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5年第6期|龍垚:落日計數器
早上六點四十起床,今天給女兒做了火腿三明治當早餐,丈夫則要她煮了一碗酸菜肉末米線。早餐的食材是昨天晚上準備的,女兒只吃奶香味濃的面包,火腿要煎到外面有一圈焦黃,時間最好控制在三分鐘內,太久會有煳的苦味。女兒不喜歡生菜,周溪試了很多蔬菜后,發(fā)現黃瓜片搭配溏心雞蛋是最好的。丈夫要的酸菜米線工序就更麻煩些,酸菜要自己泡,婆婆手把手教給她,泡了兩周,玻璃壇子里的水微微泛白,最上面起了一層水泡,酸菜的酸度正好。米線臊子用的是牛肉肉末,晚飯時拿出牛肉來解凍,小號食品專用袋是一次早餐的量。晚飯后洗好碗,將牛肉用絞肉機打成肉末,用小碗裝好,蓋上保鮮膜放入冰箱冷藏室。西紅柿、蔥、生菜全部洗干凈,放在大小合適的容器里。廚房的臺面要擦兩遍,抽油煙機也要噴上去油劑,客廳電視放著動畫片,女兒和丈夫各坐沙發(fā)一邊,丈夫低頭看著手機,手指隨意又快速地重復著,偶爾抬眼看看女兒,微笑兩秒。周溪不時從廚房的門探出頭來看看,喊一聲丈夫的名字,沒有特別說要干什么,甩甩手上的水又回到廚房。
周溪是家里最晚睡覺的人,也是最早起床的人,她洗漱完,要把廁所地面的水拖干凈,以免女兒起床后洗漱時滑倒,給廁所噴上清新劑,給女兒的兔子牙刷擠上牙膏。廚房窗戶外的光慢慢明亮起來,先拿出小鍋放一小塊黃油,一片吐司面包斜著一刀,切成兩片,鍋里的黃油融化,融滿鍋底,響起了吱啦聲,兩片吐司放進去。冰箱里的配菜拿出來,周溪聞了聞,擔心放了一晚上的蔬菜不新鮮,還好,放在水龍頭下又沖洗一遍。煎好的面包盛出來放在盤子里,火沒有關,朝鍋里打入一個雞蛋,另一邊的空位放入兩片火腿。酸菜壇子放在冰箱和水池地柜的空隙處,當初因為自己找到個好的安放地,周溪向丈夫炫耀了好久,丈夫窩在沙發(fā)上盯著手機,抬眼給了她兩秒肯定的眼神。一顆酸菜對半切,只用一半的量,另一半放入碗中,周溪想了想,決定用作自己的午飯。酸菜切碎,西紅柿切成片,蔥白切大段,綠葉切成蔥花,熱鍋冷油,放入牛肉末,炒散變色后放入西紅柿,翻炒一會兒,放入酸菜,炒出香味后放清水煮開,放入米線,最后起鍋時再放入蔥花。
拉開窗簾,落地窗灑進初升的太陽光,一絲一絲的光線連在地板上,溫度不高,但早晨的陽光有些刺眼。女兒要給她準備一套里衣,出汗打濕衣服后能及時換掉;一小袋彩色發(fā)圈,午睡后幼兒園的老師會替女兒重新梳頭發(fā);刺有女兒名字的毛巾;貼有女兒名字的水杯。女兒今天專門交代要帶她的新玩具去幼兒園跟其他小朋友分享,一個手掌大小的棕色小熊,是女兒跟丈夫撒嬌得到的玩具。丈夫的外套放在門口掛墻的衣鉤上,皮鞋刷了一遍,正正地放在門邊,送丈夫和女兒到地下停車場,看著他們的車開出停車場,周溪原路返回家中。收拾床鋪、整理房間,再從家出發(fā)去菜市場,回到家把食材清洗、切配,把早上剩下的東西混在一起,隨便炒了一碗飯。簡單吃過午飯后,又是掃地,拖地,清理家具灰塵。做完這一切,周溪靠在沙發(fā)上,閉眼休息,想起來這兩天的花銷還沒記下,又從茶幾下的抽屜里拿出筆記本,翻看手機的支付頁面,一筆一筆記得很詳細。窗簾像是個秋千,在光影里搖晃,家里的安靜讓周溪整個人都沉入時間里。定了去接女兒的鬧鐘,響起來時周溪已經開始眼脹,她捏捏腰,準備出門。
太陽每天都會落下,周溪每天都會從這條路走,路過落日。她去接幼兒園放學的女兒回家,一路走一路看著燦黃的地面,有風,路邊零星的樹葉被吹動,地上有影子,照得她跟女兒一高一矮。到了太陽落下的時間,周溪第一次注意到,太陽隱落的山尖有這么多濃密的樹葉,她們每天都從山腳路過,山間的寺廟傳來鐘聲,一股讓人沉靜的香火味,風又吹來山上的樹木的清香。
婆婆發(fā)來信息,周溪的手機設置了特別的提示音,她選了一個覺得最刺耳的鈴聲。信息說讓周溪晚上去拿醬牛肉,特意強調早一點,讓她學學怎么做才好吃,周溪把女兒的書包往胳膊上挎,雙手捧著手機回婆婆的信息。結婚之后,周溪學會做菜,都是婆婆一步一步教的。健康又好吃是必須強調的,合不合她的口味都另說,有時候周溪本能地要調整下味道,就是那一點點差別丈夫一家都能察覺到,婆婆會再教她做一遍,再強調這樣做健康又好吃。最開始周溪還會提出自己的意見,可那道菜就沒人動了,明明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但圈在周圍的氣流都發(fā)生改變,他們互相交換的眼神,周溪漸漸讀明白了。
