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xiāng)多古鎮(zhèn)，卻大同小異，都是一樣的熱鬧喧嘩。其中我比較喜歡的，是震澤和黎里這兩個不出名的鎮(zhèn)子，因為它們相對清靜，也沒有滿街的商鋪賣豬蹄和臭豆腐。清靜當(dāng)然有清靜的好處，但寥落和寂寞似乎也并非誰都喜歡。說起來真是兩難，作為游客，當(dāng)然不希望一個地方人擠人，但是沒有了人，也就沒有了游客。作為希望以旅游來拉動經(jīng)濟的當(dāng)?shù)卣匀徊幌Ｍ恢倍际恰梆B(yǎng)在深閨人未識”。要擴大它的知名度，要“天下誰人不識君”，但是一旦它也像周莊、西塘那樣人多起來，熱鬧喧嘩起來，它清靜的特色便沒有了。沒了清靜的特色，便也就沒了特色。

我喜歡黎里，當(dāng)然是因為它的寧靜和美麗。同時，也希望這份獨特的靜美讓更多的人知道，想要通過在這個古鎮(zhèn)上設(shè)立一個會客廳起到微薄的推廣作用。搞一個會客廳，不能算是工作室，只是室雅不大，花開見佛，清茶待客，詩書相悅。我首先的想法就是，不僅要在這里呼朋喚友，接待來自四面八方的客人，還要設(shè)立一個書架，整整一面墻，用來陳列珍藏中國當(dāng)代作家的簽名本。鴻儒白丁，光臨黎里的，相信一定會喜歡上這個處處入畫步步是景的地方。暫時沒能親自光顧的，也可以通過我向他們征集簽名書，從而知道黎里，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原來是有著一個名叫黎里的風(fēng)雅小地方。

黎里的領(lǐng)導(dǎo)我聽說想在老街上覓一處房子設(shè)立會客廳，便十分支持。這位領(lǐng)導(dǎo)不僅曾經(jīng)是我的學(xué)生，也是我父母親的學(xué)生，而且是我母親特別寵愛的學(xué)生，他對我說：“古鎮(zhèn)上空閑的老房子，你隨便去挑一處吧，至于叫‘作家工作室’還是‘名人會客廳’隨你的便?！蔽矣谑侨タ戳藥讉€帶院子的老宅，都很不錯，每處有每處的特色，每處也都清靜古雅。植幾竿竹，種一株芭蕉，窗明幾凈，便很古典，便很江南。正當(dāng)挑花了眼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領(lǐng)導(dǎo)給出了他的想法，他跟某絲綢企業(yè)董事長商量，問他們能不能把原本打算用作民宿的一樓一底借給我做荊歌會客廳。這樣做的理由，領(lǐng)導(dǎo)對我說：“你不可能天天住在這里的，也不會天天會客，你說不定還要去西班牙，并且一去就是兩三個月。那么這房子空著，屋子里發(fā)霉蜘蛛結(jié)網(wǎng)，院子里也會雜草瘋長，搞得像聊齋一樣?！逼綐墙峙c何家浜路交會口這個晚清風(fēng)格的建筑群，絲綢企業(yè)早已租下，并且完成了全部的裝修。領(lǐng)導(dǎo)說：“一樓一底本想做成民宿的，有獨立的院子，你在里面讀書寫作，或者送往迎來，不受打擾，也不會影響別人。而你不在的時候，則可以讓隔壁門店的姑娘們進去開窗通風(fēng)，打掃整理，豈不是更好？”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絲綢企業(yè)董事長慷慨允諾，不僅把房子免費借給了我，還將樓下原本客房里的大床撤了，按照我的意圖打制了一個帶鐵梯的大書柜，占了整整一面墻。只不過彼時，書架上尚且空空如也，一本書都還沒有，如今卻已經(jīng)填得滿滿的了。樓上的床則被保留了下來，董事長親自為我挑選了頂級的產(chǎn)品，純絲綢的床上四件套，無論面子和夾里，都是百分之百的桑蠶絲。我之所以要寫到這張床，是因為荊歌會客廳開門迎客的第一天，作家范小青和朱文穎坐到了這張床上。她們的手愛撫著涼滑的床單，口中說著“恨不得在這舒適的床上睡上一覺”這樣的話。可我請她們來，是到荊歌會客廳做客，是讓她們來看黎里古鎮(zhèn)的，吃茶聊天是尋常待客之道，卻并沒做好請她們睡覺的準備。詩人小海在一旁笑道：“不要睡不要睡，坐坐就行了。這床被你們這樣深情地一坐，也便成了‘中國文壇第一床’?！?/p>

那是五年前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荊歌會客廳的石庫門邊，掛上了賈平凹題寫的匾牌。老賈的字雖不敢說是中國文壇第一字，但他的字確實是好的，不僅字因人貴，字的本身也是自成一家，有著深厚的學(xué)養(yǎng)和鮮明的辨識度，以及一點西部的神秘和巫氣，跟他的小說一樣。再說句俗氣點的話，他的書名早已遠揚，字賣得很貴。我發(fā)短信請他為荊歌會客廳題匾，他迅速回復(fù)，爽快答應(yīng)，雖然只有“好嘛，我給你寫”這句短短的話，卻仿佛字亦有聲，讓我聽到了他濃重的陜西口音。沒過幾天，字就寄來了。“荊歌會客廳  平凹題”，八個字五大三小，一個是一個，每個都厚重，每個都精神。做成匾牌，頂頭安裝射燈一盞，白天坦坦蕩蕩，夜晚熠熠生輝。

藍天白云，粉墻黛瓦，石庫門右側(cè)是黑底金字的豎匾。我拍圖發(fā)給老賈，請他得空過來做客。他手機短信上打字比他在宣紙上寫字還要惜墨如金，回復(fù)只有一個“好”字。這“好”字，不知是夸荊歌會客廳好看呢，還是說匾牌做得好，或者會不會是覺得他自己的字寫得好呢？

