聽音樂看細雨的幸福,他生活在一個演啞劇的空間里,他要怎樣擺脫心理上的痛苦?沒有辦法。
李簡去廚房在微波爐里熱了一個饅頭,煮了幾只雞蛋,他吃了一個饅頭一個雞蛋,算作早餐。林茜茜站在房門口遠遠看著李簡做著這一切。兩三年前,他們一起吃早飯時,林茜茜喜歡吃煮雞蛋的火候要差點的,煮出的雞蛋蛋黃還能流動的那種。如果雞蛋煮得過了火候,李簡會主動說:“等等,我重新煮?!敝箅u蛋要蛋黃流動的,是林茜茜聽人說這樣的雞蛋既有營養(yǎng)又美容。今天的李簡還是吃煮雞蛋,但他不再在乎雞蛋要煮幾分熟,八分熟或者十二分熟對他來講一樣的。林茜茜走到沙發(fā)那里,拿起一個布熊砸到地板上。李簡頭也沒抬,繼續(xù)吃他的早餐。他想著她就算再蠻不講理,也不會來奪他的飯碗吧。他悶頭吃飯,冷不防聽到一聲拍桌子響聲,并伴隨一聲喊叫:“你一個人就真的吃得下去嗎?”
李簡抬起頭,林茜茜站在餐桌旁,雙眼瞪得似銅鈴。他看見她的眼睛眼白多,像死魚的眼睛。說實話,李簡當初覺得林茜茜五官最漂亮的就是眼睛,說像黑葡萄,一點不夸張?,F(xiàn)在,她的眼白這么多,原來眼白多了是這副猙獰的模樣。李簡一句話沒說,從房間里拿了外套,出門去公司。身后傳來的是林茜茜的怒吼:“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并伴隨著什么東西又被砸向了地板的聲音。
李簡的車行駛在去公司的路上,家和公司只有三個紅綠燈的距離,在第二個紅綠燈路口遇上紅燈。李簡看著右前方的“好再來”早餐店,他眼眶濕潤了,與杜霖第一次相遇就是這家早餐店。他和她不會再來了,所有的美好都止步在昨日。他們第一次相遇那天,早餐店生意較好,李簡到店時,只剩下杜霖對面的座位是空的,這在后來他們兩個人相愛時都說是老天的安排。那天的李簡吃完早餐伸手去拿餐巾紙,正好杜霖也伸手去拿,他們的手碰了一下,杜霖像觸電一樣把手縮回去,李簡抽出兩張紙遞給杜霖。杜霖后來說她就喜歡好脾氣有紳士風度的心細的男人,再加上李簡足夠帥。他們約了第二天還到這個地方吃早餐。第二天早餐時,李簡發(fā)現(xiàn)杜霖吃茶葉蛋都是用筷子夾掉蛋殼,從不用手剝,他想這是一個精致的女人。人都是缺什么,就想要什么。林茜茜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女人,跟精致沾不上邊。李簡結婚25年來,心里嫌棄林茜茜的大大咧咧n遍,有時他忍不住說上一句,比如他會說:“吃飯嚼那么快干什么?”林茜茜說:“你嚼那么慢,是牙疼,還是頭疼?”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對話模式,后來李簡在家是能不說話盡量不說話。李簡跟杜霖第三天吃早飯時,李簡遞過去一次性手套,杜霖驚訝地看著他。李簡笑了笑,然后自己戴上手套,替杜霖剝了茶葉蛋。
李簡盯著“好再來”三個字發(fā)呆,他和杜霖吃早飯的情景像一個個電影鏡頭在回閃。后面汽車的喇叭聲成片,他趕緊踩下油門,綠燈都快變成黃閃了。
李簡身子陷在辦公室軟皮沙發(fā)里,辦公桌上是楊會計剛剛送來的上半年的財務報表,他皺著眉頭看了報表一眼,他不想看它,不用看他也知道,上半年生意糟糕得他都貸了兩次款了,貸款發(fā)工資,貸款進貨。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坐下,他平時有煮茶的習慣,今天他一會兒想杜霖一會兒想生意,沒有了煮茶的心情。已經(jīng)給杜霖發(fā)了兩遍微信,顯示發(fā)送失敗,對方已不是好友。這不能怨杜霖,杜霖說過,各人解決好自己家庭的問題,然后走在一起?,F(xiàn)在,他跟著林茜茜回家了,這一點他是有愧于她的,就像兩個相約殉情的人,一個人義無反顧跳下去了,另一個人還站在原地。他就是那個站在原地的有負罪感的人。想到這里,他站不住也坐不住,風一樣出了辦公室,他要找她,求她原諒,告訴她,昨晚離開是為了保護她不受傷害,如果鬧起來,會影響杜霖聲譽。
他當然找不到她。她不在單位,不在家。她家門前有一捧玫瑰花躺在地上,這是他前天送給她的。她知道他會來找她。她這是告訴他,一切與他有關的,她都會當垃圾扔掉,包括他。
他像喝醉酒一樣踉踉蹌蹌出了電梯,手機微信響了一聲,他從口袋里掏手機的手有點抖,她看見了他發(fā)送好友請求了嗎?她應該懂他有多愛她,懂她是他的靈魂,沒有了她,他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
但這是一條兒子的微信。兒子微信上寫道:爸爸,求你對媽媽好點。
李簡沒有回微信,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誰又能對我好點呢?”說罷,他覺得自己站不住了,蹲了下來,他有胃疼的毛病。有一次他在公園等杜霖的時候,胃病發(fā)作,他蹲在一棵樹下。杜霖到后,也蹲下來,替他揉胸口。現(xiàn)在,李簡的胸口很痛,那只又柔軟又溫暖的手到哪里去了?
