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當(dāng)代著名作家。藏族。一九五九年生于四川省馬爾康縣。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四川省作協(xié)主席。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塵埃落定》《空山》《機村史詩》《格薩爾王》《云中記》，長篇非虛構(gòu)《瞻對》，詩集《梭磨河》，小說集《舊年的血跡》《月光下的銀匠》，散文集《大地的階梯》《草木的理想國》，以及中短篇小說多部。二〇〇〇年，長篇小說《塵埃落定》獲第五屆“茅盾文學(xué)獎”；二〇〇九年，獲得第七屆“華語文學(xué)傳媒大獎?年度杰出作家獎”；二〇一八年，《蘑菇圈》獲第七屆“魯迅文學(xué)獎”中篇小說獎。二〇一九年，長篇小說《云中記》獲第十五屆精神文明建設(shè)“五個一工程”優(yōu)秀作品獎。

依依還似北歸人（節(jié)選）

阿 來

第一程  茲游奇絕冠平生

宋哲宗紹圣四年，一〇九七年，六月十一日，從惠州再貶海南的蘇東坡過瓊州海峽。

海天無邊，映天海水碧如琉璃。風(fēng)過處，藍(lán)琉璃瞬間破碎，白浪排空，一舟如葉，流人驚魂。如此一日一夜，抵達瓊州。褰衣上岸，腳下的土地依然如水晃蕩。想必要好半天，東坡立在高挺的椰樹下，方才收魂攝魄，安下心來。

瓊州不是此行終點，但要在此停留幾日。一來，要向當(dāng)?shù)毓俑陥髠浒?，流人已?jīng)登島。二來，儋州偏僻，將來與大陸聯(lián)系，要靠瓊州這個大港的郵傳貨運。瓊州通判黃宣義愿意幫忙，東坡就托他將來代轉(zhuǎn)與大陸的來往書信和生活物資。當(dāng)時島上生產(chǎn)落后，不但沒有東坡要的藥與書，連食米都缺。他馬上寫一封信給人在廣州的朋友鄭靖老。朋友答應(yīng)過，等他上島后，要將藏書借給他，用海船運來。

有黃宣義相幫，借書之事就可以實現(xiàn)。東坡在信中說：“附瓊州海舶或來人之便，封題與瓊州倅黃宣義托轉(zhuǎn)達，幸甚也。見說瓊州不論時節(jié)有人船便也。”倅，意思是副職。宋代官制，一州，知州是主官，通判是二把手。

這才上路，前往儋州。

我從海口去儋州，往西，偏南，上高速，導(dǎo)航顯示距離為一百三十七公里。路線與海岸，若即若離。那時，東坡陸行，路線比今天迂回曲折，不能一日抵達。他中途宿澄邁。我也在澄邁住了一宿，再往儋州。

當(dāng)年東坡休息兩天，再循驛道，去往儋州。路有時傍海，天水茫茫；有時入于深林，鳥鳴猿啼。途中還須上些巖石裸露的崢嶸山巒，復(fù)又下山，谷中參天古樹，藤蔓交織，溪澗深幽。一路都是與大陸殊異的海島風(fēng)景，另有一番雄渾浩茫的氣象。

如此晃晃悠悠，東坡在肩輿上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作詩，醒來還記得兩句：“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逼鄳K處境中的流人夢中得詩，鍛煉出的，卻是與海島山河呼應(yīng)的雄闊氣象。

東坡長路無事，正好把這首詩補全。這是他上島的第一首詩。題目很長，卻把一首詩產(chǎn)生的緣由說清楚了——《行瓊、儋間，肩輿坐睡。夢中得句云：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覺而遇清風(fēng)急雨，戲作此數(shù)句》。這上島的第一首詩，洋洋灑灑作了一十四韻。先說地理與行路：