四年以后，他來黎里，我卻正在西班牙。他心里惦記著荊歌會客廳，其實應(yīng)該是惦記著他題寫的字。在當(dāng)?shù)仡I(lǐng)導(dǎo)的陪同下，他和邱華棟在主人缺席的情況下到荊歌會客廳做了一次客。我在萬里之外看到視頻里他們在荊歌會客廳里東看看西摸摸，似乎對每樣?xùn)|西都感興趣。老賈當(dāng)然會感興趣，因為他和我一樣，也是一個極愛古物的人，我知道他的書房甚至整個家里，都堆滿了古老的石雕、陶罐、陶俑，幾無插足之地。荊歌會客廳里的小玩意兒雖然大多是明清之物，但一只戰(zhàn)國布紋罐，叩之有聲，仿佛金屬質(zhì)地，老賈一定是喜歡的。我當(dāng)時要是在場，就讓他搬了去。他和華棟對書架上的書指指點點，仿佛是跟每一位熟悉的作家打招呼。最后老賈站在荊歌會客廳門口，與他題寫的牌子合了影。收到照片，我給老賈、華棟發(fā)短信道歉，因在地球的另一端，貴客登門，卻未能為他們沏上一壺好茶，真是慚愧。老賈的回復(fù)依然陜西腔：“你會客廳好嘛?！?/p>

名家簽名書的征集得到了作家們的熱情支持。滬上作家沈嘉祿簽贈了他的全部著作，不過他說，一定要把他的書都放在C位?！澳銊e騙我?！彼f，“我會突然襲擊，親自前來查看?！蔽抑兰蔚摬⒎菓蜓?，他確實常來蘇州，常來吳江區(qū)，也會來黎里。他是在華東區(qū)聲名顯赫的美食家，他所生活的上海灘自不必多言，我每到上海都要將自己的位置告訴他，然后他就會給出精準指導(dǎo)，推薦就近最好吃的餐館。黎里的協(xié)盛興、六悅府和唐橋飯店，自然少不了這位老饕的身影。

贈書的著名文學(xué)家庭之一是李銳、蔣韻夫婦和他們的女兒笛安一家。一家三口的著作裝了整整一大箱寄來，占了書架上滿滿的一格。李銳曾多次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提名，蔣韻則是文壇的常青樹。笛安可謂新一代的文壇明星，擁有眾多粉絲。我看到她每寫一條微博，都會有無數(shù)的評論，人們稱她為“美笛”一點都不過分。她確實長得很美，上過許多時尚雜志的封面，還多次榮登福布斯作家富豪榜。

另一個文學(xué)家庭是文學(xué)批評家南帆和小說家林那北夫婦家庭。林那北拍照給我看，竟是一只空空的大紙板箱。“裝滿為止！”她有點豪邁地說。我與林那北是魯迅文學(xué)院首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同班同學(xué)，這個簡稱“魯一”的高研班。在魯院的時候，她還不叫林那北，而是北北。后來蜚聲文壇，她就變成了林那北。起初我并不清楚她的筆名里為什么始終脫不了一個“北”，后來才知道，那是為了牢牢地對應(yīng)那個“南”。我曾在送給林那北的一把扇子上抄寫了一首唐代才女李冶的詩，其中有兩句是：“狂風(fēng)何事相搖蕩，吹向南山復(fù)北山?！边@里要順便說一下我和林那北的友誼。在魯院做同學(xué)的時候，樓下大廳有一張乒乓球桌，作家們不時都會去抽兩板。我多次與林那北合作男女雙打，皆不歡而散。平心而論，她的球技確實可以說是冠蓋群雄，而我似乎也并不差，但無論正式還是非正式比賽，我們總是敗北。我說：“你名字里已有兩個北，打球就不要再增加一個了好不好？”輸球的原因，并不是我們技不如人，也非對手太狡猾，而是北北老師實在太不當(dāng)回事了。她總是形式大于內(nèi)容，為了英姿颯爽，不該進攻的時候猛攻，因而造成我方失誤，讓對手不戰(zhàn)而勝。當(dāng)我埋怨她的時候，她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鍛煉嘛，娛樂嘛，又不來錢，也無關(guān)祖國榮譽，這么計較輸贏干啥？”我很生氣，當(dāng)即表示不再跟她搭檔，甚至都不想再理她。然而匆匆半年的同窗生涯結(jié)束后，我們依然保持著時好時壞的關(guān)系，彼此有來往也聊天。我還多次去她福州府上做客，吃他們家的酒，喝他們家的茶，看望她的男人和女兒。有時卻也還像做同學(xué)時一樣爭吵，甚至拉黑微信。拉黑的原因，記得是有一次她做主編的《中篇小說選刊》雜志社搞采風(fēng)活動沒有叫上我，我在朋友圈看到他們歡樂的樣子，實在妒火中燒，不拉不足以平我憤。她倒大人有大量，并不以我拉黑她為忤，照樣還會選我的小說（不過好像此生只選了一次）。但是不管怎么樣，同窗之誼始終像戰(zhàn)友情一樣深厚，從她將一只碩大空箱子裝滿他們家的書寄給荊歌會客廳這一壯舉便可窺見一斑。

格非不光寄書，還將幾頁手稿慷慨相贈。他可真舍得呀，我都替他心疼，那是他《山河入夢》的手稿，從整本的軟面抄上撕下來的。在中國當(dāng)代作家中，格非和賈平凹一樣是為數(shù)不多的幾位依舊不用電腦寫作的人，他們頑固地堅持著讓漢字一個個從筆端流出。格非的《山河入夢》在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還如軍用地圖一般畫了一些神秘的符號和旁人無法破解的提示語。遺憾的是，這幾頁手稿并沒有順利寄到我手中，十多天過去了，我天天盼卻終究沒有盼到。于是跟他核對快遞單，發(fā)現(xiàn)竟然是寄丟了。寄丟了物品還可以賠償，但如此珍貴的手稿，快遞公司去哪里覓得？于是，格非只得又從他的整本手稿中撕下幾頁寄給我。這回保了價，我便收到了，還收到了他親筆簽名的“江南三部曲”一套。