李簡中午才回到辦公室,林茜茜坐在他辦公室。
“怎么樣?找到了嗎?”
“你跟蹤我?卑鄙。”
“我問你找什么了嗎?”
李簡想想,有道理,他滿腦子都是杜霖,好像世界上不存在他要尋找的第二樣東西似的。
“你問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無聊。”李簡說罷,像撣灰塵一樣反手推了林茜茜一下。林茜茜從椅子上站起來,輕聲說:“你不要面子,我還要面子,不想在辦公室吵架,要吵架,回家去吵?!?/p>
李簡在電腦上忙起來,林茜茜離開了辦公室。
李簡中午沒有回家,他不想看見林茜茜,不想吵架,不想吃飯,什么都不想,他知道自己的病又犯了。李簡遇見杜霖后,告訴過杜霖,有一段時間他不敢站在陽臺上。他站在陽臺上,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川流不息的街面,他覺得挺沒意思的,會產(chǎn)生想跳下去的感覺。杜霖說他這是病了,是輕度抑郁癥。
中午,楊會計送來快餐。李簡吃了兩口,將幾乎沒動的飯菜往垃圾桶一扔,再次坐到電腦前,今天有一個高速公路綠化工程要招標,他得趕緊做標書。做標書是折磨人的活兒,價格填高了,中不了標;價格填低了,賺不了錢。現(xiàn)在做生意難啊。同行們?yōu)榱藫屔?,互相殘殺,沒有底線地壓價。李簡修改了三次價格,一次比一次低,低得如果樹苗的成活率不高,是要虧本的,但沒什么利潤也要做,要把工人養(yǎng)著。如果辭退工人,等有了好的項目,即時招工人也是不容易的。都說做老板賺錢,其實上班族更輕松。
標書做完后,杜霖又纏繞上李簡心頭,與杜霖相愛的日子,他的腳下像裝了彈簧,忙完公司的事就約杜霖。他們出去游玩,在陌生的城市手拉手,杜霖冷不防在他臉上親一下,他警惕地四下看看。杜霖笑他膽小鬼,李簡就在大街上回她一個吻。杜霖說:“這就對了,你要活出自我,活出風采,你太壓抑了?!崩詈営袝r學電影里的經(jīng)典動作或者電影臺詞,杜霖笑得直不起腰,她說:“我就喜歡你現(xiàn)在的神氣樣,你悶悶不樂的樣子我很心疼?!?/p>
以后沒有誰會心疼李簡了,他現(xiàn)在何止是悶悶不樂,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手機響了,李簡又是心頭一顫。
是母親的電話,母親說:“你給我好好過日子,外面女人都是騙你錢的,離婚有什么好處?我反正不同意你們離婚。你如果真要離婚,我天天坐到你公司去。”
他心里急得如火燒,但嘴里說:“好的。”說完,掛了電話。
這就是林茜茜,她把所有事告訴兒子,告訴母親,恨不得要告訴全世界,讓全世界的人來譴責他。李簡討厭林茜茜的做法,但他奈何不了她,用她的話說:“你做得,別人還說不得?”