一邊回婆婆的消息,一邊要抬頭注意女兒,這條路不寬,能過一輛車的寬度。一條從女兒幼兒園到家的小路,環(huán)繞兩個相鄰的小區(qū),背靠一座連片的山,從城東到城西,靠著小城的邊緣延伸,像一座護城墻,直到天空。山不陡,一些黃土被附近的居民開出一階階的菜地,往上一點是連山拔起的灌木,不是無人行至的深山,縱橫著很多禿禿的小路,只要有人走,路就千奇百怪,只要能走得上去,怎么樣都行。女兒蹲在路旁扯冒到地上來的野草,周溪輕聲喚了一聲,臟手,把女兒拉起來,書包掉到她的手腕上,再輕的重量也扯痛她的手腕。奶奶讓我們快點回家,別玩了。女兒手里還抓著草葉,自顧自地搓玩著。今天的天氣格外好,風吹出了云的形狀,一層層疊在天空,落日余暉由深到淺地暈開,周溪又抬頭看過去,那光暈耀目刺眼,站到山頂應該能看到完整的太陽。
山有名字,永林,是個看落日的好地方。特別是這些年,山上原來的寺廟翻修之后,附近的老人們都喜歡來,年輕人就喜歡爬得更高些。爬山的路也沒有特意修,原地取用山上的木材做了簡易的護欄。樹木的顏色在橙色的天空下更飽和,周溪看了又看,覺得這個地方突然像畫一樣,看著山頂的輝光,眼睛干澀的感覺有了緩解。女兒喊她,周溪回過神,溫柔地向女兒道歉,牽著她往家走。今天還是有很多人上山看落日,年輕人更多,全副武裝,在路邊討論哪一條路才是最佳選擇,個個都是活力四射,興奮地討論著,他們的期待甚至感染到周溪,拉拉雜雜的聲音也沒有讓人覺得吵鬧,甚至會想聽清那些人都說了些什么,周溪突然覺得這整座山今天都異常地香,一股溫暖的清香。
醬牛肉要切成薄片,準備香菜、小米辣椒、大蒜,辣醬配料每放一個周溪都要看一眼婆婆,婆婆點頭她才敢進行下一步,嘴里說著讓周溪自己看著辦,達不到她預想的又會嘮叨不止,平淡的語氣有點像冰塊,不容忽視地停在周溪的喉嚨里。味道的調和確實很難掌握,周溪的口味淡,什么都放得輕,丈夫一家都吃得重,她只覺得這些菜放入口中舌頭酥麻得很,食材的本味消散太多。這道醬牛肉算餐后小吃了,婆婆的主要目的是教會周溪怎么調出味道正好的辣醬,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就算每步都按照婆婆教的做,還是會因為手法問題讓辣醬少了些獨特的味道。這是周溪最搞不清楚的問題,從結婚以來,她都在思考她做菜的手法,她仔細觀察了,也不停地思考,一天一天地思考,最后的結論是就這樣吧,怎么做都不對的話就這樣吧。
婆婆和公公和他們住在一個小區(qū),結婚前就買好的房子,讓他們夫妻倆有單獨的空間。其實也沒有什么區(qū)別,周溪只有一把家里的鑰匙,丈夫一家都有兩把。醬牛肉肉質鮮嫩,醬香的味道足,十分入味,婆婆讓周溪帶了兩塊回家,食譜是肯定要給的,周溪像拿到了一份家庭作業(yè),反復看了又看,在廚房里清點還需要什么食材。
今天給女兒洗漱完后,她要聽童話故事,周溪一直等女兒熟睡后才關掉房間燈。把今天換下的衣服用熱水泡一遍再放進洗衣機,準備好丈夫的襯衫,熨燙一遍。零零碎碎忙下來已經十點,周溪撐在洗衣機上等最后甩干的兩分鐘,機器震動帶動了她的手臂。這兩分鐘的放空時間,她又想起了傍晚的永林山,天空的顏色讓她放松下來,從來沒有想過上去看看嗎?周溪拿出手機找了個適合的軟件,搜索“永林山日落”,跳出來的照片都是高懸的太陽,發(fā)亮,像圓盤中某種火焰爆炸發(fā)出來的亮光,照片的前景是平緩的山頂,最近的地方樹枝像殘影一樣印在橙黃的云層上。周溪滑動手機,這些照片角度各不相同,顏色都一樣的熱烈,她甚至能看到風的軌跡,有些還特意配上了音樂,手指掃出的吉他琴聲,山頂的風溫暖地吹過,她的腳底傳來洗衣機的震感。