四州環(huán)一島，百洞蟠其中。

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

百洞，字面是山洞，其實是人，居于洞中的土著。蟠，盤踞于草木繁密之地。有可靠的史料說，那時海南島上，只有北部沿海有少量的漢族人口。沿海岸西行，海口、澄邁，又漸轉(zhuǎn)南，往儋州，路線確乎像是沿著一張弓背。

他從寬廣雄渾的海島奇境中得到開釋：

登高望中原，但見積水空。

此生當(dāng)安歸，四顧真途窮。

眇觀大瀛海，坐詠談天翁。

茫茫太倉中，一米誰雌雄。

幽懷忽破散，永嘯來天風(fēng)。

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

不論現(xiàn)實是夢，還是夢如現(xiàn)實，此時都坦然接受。此是東坡人生底氣，不論處境如何，始終元氣淋漓，磅礴縱橫。

這一路，我入睡，也希望做一個有詩的夢。睡了，卻沒有夢，更遑論在夢中作詩了。我沒有東坡的灑脫超然，只是一個凡夫。

幾天前，他還在海對岸，在大陸最南端的徐聞。他和弟弟蘇轍在驛站中經(jīng)歷了一個不眠之夜。心痛，因為此一去天海阻隔，就是永訣；身也痛，東坡老毛病痔痛犯了，使他輾轉(zhuǎn)難眠。東坡自己留了記錄的：“六月十一日相別，渡海。余時病痔呻吟，子由亦終夕不寐。因誦淵明詩，勸余止酒?！?/p>

子由認(rèn)為，這病痛是因酒而起，于是背誦陶淵明的《止酒》詩，勸他止酒。

勸我?guī)煖Y明，力薄且為己。

微疴坐杯酌，止酒則瘳矣。

不光是勸止酒吧，同是詩人的弟弟應(yīng)該也會勸他少作詩文。好多詩人朋友，見他不止一次因詩文得禍，都勸他要少作詩文。東坡當(dāng)時就以詩作答，表示要聽老弟的話，要學(xué)習(xí)陶淵明。

詩是寫了，酒卻不曾戒過，就像對朋友對自己不止一次發(fā)過誓，再不舞文弄墨、吟詩作賦，卻也從來沒有認(rèn)真實行過。這不，剛上島沒幾天，作為罪人，就在路上、在夢中作起詩來。

我的夢沒做成，儋州也還未到。

車窗外，一叢叢熱帶樹影掠過，椰子、木麻黃、榕和松。樹木照例都高大，林下卻并不疏朗，眾多灌木與藤蔓糾纏其間。熱帶叢林那密不透風(fēng)的擁塞，更增添了潮熱之感。但我想起的卻不是他初到海島抱怨天氣的話，也不是他做過的那么多事情，而是他的制墨故事。

東坡一生，愛詩，愛書，愛寫，愛畫。和傳統(tǒng)士大夫一樣，筆墨紙硯，隨時收藏，還隨時饋送親友。但一上海島，衣食供應(yīng)已有困難，何況在他那里特別容易消耗的好筆、好紙和好墨。兩年多后，眼看攜帶過海的存物就要消耗殆盡，東坡心中難過。紓解這沮喪的也還是書寫，遠(yuǎn)處親友無從送達，便寫一短文給隨侍身邊的小兒子蘇過。蘇過就在身邊，隨口說說就是了，偏要寫在紙上，謀了篇布了局，更加鄭重其事。

這篇文字叫《付過》。他在短文中這樣說：“吾平生無所嗜好，獨好佳筆墨。既得罪謫海南，凡養(yǎng)生具十無八九，佳紙墨行且盡，至用此等，將何以自娛，為之慨然。書付子過?！?/p>

時在一〇九九年，宋哲宗元符二年四月間。東坡這個人，一生中總有特別的際遇。正為墨所苦時，一個人從大陸渡海來尋他。這人是個制墨匠，浙江金華人潘衡。潘墨匠渡海是慕名而來，要為東坡制墨，更是為與一個愛墨懂墨的人探討制墨技藝。這讓東坡好不歡喜。

