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過六十歲，腳下的路變得平坦多了。回首來路，多為波折，也有坎坷，還有風險。年輕時，對此并無清醒的意識，年長后，想起那些曾經(jīng)的風險，至今還心有余悸。

一、池塘的誘惑

我生長在山東半島一個小村莊。少時，村里有個池塘，作灌溉農(nóng)田之用。炎炎夏日，大人為了避暑，午飯甚至晚飯之后常去池塘里游泳，這成為村中一景。

我年齡小，家里的管束極嚴，輕易不讓出門，更不要說到池塘這樣的危險之地去。不過，我禁不住小朋友的誘惑，千方百計從家里逃出來，到池塘那邊去。

記得小朋友會在我家門口吹口哨，以約為號。他的哨音響亮，會拐彎，能做到高低自如，極容易分辨。每當聽到哨音，我就會匆忙放下飯碗，悄悄開門溜出，與小朋友撒開腿就跑。我們跑過細長的街道，穿過長著濃綠葉子的玉米地，來到池塘邊，看著一池幽幽的綠水，以及赤裸的大人與孩子上蹦下跳，真是個謎一樣的所在。特別是在炎熱天氣，那一碧池水似詩若畫，也像一個深沉的夢境。

我不會游泳，只能在池邊看。我的小朋友則不同，他是游泳好手，還沒到池塘，就開始脫衣服，當他站上池臺，一躍而起，像條魚一樣赤身裸體跳入水中，讓我羨慕不已。好一會兒，小朋友從很遠的地方露出頭來，他稱之為潛游。

好長一段時間，我只作為一個觀者趴在池邊看，水中熱鬧非凡，有人踩著水，互相推著水打水仗，水花四濺；有人仰臥水面，輕松愜意地享受水的柔滑；還有人把鑰匙之類的東西有意地丟進水里，然后一個猛子扎下去，再將它撈上來。

我飯后頻繁外出，引起姐姐警覺。只要小朋友口哨一響，姐姐就會阻止我，讓我別動。但池塘的誘惑實在大，外面小朋友的哨聲一遍遍響起，我靈機一動，找了上廁所的理由。我家?guī)B著大伯家的舊院，那里久不住人，幾近荒廢，我爬上兩家之間一人高的擋隔平臺，身輕如燕從大伯家門樓上跳下去，與小朋友碰頭后，一起向池塘跑去。

這次，我開始跟小朋友學游泳。從雙手緊扶著池邊的石頭，到輕輕把腳浸入冰涼的池水，再經(jīng)過較長時間將下半身泡在水中，整個身體在水面上只留個頭，這是解暑的好辦法，也特別舒服。在小朋友的保護下，我放開雙手在水中劃拉兩下，快沉下去時，再猛地抓緊池邊石頭，有時抓晚了還會嗆幾口水。

經(jīng)過幾次努力，我慢慢學會了狗刨式游水；然后是仰泳、踩水、跳水。一次，在小朋友的慫恿下，我從池臺上向水中扎猛子，還睜著眼看下面的水草，并從深深的池底摸上一把白沙，這一質的飛躍讓我興奮不已，當然也是危險的開始。

那是一個夜晚，我從家里跑出來，獨自一人到池塘里游泳。我之所以沒叫上小朋友，主要是想試一下膽量，也想讓自己真正游一次。穿過夜色中的玉米地，我來到池塘邊，發(fā)現(xiàn)周邊出奇地靜，池水發(fā)出陰森森的光亮，讓我感到害怕。不過，我勸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連這個膽子都沒有，今后還怎么干大事？于是，我脫掉衣服，一頭扎進池水里。令人不解的是，白天如絲綢般柔軟的池水，夜晚冰涼刺骨，原來平穩(wěn)的水面，此時變成一種旋轉拖拽之力，讓我不斷下沉，手腳與周身都沒了力量。我仰頭看看天空，再看看池水，仿佛一下陷入無底的深淵，腿也開始抽筋。在萬般恐懼中，我拼命游到池邊，費盡全力爬上來，拿起衣褲后頭也不回地拼命逃回家，后面仿佛留下更恐怖的怪叫聲。

這是我少年時代的一次冒險，也讓我長了記性。此后，我很少去那個池塘，也極少去游泳了。對于水，我有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

