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一種黎明的語言” ——讀張高峰的詩
“冥想一種黎明的語言”摘自博爾赫斯的詩《開始學(xué)習(xí)盎格魯-薩克森語法》,《冥想》也是張高峰組詩中的一首,用此句作為標題,并不意味著張高峰的詩與博爾赫斯有相似之處,恰恰相反,張高峰選擇了一條與博爾赫斯背道而馳的路。有趣的是,張高峰卻在創(chuàng)作談中引用了博爾赫斯的這首詩并向其致敬,這就如同從一個僧侶口中聽到《道德經(jīng)》一樣有戲劇性。然而,戲劇性的反差可能只是一種形式的錯覺。假如我們能像倒帶一樣回溯博爾赫斯和張高峰的詩歌,或許會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兩條南轅北轍的詩路竟出自同一個起點—— 冥想。本質(zhì)而言,張高峰是一個博爾赫斯式的詩人,一個冥想的詩人。說到冥想,許多人腦海中可能會浮現(xiàn)出一個坐在瑜伽墊上閉目打坐的女人,或者更浪漫些,在落日余暉下的海邊閉目打坐的女人。我所說的冥想并非指這種具象的結(jié)果。換言之,并不存在一種作為詩歌的冥想,只存在一種作為技藝的冥想,當技藝的使用者及其使用目的發(fā)生改變時,詩作自然顯得千姿百態(tài)。
單從技藝而論,冥想的詩歌都指向一種超越現(xiàn)實的時空層面,如果說博爾赫斯的冥想通向知識的終極,擁有迷宮般的繁復(fù)和宇宙般的暈眩,那么張高峰的冥想則通向一個失落的澄凈之地—— 它擁有童年般的夢幻和雪原般的遼闊,卻又如童年般易碎,雪原般荒涼,如詩人所寫:“時間蒼涼而輕盈,古老的天空與遺落之地?!睆臅r間維度看,前者顯然是一種循環(huán)的時空觀,首尾相接,不辨始末;后者則是對當下時間的回溯。我稱之為“復(fù)樂園”式的時間模型—— 抒情主體不斷試圖回到某個美好的過去,將美景與個體融為一體,以抵達寧靜圓滿的混沌狀態(tài)。如詩人所寫:“向月亮之門敞開的原野/水中變得透明,他觸摸到光亮中的世界/當他自身也將成為消失的一個”。以上闡釋仍然屬于一種慣常的、古典意義上的“復(fù)樂園”模型,但張高峰畢竟是一位熟讀現(xiàn)代主義詩歌、受到現(xiàn)代性時間模型影響的詩人,因此在他的潛意識中,那個美好而失落的澄凈之地盡管可以返回,但如夢一般朦朧而易碎。就像他在詩中所寫:“在寂靜中行走,從遙遠的巨大的幻象返回/仿佛又一次看到太陽涌向原野,空氣清澈無垠/那些影子未曾來得及道別,就已消失無蹤。”基于“復(fù)樂園”式的時間邏輯,張高峰的詩歌幾乎沒有停留在當下,也不在此界之內(nèi)。如《秋霧中的原野》《雨中》《北方》《山中》《在雪中》《冥想》等詩作都顯示出此時與彼時、此界與彼界的割裂狀態(tài)。也因而有了這樣的句子:“那些流轉(zhuǎn)中的光亮,正逾越兩個世界”(《在雪中》);“總會有人守著自己的孤獨,正如秋天的島嶼落入另一片世界”(《廣袤的空間》);“許多聲響,逾越了界限,開始從另一個世界/兀自飄蕩而來。秩序離散而想象生成?!保ā囤は搿罚┻@些詩歌講述了張高峰這組詩乃至他大部分詩作的結(jié)構(gòu)。我想,這便是一種“黎明”的結(jié)構(gòu),一種尚未抵達光亮卻已從黑暗中蘇醒的沉吟。它不為照亮,而是以幽微的光暈勾勒出存在與記憶的輪廓,在可見與不可見之間構(gòu)建起一片精神的曠野。只有基于此種認知,我們才不至將他的詩歌理解為簡單的抒情詩或山水詩。至此,我們已經(jīng)察覺到在張高峰的詩作背后,暗藏了一個與現(xiàn)實世界截然不同的時空維度,要抵達此處,抒情主體選擇了兩種“交通”方式:一種是肉身的漫游,一種是精神的冥想。