李簡困在這些無厘頭的事情里,他坐不住,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覺得累,就靠在門框上,看著地面上來回穿梭的汽車。人們急急忙忙去哪里?他們都有目標。李簡現(xiàn)在沒有目標,沒有一條路可以走,可以走的都是他不愿走的路。他又坐回到座位,喊楊會計進辦公室,跟楊會計聊今年的收支情況,楊會計說話有些小心翼翼。李簡問:“賬目上出問題了?”
“沒有?!睏顣嫽卮疬@句沒有拖泥帶水。
“那我怎么感覺你和平時不一樣?”
“李總心情不好,大家都看出來了。”
李簡愣了一下,說:“你先出去吧?!比缓螅伪成弦豢?,閉上眼睛,他太累了,他的眼睛累,頭腦累,哪兒哪兒都累。他什么事都沒做,什么事都沒做成,他不是一個好兒子,不是一個好丈夫,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老板,更不是一個好男朋友,他滿足不了任何人。他這樣半躺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了洗手間。他推開洗手間的門,看見了鏡子里的自己。鏡里的他嚇著了鏡外的他。先說說他的頭發(fā),這頭發(fā)是多少天沒理了?本來頭發(fā)長短也影響不了他的帥,關鍵是這頭發(fā)多會兒亂的?他不知道頭發(fā)怎么會亂得像鳥窩的,是早上沒將頭發(fā)梳一下,還是出去找杜霖時被風吹的?他不記得早上有沒有照鏡子。如果是早上沒梳頭發(fā),那么林茜茜肯定看見了。她沒有提醒他,可見她是恨他的,他們已經(jīng)相背而行很遠了。杜霖沒出現(xiàn)時,李簡上班前,林茜茜經(jīng)常會喊一句:“站住?!比缓缶妥寣⒁鲩T的李簡轉過身給她看看,穿著打扮是不是很整潔。她走上前,有時拉拉他的領口,有時拿掉他身上的一根頭發(fā),直到形象打上滿分,才讓李簡出門。林茜茜說:“長這么好看的臉,可別糟蹋了。”
除了頭發(fā)亂得超乎想象,這眼睛怎么血紅的?一雙血紅的眼睛里還充滿仇恨,他恨林茜茜?恨自己?可能更恨自己,做事不夠果斷,思前想后。他對不起杜霖,可能他潛意識里就沒想離婚,或者說不敢離婚。這紅得似血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殺氣,灰暗的臉色配上耷拉著的嘴角,這是一個十分落魄的男人,他眼里的光是孤獨到極點的凜冽。
李簡兩手撐在洗臉池上,頭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后,用不同距離看自己這張臉,他心里冷颼颼的。杜霖看見他這張臉的話,肯定要嫌棄死了。他站直身子,用手捋了捋頭發(fā),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嘴角兩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笑起來并不自然。他輕咳了一聲,繼續(xù)對著鏡子笑,還是皮笑肉不笑,他得想辦法讓自己不要這樣嚇人。他故意發(fā)出“呵呵”的聲音,卻像要斷氣的人,只有氣聲。他想是不是大聲一點就好些呢?他張大嘴巴,“哈哈哈”這三聲不是在笑,像在說話,說“哈哈哈”這三個字。
“什么事這么開心呢?”林茜茜不知道什么時候已到了他身后。
鏡子里出現(xiàn)了林茜茜側著頭的一半臉,李簡轉過身,說:“你能不能不要像幽靈一樣整天跟著我?”
“下班了也不回家,你在等什么呢?”
“你每天研究我,猜測我,我是犯人嗎?”
“那回家吃飯,行嗎?”林茜茜說完,就盯著李簡,一副你不回家,我就這樣盯著的架勢。
李簡去開車,林茜茜像一條滑溜的魚溜到他車的副駕駛室座位上。李簡想:她這是要一天24小時跟著他,把他軟禁起來嗎?他記得林茜茜之前給他講過一個閨蜜的故事,說閨蜜發(fā)現(xiàn)老公有外遇后,就沒收了老公的手機,把老公關在房間里,一天三頓送飯,也就半個月的時間,這事解決了,老公跟那女人斷了?,F(xiàn)在林茜茜是變相軟禁他。他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一個字,說什么都是徒勞。
車上,他們誰都不說話,就兩三個紅綠燈的路程,李簡注意力不能集中,急剎車兩次。“忙著去投胎???”林茜茜說完后,立即又說:“對不起,我說錯了。你畢竟是兒子的爸。”
“不用說對不起,借你吉言,趕緊讓我重新投胎。”他嘴里這樣說著,心里想的,過了今天,還不能聯(lián)系上杜霖,他們的關系就徹底結束了。他沒有靈魂了,他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杜霖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杜霖不輕易生氣,一旦生氣了,就要即刻哄她開心,她說這生著的氣會膨脹,不及時滅掉,就會爆掉。他們的關系爆掉了,完了。
到家后林茜茜將做好的菜在微波爐熱了一下,端上桌,紅燒肉、鹽水蝦、小黃魚,這些都是李簡喜歡吃的。林茜茜又拿來兩個高腳杯,倒上紅酒。
林茜茜自己端上一杯,另一杯放到李簡面前,并將自己的杯子與李簡面前的杯子碰一下,“?!币宦暫寐牭拇嗔谅曉诓妥郎峡栈仨?。李簡冷眼看著對面的林茜茜,說:“你不覺得幼稚嗎?”
