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徑通幽處——談談經(jīng)典的重述與再創(chuàng)作
經(jīng)典文學作品,往往會成為后來者創(chuàng)作的“母題”或“母本”。從這個“母題”或“母本”上,會繁衍出一些新的作品,有的是帶有再創(chuàng)作意義的“經(jīng)典重述”;有的是選擇經(jīng)典作品中的某一個人物、某一個情節(jié)、或某一處“漏洞”與“縫隙”,曲徑通幽,重新演繹、續(xù)寫或填補出其中的“前世今生”;還有的是為其中的人物形象或人物關系,設置新的性格與命運,進而推演出新的故事,并以此向經(jīng)典“致敬”。
這樣的例子,中外文學史上都有不少。比如伊索寓言、老子寓言、莊子寓言、《山海經(jīng)》《郁離子》等,就為后世的寓言家、童話家們提供了豐富的再創(chuàng)造資源。還有莎士比亞、湯顯祖的戲劇,蒲松齡的志異小說,《三國演義》《楊家將》《水滸傳》《鏡花緣》等歷史小說,也為后人留下了足夠多的可供“重述”的人物與故事資源。
記得多年前讀過一部小說,名為《重返呼嘯山莊》。作者本來是研究《呼嘯山莊》的一位年輕學者,但她在閱讀和研究過程中發(fā)現(xiàn),這部經(jīng)典小說里有一個沒有著筆的“空白處”:男主人公希斯克利夫在備受虐待深感屈辱之時憤然出走,離開呼嘯山莊達三年之久,三年之后,他竟然奇跡般地發(fā)了大財,于是重返山莊,并對以前的主人進行了變本加厲的報復。那么,希斯克利夫在這三年間都經(jīng)歷了什么?出于強烈的好奇心,這位學者在學術研究基礎上開始構思一部新的小說——她并非緊接《呼嘯山莊》原著的結尾續(xù)寫下去,而是替艾米莉·勃朗特填補了原作中的一段人物活動的空白處,那就是希斯克利夫在失蹤的三年里,怎樣由一個卑微的馬童而發(fā)跡,因而才有了資本回來實施報復行動的?!吨胤岛魢[山莊》的故事填補的就是原著中的這個“空白”。
可以說,類似的“經(jīng)典重述”,是一個頗有意思、也值得更加深入地去研究一番的創(chuàng)作話題。
中國經(jīng)典神話小說《西游記》誕生之后,也成為了一個被一代代后來者采用各種文藝形式,不斷重述、改寫、填補和翻新的強大的“母本”。層出不窮的有關悟空前世今生的故事,從各種角度演繹的降妖故事,還有選取《西游記》里各種小人物作為主人公,重新演繹新故事的“再創(chuàng)作”,至今屢見不鮮。
《西游記》當然并不是一種現(xiàn)代意義上的兒童文學作品,但這部作品里的“佛性”與“童心”交相輝映,充滿了一種樸素、天真、爛漫的“童話精神”。所以,后世有不少兒童文學作家,都愿意從《西游記》中尋找新的創(chuàng)作靈感,尋繹新的敘事空間和新的故事線索,從而演繹出新的故事。
比如老作家包蕾,就從這個“母本”上重新演繹出了包括《豬八戒吃西瓜》等名篇在內(nèi)的《豬八戒新傳》系列;童話作家周銳也在這個“母本”上重新演繹出《幽默西游》系列。石帆的中篇小說《小鉆風》(載《東方少年》2025年第12期),也是對西游故事的“重述”與“再創(chuàng)作”,把這部小中篇視為“童話故事新編”或“新神話小說”,皆無不可。
石帆是一位富有創(chuàng)作性靈和爛漫的童趣、善于從豐富多彩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資源中尋找創(chuàng)作素材,而且個性獨具的青年作家??吹贸鰜?,他對《西游記》情有獨鐘,想必也是下過“研究”功夫的,因而對書中的各類人物包括一些并不起眼的小妖怪,都善加“琢磨”,了如指掌。《小鉆風》選取的主人公,就是一個替大王巡山的小妖。他重新演繹這個小妖怪的故事,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在“撬動名著的縫隙”。這個說法很形象,也頗有意趣。