島上多松。東坡懂得松與墨的關(guān)系，“松多故煤富”。這個煤，不是地下那煤，是松煙熏出的積炭，制墨的好材料?！懊焊还视袚褚病?，那灶壁上的松煙垢多，制墨時就可以選擇，可以去粗取精。于是，東坡興致盎然地與潘墨匠一起張羅制墨。

先伐來松木。東坡很了解松木飽含油脂，因為島上燈油缺乏，他也學(xué)島人劈松木片，插于壁上燃火取光。

夜燒松明火，照室紅龍鸞。

快焰初煌煌，碧煙稍團團。

制墨要有灶，東坡父子棲身的桄榔庵中有，但只煮兩人吃食的灶太小。積煙垢少，便要先當(dāng)泥水匠壘砌大灶。灶成，燒松木，卻失敗了。收到的松煙煤油性不夠，制不出好墨。蘇東坡有發(fā)明家的天才，馬上找到了問題所在，同時發(fā)明出一個方法，叫作“遠(yuǎn)突寬灶法”，就是把灶膛擴大，煙囪加長。如此，灶膛里煙囪中收集的煙煤多，且能保持適度的松脂油性。于是，重新按此法起灶，得到的煙煤就多而且好了。

于是，和膠制墨。

精益求精，歷半年，制墨五百余丸，上鐫“海南松煤”或“東坡法墨”印文。東坡這人，從小小事體，能得大大快樂。制墨成功，讓他非常滿足，說，“足以了一世之用”。既有富余，他便把這些墨一一分裝包裹，封裝上再鄭重寫上遠(yuǎn)隔大海的那些至愛親朋的名字。

東坡來時，雖已做好不再生還大陸的思想準(zhǔn)備，此時，卻也禁不住深重的友情與牽掛，生起回歸的念想。

這樣，直至該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間，松灶失火，將桄榔林中的茅舍引燃。若不是四周鄉(xiāng)親奮力撲救，東坡差點失去棲身之所。這才終止了造墨。

潘衡回大陸，說起與東坡在海島制墨的故事，名聲漸顯。后來落腳杭州，制墨販墨，名聲大噪，墨價數(shù)倍于前。

東坡一生惠人無數(shù)，流離海島，無意間，惠及一個尋藝的墨匠。

如此眼望島上風(fēng)景，心念東坡時，儋州到了。與我想象不同，此地不在海邊。儋州中和古鎮(zhèn)，距海有數(shù)十里遠(yuǎn)。

聽主人安排，去訪東坡書院，如今是當(dāng)?shù)刂攸c打造的旅游景點。所謂書院，其實已是一個頗有規(guī)模的公園。

進門，花樹水色間，是載酒堂。這個名字，是東坡起的。他初到儋州，迅速結(jié)識了居所附近的黎姓人家。主人叫黎子明。島上風(fēng)俗粗蠻，卻有這么一個有書的人家，家有唐代貶官柳宗元文集。同是戴罪之身的貶官蘇軾與其處境相仿，自然也就聲氣相通。初上島，東坡手邊書少，便向黎家借閱柳文。之后，他與新結(jié)識的朋友，如昌化軍軍使張中，大家湊份子錢，在黎家打理出一處友人聚飲會談之處，并親書“載酒堂”三字榜額懸于其上。

自釀的天門冬酒熟了，也要搬了壇子去與“諸黎”分享。

載酒無人過子云，年來家醞有奇芬。

去了，黎家無人，都忙各自生計去了。兒子蘇過也不在家，該也是為討生活出門去了。

庚辰歲正月十二日，天門冬酒熟，予自漉之，且漉且嘗，遂以大醉。

如今載酒堂在，東坡不在，蘇過不在，諸黎不在。

我徘徊堂前，在強勁的驕陽下去尋東坡制酒的天門冬。果然尋到一種，叫狐尾天門冬。種在階前墻根，用以裝點。植物志上的描述是，植株叢生，莖直立，稍彎曲，但不下垂，葉細(xì)小呈鱗片狀。正因這莖莖彎曲，上面密布纖細(xì)長葉的姿態(tài)，像是條條狐尾，所以叫了這個名字。這是天門冬科天門冬屬植物中的一種。當(dāng)年，東坡用來做酒的是不是這種天門冬已無從考據(jù)，但是天門冬屬應(yīng)當(dāng)無疑。

