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正月，六盤山的雪像撕碎的棉絮，在黃土塬上織出半透明的帷幔。我縮著脖子擠在社火隊里，鼻尖凍得通紅，卻被前排那個搖羽扇的身影攫住了目光。春官頭戴風(fēng)帽，帽檐結(jié)著冰棱，紫紅披風(fēng)在灰白天地間晃出一團火苗似的亮色。他開口的剎那，西北風(fēng)突然噤聲，那嗓子像破冰的犁鏵，把凍硬的空氣犁出一道暖融融的縫："春官無品不算官，手搖羽扇報平安 ——"七言四句的唱詞裹著土豆味的方言，尾音在溝壑間打個旋，又被山風(fēng)托著往更高處送。我看見他袖口磨出的毛邊隨著手勢翻飛，羽扇上的孔雀翎毛沾了雪粒，卻依舊在灰蒙天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把吉祥話編成七言四句，從《詩經(jīng)》的賦比興里長出根須，又扎進西北的凍土里。那時我不懂什么賦比興，只覺得那些從黃土里長出來的句子，比課本上的鉛字更燙人 ——"正月里來龍?zhí)ь^，田間耕牛遍地走"，唱得凍土下的草根似乎都在發(fā)癢；"五谷豐登倉滿囤，六畜興旺圈生金"，讓蹲在墻根的婆姨們眼角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社火散場時，我追著春官走了二里地，看他把羽扇插進后腰，青布衫子在雪路上拉出瘦長的影子。山坳里突然傳來幾聲野雀叫，他回頭沖我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后生，這調(diào)調(diào)是老祖宗給咱留的活命經(jīng)呢。" 雪粒子落進我領(lǐng)口，我卻覺得有什么東西順著那聲吆喝，悄悄鉆進了骨頭縫里。后來才知道，那一日聽見的，是唐宋 "切韻" 在西北方言里的回響，是《詩經(jīng)》的根系在黃土高原扎下的新苗。

十二年后的冬夜，雪下得比哪年都兇。我翻了三道山梁，鞋底子快磨穿了才找到蒙爺?shù)母G洞。八十四歲的老人蜷在土炕上，棉絮漏出的破棉被像片蔫了的白菜葉。他聽見動靜，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氣大得不像垂暮之人："娃... 你可來了..."炕席下摸出的油布包硬邦邦的，邊角磨得發(fā)亮，打開來是一疊毛邊紙，蠅頭小楷寫著《勸農(nóng)詞》《節(jié)令歌》。蒙爺用枯枝似的手指點著紙頁，漏風(fēng)的牙齒把 "二月二龍?zhí)ь^，家家戶戶炒豌豆" 咬得斷斷續(xù)續(xù)："這 ' 炒豌豆 ' 啊，是老輩人從遠古帶過來的規(guī)矩... 現(xiàn)在沒人記了..." 他突然咳嗽起來，炕頭的油燈晃了晃，把墻上掛的羽扇影子投在炕席上，像只折了翅膀的鳥。

回程的雪夜里，我懷里揣著那本唱本，走在被雪覆蓋的羊腸小道上。想起史志里記載的《老君串》，那本傳說中最早的春官詞集，據(jù)說在同治年間的戰(zhàn)亂里，被逃難的春官藝人塞進了枯井。此刻懷里的紙頁似乎也透著井水的寒氣，我突然想起蒙爺說的 "再沒人學(xué)，這調(diào)調(diào)就要進棺材了"，心里像被冰錐扎了一下 —— 若真讓春官詞成了下一部《老君串》，我們這些后生，怕是要在祖宗墳前跪著謝罪的。

從那天起，我成了六盤山的 "文化拾荒人"。七臺錄音機在山風(fēng)里磨壞了磁頭，筆記本上的墨水混著汗?jié)n，暈開成深淺不一的藍。最險的一次在隆德聯(lián)財，摩托車沖下陡坡時，我下意識把磁帶塞進棉襖最里層，人掛在酸棗樹上，臉上被刺劃出道道血痕，懷里的磁帶卻連盒蓋都沒摔開。當(dāng)?shù)氐睦洗汗偻醮鬆斆艓Γ?你啊，比當(dāng)年我?guī)煾缸o著唱本還瘋。" 他不知道，當(dāng)我聽見他即興唱出 "紅軍路過六盤山，馬燈照亮萬重山" 時，錄音機里錄下的不只是鄉(xiāng)音，更是用口頭史寫成的長征史詩。

2017 年成立春官詞學(xué)會時，十三個春官老藝人里最年輕的也六十有二。我把自家院子改成排練場，杏樹下支起木板凳，逢集日就帶著徒弟們唱 "火石寨的丹霞紅似火，歡迎四方客來坐"。有人在短視頻平臺留言："土得掉渣。" 我卻看見評論區(qū)里，有個在深圳打工的老鄉(xiāng)回復(fù)："這是我爺爺教我的調(diào)調(diào)，聽著比迪斯科得勁。"

寫申遺報告的四十天，我把十五平米的斗室變成了戰(zhàn)場。《隴右文化志》《中國民間曲藝集成》堆得比人高，地板上鋪滿了分類標簽："儀程社火源流"" 唐宋音韻遺存 ""紅色文化敘事"。深夜對著電腦時，總覺得蒙爺?shù)挠鹕仍谏砗蠡斡疲切W(xué)術(shù)術(shù)語像層硬殼，裹住了春官詞本該鮮活的血肉。直到某天凌晨，我在報告里夾了段唱詞："春官本是勸農(nóng)人，走遍千家門對門。非遺不是玻璃柜，要唱春風(fēng)萬年魂。"