說起格非，我便想到了作家東西。這是因為我制作過一則燈謎，將他倆的筆名合在一起做了謎底。東西給我寄了他的長篇小說《回響》簽名本，竟然不止一本。其中一本是給荊歌會客廳的，另一本是給我個人的。《回響》獲得了第十一屆茅盾文學(xué)獎，算是一本當(dāng)代文學(xué)名著。東西這個名字，如果你去網(wǎng)上搜索，必得要加上一個前綴“作家”才好，否則“東西”是個什么東西？真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單單“東西”兩個字，自然是無法讓人跟一位作家聯(lián)系在一起的。我制的燈謎，謎面是“南征北戰(zhàn)”，打兩個中國當(dāng)代作家名，謎底就是“格非東西”。我自認為這是一個好謎，但不進行解釋，可能許多人不好理解。謎面的“征”與“戰(zhàn)”，是可以扣謎底的“格”的，格斗的意思。南北征戰(zhàn)之“南北”，在燈謎的別解里，可以解作“非東西”，所以謎底就是“格非東西”，也就是格斗征戰(zhàn)在南北而不在東西。

說起給中國作家制謎，我創(chuàng)作了一些，比如“千樹萬樹梨花開”打一作家名是“林白”；“雄雞唱嘹亮”打一作家名是“高曉聲”；“漠河”打一作家名是“北村”；“多瑙河”打當(dāng)代詩人二位，謎底是“藍藍、西川”；“買買買”打一長篇小說，謎底是《繁花》。比較搞笑的是“悟空情愿光身子”打一作家名是“孫甘露”。上述作家除了已經(jīng)作古的高曉聲，其余各位的簽名書都高雅端莊地陳列在古鎮(zhèn)黎里荊歌會客廳的書架上。

《花城》雜志前任主編田瑛大駕光臨，帶來了他的長篇小說《生還》。那天荊歌會客廳里僅一主一客而已，我與他面對面吃茶，聽他說《生還》，說他湘西老家諸如趕尸之類的傳奇故事。荊歌會客廳太過安靜，他又壓低了嗓音，神情詭異，我忽然有些毛骨悚然。本來荊歌會客廳就是一幢老房子，某些夜晚我獨自在樓上過夜，看著頂上古老的木梁總會胡思亂想，仿佛有人懸掛于其上。田瑛好像是特意從廣州飛過來嚇我的。我對他說：“你說的這些事情固然怪異，但我從不信鬼神。”田瑛說：“有些事，跟鬼神無關(guān)，只是玄秘，并非怪力亂神。”田瑛當(dāng)《花城》主編的時候，我正迷戀寫小說，當(dāng)時雖然身處小城吳江，卻頗有文學(xué)野心，小說總是斗膽投稿給大刊。《收獲》《人民文學(xué)》還有《花城》都是從自由來稿中選發(fā)了我的作品。記得田瑛當(dāng)時在佛山出差，在客舍中給我寫信，說讀到了我的兩篇短篇很是喜歡。他在信中對我說：“你的作品跟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當(dāng)紅作家相比也毫不遜色?！彼脑挳?dāng)年給了我多大的鼓勵啊。今天他來江南，坐在我對面，卻讓我恍惚，這位始終有一張娃娃臉的著名編輯，他是來組稿的嗎？或是來談?wù)撐业男≌f？為什么從他的嘴里吐出來的話語，竟是如此驚悚？

后來田瑛的繼任朱燕玲來黎里，我對她說起田瑛曾經(jīng)在我這里講嚇人的故事，朱燕玲笑了，說她聽得多了，一點都不害怕。田瑛嘴里不管講出什么色彩的話，她都早已習(xí)以為常。

海珮春女士是個德國人，不過她來荊歌會客廳做客并不需要翻譯，因為她的普通話說得比黎里很多人好多了。她走進荊歌會客廳的時候，久久不愿坐下，走來踱去，似乎要把屋子里的每一件東西都認真看了。她喜歡中華文化，但畢竟是個西方人，我能夠理解她對這間小屋中陳設(shè)的喜愛與欣賞，因為我這里既有中式的桌椅，又有西洋的老油畫和古董自鳴鐘，中西合璧，當(dāng)然會讓她有特別的親切感。海珮春是關(guān)愚謙先生的遺孀，她二十歲還是大學(xué)生的時候就嫁給了關(guān)先生。我開玩笑說：“我就知道，中文說得好的，背后一定有個中國人。”反過來也一樣，像馬悅?cè)?、顧斌這些漢學(xué)家，他們的妻子都是華人。關(guān)愚謙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轟動一時的所謂“叛國者”，他有著傳奇的人生經(jīng)歷，曾經(jīng)是鄧小平、陳云的俄語翻譯。后來去了德國。他在德國教書寫作，傳播中國文化，與年輕的大學(xué)生海珮春相識相戀結(jié)為夫妻。我在網(wǎng)上查看他們當(dāng)年的故事，不禁感慨萬千。關(guān)愚謙是個風(fēng)度翩翩的帥哥，海珮春也是貌美如花，她年輕時候的照片酷似蘇菲·瑪索。關(guān)先生大她二十多歲，五年前去世了。海珮春傷感地說：“他本來說要陪我活到一百歲的?！标P(guān)愚謙伉儷都特別熱愛中國、熱愛中華文化，海珮春有著作刊行于世，竟是以中文寫就。她很抱歉地對我說：“我喜歡黎里，喜歡你的荊歌會客廳，也希望自己的書能跟你書架上的中國作家的書放在一起?？上н@次來中國，我沒帶自己的書。等我回到德國，下次再來中國的時候，一定帶過來?！薄耙炆厦?！”我對她說。她頗為幽默地說：“一言為定！但是請把我的書跟莫言的書放在一起?！?/p>