釀酒，就是以植物中的淀粉作為轉(zhuǎn)換。所以，以天門冬根釀酒，不如米麥淀粉多、含糖高，其味肯定寡淡；而另外的成分不能轉(zhuǎn)換為酒，酒體一定濁重不堪。所以，東坡說，他是“且漉且嘗”。漉，就是過濾。雜質(zhì)太多了。

東坡自釀酒不止在海南，都是少酒沒酒時自得其樂，聊勝于無罷了。在定州時做中山松醪酒如此，在惠州做桂酒亦是如此。在島上，做了一回天門冬酒不夠，又動手造真一酒，情形也是如此。酒好不好，飲后都能讓身體輕飄，酒勁上來：

飛龍御月作秋涼，蒼波改色屯云黃。

天旋雷動玉塵香，起溲十裂照坐光。

這一飲，東坡就一身仙氣了。

神仙東坡還會仗醉出游，有詩為證?！侗痪篇毿?，遍至子云、威、徽、先覺四黎之舍》：

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fù)西。

標(biāo)題也是序引，說酒后訪探的人家，他們都姓黎。

接下來還去了符家，主人是個老頭：“符老風(fēng)情奈老何，朱顏減盡鬢絲多?！边€去看了一個老婦人：“投梭每困東鄰女，換扇惟逢春夢婆?！?/p>

南宋一則筆記中說，春夢婆是東坡住家附近一位老年田婦。某一日，東坡無事，在村前田間且歌且行，以消永晝。或許頭上沒有東西遮雨或遮陽，便頂了只大瓢在田間穿行，途中遇到了這位田婦。筆記《侯鯖錄》中的原文是這樣的：“東坡老人在昌化，嘗負(fù)大瓢行歌于田間，有老婦年七十，謂坡云：‘內(nèi)翰昔日富貴，一場春夢?！氯恢＠锶撕舸藡嫗榇簤羝??！?/p>

內(nèi)翰，翰林學(xué)士別稱。北宋時候，點了翰林學(xué)士，就可以出任知制誥，替皇帝草制誥命，儼然處于政要中樞了。東坡曾登上這個高位，時間是一〇八六年，宋哲宗元祐元年。幾年后，朝廷權(quán)柄易主，又一次宦海翻覆。短短三四年間，東坡繼惠州之貶，再遠(yuǎn)流海南。這種不由自主，這樣的無可奈何，自己敘說，終覺殘酷。現(xiàn)在，由一個泥腳村婦一語點破，自是一種暢快，東坡便命名她是春夢婆了。古往今來，多少宦海沉浮，一經(jīng)點破，都是人生大夢。

這載酒堂的建立，東坡自己記過，是他在海南所作《和陶田舍始春懷古二首》的詩引中說的：“儋人黎子云兄弟，居城東南，躬農(nóng)圃之勞。偶與軍使張中同訪之。居臨大池，水木幽茂。坐客欲為醵錢作屋，予亦欣然同之。名其屋曰載酒堂?！?/p>

載酒堂，到元代，為紀(jì)念東坡，擴建為學(xué)宮，至明代，便已命名為東坡書院了。載酒堂后有東坡祠，這便是歷朝歷代尊懷東坡的官方紀(jì)念性建筑了。廊下陳列幾通石碑，多是歷代地方官所立，講這祠堂若干次傾毀而復(fù)建的經(jīng)過。

我當(dāng)然要問，桄榔庵呢？

載酒堂是東坡與當(dāng)?shù)厝孙嬀普剬W(xué)的地方，日常生活起居，卻是自蓋的那幾間草房。東坡初到儋州，父子居于官舍中。可能是島上來往人少，那房子年久失修，破敗不堪，上島時正逢雨多，那房子四處漏雨。東坡以詩記之：“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遷?！?/p>

