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文學》2025年第6期|任林舉:來自天上的愁
七夕節(jié)到了,爺爺早早就和我們約好,吃完晚飯,哪里也不要去,就和他一起去葡萄架下靜坐,看他一個人喝酒,星夜獨酌,捎帶著聽一聽牛郎織女相會時說些什么?!疤祀A夜色涼如水,臥看牛郎織女星?!毕鄠?,七夕的夜晚,躲在葡萄架下就可以窺聽到牛郎織女相會時的甜言蜜語。
在有點兒焦急的等待中,太陽和月亮雙雙隱去。準確地說,在那個情人幽會的夜晚,月亮也不好意思正眼相觀,羞澀地背過臉去。于是,夜空中清晰地顯現(xiàn)出萬千星辰,如宇宙間浩浩繁繁的心事。但不知那個躲在暗處的思想者,他此時在想什么?星星以各種組合排列在夜空,在我看來,是寫在天空中的文字,是交替顯現(xiàn)又隨即消失的思想之光,是人頭攢動、有無數(shù)雙眼睛灼灼閃爍的繁華街市。
小的時候,我不像別人家孩子那么身強體壯活潑好動,也總是不如別人家的孩子頭腦靈活??雌饋碛心敲匆稽c兒呆,不愛說話,滿腦子幻想,專門喜歡那些花鬼狐妖的故事和民間傳說。所以往葡萄架下一坐,就忘記了自己的身世和來處,像演員入戲一樣全神貫注地琢磨起天上的事情。
爺爺雖身為農(nóng)民,卻有一顆不安分的心,平時不怎么琢磨農(nóng)學、稼穡等大地上的事情,卻偏偏喜歡閑說星象、掌故等天上的事情。不知道他年輕時通過什么渠道獲得了這些完全不符合自己身份的積累,但他在疲于奔命的農(nóng)民中間,總是遇不到知音。因為找不到合適的用場,只能向好奇心很強但理解力很弱的孫輩們倒一倒心里的存貨。他從不問我們懂不懂,只要看著我們睜大了好奇的眼睛聚精會神地聆聽,臉上便會露出幾分自得的微笑,講起來興致也更加高漲。
有時候,爺爺告訴我,星空不過是人心在天上的投影,人心里有什么,就能在星空里找到什么。但他的說法并不固定,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會改變。也許因為記性不好,也許本來就沒有經(jīng)過加工處理,形成嚴密的認知體系。有些時候,他就會反過來說,天上有什么,人間就有什么。生也有星,死也有星。每一個人的頭上都頂著一顆星星,天上有一顆星星亮著,地上就有一個人活著;天上有一顆星星滅了或墜落下來,地上就會有一個人死去。我對爺爺講的那些事情從來深信不疑,所以信著信著內(nèi)心就混亂起來,混亂如粥鍋般的星空。
我遙望星空,常因為星空的紛繁復雜和高深莫測而一籌莫展,因為一籌莫展而神情凝重,好像在思考很多事情。其實,我知道得并不多,每次都不過是溫習一下那幾個盡人皆知的星座和故事。至今,爺爺曾經(jīng)講的“三垣二十八星宿”,我還只知道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的名字,不知道三垣的邊際在哪里,每一垣里究竟包含哪些星宿,每一個星宿的具體位置和相互之間的關(guān)系。
北斗七星我是知道的,它像一只永不消失的飯勺子,一直掛在北方的夜空之上,是最不需要刻意說的星,連隔壁家的王小三都能準確地指出它的位置,叫出它整體的名字。但爺爺卻知道得更多,他能點著七顆恒星分別叫出它們的名字:貪狼星、巨門星、祿存星、文曲星、廉貞星、武曲星、破軍星。
我之所以能記住,是因為有幾顆星星很可能與自己的前途、命運有關(guān)。爺爺說,如果你是文曲星下凡,將來就很可能有非凡的文才;如果你是武曲星下凡,就有可能武功蓋世;如果你是祿存星下凡,就有可能是一個坐享俸祿的官員;如果……沒等爺爺說完,我就溜號了,目光離開北斗,迷失于茫茫星漢,因為我覺得自己哪顆星都對應不上。如果真有天命在身,哪至于降生在這荒蕪、邊遠、貧苦的寒門?