《西游記》里的童心童趣和童話精神,在主要人物孫悟空身上當然多有體現(xiàn)。但在我看來,在那些常常把讀者們逗笑、并以“大王派我來巡山”相戲謔的各種身份的小妖怪身上,那種童心未泯、天真爛漫的“人性”和童趣,往往體現(xiàn)得更為生動、鮮活和活靈活現(xiàn)。
這種感覺,也可能并非《西游記》的讀者們所獨有。我甚至猜想,《西游記》的作者吳承恩,也許對自己筆下的那些小妖們也頗有“好感”,所以會在書中給那些本來僅僅是巡山、跑腿、傳令的小妖們不斷地“加戲”,甚至時常不吝篇幅,讓“男一號”孫悟空“陪著”他們你來我往、斗來斗去。這時候,孫悟空和小妖們的對話,也總是會給故事平添無限的童趣和樂趣。
石帆也許正是敏感地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所以才選取了一名小鉆風“鉆廿七”為故事主角,圍繞著這個小妖怪,重新構思和組織故事情節(jié),從而也更加生動形象地刻畫了小鉆風的性格和形象。
可能小時候在家里沒有條件念書,識字不多的小鉆風托人給自己老娘帶去的信十分簡單:“母親,兒子平安,好?!蓖瑫r他還有這樣的心理活動:他想象著,自己再也不是那個燒火添灶的柴五六,而是腰上掛著“小鉆風”的柳木腰牌的“鉆廿七”了,母親收到信肯定會明白,她的兒子跟著白象大王,如今有出息了……
還有,在危急關頭,小鉆風惦記著住在城外山腳的老母親的安危,想象著嶺子周圍的獵戶,會不會傷害到母親?還有住在城邊的那些人家,他從小走門串戶的張二伯李二嬸,他們還好嗎?
母親托人給小鉆風帶回的家書,外面寫著“小鉆我兒”,書信里寫著:“吾兒:母安好,勿念。獅駝城已被三王吃空,城中職官都是精怪,三王說妖人不兩立,人妖已難共存。找一代寫書信之人亦不易。兒在外小心,切記?!?/p>
像這樣的細節(jié),是多富“人情味”??!
正是母愛親情和未泯的童心良知的感召,最終讓小鉆風良心發(fā)現(xiàn),不再愿意替大王效力,還在暗中幫助了已被架在火堆上的三藏師徒。他心里只想著回家去,回家去見見自己的老娘。
除了小鉆風這個童心未泯的小妖形象,在這篇故事里,還有大大王、二大王、三大王、熊怪門十六、鉆卅六、太白金星李長庚、猞猁怪、總鉆風豹子怪、豺狗精、野獐精、野狼怪以及小妖們眼中的野豬怪豬八戒,孫悟空,唐三藏等人物形象,都已紛紛出場。作者有時只用三言兩語,就把這些形象的容貌、來歷和性格特點,展現(xiàn)到了讀者面前——當然,這里還得有個前提:你必須是讀過《西游記》的?!段饔斡洝返墓适峦V怪?,才是《小鉆風》的故事開始之時。
石帆寫《小鉆風》,在語言風格上,尤其是在一些人物如孫悟空和大大王、小鉆風的對話描寫上,頗得《西游記》的神韻。但他寫的又是一篇“現(xiàn)代兒童文學”,是對經(jīng)典故事的“重述”和“再創(chuàng)作”,所以,我們也就看到這樣的故事開頭:
“松油火把呼呼地燃燒著,隨著火光搖搖晃晃,石壁上映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仿佛手中揮舞著一條短杖?!?/span>
“火光下,在自己的小山洞一角,鉆廿七正趴在草墊上給老娘寫信。……”
再如這樣的描述:
“這時太陽正當午,地上的影子又粗又短,仿佛他們師徒四人腳底下都踩著一小塊烏云。這烏云越飄越遠,不知道要飄到哪里,更不知道有雨沒雨?!?/span>
顯然,這是富有現(xiàn)代感的、純兒童文學氣息的語言。其中的美感與韻味,是《西游記》這樣的古典小說里所沒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