我問莫言要書，他寄來了《晚熟的人》和《蛙》。他用毛筆在扉頁上寫了好多字，什么“荊歌好客”啦，“荊歌會客廳惠存”啦。有一頁他顯然一開始寫壞了，撕了，但他肯定舍不得把撕掉扉頁的書也扔了，于是就在扉頁前的空白頁上又寫了一段話，對自己撕掉扉頁的行為做了盡可能自圓其說的解釋。其實他不用解釋，這樣更好，更有意思啊。這樣的簽名本，作者是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又是寫滿了毛筆字，當(dāng)然很珍貴。莫言在獲諾貝爾文學(xué)獎之前就熱愛書法，不僅右手寫，還左右開弓，左手寫的字似乎更加天真爛漫。那時候，他用右手為我題寫了書齋名“累美軒”，又用左手寫了一首他親自創(chuàng)作的打油詩。因為知道我收藏有一幅南京畫家郜科繪制的水墨長卷《七零后美女作家圖》，他寫道：“唐王八駿馬，荊歌九美人；遠看能養(yǎng)眼，近觀可銷魂。紅顏非禍水，誤國因奸臣；常做茶壺夢，茶水可夠分。”他用了辜鴻銘“一把茶壺配四只茶杯”的典故，真是幽默，讓人想起他一篇題為《師傅越來越幽默》的小說。這幅字在他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之后有人出高價欲購買，我當(dāng)然是舍不得賣掉的。莫言給我寄書，還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兩本簽名書之間，竟夾了一張條幅，上書“荊歌會客廳”五個大字，落款“莫言”。一扇大門邊掛許多牌子都沒問題，但掛兩塊內(nèi)容完全一樣的牌子恐怕是笑話吧。石庫門邊已有了老賈題寫的“荊歌會客廳”，莫言的題詞怎么處理？我請著名設(shè)計師張海華先生幫忙出主意。他先是建議用鋼板做鏤空字，固定在小院內(nèi)，說陽光會將這些字投射到白墻上，而且隨著光線的變化和太陽的移動，投影會出現(xiàn)奇妙的變化。后來海華兄自己否定了這個方案，覺得這樣雖然有趣，卻不夠文氣，似與荊歌會客廳氣息不符。于是最后選中了院內(nèi)迎門的一堵半墻，將莫言的題字做成亞克力板固定其上。這樣一來，人們在院外先是看到老賈寫的牌子，進得院內(nèi)，便又看到了莫言的字。

我麻煩莫言的時候可真不少。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出版我的一本小說散文合集《日月西東》，內(nèi)容涉及蘇州與馬德里兩座城市。出版社希望請兩位名家寫個推薦語，以助銷售。我請了莫言和李洱兩位大咖。李洱的推薦語是：“蘇州的荊歌，講的是好看好玩的中國故事，你和我都是知道的。但是馬德里的那個荊歌，講的是更好看更好玩的中國人的故事，你可能就不知道了?！崩疃俏业耐呑骷?，我們曾被集體命名為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出生的“新生代”作家。雖然差不多同時走上文壇，我卻對他有一種特別的敬重。他的小說《龍鳳呈祥》是那么出色，無疑是一個時代杰出的作品。他獲茅盾文學(xué)獎的長篇小說《應(yīng)物兄》上下兩冊，我認為是中國當(dāng)代長篇小說的一枚碩果。《應(yīng)物兄》的簽名當(dāng)然也陳列在荊歌會客廳的書架上了。李洱同時還具有很高的理論素養(yǎng)，堪稱小說家隊伍中的理論家，所以如今去了北大當(dāng)教授。這與格非仿佛。在我看來，格非是作家中特別能講的。一些作家談?wù)撔≌f，不是語無倫次就是信口胡言甚至胡說八道，而格非的理論是既系統(tǒng)又如手術(shù)刀一樣準確地剖析個案，聽他高論，實在是享受。莫言給《日月西東》的推薦語是：“荊歌落拓不羈，其文日月西東?！?/p>

去年，我的小說《我和齊哥》作為少兒長篇將在天津新蕾出版社出版，書名又讓莫言題寫。彼時我正在天津，半夜發(fā)微信給他，一大早就收到了他題寫的三幅“我和齊哥”，有橫的有豎的，還分簡繁兩種。題寫書名不只是發(fā)照片，過后他還將三幅墨跡全都寄給了我。我用其中一幅和一位朋友換了一頁陳丹青的字——也是文壇佳話，雅事一樁。