三星,我也是熟悉的,每至寒冷的冬夜,一推門,一股凜冽的寒風迎面撲來,如兜頭一盆冷水淋徹周身,頓覺一個激靈,困意盡消。一抬頭,三顆明亮的大星排成一條直線赫然映入眼簾。這三星本是獵戶座的主星參宿一、參宿二、參宿三,作為冬季的初昏中星,它們最輝煌的時段是在農(nóng)歷新年前夕。屆時,這三顆星會在南面天空升到一年中的最高位置,因此有“三星高照,新年來到”的說法。三顆明亮的星,像懸在家門口的三盞明燈,為漆黑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光亮和溫暖的想象。于是,就有人們賦予了它們福、祿、壽三吉寓意。冬夜里出門先抬頭看天的人有福了,有吉星當頭照耀,便不怕腳下的磕磕絆絆。
有時,也覺得這說法有些牽強,屬于無稽之談,只要那條“獵戶腰間的銀腰帶”不被烏云和月光所遮蔽,誰抬起頭看不到呢?但反過來一想,似乎也不是毫無道理,一個人如果狀態(tài)或運氣不佳,走起路來肯定神情恍惚、垂頭喪氣,哪里還有心思遙望星空?這樣的人自然難與吉祥扯上關(guān)聯(lián)。倒是那些常常把頭抬起來的人,多數(shù)躊躇志滿或意氣風發(fā),本來就帶著幾分喜慶,就算是沒有人們說的那么吉祥,也差不到哪兒去。
在眾星之中,我最熟悉的星,還是要數(shù)牛郎星、織女星。我知道它們分屬不同星座,一個屬于天鷹座,一個屬于天琴座,就像一男一女屬于不同的家庭,這是故事或愛情發(fā)生的必要條件。有異而求同,有分而求聚,有離而求合,有破而求圓。宋代詞人秦觀在《鵲橋仙·纖云弄巧》里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痹绞请y得的相聚越甜蜜,越是經(jīng)受過煎熬的情感越濃烈。只可惜,我那時年少,還不太懂什么是愛情,并不知道一男一女隔河相望是怎樣的心情,更不知道一朝相逢應該說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只是在內(nèi)心里覺得那是一件美好的事情,默默期盼他們早過鵲橋,早一點兒相會,千萬別再節(jié)外生枝,被什么人或什么意外情況給攪擾了。
夜色漸深,我側(cè)耳聆聽很久,并沒有聽到高處有腳步聲傳來,也沒有人說話的聲音。那時的農(nóng)村,沒有汽車,沒有霓虹,也沒有各種聲光電。天一黑,人們紛紛躲進自己的家中,關(guān)緊門,也關(guān)住只屬于各家各戶獨有的夜晚。除了偶爾有人在村街上走,驚動了誰家的狗,會傳來幾聲縹緲的狗吠,整個村莊安靜得像一個沒有情節(jié)的夢,絕不會錯過任何聲音。爺爺已經(jīng)開始坐在凳子上打盹兒了,我深深為這場傳說中的鵲橋相會而擔憂,只好違反“隱藏好,別露面”的事前約定,把身子探到葡萄架外,看看銀河邊上有沒有什么動靜。
夜愈深愈沉愈黑,天上的銀河似乎離地面愈近了,近得仿佛能看清銀河里雪白的浪花。銀河這端那個叫河鼓二的傻牛郎,還癡癡站在那里,其兩側(cè)稍低一點的位置果然一邊有一顆稍暗的小星,那大概就是他和織女所生的一兒一女啦!兩個孩子依然沒有長大,所以還需要擔在籮筐里,從那條虛擬扁擔的彎度看,他們似乎比前一年稍重些許。
寬闊的銀河不知把兩個連著心的星星隔開多少光年。此時,天津九星還沒有足夠的亮度,當它們亮起來的時候,一座橫跨銀河的大橋就架起來了。也不知今夜喜鵲們會不會恪盡職守,準時飛到銀河岸邊完成自己的使命。我在白天時確實沒有留意喜鵲們的行蹤,因為放學后急著在晚飯前寫完作業(yè),也沒有看一看樹林那邊有沒有喜鵲的蹤影。這會兒,所有鳥類都已經(jīng)歇息了,更無法判斷喜鵲們的去向。
銀河對岸的織女星依然如一顆碩大的淚滴,借銀河的水色折射出寂寞的光輝。那四顆排成梭子形的小星還在,證明她依然沒有停下手中編織的云錦。唧唧復唧唧,天女對河織。為何有情人不能團聚,要長久忍受分離之苦,他們究竟犯了多大的過錯,要受到如此嚴苛的懲罰?