周溪跟丈夫躺在床上,各自刷著手機,丈夫看著搞笑視頻哈哈笑出了聲。周溪翻到最后一個帖子,照片是個遠景,有山和樹,還有站在落日前的人群都像太陽光下的影子,暗色的輪廓下重心全在天空。周溪把手機遞到丈夫面前,我們去永林山看看落日吧,最近好多人去,看著還不錯。丈夫抬眼一瞥,抿嘴思考幾秒,這照片看著都不像真的,哪有這么亮的太陽,加了濾鏡的照片,現實哪有這么好看。周溪把手機拿回來,指尖放大那張照片,想起今天路過永林,或許山上看到的太陽真有這么亮呢?她沒再說話,退出這張圖片的界面,又反復翻了其他的帖子。臥室的燈關了,周溪睡意不濃,身邊的丈夫背對著她,手機屏幕白光朝四周散開,兩人的影子印在天花板上。周溪用手肘碰碰丈夫的后背,聲音跟他手機里發(fā)出的視頻一個音量,明天也會出太陽,去不去?丈夫不動,淡淡地說,明天會有太陽,不是一天都能看到,為什么要單獨看個落日?天花板上兩人的影子越來越淡,周溪的瞳孔失神,夜晚的安靜讓人能聽清窗外的蟲鳴。那我自己去。周溪扯過被子,側身背過丈夫。明天你去接月月,去她奶奶家。
上山的路有很多條,那些小道是人硬走出來的,特點就是比真正上山的路快,一上一下更有爬山的感覺。從那些小菜地往上走,草慢慢深起來,到灌木,到小樹,再到比較粗壯的杉木,還有其他的樹木,不同樣式的葉子還讓人以為是個很大的森林。這些樹木并不是無人打理、野蠻生長的,周圍沒有雜草,臨崖的邊緣灌木也被修剪了,用作圍欄的樹枝手臂般粗細,每根都被修整過,邊緣看得出有粗略的刀削痕跡。路被走多了,黃土也就壓得很實,有些地方還能看到磨損后的光亮。周溪選擇走的是那座寺廟正下面的樓梯,是確確實實的樓梯,鋪上石板的。只不過上樓梯時有個門頭,門頭已經朽舊了,攔了一些大石頭,不是很方便走,好像沒有靠人走出來的土路吸引人,真正的路被遺忘太久。來寺廟的人不多,樓梯一上來便是一塊空地,正中間的香爐鼎火焰騰起,兩邊各有一間僧舍,右側階下一張簡單的木桌,擺了幾把香、幾刀紙,看不出是售賣的還是免費的。也沒有看守的人,焚香味道濃,周溪以前覺得這味道讓人頭暈,今天聞倒覺得還算清香,比每天經過的小路味道要好聞很多。周溪來的時候在手機自帶的天氣預報上查了日落時間,現在天空的霞光顏色正濃,寺廟雖是新修繕過,但肯定比不上大些的寺廟看起來那樣熠熠生輝,有別樣的味道吧。周溪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廟頂和天空的照片,她沒有進到殿里,雖不信這些,還是帶著一種踏入此地,多少虔誠一點的心情,在燒香爐前作了三個揖。
上山的人還挺多,年輕人占了大半,樹林里有股幽涼氣,沖散了太陽的熱度,爬起來也不會熱汗直流。聽著這些年輕人的嬉笑打鬧聲,周溪覺得自己也有了活力一樣,眼睛不自覺地去看著他們,耳朵也想想聽聽他們說話的內容。越往上走越平坦,山頂的視野也不是一覽無余,周圍的樹更高大。只是讓周溪覺得意外的是,這里有一家木屋咖啡館,在稍微寬闊平坦的地方,爬上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個休息的亭子,路也沒變,還是原始的黃土,壓實壓平。觀看日落的最佳位置就在咖啡館的正前方,兩側樹和天空是塊背景,咖啡館的玻璃窗成了畫框,框住山頂的落日和周圍的枝丫??Х瑞^房子不大,木質結構以一種融入森林的狀態(tài)嵌了進來。
周溪腳落到平地上還微微喘氣,這山的高度對以前的她來說不成問題。大學時期她也是極喜歡運動的,現在每天待在家里做家務并沒有太大的運動量,雖然很瑣碎也會冒出細汗,但像這樣真正的有氧運動后,胸口上下呼吸的感覺還是久違了??Х瑞^前的平地也擺出了座位,現下流行的露營風格,簡易的收納箱做桌子,桌上放了樹葉和松子做成的擺件,四周擺上折疊的小椅子,加上開闊的戶外空間,確實很適合這樣的露營風,地上的樹葉、枝丫、雜草和松針都是天然的裝飾??梢哉郫B的椅子周溪也買了一把,本想著周末可以和丈夫帶著女兒一起去公園野餐,想了很久的親子時光一直沒有實現,椅子倒是被丈夫“征用”,拿去釣魚。
黃昏的顏色越來越濃,樹葉暗成了影子,周圍的人都拿出手機對著太陽,想要竭盡力氣把落日存進手機相冊,從橙黃慢慢洇成黛赭色,無云的天空離眼睛很近。周溪繞過熙熙攘攘的人,站到了最邊上,延伸出去的觀景臺像個舞臺,她只能夠到幕布邊,舉起手機拍下落日,照片顯示出來很模糊。年輕人的活力真讓人羨慕,除了聲音充滿周圍的空氣,最佳位置也不停移動。周溪面前不知不覺站了一排人,她把手機舉得更高一點。
手機屏幕銳化了自然光線,蒙上科技調整后的濾鏡,落日的光暈黃得更濃,周溪調整著手機拍照的參數。她一直都不習慣用手機拍照記錄生活,一時間她也搞不清楚需要一個怎樣的數值,才能拍出肉眼所見的落日山景。她找的每個角度都不好,不大的相框左擺右擺,都不好看,手臂也發(fā)酸,想著就這樣吧,不能依賴科技保留下自然的美景。她的手還沒放下,一只手就握住了她的手機屏幕,放在周溪原本拍照的位置,點下屏幕的曝光光標,拉低數值,畫面的亮度集中在巨大的太陽上,光暈向中心收攏,畫面兩旁的天空和樹影暗了下來,那只手幫她按下了拍照鍵。