先說肉身的漫游。這組詩中的許多詩作都隱藏了一個抒情主體的漫游行為,如“在遼闊的平原,同樣有著/遙遠的生長與死亡,風向未知里/吹送,行走的人與苦澀的眼淚”(《途中》);“我們與影子走著,相互沒有言語,/一匹馬從月光里出走,白色破碎的光澤,/那些承受中的事物,在時光里奔流?!保ā抖盏脑啊罚?,“在秋天的行走中,我們聽從寂靜漫過”(《記憶觸摸他》);“天空延伸,歌唱中的樹木古老/一切都已置身于無盡的漂流之中”(《晚夏的回憶》)。之所以是漫游而非行走,是因為漫游更強調(diào)行走的無目的。有趣的是,盡管在詩中設(shè)置了超越現(xiàn)實的澄凈之地,但詩人強調(diào)的卻是漫游這一行為本身,而非旅途的終點,這意味著詩人在潛意識里并不相信肉身的漫游能夠打破時空的壁壘。這或許與詩人對張煒小說的喜愛和研究有關(guān),因而詩歌的情緒不免沾染了感傷與惆悵。盡管如此,這種漫游仍存在肯定性的作用,集中表現(xiàn)為可以抵達某種遺忘的記憶。如詩中所寫:“他端起泥土的淚花,聽憑秋荻之上風行進在悠長的記憶”(《記憶觸碰他》);“時間在原野之上,長久地/占有記憶,朦朧的晚景深處呈現(xiàn)”(《冬天的講述》);“鄉(xiāng)間線桿絕緣子上的銀河清淺/我們眨動的眼睛,盈滿記憶”(《晚夏的回憶》)。從這個角度而言,抒情主體的肉身漫游,同時也可以視為詩人試圖彌合此界與彼界之間巨大裂縫的嘗試和努力。
再說精神的冥想,這是理解組詩的關(guān)鍵。通過冥想達至對現(xiàn)實的超越并不簡單,正如瑜伽通常需要通過香氛與音樂進入冥想的狀態(tài),詩人同樣建構(gòu)了某種足以幫助抒情主體貫通兩界的媒介之物,那就是水。讓我們重讀以下這些句子,需要注意的是它們往往是首句:“他從一條河流中醒來/看到白霧中的原野,寂靜——”(《秋霧中的原野》);“雨落下時,我們將進入到另一世界?!保ā队曛小罚皩⒂腥藢ぶ昊貋恚脺I水寫下/生命的擴展,卻猶如一個陌異者迷失?!保ā囤は搿罚??;谮は氲募妓?,張高峰的詩歌宛如在時間邊緣展開的靜謐儀式,在“閉眼—睜眼”的緩慢過程中,我們仿佛像抒情主體一樣,在無盡荒原上的一條河流中蘇醒,多么絕妙的想象!在詩人筆下,通過冥想抵達的世界是一個靜謐且靜止的空間,一切沉寂下來,歲月、聲音、光明統(tǒng)統(tǒng)消散在霧中,抒情主體也不再漫游,而是“等待在水間”,等待遙遠的存在逐漸靠近、逐漸清晰,等待“一盞盞村莊舊日房舍中,緩緩亮起的光”,等待那些呼喚我們名字的人們,這些詩句極為巧妙地書寫著一個在冥想之中,世界朝向冥想者慢慢清晰、慢慢聚攏的過程。詩人尤其擅長描述這種空靈之境:“山濤的光輝,向古老的渴望涌起/一切發(fā)光中的事物會聚,幽然的冷寂/在水間靜止,月光在我們沉默的上方行走?!保ā渡街小罚?/p>
盡管是以冥想抵達空靈之境,但詩人卻試圖建構(gòu)一種語言,常常在詩中表現(xiàn)出語言的自覺,著實讓我替他捏了一把汗——我們知道,語言的聲音與對話意識一定會打破這種超然的狀態(tài)。直到讀完他的詩,我才放下心來,因為張高峰的語言自覺并不指向聲音與對話,而是為了表達沉默與寂靜。如“在一種空無的沉寂,樹木站立霧中。/再沒有言語,仿佛所有的形態(tài)都已凝結(jié)”(《秋霧中的原野》);“在遺失的土地上,我們不比樹木/知道的更多,風穿水而過/體內(nèi)盈滿悲傷與困惑,言辭飛旋”(《記憶觸摸他》);“劃過水滴的聲響,那些無人照看的光/落在一張發(fā)灰的桌子上,在幽暗深處挖掘的詞語/凌亂如織。如同黑鳥薄暮,祈求歲月的原諒”(《北方》)。他不急于言說,但有一種特殊的語言在霧氣、雨水、風沙與原野之間緩慢凝結(jié),與其說是語言,其實更多是一種內(nèi)在的凝視,一種在“空無的沉寂”中與萬物對話的冥想。
盡管無力對抗時間的眩暈,但詩人仍試圖通過一種“冥想”的技藝復(fù)歸內(nèi)心的安寧,以抵達那個超越現(xiàn)實的澄凈之地。我想,當我們苦于內(nèi)心的躁動,當我們難忍現(xiàn)實的喧囂,不妨讀一讀張高峰的詩。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博士,國家開放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