黎里鎮(zhèn)上當(dāng)時的一位女領(lǐng)導(dǎo)，看了莫言和老賈的字，說她還沒讀過兩位的作品，她喜歡馮唐，讀過好幾本馮唐的書，是馮唐的超級粉絲。“要是讓馮唐寫一個就好了！”她說。我就對她說：“這還不容易！我讓他寫唄?！彼@喜萬分，說：“你還認識馮唐啊？他肯寫嗎？”她真是有所不知，我跟馮唐何止認識，我們還是都喜歡古玉的藏友。中國相傳有八千萬收藏愛好者，玩古玉的人很多，但真正能看懂的恐怕屈指可數(shù)。尤其是作家圈，我敢說玩真品的實在太少。我們在微信上有個小圈，沒幾個人，最早是艾丹、龍冬、馮唐、楊紹斌和我，我們當(dāng)然都是不玩假貨的。后來又進來了李晁、唐朝暉等。唐朝暉曾來荊歌會客廳拍攝了我們兩小時的對話。唐朝暉以前在《青年文學(xué)》雜志工作，近年致力于拍攝短視頻，“與一千個人對話”是他正在做的工作。在荊歌會客廳，他把專業(yè)的鏡頭對準我，我倆談文學(xué)談收藏，還談愛情，談得不亦樂乎。他是和龍冬一起來的，我們對談的時候，龍冬便一個人去老街上閑逛。第一次到黎里的人，沒有不對它一見鐘情的。龍冬曾供職于中國青年出版社，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作品是他最早引進譯介到中國的。他還學(xué)習(xí)藏文，翻譯了倉央嘉措的詩歌。他的翻譯意義重大，有正本清源的作用。因為許多廣為流傳的所謂倉央嘉措情歌，皆為故意曲解甚至杜撰而成。也正因如此，龍冬對藏傳文物喜馬拉雅文物也是有深刻認識的，天鐵天珠金銅造像佛家八寶，凡此種種，龍冬有一副火眼金睛。拉薩牦牛博物館也是他參與創(chuàng)立的。黎里古鎮(zhèn)的保護開發(fā)，在眾多江南古鎮(zhèn)中可謂后來居上，它吸取了許多經(jīng)驗和教訓(xùn)，它保留了古雅，對過度商業(yè)化則從一開始就保持了難能可貴的警覺。對于龍冬這樣的文化人來說，這樣的古鎮(zhèn)當(dāng)然是清新可愛的。艾丹兄則是古玉收藏界的大佬，他寫古玉的幾本書，可以說是收藏界的寶典。他最新出版的紀念大詩人艾青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也以簽名本的形式出現(xiàn)在荊歌會客廳的書架上。為了滿足黎里女領(lǐng)導(dǎo)的愿望，我給馮唐發(fā)私信，讓他題寫“荊歌會客廳”。他先是還有點客氣，說：“我的字放到你那里，會不會被你那些書畫家朋友視作‘不正統(tǒng)’？”“什么正統(tǒng)不正統(tǒng)呀？”我對他說，“我喜歡你的字，我覺得你的字勝過一些書法家的字?！弊种脡?，不是誰臨帖臨得好，不是誰寫得像“二王”像張旭懷素就很厲害，而是要有自己的特點和趣味，要有文化、有天賦、有靈性、有辨識度，那才是好字，那才是書法存在和發(fā)展的意義。彼時馮唐人在倫敦，遠隔重洋，字卻沒幾天就寄到了我的手上。天曉得他是怎么操作的。我估計是有人正好從倫敦回國，他便讓人帶到國內(nèi)再快遞給了我。

馮唐題寫的“荊歌會客廳”也被做成了亞克力牌子，橫式，從左至右，簡體字，就是萬寶路字庫里的馮唐體，很是時尚活潑。是的，馮唐的字是被錄入萬寶路字庫的，就是“馮唐體”。這個牌子不固定，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方便觀賞，也適合拍照。

還有一幅“荊歌會客廳”是汪惠仁所寫。此公的書法，被詩人車前子稱作是中國文壇最好的?；萑市肿约汉孟褚埠苷J可這一說法。身為百花文藝出版社總編輯，他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也經(jīng)常在朋友圈曬他的墨寶，總是配以半真半假的幽默文案，表露對自己藝術(shù)的欣賞。當(dāng)然我也總是跟著他一起欣賞與欽佩。這幅字乍一看還以為是一幅畫，是他寫在榮寶齋齊白石瓜果花箋之上。字自然是好，我便做了精裱，鑲以紅木圓角細框，以原作形式懸掛于荊歌會客廳墻上。

蘇童的簽名書我有好多，以前還有港版的。后來從吳江搬家到蘇州工業(yè)園區(qū)，就覺得房子的一半都用來放書是不是比較愚蠢。人年紀大了，很快就要連整理藏書的精力和體力都沒有了，就想學(xué)日本老人，趁著自己還不是太龍鐘的時候就把該處理的東西都處理掉。讀書人，一輩子買書，老鴉筑窠似的一本本書拖進來。一輩子為書所累，以書滿為患，就趁著喬遷的時機把大部分書都扔掉吧。雖然這是一件挺痛苦的事，讀書人對書的感情想來有許多人是可以共情的，但是展望一下未來，看看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然不多，就必得咬咬牙狠狠心，把一大半的藏書都留給買我們舊房子的人了。買房的小夫妻很高興，他們選中我的房子，比隔壁同樣戶型的房子足足多付出二十萬元，原因就是中介對他們說：“這個房子是作家的房子，有文曲星照耀的，你家孩子住在這樣的房子里讀書一定會好，將來也定能考上好大學(xué)?！庇谑俏野岩话氩貢艚o了他們，讓他們高興。當(dāng)然其中好幾個柜子的名家簽名書就舍不得留給他們，而是捐贈給了吳江作家周浩鋒的“笠澤書屋”了。本來馬原也想讓我把書送給他的，他的城堡里有一個私人圖書館，但是他家在西雙版納南糯山姑娘寨，那么遙遠，交通也不便，我怎么把書給他送過去呀？捐給浩鋒就比較省事，讓他自己來裝車拉走便是。這批書中也有很多本蘇童的簽名書。蘇童新出了長篇小說《好天氣》，他又簽了名寫了一句“天天好天氣”送給我。這本五十五萬字的長篇小說，寫得實在太好了。蘇童的想象力竟然還是那么奔放，現(xiàn)實與魔幻交織，他的才華在這本厚重的大書里簡直光芒四射。蘇童少年成名，一路紅過來，到了花甲之年，還向世界奉獻出這么一部偉大的作品，真是了不起。我和蘇童同為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專業(yè)作家，在他去北京師范大學(xué)當(dāng)教授之前我們一直都是同事，我是他的鐵粉，他的每一部作品都給我特別的閱讀享受。荊歌會客廳在黎里古鎮(zhèn)設(shè)立后，我?guī)状窝埶麃碜隹?，每次他都答?yīng)了，卻終究一次都沒來。我知道他對江南水鄉(xiāng)的古鎮(zhèn)其實并無太大興趣，因為他就是出生在蘇州城北的，對這種小橋流水人家盡枕河的風(fēng)景早已熟視無睹了吧？但我請他來，還有別的理由，比如喝酒啦，比如摜蛋啦，這都是他喜歡的。前年的一次，約了眾朋友，黃小初、范小天等，都答應(yīng)要來，蘇童也答應(yīng)了。但是最終大家都到了，他也沒有來。沒來的理由是，他實在放不下手上的長篇小說，正在考慮結(jié)尾。這部長篇小說就是今天我們看到的《好天氣》。