“我要宣布一個你喜歡的消息?!绷周畿绻室馔nD一下,李簡想:難道她要離婚?想到這里,李簡端起酒杯,同樣去碰了林茜茜的酒杯,然后一飲而盡。
林茜茜搖搖杯中的紅酒,悠悠地說:“我們結婚25年了,今天我做出一個重大決定,我們分床睡?!?/p>
就分床?李簡有點失望。他把酒杯放到桌上,呆呆地坐著。
“我知道你討厭我,我盡量不出現(xiàn)在你眼前還不行嗎?”林茜茜說完,仰頭將酒倒進喉嚨。
“只要你回頭,只要你不離婚,怎么著都行?!绷周畿缫贿呎f一邊倒了滿杯酒,然后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一杯。
她繼續(xù)倒酒,又是滿杯,什么話沒說,又全部喝下,那樣子像是她渴極了,拿酒當水解渴。
“你知道嗎?我們單位劉主任三個月前給兒子介紹了一個對象,你兒子也看中了,劉主任說人家要原生家庭?!彼衷诘咕?,她的嘴唇沾上了紅酒,牙齒也是紅的,那血紅的大口像電影里喝血的變異人一樣。
“如果你再發(fā)瘋,再喝酒,我們就沒啥好說的。”李簡看著她喝了幾杯,就發(fā)話了??纯?,這就是李簡,他心軟,他看見她這樣喝酒,怕她出事。
“好。我不喝。對了,還有一個蔬菜沒有炒,等你回來炒了趁熱吃。”她說罷,站起來去廚房炒菜。
李簡看著林茜茜廚房炒菜的背影,再看看桌上的飯菜,又想再也不會理他的杜霖,他知道自己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但這答案他恨不得給自己兩拳。懦夫,狠不了心的懦夫,遇事總要妥協(xié)的懦夫。他要的是杜霖,但他接住的是林茜茜。
他吃完飯,去了小房間。
李簡進房間后,反鎖了房門。他沒有上床,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覺心里有一團火在燃燒,他無法躺下。他的目光從衣櫥移向床頭柜,想到了床頭柜抽屜里的燙扁平疣的皮秒激光筆,他打開抽屜,拿出皮秒激光筆朝自己的手臂上,脖子上燙去。這個玩意兒已經(jīng)買了很久了,一直不敢下手。現(xiàn)在,他聽著激光筆碰到皮膚“吱吱”的聲音,看著皮膚燒焦的黑坑,他心里求得了平衡,只有這樣對自己,才能放過自己。一個兩個三個……那些個不起眼的扁平疣也一并弄掉吧,它們可能不是扁平疣,也許是一個小黑痣,還可能是剛剛吃飯不小心沾上的醬油汁,一個又一個小黑坑,越來越多,他覺得自己跟疼痛很般配,疼痛一點一點地疊加,終于,他癱了一樣,扔掉了激光筆,仰躺在床上。他的呼吸還沒有調(diào)整平穩(wěn),門外響起了林茜茜的敲門聲,問他為何不洗澡就上床。他動了動身子,一點力氣都沒有。他想起了小時候兩三個小伙伴捉弄一只烏龜,他們將烏龜仰躺在地上,烏龜亂蹬著四條腿,努力掙扎。有一個促狹的小伙伴,手上拿著一根樹枝,看見烏龜將要翻身成功,就用樹枝將烏龜按一下,讓它重新再來?,F(xiàn)在,李簡跟那只烏龜一樣,也翻不了身,但誰是那個拿樹枝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