二、乘雨夜歸家

我基本是個儒家，骨子里還是個齊家，即深受齊魯文化“齊”的影響。這決定了我不愿墨守成規(guī)，有時喜歡隨心所欲。以我的自行車為例，多少年來不注意保養(yǎng)，它變得越來越不合手，車閘子壞了，我也懶得維修。

那年，我在北京讀博士，學校在朝陽區(qū)的麗都飯店附近，我家住在建國門，兩地相去甚遠。我常騎自行車來去，因為騎得慢，車閘又不好使，所以覺得沒有太大關系。但是，一次，我騎車回家，在離校不遠的地方突下暴雨，如能及時止損，改道先回學校，也算是明智之舉。

我卻偏偏沒認識到下雨天氣的危險性，還有點執(zhí)拗和過于自信。中途，雨越下越大，地上積水越來越多，由于沒帶雨具，全身淋透了，幾乎無法行走。特別是水汽彌漫，路燈暗淡，對面車燈閃爍，自己沒辦法控制速度，也做不到隨時剎車。有時大車快速經(jīng)過，濺我一身水是小事，也有隨時被傷及的危險。加之地上的水位超過小腿，有的地方甚至沒過膝蓋，此時的眼睛、手腳、車子都不聽使喚，加上方向不明，只能憑感覺和記憶往前，已變得無退路可走。

這讓我第一次感到，天地間，一車一人在一條茫然的路上冒雨摸索前進，有一種無望與絕望感。那時，我邊騎邊鼓勵自己，堅持、堅持、再堅持，堅持就是勝利。不過，好在天地佑我，在險象環(huán)生中一路平安。

終于到家了。妻子看到我落湯雞般闖進屋，簡直被嚇壞了。她一邊為我清理擦拭，一邊不解地埋怨我的魯莽。我則有點暗自慶幸，自己能轉危為安。不知道是我在跟老天開玩笑，還是老天在跟我開玩笑，這次冒雨夜行成為我人生的特別行動。多少年過去，其情其景仍在眼前，讓我每次想起來都有點后怕。

多日后報載，因城里的下水道沒蓋好，暴雨竟把人沖走了，那種漩渦力極大，讓人防不勝防。那天，我沒遇到這種情況，否則也是十分危險的。這是個驚心動魄的時刻，我是那個在巨大危險中沒受到傷害的莽漢。

多年后的另一雨夜，我一人沒打雨傘，從海淀區(qū)皂君廟的家里出發(fā)，圍繞著北三環(huán)、四通橋、魏公村、學院南路轉了一圈。那天，雨不算太大，鞋子與身上的衣服盡濕，我既感到一種詩意，又想起曾經(jīng)讓我拼命的那個雨夜。兩相對比，它們仿佛是兩面鏡子，將一種危險放大了。

如今，曾與我風雨同舟的那輛自行車已不在身邊，因久不騎車，搬家就沒帶上它。不過，那輛破車與那場風雨和我的愚蠢卻揮之不去，一直深植于記憶。

三、驚恐一剎那

數(shù)十年的人生中，我是幸運的。我沒住過院，也沒開過刀做過手術。不過，我卻縫過針，因自己不小心或別人的魯莽，造成過“驚恐的時刻”。

我博士畢業(yè)不久，一次，從單位騎車到郭沫若故居。回來的路上，穿過長長的胡同后，來到一片開闊地帶。我看著右邊停放著一整排汽車，前面是開闊馬路，心情一下輕松起來。原本是處處小心的騎車姿勢，我在車座上坐直身子，心不在焉慢步蹬車向前。沒想到，此時，一輛自行車橫穿馬車，從右邊一排汽車前面沖出，不偏不倚正好撞上我。我下意識一轉車把，這輛自行車風馳電掣擦著我的手而過。我發(fā)現(xiàn)手上被擦去塊皮，血殷殷滲出。我怒不可遏將撞我的人叫停，抬頭發(fā)現(xiàn)他是個中學生。他被這一幕嚇住了，臉色蒼白，說不出話。面對學生，我剛才的憤怒突然煙消云散，于是苦笑道：“你怎么這樣橫穿馬路，不要命了？”中學生反復道歉，看著孩子被嚇著了，我就說：“你走吧，以后可不能這樣莽撞，生命至上，可要小心?！敝袑W生如釋重負，邊感謝邊道歉邊退走了。