算是留下了落日的樣子,周溪回頭,男孩收回手,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有多唐突,朝她點頭,微笑致歉。周溪也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到,沒開口說話,那男孩已融入年輕的人群。太陽落下的速度加快,山頂看不見地平線,不像海邊的落日,看著太陽落到地球的盡頭,有山的小城里太陽只是繼續(xù)隱落到另一個山頭的頂端。
周溪放大屏幕上的照片,突然有種專業(yè)人士的認知,這張照片光線的處理,整個構圖都恰到好處,本來已經放棄能拍出一張像樣的落日照片,甚至懷疑昨天翻看的那些帖子里的照片都是經過精修的。細細想來那個男孩的行為很不禮貌,心里又有一絲慶幸,總是習慣順從或是放棄的周溪,慶幸陌生人幫她拍下落日。放大照片的各個角落,好像一口不知來由的氣被她吞了下去,胸口輕松許多,人也輕松許多??戳丝词謾C時間,沒有一條消息,爬山的時候,看到太陽慢慢移動,周溪很得意,她預感丈夫會后悔,因為肉眼看到的太陽確實不一樣,甚至賭氣地認為丈夫必須后悔,要證實沒有聽她的會錯過很多。周溪一邊走一邊拍,給他發(fā)了幾張照片,但沒有說任何話,周溪在等著,只要丈夫給她回一條信息,她馬上就會把自己的興奮原封不動地告訴他,但對方沒有回應。打賭的過程到底是一個人決定的,還是兩個人都在較真,周溪自認為丈夫也在較真,他要一遍遍否定她,周溪自認為是這樣,她希望得到的回應方式越來越奇怪。
夜幕降臨后,山頂的風狠了些,簌簌的風聲卷到咖啡館的風鈴上,樹林茂密的陰影里能看見咖啡館明亮的燈,暖色的燈光讓木質結構的屋子獨有了屬于山頂的味道。周溪并不喜歡咖啡,聞著苦,喝到嘴里也是酸澀,就算加了牛奶的改良版也是苦味多。她看著菜單在點單臺前站了好一會兒,選不出來?!俺丝Х龋€有其他的嗎?”她翻了幾頁,不知道咖啡還能有這么多名字,有的聽起來更像電視劇,盯著看久了,眼睛失焦幾秒?!耙灿胁?。”
為她點單的服務員很耐心,咖啡館的音樂悠悠慢慢,英文歌跟咖啡館的適配度很高,服務員的手指放在桌面上輕點著,回答周溪的聲音溫柔。茶,周溪也不太喝,咖啡和茶看著不搭邊,卻有種和山頂樹木一樣古舊醇厚的感覺,確實適合出現在這里,但她更想點到一杯熱牛奶。正想放棄的時候,身后響起喧嘩聲,還是那群看日出的年輕人,因為什么消息興奮起來。周溪回頭看過去,人群的中心正是那個幫她拍下落日照片的男孩,臉上的笑容羞澀,朝氣蓬勃還是會讓人羨慕。沒有結婚前周溪也會跟這么多人,在公共場合不忌諱別人的眼光大聲說話,那些掩飾不掉的熱烈已經逝去很久了。說羨慕也有,欣喜也有,更多的是感覺不好意思,現在的她肯定不會這樣了。周溪抿了抿嘴,向服務員點了一杯紅酒,山頂除了咖啡和茶,還有酒。
那群年輕人在談結婚,是那個男孩,他們聲音很大,細細碎碎的話語讓周溪聽得入迷。慶祝有情人終成眷屬確實是他們這個年紀會興奮的事,甚至探討到在漫長的時間里怎么讓愛情得以永存。他們的影子倒映在地板上,落日的余暉殆盡。是個校園愛情故事,馬上畢業(yè)的男孩跟相戀兩年的女友求婚成功,畢業(yè)之后就邁入婚姻的殿堂,他不太說話,臉上總帶著淡淡的微笑,跟周溪看他按下自己手機拍照鍵時一樣的表情。男孩沒有說太多的細節(jié),點頭接受他們給過來的滿滿當當的祝福。周溪控制不住看向他們,紅酒酒漬掛在杯壁上,從對話中拼出那個男孩的生活,主要是好奇為什么要幫她拍下照片。她猜男孩是看到了自己拍不好的窘迫,在一群清澈而熾熱的人群里,周溪想要遮掩住自己凝滯的不安。