一個月后，張中到任，他敬重東坡，派人將那破屋整修一番，東坡與兒子蘇過這才粗得安居。這樣的日子過了不久，宋哲宗紹圣五年，一〇九八年，朝中執(zhí)政對貶過嶺南的一干元祐舊臣還要再追加迫害。對岸被貶在雷州的蘇轍，再移更偏僻的循州安置。東坡這邊，張中修繕官舍給東坡居住，也是一罪，被免了官職。東坡只好覓地自建茅屋了。

桄榔庵，那才是他讀書的地方，為傳世而為《書》《易》《論語》作傳的地方；他讀柳宗元，作和陶詩的地方；他釀天門冬酒和真一酒的地方；海船因風(fēng)浪斷航，父子因此缺食，他在窗下坐，行龜息法，吞咽陽光試圖為身體補充能量的地方；是蘇過抄寫全本《唐書》，又用山芋加一點碎米，為父親調(diào)制玉糝羹的地方。

以前讀蘇氏詩文，以為桄榔庵與載酒堂就隔著一口水塘、幾叢綠樹。其實，桄榔庵在幾里之外。

我們動身去桄榔庵。對那個復(fù)建的茅舍，我有些失望。曾經(jīng)的桄榔林已經(jīng)不在，真的沒有一株桄榔樹。

問桄榔樹何在。

有人指給我近處唯一的一棵高樹。那高樹枝葉披拂，卻不是桄榔。那是一株魚尾葵。桄榔與魚尾葵，同屬棕櫚科，卻是不同的屬。

那草房子也不中我意。關(guān)于這庵，蘇東坡自己有文字記錄。他在寫給隔海友人鄭靖老的信中說過。初登島時，得當(dāng)?shù)剀娛箯堉泻眯恼疹櫍瑬|坡“初賃官屋數(shù)間居之”。不久，卻被朝廷派來巡察的官員逐出。官舍“既不可住，又不欲與官員相交涉，近買地起屋五間一龜頭，在南污池之側(cè)，茂林之下，亦蕭然可以杜門面壁少休也”。

東坡說“起屋五間”，眼前剛修起來的茅舍卻只是一排三間，比東坡那茅舍少了兩間。

不僅如此，還少了“一龜頭”。有必要解釋一下，這“一龜頭”，是彼時關(guān)于房屋的一個術(shù)語，就是一排房子，拐一個角，如烏龜探頭，伸出一間來，一般作為廚房。今天的造房人，把東坡當(dāng)時的生活想得過于粗陋了。東坡以前到底是朝中大員，宋朝官俸不低，即便流離海島，手里多少還有些積蓄。雖然他在給鄭靖老的信中說，“但勞費窘迫爾”，也就是錢袋子大概是空了，但到底是把五間茅庵蓋了起來。更重要的是，當(dāng)前這茅舍里面的陳設(shè)一味簡陋蕭瑟，這就不是東坡了。在給鄭靖老的信中，東坡這樣說：“此中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為什么呢？因為房中有許多書，他可以與古人對話，“諸史滿前，甚有與語者也”。東坡在儋，桄榔庵中有書幾千冊，是鄭靖老這位老友隔海從廣州兩次船運借給他的?！敖钑?，則日與小兒編排整齊之，以須異日歸之左右也。”

鄭靖老是他十多年前春風(fēng)得意時，在京城開封的舊交。使東坡形象傳世的《西園雅集圖》，東坡之外的十?dāng)?shù)友人中，就有鄭靖老的身影。當(dāng)東坡流離海外，鄭靖老擔(dān)心他在荒島上沒有書讀，便主動將在廣州的藏書，托朋友兩次為他船運海南，助他問學(xué)省思。

