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來，詩人右奈的《廚房詠嘆調(diào)》是一部卓越的抒情詩集。所謂“詠嘆調(diào)”就是對抒情的身體性表達，這類詩是詩人在反復(fù)詠嘆中生成的，具有明顯的歌唱性特征。此前右奈的詩集注釋很少，即使有也是文化性的，而這部詩集，尤其是后記，記錄了他寫詩的歷程，尤其是和詩人的交往，這使他的詩歌的神秘可解起來。此前我以為右奈的詩歌是抽象的，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其詩歌并非抽象，而是對意象的深度提煉與高度濃縮，這正是其詩歌具有史詩品質(zhì)的根本原因。也就是說，右奈的抒情詩并沒有像許多大陸詩人那樣借重敘事，而是用現(xiàn)代漢語以古詩的意象方式來抒情，這種做法貌似保守的復(fù)古主義，而他正是因此寫出了非常純粹的現(xiàn)代漢詩，不是直接借用或擴展古詩的字句意象，而是以古詩的意象作為方法抒發(fā)他作為現(xiàn)代人的情感。

其抒情維度主要有兩個方向，批判與贊美。前者往往在詞語中迸發(fā)出強大的力量，針對的是由歷史滲透的當代社會現(xiàn)實，右奈批判現(xiàn)實時往往把它放在歷史中展開，揭示其來源與演變。在某種意義上，這正是使右奈的短詩具有史詩氣質(zhì)的內(nèi)因。但他從不大段敘述，只是拈出一兩個極具啟示或張力的意象加以概括。如《椅子》中的椅子。對右奈來說，意象就是單個的詞，策蘭式的詞，具有爆炸性的詞。需要強調(diào)的是，右奈的批判是其詩歌現(xiàn)代性的核心，這種批判是全面徹底的，即使那些表面上寫物的詩，其實有醉翁之意，就像《廚房詠嘆調(diào)》中所寫的一樣，當詩人表示要詠嘆廚房時，讀者可能以為詩人要贊美生活，卻在不經(jīng)意間讀到這樣的句子：“她在火焰里游動。頓時瘋了/我想摁住一個詞：漣漪/魚頭熟了，魚尾還在喜劇般擺動”。這種舉重若輕的筆墨其實更有力量。之所以能達到這種效果，是因為作者真正做到了獨立，而且獨立已經(jīng)成為他的潛意識。這當然與作者的處境有關(guān)，因而其獨立并非佩索阿批評王爾德時所說的一種姿態(tài)，而是內(nèi)在精神。所以，右奈的批判與杜甫那種維護式批判是不同的。他批判不是為了維護某種秩序，而是為了促成人的自由與幸福。

贊美是右奈詩歌的另一個方向，在空洞與俗套泛濫的當代詩中，右奈的贊美之所以鶴立雞群，是因為其贊美源于深沉的愛，對親人的愛?！蹲窇洝分袑懙降?，《你來催淚》中寫到媽媽，都很感人。與詩集同名的部分以及后兩部分是寫給妻子與孩子的，寫給妻子的詩新鮮而不肉麻，哀悼孩子的詩直呼其名，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詩人獨立性的體現(xiàn)，他是獨立的，所以把他的孩子也視為獨立的。而這正是這組悼亡詩與古代悼亡詩的不同之處。事實上，這種拉開距離的哀悼不僅未顯出詩人的冷漠，反而在克制中生成了更強的力量。值得注意的是，詩人所寫的這些愛均以宏闊宇宙為背景，萬物皆為詩人之愛與傷的見證或慰藉。這也促成了其史詩品格。

（作者系詩人、詩歌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