周溪年紀不大,一畢業(yè)就結了婚,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上幼兒園了,到現在她也才二十八歲。她跟丈夫是校園愛情,所有人都羨慕他們感情純真,聽得多了她自己也羨慕自己。有時候會驚訝自己的生活居然這么穩(wěn)定,不用工作,所有人都說她每天過得太輕松了,只要把家照顧好,她自己聽著都覺得很容易。結婚之前母親就告訴她,女人天生有能力把家照顧好,打掃打掃衛(wèi)生,也不過就是些抹抹擦擦的事情。現在生活也先進得多,都不像她們那個年代要用手浸在冷水里,眼睛看到的事情順手就做了,又不用動腦子,哪像大家說的,家務無窮無盡,累不了點皮毛。女兒出生后,周溪才發(fā)現自己的腳沒有停過,襁褓里的嬰孩抱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抱起來。婆婆不時還過來教她些新菜譜,飯煮了之后,再把奶瓶洗干凈放入消毒柜。菜的大小也有講究,十分影響口感和味道,冰箱里的菜要防止串味,奶粉每勺兌30毫升水,奶瓶要搖勻。婆婆耐心地教她,周溪做得很好,她點頭全部應下,說什么就做什么,這樣的出錯率極低。如果還是出錯了,那么原因就不在她,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什么都能聽進去,也許這樣能避免不少家庭矛盾吧。只是有時候會聽到,母親像針刺的眼神盯著她,說她太過木訥,大學時挺活潑的,現在安靜得像一團棉花,就算丟進水潭也不見得能漂起來。
丈夫打來了視頻,女兒向周溪展示了爸爸給她新買的小玩具,是個會動的小狗,沿河步道上有賣,傍晚就有小販擺攤了,賣些小孩喜歡的小東西。周溪帶著女兒走過幾次,女兒都說要讓爸爸帶她來買,周溪跟丈夫說了幾次,每次回到家的丈夫都說一天的工作太累,下次。周溪很意外,丈夫今天居然帶女兒去沿河步道了。她原以為一個人的賭局,丈夫也下了注,周溪說了這么多次帶女兒去沿河步道玩,丈夫都沒有回應,偏偏選今天去,如果有鏡子,周溪肯定能看見自己眼角耷下來的弧度有多明顯。
咖啡館放了首更熱鬧的歌,周圍的人也熱鬧起來,丈夫問周溪在什么地方,她拿著手機轉了一圈,告訴丈夫山頂有一家咖啡館。落地玻璃窗外暈開屋內橙黃的燈光,樹林的輪廓在風中扇動,還給他展示了看落日的平臺,是最佳位置。周溪把自己看到的說給丈夫聽,說得興奮。今天我還拍到一張落日照片,非常清晰的太陽。周溪說她覺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太陽的溫度了。丈夫打斷她的話,時間不早了,女兒還等著她回家,婆婆買了條河魚,給她寫了一個簡單的處理步驟。丈夫在鏡頭面前晃了一眼,疊好那張紙,眼神溫柔了許多,最好今天就處理好,食材新鮮。
周溪的話,還有她興奮的情緒都被打斷。她的表情是不是該收起來,沒有人會注意,但她很無助。音樂有些喧鬧,刻意調高的音量在山頂顯得很突兀,還好那群年輕人還在熱鬧。周溪端著酒杯,就剩一口,紅色的液體透過玻璃,她抿了抿嘴,還是將酒杯推開,起身走出了咖啡館。
婆婆買的河魚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就是普通的草魚,只是個頭大了一點,婆婆說是農戶自己家魚塘養(yǎng)的,干凈,不腥。處理魚鱗片時要順著鱗片的紋理,一排一排地刮掉,刀要和魚處于平行的位置,魚鱗不能被刀刃叼起來,這樣會傷害魚表面的肉質。這個步驟婆婆實在不放心,專門打來視頻指導,周溪握著刀柄的手發(fā)酸,堅持刮掉最后一點鱗片,還是聽出婆婆不滿的語氣。自己丟下孩子出去玩,還喝了酒,大晚上誰來照顧,刮個魚都做不好。周溪一回來就被丈夫發(fā)現身上有酒味,她解釋山頂的咖啡館只有咖啡和茶,喝了她就睡不著了,只好點了一杯紅酒,沒有喝完。丈夫不多說什么,眼珠斜瞟,這個動作只有幾乎不到一秒,周溪每次都能抓住這個眼神,那股從喉嚨吞下的空氣堵在了她的胸口。買的什么魚呀?很新鮮吧。魚在廚房,套了兩個塑料口袋,口袋里放有水,結打了好幾圈,就這樣放在水池里。周溪打開那系緊的口袋,水有些溫熱,魚大力地擺動著魚尾。
夜晚的黑不是深不見底的黑色,薄紗的窗簾被風吹動,隱約投射而來的窗外的街燈像綢緞一樣。周溪睜著眼睛,側臉看著躺在身旁的丈夫,仍然是他的后背,側身,身體的重量壓在床上,皮肉擠壓得好像睡在一塊鋼板上。周溪發(fā)出聲音,永林山上有個咖啡館,今天遇到很多年輕人,是剛畢業(yè)的學生,挺有活力的,像我們以前一樣。丈夫沒有回她話,雙腳蜷曲起來,又往床沿挪了一點。兩人躺一張床,中間的縫隙是這炎熱夏日的例外,風鉆了進來。