東坡喜酒愛茶，雅好書畫。逆境中追求藝術(shù)創(chuàng)造與思想的快樂，正是東坡樂觀而堅定的性情表現(xiàn)。在這里，他讀柳宗元，寫和陶詩，他在給友人程全父的書信中說：“……流轉(zhuǎn)海外，如逃空谷。既無與晤語者，又書籍舉無有。惟陶淵明一集，柳子厚詩文數(shù)冊，常置左右，目為二友。”那是他初登島時的情形。待得鄭靖老慷慨借予的書乘海船從廣州到來，好動的東坡就完全安靜下來了。

身居高位時，他忙于政務(wù)，不由自主被卷入人事政爭旋渦。政見關(guān)乎國計民生，不能不爭。個人際遇，自己愿放下，可政敵不肯放下。但在這里，人在世外，手邊有了那數(shù)千卷書，東坡內(nèi)心安定下來，把貶謫黃州時的學(xué)問功課重新拾起。

在黃州，他撰寫了《論語說》五卷；在儋州茅舍中又續(xù)寫出《易傳》九卷和《書傳》二十卷。三書成后，他在書后跋語中感慨：“景鐘、石鼓益堅，古人為不朽之計亦至矣。然其妙意所以不墜者，特以人傳人耳。大哉人乎！《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嶙鳌兑?、書傳》《論語說》，亦粗備矣?！苯裉焓篱g傳誦的多是他的詩詞散文，但在東坡自己，這些詩文大多是隨寫隨散。三部傳與說，才是他不朽之事業(yè)，才是他主觀中要傳于后世的經(jīng)典。但文字，以及其中情感與思想的感染播散，卻也有寫作者自身不能決定的命運。東坡這三部傳與說，除了學(xué)術(shù)界某些專業(yè)領(lǐng)域的關(guān)注，公眾早已茫然不知。而其中《論語說》一部，全書已佚，只在一些典籍中還有轉(zhuǎn)存的殘篇斷卷，反倒生前總被別有用心者不斷尋章摘句，用以攻訕陷害的東坡詩文，卻比歷史上絕大多數(shù)文人作品，都更廣為流傳。

他流放海南時，朝中當(dāng)政者利用國家機器，專門成立一個叫作訴理局的機構(gòu)搜羅元祐黨人議政論人的文字，蘇軾與蘇轍及其門人更是重點對象，一旦找到一點所謂“譏訕”與“詆毀”的意思，便將這些已遭貶流之人，再行竄逐，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東坡貶竄惠州后，再流儋州便是由此。東坡到了儋州，這文字獄還在繼續(xù)，后來更發(fā)展到以公權(quán)力強行禁毀他的詩文，焚版毀碑了。如此，卻也禁不住其錦繡詩文在民間廣泛流傳，禁不住人們對蘇氏的熱愛。

東坡在儋州時，朝廷正禁毀他的詩文，卻有一個叫劉沔的人，搜羅編輯了蘇軾詩文二十卷，托人寄到海島上來，請東坡親自訂正真?zhèn)?。東坡名高，天下傾慕，據(jù)說，那時坊間已有不少托名于他的偽作了。

劉沔該是深知蘇軾的人。已然六十多歲的東坡也深知，文章才情，其一生，成敗皆在于茲。天縱英才，文章既是他的天命，就無所謂得失成敗了。所以校完詩文，在復(fù)劉沔的信中，東坡說：“軾平生以言語文字見知于世，亦以此取疾于人，得失相補，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焚棄筆硯，為喑默人，而習(xí)氣宿業(yè)，未能盡去，亦謂隨手云散鳥沒矣?！倍嗌倥笥褎襁^他少寫詩文，少逞口舌之快，但在他，不能止筆，卻是天命。許多信手之詩，自己也未必那么珍惜，但快于一時之審美沖動，一時之靈光乍現(xiàn)也。這些詩文的散佚與流布，東坡形容為“云散鳥沒”，隨手一封書札，經(jīng)意不經(jīng)意間，如此一形容，又見這六旬老翁才情畢現(xiàn)。他接著寫：“不知足下默隨其后，掇拾編綴，略無遺者……然世之蓄軾詩文者多矣，率真?zhèn)蜗喟搿褡阆滤径?，無一篇偽者，又少謬誤。及所示書詞，清婉雅奧，有作者風(fēng)氣，知足下致力于斯文久矣?！?/p>

