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過不去的是現(xiàn)實
這部小說開始一直叫《分房》。
我想寫這部小說的想法已經(jīng)很久了,甚至在《裝臺》與《主角》之前。我對寫熟悉的生活,一直抱有堅定的信念,只有那個靠得住些。咀嚼過的生活,方便省察,也容易理出頭緒來。尤其是親身經(jīng)歷過的,有時還會在夢中重演,驚出人一身冷汗。即使夢醒,也還是久久不能釋然,還在想著是不是有更好的辦法,能否重新來過??梢磺幸咽菨咴粕ⅲ锸侨朔?。我只能在小說中尋找一種重構(gòu),讓真人真事隱去,全然依小說的邏輯,去編織故事。
然而,生活終是作家的營養(yǎng)缽。我所參與過的無數(shù)次分房,以及別人講的哪怕是北上廣、長三角、珠三角的分房故事,也有大致相同的根莖,都是一種資源性分配。共有資源轉(zhuǎn)化為個人福利,是社會發(fā)展的必然。分房只是其中之一種,且是發(fā)生在一部分從事社會管理、公共事業(yè)與企業(yè)價值創(chuàng)造勞動者群體中的一種分配方式。還有更廣泛的教育資源、醫(yī)療資源、文化資源、自然資源等需要分配。合理分配始終是重要的社會演進衡器。分房的小說承擔不了那么大的責任,只是力圖以這個生活微孔,去窺探一些事物與生命的顫抖與律動。讓更需要、更應(yīng)該擁有的人擁有,始終是社會摸索前進的主航道與路標。
這部小說由《分房》改成《人間廣廈》,不僅是為了跳脫就事論事的直白言說。寫著寫著,就不是一個單位分房的事了。盡管寫作的起意,也不是為了一個不曾有過的單位的簡單分房事體。那就是一個大匯串,仍是浙江的嘴、北京的臉、山西的衣服“拼湊起來的”。魯迅說:“所寫的事跡,大抵有一點見過或聽過的緣由,但決不全用這事實,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發(fā)開去,到足以幾乎完全發(fā)表我的意思為止?!保ā段以鯓幼銎鹦≌f來》)這個說法十分合乎由生活到藝術(shù)的構(gòu)成邏輯。《人間廣廈》本身也是對一個微觀單位分房事情的延展,讓它盡量輻射到城市、鄉(xiāng)村的不同角落,甚至進入歷史的“掩埋”深層,去看有關(guān)生命安居與精神棲息的不同維度、面向,從而也為沉悶的人生現(xiàn)實的物欲、物役、物累、物困,打開一點減壓的閥門。
人類從穴居,到竹林茅舍、繩樞甕牖、瓦屋椽梁,再到高樓大廈、豪宅別院,是經(jīng)歷了萬年以上演進過程的。由遮風擋雨,到寬敞舒適,再到追求審美意趣,是一部可以詳查的物質(zhì)與精神演進史。未來,星際殖民、太空都市,以及真正可以??諆蓷闹Z亞方舟矩陣,似乎也不再是過于遙遠的神話。但科學再發(fā)展、技術(shù)再進步,人類如何詩意地棲居,仍是一個問題。我想,即使未來移居到火星上,房大了窗小了,向陽了背陰了,景色明麗了還是晦暗了,依然還會引發(fā)爭奪之心。因此,《人間廣廈》說到底就不是一個純?nèi)环址康氖隆K鼤衽偻炼挂粯?,刨出一兜簍一兜簍的冰山吃水線以下的人性善惡與不期命運來。
小說中的西京文化藝術(shù)研究院是一個子虛烏有的單位,因“文化藝術(shù)研究”六個字,而將不同的單位“捆綁”在了一起。這的確是很大的一個院子,屬廢棄的鋼鐵廠,研究院也僅僅只占了一角。我曾見過很多類似的廠房,都做了藝術(shù)用途,要么是畫家村,要么是影視拍攝基地。而將這樣一個院子給了一個文化單位,足有十幾畝地,從地皮上講,確實有些闊綽而奢華。最關(guān)鍵的是,他們能在院里建一棟“成本價”住宅樓,這也是文化人樂于從城市中心“騰籠換鳥”出來的原因??勺源蛐聵墙ㄆ穑鹤永锶说纳罹蜎]安寧過。這部小說就從分房的“最后總攻時刻”開始,炮火連天地寫到曲終人散。
與此同時,院落的其他建設(shè)也在進行中。在這部小說里,我完成了一個夢想,就是希望把我生活的地方,無論是村莊還是單位,抑或別墅、別院,搞成一個有自己愛好與獨特審美力的模樣??晌遗c兒時的村莊已離得很遠,也始終沒有別院可供自主打理。為《人間廣廈》的書寫,我一次次把眼睛盯在從都市到鄉(xiāng)村的各種房屋建筑上,連農(nóng)村新起的一排排水泥墩子式“洋樓”,顯晃在稻田與麥田的邊緣,我覺得也似乎有某種不大協(xié)調(diào)的難堪。墻上再貼滿“?!薄暗摗薄柏敗薄皦邸钡拇蠹t大綠瓷片,似乎離數(shù)千年前賀蘭山民與陰山山民的想象力,也是差了些成色。村落、小鎮(zhèn)、都市的臉面,房子永遠是主導,人間廣廈的審美性,也就由分房緣起,不斷裙袂飄動在小說的縫隙里了。
小說中特別寫到幾位民間文藝家的生存現(xiàn)狀,他們或多或少是有原型的。他們始終在打撈、張揚底層民間文化,有些是即將消失的殘存,有些是當下的“特產(chǎn)”。在小說主人公滿庭芳看來,今天的文化著力,恰恰是缺失了民間的維度。他作為一個文化學者、單位管理者,在“分房”這場大戲中,也對西京文化藝術(shù)研究院的學術(shù)現(xiàn)狀、水準、著力點,有了深切“分房”弊端般的審視與省察。作為一個人文主義者,他也在人性冷漠、苛刻與溫暖、包容中一再水盆顯影。規(guī)矩、原則都很重要,但人性的溫度永遠應(yīng)該與它們相向而行。一切好的運作一旦失去人性加持,怕都是難以為繼的。
人間的一切大爭,在時間的磨道里,終將灰飛煙滅,過不去的是現(xiàn)實,是當下。而現(xiàn)實與當下又是生命最燦爛的華章,人間的痛苦便在這里一次次咬出痛不欲生的深刻牙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