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專業(yè)作家組，我的同事除了蘇童，還有葉兆言、周梅森、黃蓓佳、儲福金等。葉兆言來過，他來荊歌會客廳做客，順便還參加了黎里的第一屆“亞子詩會”。亞子指的就是柳亞子，他是黎里人，應(yīng)該是黎里最大的名人了吧？兆言說，他不會寫詩，應(yīng)該會從詩人的聚會中被趕出去。不過他既然來了，也就說幾句詩。他說，煙花三月下?lián)P州的揚州，當(dāng)年指的并非今天長江北岸的揚州，指的卻是吳江。這個知識要是從別人嘴里說出來，我是斷然不能相信的，就會以為他只是信口雌黃。但葉兆言說是，就一定是，因為在我看來，他是活著的作家中最有學(xué)問者之一。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講起南京來如數(shù)家珍，他的《南京傳》成為暢銷書。他對別的地方比如蘇州，對蘇州的歷史和文化，可能也比絕大多數(shù)的蘇州人都了解得多。當(dāng)然以蘇州為例似乎也是正好撞到了他的“槍口”上，因為他雖然出生于南京，卻也算得上是個蘇州人。他的爺爺葉圣陶先生是地地道道的蘇州人，今天蘇州雜志社的辦公地點，那座帶小園林的漂亮的民國房子，就是當(dāng)年葉圣老的舊居。后來陸文夫創(chuàng)辦《蘇州雜志》，葉圣陶先生就把這老宅子送給了蘇州市文聯(lián)。兆言的妻子也是蘇州人，所以有關(guān)蘇州的知識，他說啥都對。兆言是個勞動模范，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寫作，一天不寫太陽就不得西沉。每次和他一起出門，都會看到他帶上電腦。采風(fēng)的文章別人回家后可能要催了又催才勉強交稿，葉兆言卻常?；顒舆€沒有結(jié)束，就把文章寫完了。有次在尼泊爾，他的筆記本電腦竟然丟了。這是一個多大的事故啊，我們都不敢問他一天天勤奮碼出來的字是不是都人間蒸發(fā)了。兆言雖然說不上跟我有太深的交情，但是友誼絕對不淺。

十年前在南京和兆言一起吃飯，我向他索要手稿，他說他早就用上了電腦，沒有手稿。我就死纏爛打，說：“那你為我抄寫一份嘛！”他被我盯得沒辦法，忽然就說：“你這么喜歡收藏，那我給你一封我爺爺?shù)男虐伞！蔽液喼辈桓蚁嘈胚@是真的，掐一把大腿覺得疼也還以為是在做夢。但我知道他是個從來不吹牛的人啊?！罢娴膯幔俊蔽乙贿B聲問。他淡然答道：“我什么時候說過假話？”我便說：“那你現(xiàn)在就回家拿。”他有點生氣，說：“飯還沒吃完呢，你急什么？”他真是個君子，言而有信，一言九鼎，第二天果然就把信帶來了。信為兩頁，是葉圣陶先生用毛筆寫給葉至誠夫婦的，里面還提到要給小兆言寄《科學(xué)》雜志的事。這是何等珍貴！

我一直覺得兆言的毛筆字也極佳，敦厚沉穩(wěn)大氣，就像他的為人，也如他的學(xué)養(yǎng)。但他謙虛，總說自己是笨人，字也寫得笨，向他索字他總是不那么爽快，可能真是對自己的書法沒自信。但我覺得他寫得好，喜歡得不行。我曾在蘇州舉辦一次個人畫展，請他題“買石得云”，他這才給我寫了一幅，據(jù)說是站著寫的，他說寫大字站著寫才使得上勁。畫展結(jié)束，我就把這幅字掛在我的書房。掛在我書房忽忽已經(jīng)十年多，光陰真是似水，比流水還快。

首屆“亞子詩會”，還來了汪惠仁、葛水平、凡一平、藍藍等作家和詩人。因為荊歌會客廳隔壁就是絲綢名品商店，所以大家一般都會順便進店去看看，了解一下什么是真絲與假絲，什么是好的或劣質(zhì)的絲綢，什么是綾羅，什么又是綢緞。凡一平牛高馬大，又是個光頭，他為家里十來位女眷挑選絲巾之后，也為自己選了一條。鮮艷的色彩裝點了他的頸項，讓他頓時有了幾分前衛(wèi)藝術(shù)家的妖嬈。那場“亞子詩會”在黎里的一個小園林里舉行，由我客串主持。在介紹到葛水平的時候，我說大家別以為我們作家只會坐在冷板凳上寫作，我們也有唱得不比寫得差的人。葛水平唱得實在太好，其實也沒什么可奇怪的，因為她是專業(yè)戲曲演員出身。明明可以靠顏值和嗓子吃飯，偏偏選擇了寫作。而明明靠寫作蜚聲文壇的，近年卻又醉心繪事。葛水平的畫，既有山西民間藝術(shù)濃艷火辣的味道，又具狂放不羈的當(dāng)代精神。荊歌會客廳里不僅陳列著她的小說，還有數(shù)本她的簽名畫冊。