之前就讓你帶女兒去河邊步道玩了,我說了幾遍你都沒反應,今天我不在你還帶她去了。周溪說得平靜,像是跟黑夜中的空氣對話,背身的丈夫打開手機,沒睡,丈夫輕咳一聲。你自己出去玩了,我還不能去?周溪早知道會是這個回答,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要跟她暗暗較著勁。一次都沒能溝通下去,這種時候周溪只會沉默,不再挑起話題,郁結的火氣又成了一團棉花,丟不進水潭,而是堵在了周溪的喉嚨里。我讓你跟我一起去永林山的。我不喜歡爬山。
丈夫的手機屏幕光投映到了天花板,擾得周溪怎么也睡不著,他沒有放出聲音,可那光像鉆進了耳朵。周溪也將身體側過來背對丈夫,打開了自己的手機,在相冊里翻看今天拍的照片,離開時還遠遠地拍了一下咖啡館,瞬間覺得周圍安靜了下來。丈夫回頭看了周溪一眼,還不睡,明天不做早餐?周溪一頓,翻到下一張照片才回他,有面包。丈夫沒再說話,手機也關了,周溪以為他會說自己不好好照顧家之類的一大堆話,但仔細想想他好像從沒說過,他一樣也順從著安排好的生活,不管是誰安排的。落日的照片很亮眼,丈夫的沉默很長,長過了一整個夜晚。
看落日的時間與天氣無關,與心情有關,到了下午丈夫都要給周溪打個電話,提醒她去接女兒放學,雖然周溪從來沒有忘記過。如果她告知丈夫要把女兒放在婆婆家,那這一天又是去永林山看落日了。今天丈夫終于忍不住問了周溪,都看了這么多次,還有什么好看的?周溪迅速地回答他,落日每次都不一樣,山頂的咖啡館要舉辦一個落日展,我也要參加,總得拍張滿意的照片。周溪過于主動和高興的語氣像是準備好的一樣,只要丈夫發(fā)出疑問她就能說出早就準備好的答案。早點回來吧。丈夫也迅速地打斷她的話,周溪剛剛心中的暗爽迅速地爆裂。
落日展會展出來到這兒拍下的落日照片,誰都可以參加,周溪來得勤,每次都是一個人,跟咖啡館的老板娘也熟了,甚至人多的時候周溪還會幫忙。周溪不知道什么照片構圖,她拍下的落日只會把太陽正正地放在照片的中間,橙色的光暈滿整個屏幕。她喜歡這樣的熱烈,就算光暈沒有那么明顯,周溪也要將照片放大,好讓落日顏色濃烈些。這些照片周溪的丈夫只是晃一眼,什么也不說,馬上開啟一個跟他自己有關的話題??Х瑞^老板娘倒是看過很多周溪的照片,每翻一張照片都笑出聲來,問她怎么都不換個角度,這些照片拍得太熱情了。周溪說這個顏色暖洋洋的,山頂的風吹著頭發(fā),不需要和太陽靠得太近??Х瑞^老板娘邀請她參加山頂落日展,周溪沒考慮多久就答應了,為了能拍到好看的照片,好像她一天的時間有了終點。日落之前上到永林山,她也在心里暗暗數著時間,家務事也做得順手許多。
有太陽的日子也不是每次都能有金燦燦的天空,有時候太陽很隱弱,云層也不厚,在山頂離天空距離更近。今天周溪點了一杯拿鐵,她不太喜歡咖啡的酸,加了牛奶的拿鐵她還能接受,來這里這么久也是她第一次喝上咖啡。今天上山看落日的人不多,咖啡館老板娘走到周溪這桌,坐到了她對面,朝她仰頭問,你手機屏保是你女兒吧,怎么從沒帶來玩?周溪笑笑,口腔還是不習慣咖啡的醇厚,我女兒太小了,帶她爬山估計上不來。孩子爸爸呢?一起來呀,你這么喜歡看落日。周溪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后不自覺地搓著手指,用更加平淡的語氣回答老板娘,他不喜歡爬山。
咖啡館招了一個新員工,周溪前幾次來還以為是跟她一樣來幫忙的,就是她第一次上永林山幫她拍照的男孩。男孩叫薛峰,不是這里人,大學畢業(yè)是要在上大學的城市工作的,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找上老板娘要來咖啡館工作,咖啡館也不缺人,拒絕了幾次還越來越執(zhí)著,看著干活也利索,還挺有眼力見就答應了。周溪挺好奇的,記得那天晚上很多人在慶祝他求婚成功,馬上就要結婚了,而且他不是這地方的人,還跑這山上來找工作。老板娘也不清楚,沒問過,她說估計薛峰也做不長久,年輕人就是圖個新鮮感吧。
很陽光的大男孩,不主動跟周溪說話,每次只是淺淺地笑著點頭,人多忙的時候,周溪上手幫忙,他就跟在后面,有點有樣學樣,周溪覺得奇怪又好笑。這天周溪在咖啡館待了很久,丈夫一條信息也沒有,有些賭氣,周溪也沒有給他發(fā)信息,甚至有今天就不回家的念頭。到了晚上咖啡館人更多了起來,變成了一個小酒館,店外也擺了很多簡易的桌子,還是年輕人居多。周溪這才發(fā)現永林山頂還是個寶藏地,悠閑自在的??h城就是這樣,幾步路就能走完,幾步路就碰到熟人,只要出現個新地方不出多久來的人就越來越多。周溪也知道一些新鮮的地方,對于她來說是新鮮的,總在朋友圈看到人去,要是她剛大學畢業(yè)也愿意去玩。這種時候就會感慨一下結婚太早,明明自己還年輕,日子就過得按部就班了,溫溫暾暾的,一天一天過下去。
