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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AI時代的文學創(chuàng)作與批評何去何從
來源:文藝報 |   2026年01月09日11:21

李宏偉:AI時代,文學要追求的是“質(zhì)”而非“量”

最近,哲學家趙汀陽在B站的一次交流中,面對一個觀眾的調(diào)侃留言“具身人工智能到現(xiàn)在都還沒影呢,但是關(guān)于AI倫理的討論,已經(jīng)有一百多年了。理科生還沒說什么呢,文科學者寫了多少論文,找了多少‘飯轍’”,這樣回復道:“我寫的AI論文,沒有涉及這種倫理規(guī)范的問題,我討論的都是知識論問題,就是人工智能這樣的一個模式,能夠迫使我們?nèi)祟惙此嘉覀冏约旱乃季S模式。”

這一問一答,我個人認為可以借用為“AI時代的文學”這個話題的類比情境。從微軟小冰到DeepSeek,文學界關(guān)于“AI帶來的影響”的討論就算不能稱之為“充分”,起碼說得上“熱鬧”,我自己也參與過好幾次。但仔細想想,我參與這個問題的熱情何在?我對AI的了解基本上沒超過文科生的范疇。AI于我從事的文學事業(yè),更像是時代的某種象征,是想象中正要或者正在叩門的未知力量。它似乎來者不善,要求文學重申乃至證明自己的價值。但這個問題是因為面對AI才存在的嗎?如果把文學的價值歸結(jié)于注意力爭奪,將其存亡系于人類整體注意力占比,那從大眾傳媒興起的那一天起,文學就注定了“沒落”,信息化只是把這個速度加快了,AI只是把這個過程具象化了。

但這個問題是文學的真問題嗎?參照趙汀陽的回復,我是否也需要反思此處的思維模式,思考文學的根本性問題?尤其是把文學與人類的存在放在一個更長遠的時間尺度上來打量的時候。也許應該關(guān)注的不是注意力的問題,而是文學作為藝術(shù),如何在技藝上不斷精進;作為事業(yè),如何更廣闊深遠地展現(xiàn)人類的存在。換句話說,即便是在注意力的爭奪上,文學首先要的也應該是“質(zhì)”而非“量”。之所以這樣想,還跟最近的閱讀相關(guān)。年終歲末,讀到趙松的《等下雪》、牛健哲的《造物須臾》《現(xiàn)在開始失去》等作品,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小說藝術(shù)仍在同代作家筆下不斷提升,而這極大地緩解了從年初彌漫開來的由AI帶來的焦慮。

(作者系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副館長)

陳楸帆:AI不會終結(jié)文學,它會迫使文學回到初心

當我們說“AI時代的文學”,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次寫作介質(zhì)的更新、一次敘事生態(tài)的再分配。過去幾十年間,文學的“競爭對手”常常是影視、游戲、短視頻等,而今天,一個更貼身的“共創(chuàng)者”出現(xiàn)了:它不需要睡覺,不會感覺疲憊,吞下了海量文本,能在幾秒鐘里模擬出一種看似完整的語言人格。它讓寫作變得更容易,也讓“為什么仍要寫作”變得更尖銳。

我自己的經(jīng)驗是,AI確實能顯著提升效率。它像一臺高性能的草稿機,擅長鋪設(shè)結(jié)構(gòu)、生成變體、補齊資料型段落,甚至能成為隨叫隨到的“反對者”,逼我解釋某個設(shè)定為何成立,某段情緒為何可信。更重要的是,它把寫作中的許多“體力活兒”自動化了,讓作者可以把有限的精力預算,重新投向更稀缺的部分:經(jīng)驗的獨特性、價值判斷的鋒利度,以及拆解現(xiàn)實復雜性的耐心。

但風險同樣清晰。AI最強的地方,也恰是文學最危險的誘惑:它會生產(chǎn)一種高度順滑、邏輯自洽、情感平均的文本,像工業(yè)糖漿一樣黏稠可口,卻缺少生命的“微刺”。文學的價值不只在于表達,更在于偏離與抵抗,在于把難以言說的痛感、矛盾、羞恥、沉默,雕刻成可被他人觸摸的形狀。許多大模型輸出的“像文學的文字”,往往缺少那個決定性的瞬間:作者愿意為一句話承擔后果,愿意在語言里暴露自己的盲區(qū)與局限。沒有代價的表達,容易變成無重量的修辭——“巧言令色”。

因此,AI時代的文學創(chuàng)作,可能更接近一種“對抗性協(xié)作”。讓AI去提供機器能夠生成的統(tǒng)計學版本,而人類作者負責選擇“少有人走的路”。當AI能幫你把句子寫得更像“正確答案”,你反而要追問:我的問題是否足夠誠實,是否真正來自生活與內(nèi)心,而不是來自文本訓練集里早已被磨平的庸識。

文學批評也會被迫升級。過去我們討論風格、主題、敘事倫理,如今還必須討論“生成的倫理”:署名如何界定,數(shù)據(jù)從何而來,文本中的偏見如何被放大,文學獎與出版體系如何應對“可無限復制的寫作勞動力”。在我看來,未來的批評不應只做“鑒偽”,更要做“鑒心”:在高度同質(zhì)化的語言洪流里,辨認出哪些作品仍然在拓展人類感受力的邊界,仍然在為人類與非人類的處境建立更復雜的意義結(jié)構(gòu)。

AI不會終結(jié)文學,它會迫使文學回到最根本的初心:在算法可以替我們做許多事情的時代,仍然學會自己感受與思考,學會為語言負責?;蛟S正如本雅明提醒過我們的那樣,技術(shù)改變的不只是生產(chǎn)方式,更是感知方式。AI時代的文學真正要捍衛(wèi)的,是我們不把世界簡化為可預測的模型,不把他者縮減為可調(diào)用的素材,不把痛苦與愛降維成“熱搜”與“流量”。當寫作變得無比輕易,真正珍貴的,會是那些仍然沉重、仍然無法被快速生成的艱難句子。

(作者系科幻作家、中國作協(xié)科幻文學委員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