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雪站穩(wěn)了腳跟，呼倫貝爾漫長的冬季開始了。

往日奔騰的河水凝結(jié)成靜止的銀帶，在雪原上筆走龍蛇。枯草早已藏進厚厚的雪被下，只在風(fēng)過時，偶爾有幾莖倔強的草尖從雪縫中探出頭，又很快被新落的雪重新覆蓋。倒是樟子松不肯褪去綠色，它們挺立在雪原上，枝丫間積滿了雪，像披上了蓬松的白色斗篷，屏息凝氣地守護著這片土地。遠遠望去，墨綠與雪白交織，在遼闊的天地間畫出一道又一道沉靜的線條，讓呼倫貝爾的遼遠愈發(fā)清晰。目之所及，只有雪的白、松的綠，還有天際線處淡淡的藍，沒有多余的色彩。

冰雪之上，生活火熱。

蘇赫巴魯?shù)派虾駥嵉亩?，勒緊袍子上的腰帶，套上皮毛大氅，握著駱駝鞭子出門了。冬季的駱駝，毛發(fā)豐厚、駝峰挺立，牧人坐在兩峰中間，威武極了。一人一駝闖入渾然的天地，畫面動了起來。蘇赫巴魯要趕在暴風(fēng)雪來臨前找到散放的馬群，帶回營地。平日，馬群在兒馬子的帶領(lǐng)下，破雪覓草，順風(fēng)而下，本能地尋找避風(fēng)地，常常一月半月地自由徜徉。牧民基本掌握它們的去向，每隔一段時間尋到它們，一切如常，便也放心而去。風(fēng)雪天不同往常，馬群容易被裹挾著越跑越遠，存在遭遇意外的風(fēng)險。太陽隱匿在混沌的天幕中，模糊不清，每一粒積雪反射著微光，無數(shù)耀眼的碎鉆鋪展，晃得蘇赫巴魯睜不開眼。他從袍子襟兒里掏出墨鏡戴上。蘇赫巴魯不急著給駱駝使鞭子，篤定方向前進。西博山附近的濕地被凍得堅硬，可以穿行。蘇赫巴魯打山下而過，抄了近路。他看見朝魯門家的三峰駱駝?wù)谝捠?，成片的金黃色蘆葦隨風(fēng)頷首，候鳥南遷后的濕地重歸寧靜。遠遠地，幾匹棕栗色的馬圍成圈兒，一動不動。被圍在中間的是春季誕下的馬駒，即便已經(jīng)成長為一匹健碩的小馬，依然享受著家族的精心呵護。此刻，四野闃寂，馬群正安穩(wěn)立眠。冰天雪地間，蘇赫巴魯呼出的熱氣不斷上升，凝掛在羊皮帽子上，結(jié)出細閃的冰晶。

冬至一過，呼倫貝爾白天氣溫已跌破零下20攝氏度。朝魯門穿著一件羊毛開衫，里面套著衛(wèi)衣，戴一頂毛線帽。他的臉凍得通紅，周身騰著熱氣，像一匹剛結(jié)束奔突的馬。他揮舞鐵鍬，繞著蒙古包，把周邊的雪鏟到包底外圍，緊貼著壓實，阻止風(fēng)寒從地面侵入到包內(nèi)。取法自然，是牧民千年不變的生存法則。蒙古包里，熱浪逼人。朝魯門架起鐵鍋，把一個個拳頭般大小的肚包肉和新灌的肉腸倒入冷水鍋中，蓋上蓋子，又給爐膛里加了幾塊干硬的牛糞，火更旺了。不須多時，包里就會洋溢著肉味的醇香。妻子正孕育著他們的第二個孩子，胃口很好，準備大快朵頤。一大盤熱氣騰騰的肚包肉、肉腸被端上桌，小刀切開，汁水直流，佐以韭菜花醬，肉的鮮香被瞬間激活。這一切都被拍攝記錄，做成的小視頻發(fā)布在各大網(wǎng)站獲得許多流量。網(wǎng)友記住了這個壯實能干的蒙古族小伙兒，也被遙遠新鮮的牧區(qū)生活吸引。網(wǎng)友在線上見證了朝魯門盛大的草原婚禮，見證了他新婚的氈房平地起、畜群日益壯大，見證了他從一個青年成長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春天剪羊毛駝毛、夏天轉(zhuǎn)場放牧、秋天打草儲肉、冬天化冰取水，勤勞的朝魯門在四季的更迭中忙忙碌碌。草原的風(fēng)吹得他的面龐愈發(fā)黝黑，瞇起來的小眼睛總是盛滿笑意。他做的一道道草原牧民美食吸引了多少隔著屏幕流口水的網(wǎng)友們啊。他的付出換回了越過越明朗的好日子，他也自創(chuàng)品牌，開啟了線上直播賣貨的新生活。

一場暴雪侵襲了大興安嶺北部整片泰加林。飼養(yǎng)馴鹿的鄂溫克人布冬霞頂著雪，站在林間，嗓音極具穿透力，明媚地大笑著。這里是位于額爾古納河右岸的呼倫貝爾根河市，入冬后，零下三四十度的氣溫稀松平常。鄂溫克人吹響聲聲鹿哨，成群的馴鹿從林中歸來，舔舐營地里早已備好的鹽巴。悠悠鹿鈴喚醒了沉睡的森林，狍子輕盈的身姿若隱若現(xiàn)，雪地上野獸的蹄印縱橫交錯。這片廣袤的森林曾是使鹿鄂溫克人的狩獵場。如今早已放下獵槍的獵民，悄然轉(zhuǎn)身，融進了現(xiàn)代生活。不變的是，馴鹿依然是鄂溫克人的伙伴，甚至從它們降生的那一刻，就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名字。布冬霞從馴鹿群中牽出一頭體格壯碩、頂著高高大角的雄性馴鹿，為它戴上有毛球流蘇裝飾的籠頭——這是過去獵民遷徙時，馱瑪魯神的馴鹿才能佩戴的。一群游客在布冬霞的營地等候，看見馴鹿群緩緩靠近，齊刷刷地舉起手機拍照錄像。馴鹿也不怕人，在人群中穿梭，一旦看見哪位游客手中提著裝滿苔蘚的籃子，便一哄而上，圍著爭搶食物。佩戴籠頭的馴鹿最受歡迎，面對投喂的苔蘚，毫不客氣。游客趁機撫摸，合影拍了一張又一張。冷，不再是游客畏懼前來的理由，他們用熱情攪動著林海中的秘境。

呼倫貝爾的冬季幾乎占據(jù)一年的半壁江山，漫長而堅硬，深深地雕刻了呼倫貝爾人的性情與品格。他們在年復(fù)一年的冷中，安然生活，自有其道。他們知道，羊羔落地、候鳥遷抵之日，就是春回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