因為人多,咖啡館的位置不夠了,周溪將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順手也幫了下忙,這些事情周溪做得也趁手。這時她才發(fā)現原來酒館最不夠用的是杯子,沒一會兒水池就有一堆杯子了。玻璃杯是好洗的,尤其是裝啤酒的玻璃杯,放在水龍頭下沖洗兩下就可以了,不好弄的是要擦干,尤其是有些杯子的形狀還挺怪異??粗Ψ宓氖衷趺匆矓D不進小杯口,周溪覺得好笑,控制不住哧地笑出了聲。薛峰看了過來,尷尬一笑,說:“這杯口太小了?!薄敖o我吧?!敝芟眠^杯子,將杯底倒了過來,底部的水珠滑了下來,她再拿抹布的一角伸到杯底轉一圈,她問,這么奇怪的杯子是來喝什么酒的?白天喝咖啡沒見用這些奇怪的杯子,周溪也是今天才發(fā)現咖啡館的隱藏技能。一款調酒,用橙汁和葡萄汽水調的,顏色像落日一樣,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絕對落日。確實挺適合這個店的名字,白天很少看到有人點酒喝。下次你也來嘗嘗,酒味不重。
玻璃杯在他們的手里敲出清脆的聲響,不說話還是有些尷尬,周溪忍不住,還是開口問薛峰為什么來這里。薛峰頓了半天,才輕輕一笑說自己要來體驗生活,永林山雖然不出名,但是落日很美。周溪偏頭看他,她知道他沒有說實話,但這是別人的隱私,也不好再探聽,只是眼睛注視著薛峰無名指上的戒指。他一直有個小動作,就是轉動他指尖的戒指。
水池的杯子堆得很高,水柱打在玻璃杯上,嘈雜的人聲淹沒于音樂里,周溪忍不住用余光掃在薛峰身上?;槎Y什么時候?薛峰一驚,完全沒想到周溪會問這個,他嗯了幾秒,手上也沒停。還沒定,你怎么知道呢?周溪一直記得第一次來山頂看落日的那天,那群剛畢業(yè)的學生,熱鬧地討論婚姻的浪漫。你還幫我拍了一張落日的照片呢!周溪轉頭看他,臉上的笑意很濃,但突然覺得這樣不好,轉頭收起了笑容。
薛峰還是注意到了她的變化,沒有點破這尷尬的氛圍,點單機“?!钡囊宦暎詣油鲁鲎謼l,有一桌客人加了啤酒,他轉身抽出紙條。周溪后悔自己剛剛的舉動,有時候說不清為什么的時候,多余的動作更加顯得局促,看了看手機,還是沒有一條信息。
咖啡館變成酒館就沒有了具體的打烊時間,周溪第一次知道永林山的晚上是這么熱鬧,結婚后,準確地說是女兒出生后她就沒在外面待到這么晚。周溪剛洗了一堆杯子,甩甩手上的水滴,從褲子口袋里拿出手機,還是沒有一條信息。老板娘過來偏頭問她,還沒打電話讓你回家?周溪息了手機屏,搖搖頭??旎厝グ桑裉鞄土宋疫@么多忙。周溪的確覺得自己待得太久,雖然一開始是跟丈夫賭氣,時間越久越心虛。
周溪知道,她的賭氣行為只是單方面的,腦海中想得越來越多,丈夫還是冷冷的,他不在乎與她有關的任何事,可是怎么就不能把自己的情緒說出口呢?她無從說起,因為沒有一件具體的事可以讓她提出自己對丈夫的不滿。就像看落日的日子,每張照片差別都不大,她數著一天又一天,像個計數器一樣,讓丈夫反應過來她的抗爭。
她最后決定回家的時候,把吧臺擦了一遍,咖啡館還有客人,周溪跟老板娘打了招呼,拉開門走出去。薛峰看她要走,夾著手里的啤酒瓶過來跟她招呼,周溪微微笑著,腳步頓了頓,有種說不上來的尷尬,她眼神飄忽,盡力掩飾著自己的不自在。薛峰說,后天的天氣非常好,他知道山頂有一個地方能拍到更好的落日,問周溪要不要去。周溪刮開耳邊的頭發(fā),還是保持著禮貌的微笑,理性告訴她要拒絕薛峰的邀請,但她沒有說出口。
周溪會看咖啡館老板娘的朋友圈,有幾天的落日真的很美,朋友圈里有時候會有薛峰,一般出現在合照中。老板娘告訴周溪,這個男孩很有意思,馬上結婚了還跑出來,他不想讓自己后悔結婚,感覺婚姻不會困住他,但是會讓一個女孩越來越痛苦。周溪聽到這話,鼻酸了很久,還以為又是一個還沒收心的男孩,要耽誤女孩的青春了。老板娘還說,薛峰一跟人聊天就開始問,婚姻是什么樣的,不管結沒結婚,都在跟人討教,真是來體驗生活了,也是別樣得很。周溪聽著老板娘給她發(fā)的語音,愣神看著自己手里的拖把。她想了很久,這是個很難的問題,其實說來,周溪應該對自己的婚姻是滿意的,畢竟所有的人都這么說,比起其他人,有更壞的事。
