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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黑米:沈獨行的人生日常
來源:《十月·長篇小說》 | 黑米  2025年12月31日09:42

沈東子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年輕過,但也從未見老。他仿佛始終定格在三四十歲這個年齡段,當初年紀輕輕就已經(jīng)不惑而成熟,如今年過花甲,卻好像剛過而立之年那么青蔥而天真。

他是漓江邊的馬云,卻沒有半點馬云的商業(yè)頭腦——二十歲左右沿著漓江,就像馬云圍著西湖一樣地跟老外混跡于賓館酒吧風景區(qū),練就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可是后來自己開班辦培訓,卻只知道賣課,不知道賣課本,白白放過現(xiàn)成的發(fā)財機會——要知道書荒時代四處都是渴求知識的人們,連外文書店合法賣的外文書都是翻印的;同一時期我在北大能買到的老曼字典,也是高年級同學勤工儉學掙學費翻印的。

他是漓江出版社鐵西時代宿舍樓上的陳景潤,卻沒有陳景潤那么孤單——陳景潤為了攻克哥德巴赫猜想,在狹小逼仄的宿舍里,掀開褥子在床板上進行演算;沈東子為了翻譯《呼嘯山莊》,常常是他在書桌上往信箋紙上翻譯,人形抄校機掀開褥子在床板一角往方格稿紙上為他謄抄、校對譯稿。本人就是那臺人形抄校機。這樣的活動充斥著兩個人不長不短的戀愛時光。那時沈東子在樓下社里為單身員工開設的小食堂三口兩口扒拉扒拉飯,然后上樓來接著譯他的“巴拉巴拉巴”——我給他當時正在翻譯的1951年諾獎得主拉格奎斯特代表作《大盜巴拉巴》胡亂取的名字。

他是從小在醫(yī)院大院長大的醫(yī)護子弟,他穿過白大褂,初三時進過“紅醫(yī)班”——身處知青插隊的尾聲階段,這批初中生畢業(yè)后本來要下鄉(xiāng)練紅心,“紅醫(yī)班”的作用是預先培養(yǎng)一批“赤腳醫(yī)生”好苗子,所以我們的沈東子小哥,當年也曾掛著聽診器從醫(yī)院走廊高冷型揚長而過,招來不明真相的病友,一迭連聲叫他“醫(yī)生”,求醫(yī)問藥。

我們常常需要轉著圈來定位他到底是哪里人,也許“定位”這個意圖本身,在沈東子這里,就是個潰不成軍的偽命題。他祖籍浙江,湖州竹墩沈氏,是留名青史的文化望族。可他實在不像是個斯斯文文的浙江人。常年蹬一雙粗糲的翻毛皮鞋,一言不合就踢門;夏天會空身敞懷穿一件襯衣,并因此在度蜜月的那個夏天,在涼爽的昆明,把女方家里的女性長輩嚇到差點背過氣去??赡芤驗閺牟筷犧D業(yè)即雙雙投奔北大荒的父母把他生在“森林城”伊春,吃的母乳里有白山黑水大豆高粱的滋養(yǎng),他更像是個從山上下來的土匪。

若以出生地論,那么他是黑龍江人。他同父異母的哥哥因為出生在廣州,單名一個“穗”字,所以我說他本來應該叫“沈黑”,這樣哥倆名字還能壓上韻。他沒有采納這個改名方案,倒是有個常用的筆名用上了“黑”字,叫“黑鳥”。黑龍江人常吃大馬哈魚,可他超級不愛吃魚,愛吃豬肉,嫌魚刺多,沒耐心濾,一吃就被卡,還是吃豬肉大快朵頤,痛快過癮;他也不在乎被江浙人視為珍稀補品、每天按顆粒數(shù)著吃的桂圓肉,說是小時候被在玉林供銷社工作的大舅寵壞了,桂圓肉像石榴子一樣一把、一把地往嘴里渾送……

說到底,畢竟兩歲上就開始在桂林喝漓江水,他還是更像個不那么徹頭徹尾的桂林人。之所以要加“不那么徹頭徹尾”做定語,是因為他從小就讀《參考消息》,讀一切純自發(fā)閱讀的喜歡的文字,并且博聞強記,出口成章,父訓“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他一直謹記在心,并身體力行——這確定無疑屬于江南士子的習氣,又把他拉回了我們出發(fā)的那個原點——到底還是個浙江人。