位于黎里古鎮(zhèn)何家浜路2號的荊歌會客廳的宅子，據(jù)說曾是王姓大戶人家的私產(chǎn)，后來做過街道辦事處的辦公地。而門前的何家浜以前確實是條小河。凡被稱作浜的都是很小的河，比東西走向穿古鎮(zhèn)而過的黎川還要細窄。何家浜曾幾何時被土填掉，這便有了何家浜路。荊歌會客廳不大，十個人同時坐下便有些擁擠。它只適合小型的雅集，圍坐在一張長條的黑色茶桌前，喝茶，聞香，海闊天空。作為荊歌會客廳的“廳長”，我十分快樂愜意。地方雖小，卻掛了很多畫。是的，光臨此處的畫家和藝術(shù)家甚至比作家更多，蘇州城里的畫家?guī)缀醵荚竭^此處。然而墻上重點懸掛的還是作家的畫。一幅水墨教堂畫，是詩人車前子的作品。他可能是來荊歌會客廳次數(shù)最多的人之一，曾經(jīng)在此右手持筆，左手拿一只威士忌杯，邊喝邊畫，一直畫到子夜。那晚作畫，說來慚愧，竟是將宣紙鋪于地面，他先是彎腰，接著蹲下，最后是半躺在地上揮毫。往來多鴻儒的荊歌會客廳，竟然沒有一張畫桌，真是說不過去。于是杭州的朋友倪天健便給我送來了一張數(shù)米長的畫桌，碩大的桌面拆卸下來搬上樓，竟恰好通過了樓梯，霸氣地與大床垂直相伴。老車的《黎里東圣教堂》是在尚無巨大畫桌之前畫的。這座教堂在黎里古鎮(zhèn)是一個神奇的存在，它看上去是簡潔的、嶄新的，卻是一座百年前的老教堂。更為奇妙的是，它是中西文化的結(jié)合，它的大殿原先是一處道觀，主體建筑的屋脊上有兩條張牙舞爪的龍，改建成教堂后竟毫不違和。老車畫了它，說這是他平生所畫的第一幅建筑畫。我當(dāng)然喜歡，老車的畫我都喜歡，我應(yīng)該是車前子的畫最大的藏家之一吧，前前后后總共買了他一百多幅畫，有些是從他手上直接購買的，還有一些則購之于畫廊，也有從別的藏家手上買來的。這幅《黎里東圣堂》老車給了我一個優(yōu)惠價，它便掛在了荊歌會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樓上樓下，各有一幅油畫，那是成都畫家、作家李中茂的作品。在荊歌會客廳還沒有正式開門迎客的時候，中茂兄便和其夫人著名作家潔塵到過黎里了。因此可以說，他們才是荊歌會客廳的第一撥客人。記得當(dāng)時走進小院，里面的書架還沒有立起來，地上堆滿了木料。中茂夫婦和郭桑、晚晚伉儷還有畫家苗苗是踮著腳走進去的。室內(nèi)的軟裝還沒有開始，他們卻已經(jīng)對這個小小的空間大加贊賞。墻上當(dāng)然要有中茂的畫，因為我太喜歡他的油畫了，畫中人大多是畫家的妻子和她的一眾閨密，她們一律優(yōu)雅恬靜，不只美麗，神情之間又略具憂郁。這種格調(diào)的畫，文人們應(yīng)該都會喜歡的。荊歌會客廳里掛上李中茂的油畫當(dāng)然是再合適不過的。樓上樓下的兩幅作品，卻是第二年我自駕青海途經(jīng)成都時親臨中茂府上購買的。當(dāng)時一共買了三幅，一幅放在樓上，兩幅放在樓下。其中一幅較大的，很快就被前來做客的朋友買走了。樓下鋼琴邊的一幅肖像，尺寸不大，《蘇州雜志》主編朱紅梅好像特別喜歡它，幾次來都對它照鏡子般凝視良久，似有購買之意。我對她說：“你不用買，等你結(jié)婚的那天，我送給你就是了。”

本來空間有限的荊歌會客廳樓下，還擺放著一架鋼琴。我年輕時玩過許多樂器——吉他、手風(fēng)琴、口琴、小提琴、二胡，因為喜歡，更因為寂寞。當(dāng)然說好聽點是無師自通，其實只是亂彈琴，能弄出聲音來，弄出旋律來，甚至弄出一點和聲來，能夠自彈自唱，就是樂在其中。鋼琴是女兒的，搬家后沒地方放，便一直擱在吳江茅臺酒專賣店老鈕那里，每次呼朋喚友去他那里喝酒，彈彈唱唱倒也有趣。有了荊歌會客廳，自然就搬了過來。鋼琴是個好東西，既有它的實用性，可彈奏消遣，也是一種極好的室內(nèi)陳設(shè)。關(guān)鍵還可以在它上面放一些可愛的東西，各種小古董和有意思的藝術(shù)品，擺放其上無疑是賞心悅目的。我還特別俗氣，把近年獲得的一些童書獎杯、獎牌置于其上。

光臨荊歌會客廳的朋友中，會彈鋼琴的不在少數(shù)，其中還有非常專業(yè)的。專業(yè)的就不說了，我的幾位同學(xué)，陳劍榮、龐健，他們都是學(xué)音樂出身的。有一天他們來，彈彈唱唱，唱歌的是左舒、花元瑜、王微微、謝亞辳等。彈琴唱歌的場景被我拍成視頻發(fā)朋友圈，黃蓓佳在評論中問：“歌舞團的嗎？”他們不是歌舞團的，但他們確實是音樂專業(yè)的。作家中鋼琴彈得最好的，我想可能是孫甘露。我在上海遇到他，問他要簽名書，然后請他方便的時候到荊歌會客廳做客。我對他說，黎里古鎮(zhèn)值得一游，而且荊歌會客廳里有一架鋼琴，等著他去彈。其次我想的是興安。興安雖然是北京人，但他無疑是到荊歌會客廳次數(shù)最多的朋友之一。興安曾任《北京文學(xué)》副主編，曾經(jīng)也是文壇新人的重要推手。說他是作家、編輯，當(dāng)然只是以偏概全。他如今的身份，更應(yīng)該說是藝術(shù)家，而且是一個大藝術(shù)家。倒不是說他鋼琴彈得有多好，彈得是不錯，至少他是個懂音樂的行家。他是黑膠發(fā)燒友，無論是古典音樂還是藍調(diào)、爵士、布魯斯，皆造詣不淺。他來荊歌會客廳，總是閑不下來，把鋼琴玩得飛起來。那回他與程紹武、王祥夫、張瑞田、馮藝、商小倩同來，我們四手聯(lián)彈，所有的人都棄文學(xué)而不談，角色轉(zhuǎn)換成了歌者。王祥夫愛唱《天涯歌女》，到后來卻像唱片滑牙了一樣，循環(huán)往復(fù)沒完沒了地只唱一句“愛呀愛呀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這是他的性情，也是他的幽默。祥夫是小說家，也畫畫，也玩古。但我獨愛其隨筆。他寄給我的最新出版的《枯山水的波紋》讓我愛不釋手。他的隨筆我認為在當(dāng)今文壇高蹈獨步，既土亦洋，包羅萬象，卻和平?jīng)_淡，有晚明小品家和民國諸大家之遺風(fēng)。難能可貴的是，他沒有文章的習(xí)氣，卻有獨上高樓之境界。那一夜，興安彈了柴可夫斯基《悲愴交響曲》的主旋律，曲高和寡，后來便從俗如流，彈起了《送別》《月亮代表我的心》《掌聲響起來》。大家也都不再矜持，或坐或立，抖腿擊節(jié)，全都唱了起來。第二天我問鄰居：“夜半歌聲是不是吵到了你們？”芳鄰正在樓上挑出竹竿曬衣，竟和善地笑道：“不吵不吵，好聽好聽?！?/p>