關(guān)于牛郎織女的故事,古來有兩個版本。
一個版本大概來自民間,說織女本是王母的孫女,而牛郎雖然是農(nóng)家子弟,原來也是天上的牽牛星。當初因為兩人在天上偷偷相愛,觸犯了天上不允許男歡女愛的天條。王母便將牽牛貶下凡塵,落入寒門,受盡欺凌和風吹日曬的勞作之苦,令織女不停地織云錦以作懲罰。后來,織女思凡心切,輾轉(zhuǎn)又到了人間與牛郎重續(xù)前緣,再一次激怒王母。幸好有金牛星化作老牛,幫他們飛升到天庭。大約是他們分離時那撕心裂肺的痛連神仙也有點兒于心不忍,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王母的心還是軟了一下。好歹允許他們留在天上,但一年只允許見一次面,訴訴離情,看看孩子罷了。
另一個版本則源自南北朝時的《述異記》:“大河之東,有美女麗人,乃天帝之子,機杼女工,年年勞役,織成云霧絹縑之衣,辛苦殊無歡悅,容貌不暇整理,天帝憐其獨處,嫁與河西牽牛為妻,自此即廢織纴之功,貪歡不歸。帝怒,責歸河東,一年一度相會?!?/p>
從兩個不同版本可以看出,不同的人杜撰出來的故事總有不同的味道,出發(fā)點不同,敘述方向就不同。
民間有民間的愿景和夢想。民間缺少掌控自己前途命運的權(quán)柄,但也向往美好浪漫的生活,就只能寄希望于一夜之間的神奇變化。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窮小子原來是天上星辰;一粒丹藥讓一個無能的人獲得奇能;一鎬頭刨出一塊狗頭金;牧羊女遇到流浪的王子結(jié)為眷侶……基本上都是一些不需要成本、努力,甚至不需要理想的“無本生意”,咸魚翻身,不勞而獲,無師自通,無源得水。
兩個版本相比較,南北朝時的《述異記》就有點官方或道統(tǒng)的味道。盡管看起來仍有些殘酷,但也算有充足的理由。中心思想是要對縱欲廢業(yè)之人進行教育和懲戒。相對而言,我還是喜歡前一個版本,因為我也是寒門子弟,潛意識里,我也想不靠艱苦努力就得到此生想得到的一切,且不受到懲戒。即便受到懲戒,主事者也應該被大眾所譴責,而受罰者要博得廣泛的同情和憐恤。但我膽子小,不敢不面對現(xiàn)實,因為我遠遠沒有現(xiàn)在的孩子們幸運。當年,我們那一代人,只要一天不干活兒,一天不學習,耳邊就會傳來父母和老師的斥責聲或罵聲。我們都清楚地知道,我們不可能靠幻想改變命運。
后來,天空就起了云霧,像一襲幔帳自西而東慢慢地合上了天幕。銀河已遠,天上的事情終究遙不可及,也與自己無關(guān)。既然從來也沒有人聽到過牛郎織女約會時說什么,我為什么一定會聽到呢?那夜,我悻悻地離開葡萄架之后,不再對牛郎織女是否相會以及故事的結(jié)局抱有太大的興致,開始為自己內(nèi)心的孤單落寞而憂愁。我在想,什么時候我也能遇到一個織女一樣高貴、美麗、重情重義的女子呢?