我們也常常需要來回掂量,他到底是作家,還是翻譯家。掂量的結果亦是徒勞,因為無論作為作家,還是翻譯家,沈東子兩頭的戲份都很足。說他是作家呢,他有一戰(zhàn)成名的《呼嘯山莊》譯本;說他是翻譯家呢,如今炙手可熱的中美關系,他三十年前就以一篇《美國》摘取了《上海文學》短篇小說獎,他除了寫小說、隨筆,還寫了不少分析國際問題的時評。也許作家和翻譯家身份對他來說,就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彼此成就,缺了哪邊都不行,所以這個問題實在沒什么好仔細探究的。不如我們還是一起來看看,沈東子為了文學有多拼。

2000年世紀之交,是一個充滿戲劇性的年份,這一年,沈東子要去北京參加全國青創(chuàng)會。老板死活不讓去,老板說,你敢去,回來就開了你,讓你上街賣米粉!漓江出版社一直有鼓勵編輯成名成家搞創(chuàng)作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我當年從北大畢業(yè)來到這里,除了能分一套房子,記得還有休“創(chuàng)作假”的許諾,搞創(chuàng)作也可以有假,稀罕!可是這一年,風向完全變了,為了表達員工搞創(chuàng)作會影響工作,那屆老板可謂腦回路清奇,無所不用其極。沈東子回家來說,他要開就開嘛,賣米粉就賣米粉,執(zhí)意要去。我補了一句,你上街賣米粉,我就去幫你收錢。這是外患。

麻煩的是,還有內憂。老媽也死活不讓去,老媽說,你敢去,黑米已經(jīng)在路上布置好了殺手,車到湖南會有危險。老媽天天搬個凳子,坐在我們小家的客廳里哭。她說的黑米就是我。我躲到二樓,不敢看平素剛強倔強的老媽哭的樣子。沈東子小說《光裸的向日葵》發(fā)在《收獲》上,寫的就是老媽。老媽是個超有想象力的護士,講故事給小時候的沈東子聽:山里有碩大如小山的山魈,半路遇到人,會面對面一把捉住你的雙臂,然后仰天大笑兩聲,再一口把你吃掉。那么,就有聰明人找到了對付它的辦法——進山的時候兩邊手腕各戴一截竹筒,一旦被山魈捉住,趁它仰天大笑的當口,從竹筒里迅速抽出手來,撒腿就跑。只要跑出十米開外,山魈是近視眼,便再也捉不住。沈東子就像從山魈手里逃生的那個幸存者,從危機四伏的童年一路逃出來,就這么活活被嚇大,嚇成了小說家。

內憂外患的夾擊之下,那年的沈東子還是整裝出發(fā)了,去成了青創(chuàng)會——路上哪有什么殺手,回來也沒去賣米粉。他去到京城打電話回來和我說,住的地方叫來廣營,好記,就是來呵,來呵,廣西營(桂林方言,把“人”叫作“營”)。烏云的分量曾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瞬間消散以后,輕得比打碎的蛋更像個玩笑。

老板、老媽好對付,最刁狡的是老婆。沈東子簽約做專職作家那兩年,眼看他寫呆了,寫傻了,快成了寫作機器,寫的東西也開始窄化成一個套路,我覺得不給他下點猛藥不行了,于是有一天,用一句話總結了也終結了他那段時間的所有創(chuàng)作:“一男一女一條河,整天就知道寫漓江邊的那點小情小愛!”毒箭射出去,我家的Mr. Right(常有理先生)牌火炮頓時就啞了,小半年沒出活——據(jù)后來和我說,那半年經(jīng)常是寫了團成一團,團了又接著寫,如此這般,內心交戰(zhàn),度過了無比煎熬的破繭期。記得好不容易從這段隧道鉆出來時,寫的第一篇作品,是短篇小說《我與佐藤木木鳥的十年友誼》,被選入當年的《中國當代短篇小說排行榜》。

沈東子就是這么個人。有人說他的名字與柳亞子、邵力子同款,我更愿意參照徐特立,叫他沈獨行。沈獨行在生活的濁浪中跌跌撞撞往前走,屢敗屢戰(zhàn),愈挫愈勇,關關難過關關過,大大咧咧,虎頭虎腦,石頭縫里發(fā)芽,懸崖邊上成長,長成了一朵獨一無二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