老板娘給周溪發(fā)來邀請函,周溪很猶豫,還是丈夫看到,讓她參加。來永林山的人越來越多了,照片用繩子穿著,繞著木屋一圈又一圈,天空是多彩的,橙色都變得五彩斑斕,云流動出各種形態(tài),周溪忍不住用手機記錄下這些照片,日落一天,又有新的照片出現。
安排的探險小游戲開始了,藤蔓茂密的野葡萄掛在樹林間,野草沒過膝蓋,太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有人走出了一條路,雜草被腳踩進泥巴里。掛在樹上的指示箭頭從最開始的藍色,變成了橙色,是用蠟筆涂的顏色,跟女兒的蠟筆材質一樣。野葡萄像彩燈一樣,除了不能發(fā)光,像刻意布置的一樣,裝扮了樹林。山頂的樹林是個天然的迷宮,還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整個山頂都可以成為觀景臺,所以特意探索了幾條不一樣的路線,都有指示路標。周溪還是沒能拍出一張能參加攝影展的照片,看落日的計劃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被周溪慢慢淡化,她一點一點回到瑣碎日常中,反倒是女兒鬧過幾次也要來永林山。周溪選了一條人少的路,樹比較多,光線相比其他的路要暗很多,越走野草越多,掉落的樹葉被踩得脆響。她伸手摘下一顆野葡萄,跟普通市面上的葡萄不太一樣,紫黑的顏色,皮厚,果肉也硬,有些長得不那么圓潤,像被刻意搬弄吊在樹枝間。
察覺到身后有人,周溪回身,是薛峰,還有幾個咖啡館的客人,他們也選擇了這條路。薛峰開口說,這個葡萄可以吃,他試過了。薛峰還是帶著燦爛的笑容,大男孩的氣質吸引著人們的目光。周溪倒是很意外,盡量抑制自己的尷尬,她也伸手摘下一顆野葡萄。“好久不見了,還以為你不會參加今天的活動?!敝芟D過身繼續(xù)往前走,指示路牌指向右邊的岔道。“最近家里有事,就沒有來看落日,還是沒有拍到滿意的照片,展覽也錯過了?!薄澳阋才牧撕芏嗪每吹恼掌?。”周溪對自己的照片并不滿意,她知道自己來永林山并不是出于什么攝影愛好,她想用一種逃離的態(tài)度引起丈夫的注意,在看到天空被落日的余暉層層浸染之后,她可以讓身體和思維都從家里抽離片刻。
周溪搖搖頭:“我也不是想拍出什么照片,就是覺得能到山頂看日落,也算有點屬于自己的事情。”從右邊的岔路出來,樹林后退之后,有一截小緩坡,空出了天空的位置。緩坡下又是密密的樹林,暮色從天空一直蔓延到樹林里。薛峰看著周溪,眼神里全是好奇,周溪輕笑?!凹彝D女每天要關注家里很多零零碎碎,看看太陽應該還是能理解的吧?”
“所以結婚了,大家都會被困在家里嗎?”他冷下來的語氣讓人不解,周溪卻無法回答他這個問題。自己曾經也是對幸福的家庭生活充滿向往,說起來,她過得很順,丈夫是自己大學的戀人,畢業(yè)就結婚,婚后也沒什么負擔,只是這樣日復一日,她才開始懷疑,生活越是平淡,她的內心越煩躁。周溪想要家里有對她的回應,但所有人都把她當成機器人一樣輸入指令,沒有一個人,哪怕是自己的丈夫,也不會去體諒自己無來由的、無關緊要的情緒。只會被忽視,除了雞毛蒜皮之外,就剩下被忽視的時間。
每個人都不同,周溪知道薛峰想問什么,但是別人的建議也只是建議,無論怎么選擇,都不可能一勞永逸。周溪想了又想,人在不停地選擇,都是自由的選擇,周溪并不后悔結婚,還是有很多幸福能感受到。風一陣陣吹來,云散得很快,薛峰轉著指尖的戒指,轉頭笑著跟周溪說:“我要回去結婚了?!薄肮??!?/p>
周溪拍下最后一張照片,手機跳出丈夫的消息,問她幾點回家,還加了一個大笑的表情,后面又跟了一條要吃酸菜肉末米線的消息。云層的密度不均,光影被折射成不同的形狀,在山頂上看到的落日稍微有些扁,樹林里的野葡萄味道酸澀,那股酸味卻有不一樣的吸引力。
山影的輪廓淡淡的,太陽緩緩下墜,光也慢慢變淡,橙紅的天空轉為淡紫色,最后會落入深深的藍,夜晚的藍。
【作者簡介:龍垚,1998年生,初寫小說,作品見于《青年作家》等刊物?!?/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