與此相對照，此時朝中，由中書舍人蹇序辰上疏，皇帝詔準(zhǔn)，將以司馬光為首，包括蘇氏兄弟在內(nèi)的一干元祐舊臣在朝時所有言行視為罪惡，曰：“變亂典刑，改廢法度，訕[讀][言]宗廟，睥睨兩宮?！庇谑?，搜求當(dāng)時的章疏案牘，一人一編，共匯得八十三人言行文字作為罪證，昭示天下。許多人因此再遭追貶。

在沒有桄榔樹的桄榔庵前，我還想問，東坡制墨的灶頭呢？

桄榔庵前，有一個頗為廣大的考古遺址。

雨多，遺址上蓋了頂，但幾方大小不等的房基遺址中還是積滿了水。儋州地下水位高，上面的雨遮住了，卻止不住水從地下涌起，填滿了那些房址基坑。即便如此，也能看出相當(dāng)規(guī)模。從這些舊時建筑遺址上，可以想見當(dāng)年的庭院、正堂、天井和其他附屬建筑。當(dāng)?shù)嘏笥烟峁┑馁Y料上說，元朝延祐四年，一三一七年春，一位姓范的地方官就在桄榔庵舊址上筑堂三間，作蘇公祠。見于當(dāng)?shù)厥妨嫌涊d的，還有清康熙四十四年，一七〇五年，以及乾隆年間和光緒年間的復(fù)建。這些復(fù)建，有一方命官所為，也有當(dāng)?shù)厥考澕娙速Y力襄助成功的。眼前這些注滿了水的基址，正是當(dāng)年那些莊重建筑的珍貴遺跡。

桄榔庵旁還有一口井。這井是東坡親手所開。東坡一生，身到處，總是為茶為酒，更為身心潔凈，四處察訪好水。江、井、溪、泉，無不親自品題。儋州近海，地勢低平，水多苦咸。他一旦定居下來，便在屋旁地勢稍高處，相度掘井，果然打出一眼甘泉。今天，井還在，名字就是東坡井。這些紀(jì)念建筑中，我想還該有一個烹茶處。若有，我就可以和主人一起，汲這井中的甘泉，烹一壺好茶。東坡作為一個精神富有者，一個有審美標(biāo)高的人，不肯被政治迫害所擊倒，在任何可能的情況下，其維持精神與情感樂觀強健的途徑，就是盡力保持一種有審美品位的生活。

天門冬酒一定口味低劣，這是由并不適于釀酒的材料所決定的。但他要的是“且漉且飲”的過程。

蘇過為其調(diào)制的玉糝羹，芋頭搗成泥加水再加些“玉糝”——碎米粒，能好吃到哪里去？如此烹調(diào)，是迫不得已。應(yīng)是瓊州海峽起大風(fēng)，海上浪惡，大陸那邊運米的船經(jīng)月不來，庵里壇中，就只有一些碎米了。但經(jīng)東坡吃過，還研墨揮毫一寫，說是“香似龍涎仍釅白，味如牛乳更全清”，這就不是吃，而是一種以苦為樂的超然境界了。早年，他作過《超然臺記》，開篇就說：“凡物皆有可觀。茍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zhèn)愓咭??！庇辛诉@種人生態(tài)度，那么，“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東坡得眾人永世之愛，緣由之一，便是他一生都站在如此一個超然臺上。