評審會那天，北京的會議室里開著暖氣，我卻覺得比六盤山的冬夜還冷。當(dāng)一位白發(fā)專家念出那段唱詞時，他眼鏡后的眼睛突然亮了："這個 ' 不是玻璃柜 ' 的比喻好！非遺保護，就得讓它長在生活的泥土里。"2024 年冬夜，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官宣消息傳來時，我正帶著連彪彪他們在院子里練唱新段子。00 后的孩子們舉著手機打光，歌詞本上寫著 "六盤山上 cloud 連 cloud，梯田 wave 繞山走"，混著 RAP 節(jié)奏的春官調(diào)把棲在梨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在僅僅三年的時間里，春官詞從偏安一隅的鄉(xiāng)野民俗完成了到世界非遺文化的華麗轉(zhuǎn)身。手機在石桌上震動成一片，我卻盯著墻角那架老羽扇 —— 那是蒙爺留下的，扇骨上刻著 "光緒二十三年" 的字樣，此刻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老人含笑的眼睛。

將臺堡紅色景區(qū)的清晨，總飄著春官詞的調(diào)子。春官老藝人房大爺站在紅軍會師紀念碑前，把 "單家集的油燈亮" 唱得抑揚頓挫，游客們舉著手機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有個扎馬尾的姑娘跟著哼了兩句，突然紅了眼眶："我爺爺以前也會唱，跟這調(diào)調(diào)一個味兒。" 景區(qū)開發(fā)的春官詞燈籠成了網(wǎng)紅年貨，大紅色的燈籠面上印著 "五谷豐登"，燈穗子上還掛著迷你羽扇掛件，年輕人搶著買來掛在車里，說這是 "最潮的中國風(fēng)"。

最有意思的是 "春官調(diào)解隊"。西吉縣的王家堡有對夫妻吵架，調(diào)解員張大叔不慌不忙搖起羽扇："夫妻本是同林鳥，磕磕絆絆少不了。床頭吵架床尾和，日子越過越紅火。" 本來板著臉的小媳婦噗嗤笑了，男人撓著頭遞過一杯熱水，一場風(fēng)波就著唱詞煙消云散。還有非遺進校園的事兒，起初孩子們嫌老掉牙，直到我們把 "節(jié)氣歌" 編成說唱："雨水驚蟄萬物醒，清明谷雨忙春耕，芒種夏至麥翻浪，小暑大暑曬谷場 ——" 那個總在課堂上打瞌睡的男孩，突然站起來跟著節(jié)奏比劃，后來他在作文里寫："原來爺爺唱的歌，比愛豆的 Rap 還有范兒，里面藏著老祖宗的智慧呢。"

這些年，我常琢磨：為什么春官詞能串起這么多人心？在甘肅平?jīng)霾娠L(fēng)時，一群回族老人拉著我唱“民族團結(jié)一家親，春官送福把門進”；在固原非遺市集上，漢族繡娘把春官詞繡成荷包，回族姑娘搶著買；去年元宵節(jié)，臺灣來的游客聽見“春到福到兩岸邊，明月千里共嬋娟”，紅著眼眶錄了整段視頻……春官詞像一根金線，穿起56個民族的文化珍珠，而線頭，正是中華民族對“吉祥”“團圓”“生生不息”的共同渴望。記得《六盤山區(qū)春官送福》書稿殺青那夜，我站在山頂看萬家燈火。忽然明白：非遺保護，守的不是老古董，而是我們認祖歸宗的路標；鑄牢共同體意識，靠的不是口號，是讓每個民族都在文化長河里，看見自己的倒影。

今春又去了蒙爺?shù)拇遄?。非遺館的玻璃柜里，那本油布包著的唱本靜靜躺著，紙頁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卻被燈光照得像件玉器。柜子外頭，一群扎著風(fēng)帽的 "春官娃娃" 正跟著錄音練唱："鄉(xiāng)村振興譜新篇，青山綠水笑開顏..." 領(lǐng)頭的小男孩搖著羽扇，眉眼間竟有幾分蒙爺當(dāng)年的神韻。

山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秀遍g又回到三十年前那個雪夜，蒙爺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娃，守住啊..." 那時我以為守住的是幾本唱本，后來才明白，我們守的是文化的血脈，是讓《詩經(jīng)》的風(fēng)雅、唐宋的音韻、紅軍的足跡，都能在新時代的土壤里抽芽。非遺不是博物館里的標本，而是活著的文化基因，當(dāng)它揉進 RAP 的節(jié)奏，繡進苗家的荷包，唱進臺灣的巷弄，便成了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無聲春雨。

暮色漸濃時，我站在山梁上看炊煙四起。遠處的梯田像大地的指紋，春官詞的調(diào)子從某個窯洞飄出來，和著羊群歸圈的鞭梢聲，在山谷里悠悠回蕩。忽然想起學(xué)會成立那年，老藝人李大爺說的話："春官詞啊，就像咱黃土高原的草，看著枯了，根底下總有新芽在長。" 可不是么，當(dāng)年輕孩子們用 "cloud" 和 "wave" 翻新古老的韻腳時，我知道，蒙爺們當(dāng)年搖著羽扇唱過的山河歲月，正以新的姿態(tài)，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