興安在荊歌會客廳，有幾次彈了幾下鋼琴人就不見了。原來是獨自跑到樓上去畫畫了。我說他是在通往大藝術(shù)家的路上一路狂奔，其實并非戲言，也非溢美之詞。他的繪畫，高度專業(yè)，呈現(xiàn)出了大家氣象，而且他勤奮專注，日新月異，幾乎一直都在變化，作品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廣闊。他的書法，章草也寫到了松弛飄逸的境地。他擅長畫馬，但他說他不是一個畫馬的人。而我以為，這個在內(nèi)蒙古長大的人，他的血液中就是奔騰著馬匹的。他當(dāng)然是畫馬的人，他就是一匹奔騰之馬。樓下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有時候會打個電話讓馮記油墩店送一些油墩來，送肉餡的和豆沙餡的各半。油墩與辣腳、套腸一樣，是黎里的土特產(chǎn)名小吃，而馮記的最好。每次馮老板都會親自送來。馮老板其實很傲的，他們從來不送貨，只是跟我相好，才有求必應(yīng)。有時我?guī)е粌蓚€客人逛老街，路過他的店，馮老板都會免費送幾個油墩給我們吃。說他傲氣，是因為蘇州餐飲巨頭金洪男來荊歌會客廳，馮老板送油墩過來，金總對他說：“你的油墩確實好吃，但你只在黎里做，賺不了多少錢，你跟我們合作吧，我們幫你推廣?！瘪T老板普通話說得吃力，大家就讓他說黎里話，都聽得懂。他于是說，他才不想把生意做大呢，他只要這樣，小鎮(zhèn)，小店，小生意，一天天過得很開心的。我們談笑著吃著外酥里嫩熱騰騰的油墩，興安卻一個人在樓上畫畫。當(dāng)然是畫馬。我認為他的寫意馬可以被稱作“書法馬”，馬的形態(tài)完全是書法的筆意。馬頭馬身和馬屁股，常常并不相連，但分而不斷，形斷意不斷，不具象，卻特別靈動，寥寥數(shù)筆，畫出了馬的精神、馬的神韻。

興安還是《草原》雜志的執(zhí)行編委。他與主編阿霞及編輯蔣雨含、筱雅等一眾美女來荊歌會客廳，自然免不了要唱歌。興安最喜歡唱的就是《呼倫貝爾大草原》，阿霞則唱了《不了情》。動聽的歌聲在古老的江南小鎮(zhèn)上空飄蕩，我就覺得荊歌會客廳像是一艘船。天南海北的朋友，不像是紛紛前來做客的，倒像是我劃著我的小船，如古人攜琴訪友一般，去一個個碼頭?？浚菰L一位位朋友、一個個高士。荊歌會客廳整墻的書架，如今已經(jīng)被書填滿，它們呈現(xiàn)出繽紛的色彩，是一片文化的好風(fēng)光。它們是盛開在這個時代的各色花朵，是不同季節(jié)里沉甸甸的果實，它們被我一一采摘，裝上荊歌會客廳這艘小船。當(dāng)然船兒無論駛到哪里，最后它都會回到江南，回到名為黎里的古老小鎮(zhèn)。這是一個處處入畫、步步為景的古鎮(zhèn)，有著溫婉的河流，有著精致的古橋，有著安靜的街道和鏡子一樣反映天光的石板路，還有晴曬不著太陽、雨淋不濕衣衫的過街廊檐。春天的時候，古鎮(zhèn)上以及纜橋蕩那邊，梨花開了，世界就像下了一場大雪，然而覆蓋大地的不是雪，是芳香潔白的梨花。

【荊歌，號累翁，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出生的代表性小說家之一。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專業(yè)作家。西班牙漢語與中國文化教育學(xué)院客座教授。出版有長篇小說《鼠藥》《十夜談》《千古之愛》等十余部。大量作品在《收獲》《當(dāng)代》《十月》《作家》《人民文學(xué)》等期刊發(fā)表，并被選入近百種年選和經(jīng)典選本。小說集《八月之旅》入選“中國小說50強（1978—2000）叢書”，長篇小說《鼠藥》入選“中國小說100強（1978—2022）叢書”。多部小說被改編拍攝為電影。曾受邀任香港浸會大學(xué)國際作家工作坊訪問作家。近年出版了《感動星》《他們的塔》等多部少兒長篇小說，數(shù)次榮登各類好書榜，并獲得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xué)獎提名獎、冰心兒童文學(xué)圖書獎、澳門首屆兒童文學(xué)獎長篇小說提名獎、中國出版政府獎和紫金山文學(xué)獎。另出版有多種收藏文化隨筆集。曾在蘇州、杭州、成都等地舉辦個人書畫展?！?/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