超然臺是蘇軾親自督工所建。時在宋神宗熙寧八年，一〇七五年。那時，三十多歲正當(dāng)盛年的他，頭頂太常博士、朝奉郎、直史館、騎都尉等多種頭銜，權(quán)知密州軍州事。那時，他還未經(jīng)烏臺詩案的摧折，還沒有“東坡”這個壓過本來名字的稱呼，便已有如此人生洞見；何況后來又經(jīng)黃州之貶，元祐大起，再到紹圣年間從惠州到儋州的重重跌落。如此，在人生最低落處，更有知天命的達觀，更不肯稍許自墮于悲苦，而放棄基于審美品格的人生快樂。

東坡在儋州，沒有放棄的還有飲茶之樂。

《蘇軾全集校注·詩詞集》卷四十三，全是儋州所作，其中《汲江煎茶》一首，寫作的地點有些爭議。認(rèn)為不是寫于儋州的人說，此地應(yīng)該無有江水，所以，這詩應(yīng)是寫于別處。我未上島來儋州時也想過，莫不是寫于黃州臨皋亭或雪堂，又或者是惠州面江的白鶴峰上？

但此一行，實地踏勘，我發(fā)現(xiàn)儋州也有發(fā)源于五指山的江流，叫北門江。雖無大江之壯闊，也自是清水深流，距桄榔庵也不遠(yuǎn)。我自芋塘稻田中行走不過數(shù)百步，從稍高的臺地上，便俯見一道碧水蜿蜒，波光粼粼。兩岸荔枝、龍眼與其他野樹交相掩映，淺水處水草茂盛。有捕魚的鳥緊盯江面，斂翅在樹上。

東坡是來過這北門江上的，見諸他詩文的有兩回。一回，他買了些鯽魚來，在庵里養(yǎng)得活潑精神了，便邀集此地姓黎、姓符的朋友們一起去河上放生。他此舉，不只是佛教徒的行善積德，救一命如造七級浮屠，他是要朋友們接受一種珍命惜生的理念。再一回，便是為烹茶而在月夜去汲取那北門江水了?！都辰宀琛罚?/p>

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

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

他的老師歐陽修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東坡在江邊，未飲茶前，用瓢從江中取水，先來的欣喜是看到將江中月亮盛進了甕中。手中木勺雖小，卻分了江流貯于陶瓶之中，搬回庵中。煎茶時，還從將沸未沸的盅中水聲里聽見松風(fēng)，聽見世界：

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fēng)忽作瀉時聲。

枯腸未易禁三碗，坐聽荒城長短更。

夜深人靜，飲茶時，他還聽見城里的打更報時聲。

確實，儋州老城就在附近。如今叫中和鎮(zhèn)，一個常見的老縣城。這里還保存著老儋州城門。我去時，熱帶的驕陽照得城上的磚石閃光發(fā)燙，但我還是上城去了。不禁想象，當(dāng)年東坡煎茶時，那個打更報時人如何在城中穿行。還想，更夫擊柝，一聲，又是一聲。一輪明月下，城上如何站著持矛穿甲的哨兵。那哨兵能看到天上的月亮，同時，也能看到江水中波心蕩漾的那團明月光吧。

近些年，有一個小風(fēng)潮，愛問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愿意生活在哪個朝代。中國文人和外國漢學(xué)家?guī)缀醵颊f，愿意生活在宋代。如果我愿意去宋代，肯定是因為彼時有一個蘇東坡在。我不去東坡在朝中做知制誥、做尚書的汴梁。我也不愿到《西園雅集圖》中去參加那些棋琴書畫的聚會。要去，就去他在徐州抗洪的時候，去他在杭州治西湖的時候，去他躬耕東坡、赤壁泛舟、參天地造化的時候。如要陪他飲酒，就要去定州，在他松醪酒熟的時候。如要飲茶，就不選他在宮中和人斗法累了，回家和秦觀、黃庭堅們飲皇太后和皇帝所賜的龍鳳團茶的時候；而要選他在桄榔庵，將北門江中水月一并烹于茶中，聽松風(fēng)與城中梆聲交相呼應(yīng)的時候。

我愿意與東坡一起，在更廣大更真實的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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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節(jié)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xué)》2026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