我趕到醫(yī)院，醫(yī)生給我縫了三針。多少年過去了，現(xiàn)在疤痕還在，針眼也在，細加端詳發(fā)現(xiàn)，那是個“王”字，是給我這個王姓留下教訓的印記。那次之后，我常想：責任主要在橫穿馬路的中學生，但我是大人，不該沒有設防。如自行車換成汽車，后果不堪設想。至今，我不會開車，也沒學，總愛乘地鐵和公交車，一個重要原因恐怕與那次被撞有關。自行車能造成這樣的傷害，汽車更不堪設想。

我手上還留有另一道疤痕，是另一次小意外造成的。在辦公室打掃衛(wèi)生，我踏上窗臺擦玻璃，沒想到一走神，窗戶一塊碎玻璃尖劃破了我的手背。當時，沒有任何前兆，只是手一滑，玻璃尖就揭去我一塊手皮，手馬上變得血肉模糊，醫(yī)生縫了幾針，很長時間才愈合。

與朋友閑聊，我談及此事，他自曝更危險的經(jīng)歷。他說一次騎自行車從長坡上下來時，沒剎住車翻下溝，被跌得半死，嘴里啃了不少泥。他還說到更危險的事，走著走著走了神，被一條垂下的樹梢劃破前額，鮮血直流，竟模糊了眼睛。另一朋友說到更危險的經(jīng)歷：他吃柚子，用小刀挑皮，不小心傷到手上動脈，當時血噴涌而出，竟濺到天花板。好在離醫(yī)院不遠，處理及時，才避免性命之憂。

常言道：“小心駛得萬年船?！边€說，不怕風浪大，就怕陰溝里翻船。危險經(jīng)歷讓我對此話深以為然。身體與生命有時非常脆弱，我們必須自重，知道和學會保護自己。這也是孔子所言，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

四、風雨里同舟

那年，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開研討會，晚飯時，外面下起雨。本想早回家，好友卻挽留我，飯后再走吧！屆時，我開車送你。作為好友，久不見面，邊吃邊聊是難得的機會。

沒想到雨越下越大，簡直可用傾盆大雨形容。不少人站在大廳等候，我則坐上好友的車出發(fā)了，因為方向不同，他要先送我回家，再朝相反的方向回自己家。

外面的風雨竟然沒法打傘。我跟好友冒雨沖向他的車，趕緊坐進車里。此時，內(nèi)外變成兩個世界：外面風雨作響，天地間混沌一片；車內(nèi)安詳，如美好的避風港。朋友說：“趁下雨的時間不長，趕緊出發(fā)，回到家才最安全。”車緩緩地向我家進發(fā)。

沒走多遠，路上的雨水大有漫漶之勢，朋友的車開始漂浮晃動。我問他是怎么回事，朋友說雨實在太大了，沒法繼續(xù)趕路，弄不好車子會熄火，而橋下的積水會更多，我們必須返回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等雨小一點再說。我覺得有理，朋友的看法很明智，于是，我們很快返回原地，在車里等待風雨止息。

坐在車里，聽外面的風聲、雨聲、雷聲，還有混雜的聲音，看車外的模糊景象，這是老天爺在大發(fā)雷霆之怒。朋友慶幸道：多虧我們知難而退，否則車子泊在路上和水中，后果不堪設想。開始，我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后來想想車子在水中如船一樣漂浮，那確實是相當危險的。

突然，好友搖下車窗，說了句：“快，雨小了，我們走?！避囎又匦聠?，向我家奔去。

好友將我送回家，馬不停蹄地朝自己家里趕。直到晚上十一點，好友才回復我說，他已經(jīng)到家。

后來得知，朋友的返程并不順暢，那是經(jīng)過堵車、再下雨、緩行艱難的無望之路。好在，他最后平安抵達，危中無險，險中取勝。第二天，報道說，不少路段特別是橋下路段因積水甚深，有的車輛被淹，損失慘重，還出現(xiàn)了人員傷亡事故。