一向貪睡的我那夜突然失眠了,只覺得黑暗中這雙眼睛無論如何也難以閉上,即便勉強閉上也如同睜開。眼前一張張女孩子的臉像翻動的書頁一樣,頻頻閃來閃去,同學的、親戚的、村子里的、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我很希望某一個畫面能在眼前凝固下來,卻一直難以做到。天快亮時,我覺得意識開始模糊。半夢半醒間,一張白皙的臉龐顯現(xiàn)在我眼前,那是我一個周姓同學的妹妹,平時見我總是明眸一閃便害羞地躲開。突然間她就與我對面而立,并且說了一些親切溫暖但不知道什么內(nèi)容的話,一時竟感動得我眼角濕潤。
一覺醒來,我依然久久不愿意睜開眼睛。我知道,只要睜開眼睛就再也回不到同一個夢里。果然,徹底醒來后,現(xiàn)實還是讓我斷了重溫夢境的念想。原來,周同學是下放到農(nóng)村的城里干部,不久就落實政策舉家遷走。眼看一只無形的手正將我夢中的那個女孩強行擄走,我卻沒有辦法像牛郎一樣追上去,為自己爭取一線機會,哪怕真的一年能見到一次也好啊,可是我沒有可以披在身上的牛皮,沒有神助。
沒有神助,就只能依靠自己。我從那時起開始勵志,發(fā)奮圖強,以期靠自己的力量打造一張可以幫助我向上飛升的“牛皮”。從那時起,我對每一頭走過身邊的牛和從眼前飛過的喜鵲心懷敬意,有意無意地留心一下,它們對我有沒有什么示意,盡管它們并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或期盼什么。更重要的是,我已經(jīng)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學習上,全神貫注,夢想著有朝一日考入大學,徹底脫離這片窮苦的土地??墒?,我奔跑時,用力過猛了,就像一顆滑出軌道的星座,遠離出發(fā)之地后竟丟失了自己停泊的坐標,以至于之后的很多年,我再也沒有想起過夢中的那個女孩。
多年后,當我已經(jīng)活到了當初爺爺?shù)哪莻€年齡時,才知道少年往事和生活方式早已隨爺爺遠逝的生命一起消失。七夕依舊要過,卻不再有人坐在葡萄架下守著銀河聽牛郎織女的密語,也不再有人相信那些被科學證明并不存在的故事。人們在自己制造的聲光幻影里閃入閃出,歡歌曼舞,以鮮花和禮物代替了思念和哀愁,人們不再熟悉也不再需要那些很古舊的生活方式和情感。
某一日,閑翻《詩經(jīng)》,讀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再一次想起了農(nóng)耕時代農(nóng)歷七月里的那些事情。詩中的“火”,就是大火星,又名心宿二。因為心宿二具有火紅的顏色,所以古代又稱之為“大火”或“大辰”,在古代的星官里,管大火星叫商星。商星是一顆很有意味的星,它常常被古人與參星想提并論。按照當今天文學的星座劃分,參星是現(xiàn)在的獵戶座,商星是天蝎座。參星在西而商星在東,當一個上升,另一個下沉,永不相見。所以唐代詩人杜甫有詩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笔前。粋€人與另一個人、一種心境與另一種心境、一個時代與另一個時代,都會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