這是少見的暴風驟雨，比我讀博那次要厲害得多。與在車內(nèi)比，騎自行車在夜雨中穿行，無疑更加危險，便是車里的經(jīng)歷也讓我感到恐懼。好在好友有智慧，在戰(zhàn)勝困難時，我們又多了一份幸運，這是應該感謝和感恩的。

五、柔弱如刀鋒

人們普遍相信強力，特別是那些外在化的力量。年輕時，我也是如此，隨著年歲增長，我越來越重視柔弱，并將以弱勝強、以柔克剛作為人生哲學。曾有三件小事讓我有所體悟，理解了柔弱是一把鋒利之刀，如不加小心，是極其危險的。

那天，我在家擦地板，當用抹布清理地面，將手放進家具底部時，一不小心被木頭邊緣劃破了手。轉眼間，割開的深口子血流如注。我不明所以，用手慢慢撫摸著木質的邊緣，并沒感到多么鋒利。唯一的解釋是，在速度與角度的奇妙結合下，又遇到柔弱的皮膚，這樣，木頭就變成一把鋒利的刀。

另一次，我往打印機里裝紙前，總習慣于將紙彎一彎、頓一頓、理一理、順一順，結果一不小心，手指被劃開一條大口子，有深及入骨的鉆心之痛。一般人眼里，紙是何等柔軟，殊不知，一張紙一旦獲得主體性、自主性、靈性、活力，立即會變成鋒利無限的“刀”。此后，我對一張紙，哪怕是衛(wèi)生紙也不敢小覷，并延伸出對普通百姓，特別是底層人民的尊重、敬重、敬畏。

前些年，還發(fā)生一件小事，它讓我不服，又不得不服，甚至徹底崩潰。事情是這樣：平時，我喜歡吃大棗，相信“日食三棗可延年”的說法。我還有個習慣，吃棗時，總把棗核留在嘴里，用舌頭旋轉著玩，甚至不顧棗核有極其尖銳的兩端。對此，家人不解，擔心我不小心讓棗核扎著嘴，或流到肚里。果真如此，棗核尖利的兩端太可怕了。我不聽勸，并說自己又細心又耐心還小心，于是，照樣我行我素。然而，某周末，我在嘴里旋轉著數(shù)枚棗核，竟被其中一個碰到牙齒，本就不結實的兩顆下牙，其中一個快被碰掉了。不得已，我立馬到醫(yī)院掛急診，通過暫時固定的方法進行保守治療。事后，我后悔莫及，也知道了做危險動作和不聽勸的嚴重后果。好在，一段時間后，這顆牙齒又長上了，但它確實給了我一次真正的教訓。

常言道：細節(jié)決定成敗。有時，生活中極細微的事往往充滿危險，有的還是大危險，對此要多加小心，不能隨便涉險，更不能逞能。換句話說，危險之于人，往往不在眼前，而在幕后，不在于大，須防其小。一位老先生曾因吃飯不小心，將米?？冗M肺里，結果導致死亡，這是小事導致大難的典型例子。

紛紜世界中，風險無處不在。人要有安全意識，避免受傷害，盡量不去湊熱鬧，與外界保持和諧友善；還要讓自己靜下來，保持清醒的理性判斷，特別是對于天地萬物，哪怕是一草一木，都要懷有敬畏之心。當然，減少風險的最佳辦法是內(nèi)修，是順應天地之道后的謙敬與感懷。

【作者簡介：王兆勝，1963年生，山東蓬萊人，文學博士、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原副總編輯，現(xiàn)為南昌大學特聘教授。專著有《林語堂的文化情懷》《林語堂與中國文化》《新時期散文發(fā)展向度》《散文文體的張力與魅力》《天地之心與散文境界》《文化自信與文學發(fā)展》《散文的邊界與體性》等18部。在《中國社會科學》《文學評論》等刊物發(fā)表論文300余篇，被《新華文摘》等轉摘60余篇。編著《百年中國性靈散文》《精美散文詩讀本》及散文年選20多部。散文集有《天地人心》《逍遙的境界》《負道抱器》《情之一字》《陽光心房》等，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有《磨心鏡的男孩》《路遙》等，作品多入選中學教材、中高考試題和散文選本。獲首屆冰心散文理論獎、當代作家評論獎、第三屆紅巖文學獎、第四屆全國報人散文獎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