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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青年文學(xué)》2026年第1期|張怡微:起翮(節(jié)選)
來源:《青年文學(xué)》2026年第1期 | 張怡微  2026年01月20日08:12

張怡微,作家,復(fù)旦大學(xué)中文系副教授、創(chuàng)意寫作專業(yè)碩士研究生導(dǎo)師。出版有小說集《四合如意》《哀眠》,隨筆《情關(guān)西游》(增訂本),以及散文、文學(xué)研究專著等二十余部。

起   翮

文 / 張怡微

送機時,孫顏接到了主任的電話,語氣毫不客氣(她知道他是裝的)。其實她等這一通電話,已經(jīng)等了三天。三天,足夠讓主任籌措到離譜的理由,揉作一團,像餐巾紙團一樣丟在她的腦門上,讓她斷了周末請假的念頭。主任一向堅信,只要他的語速再快一點,聲音再大一點,他就有足夠的能量說服別人(也說服他自己),讓大家都承認,事情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從盤古開天地開始(從宇宙大爆炸開始),一切就是這樣自然而然發(fā)生的。例如此刻,他就認為,在扣除了孫顏十五天工資之后,再命令她周末來加班做會務(wù),是一種對后輩的激勵和安撫。他說:“你沒結(jié)婚又沒孩子,周末怎么就不能來開會呢?難道你又要自己出去旅游嗎?”孫顏很平靜地回答:“主任,因為我被扣了工資,這個月只發(fā)了兩千五百塊,我還不出房貸,所以周末,也就是非工作日要出去兼職?!薄澳氵@個……啊……你可不能本末倒置啊。房貸是你一個人在還嗎?我們開個會怎么就影響你還房貸了?”孫顏解釋說:“主任,我墊的會議費也沒報下來?!敝魅温牶螅nD了很久,他在籌措詞匯應(yīng)對。在沉默了一分半鐘之后,主任突然說:“那你準備什么時候結(jié)婚?”孫顏差點笑出聲。主任接著說:“你要是結(jié)婚了我就不說了。你要結(jié)不了婚,不還得好好上班嗎?”不愧是琢磨了三天啊。若放在三四年前,主任一定還會說:“那你為什么拿不到青年項目基金啦?拿到項目不就好過多了?”在孫顏過完四十歲生日之后,主任再也沒這么說過了。他怎么可能是突然忘記了還可以這么說呢。他也不是真的在意她過不過生日。

而在電話接通的瞬間,孫顏從羽絨服最順手的口袋里,摸出了另一臺舊手機來錄音。上班七年,她終于學(xué)會,在面對莫名其妙的問題時,不要著急回答。她就堅持著不回答,不害怕空白,不害怕沉默,眼睜睜地等待時間流過去、流過去。終于,電話被掛斷了。假,也就自然而然請好了。

孫顏關(guān)閉手機錄音時,迎面正走來一位網(wǎng)紅經(jīng)濟學(xué)家。他來機場,應(yīng)該是去出差吧。在網(wǎng)絡(luò)上,他最有名的語錄之一,是“痛苦不是成本,少一個機會才是成本”。對如今的孫顏來說,還真是頗具啟發(fā)的隱喻。主任及他背后的那個世界就代表著痛苦,當然,與男友分離也是痛苦,這兩種痛苦有時會重疊在一起,換來的結(jié)果可能都是一場空。而人到中年,她也很難說服自己相信,痛苦能換來什么回報。痛苦就是白白痛苦,并沒有什么益處。而少掉的機會在哪里呢,孫顏如今已經(jīng)說不清;是她博士畢業(yè)后不應(yīng)該回家,是她不應(yīng)該在暑假探望男友,是她不應(yīng)該堅持這份工作,還是她壓根就不該讀博士。這些追問,她都沒有勇氣面對,自然也無法回答。孫顏最后對男友說的話居然是:“哎?那你認識薛兆豐嗎?就是那個《奇葩說》里的薛兆豐,我剛接電話的時候看到他了……”

“你錄好了嗎?”男友問,“我要走咯,時間有點緊了。你啊,不要太在意那些壞人。大不了就辭職吧?!彼S便這么一說,“你說你錄音是為了什么呀,不就是為了留點證據(jù),為離職的矛盾做準備嘛??勺罱K不都一樣的嗎?你又不歸勞動法管?!?/p>

那你怎么不愿意換工作啦?孫顏心想,那你為什么一定要走呢?

“那你好好照顧自己。不要不吃蔬菜。”孫顏嘴上卻說。

她心里知道,他都四十歲了,能照顧自己。至于吃不吃蔬菜,實際上也是無所謂的。她自己也做不到一直吃蔬菜,蔬菜那么難吃。

可這樣的時刻,總歸要說點什么吧。他們兩人已經(jīng)過了會因為分離而痛不欲生的年紀。就算每天待在一起,日常里也說不出什么要緊的話。孫顏男友所在的跨國科技公司,去年因為業(yè)務(wù)調(diào)整,全都搬離了上海,搬得非常突然。上午還在上班,午餐后就宣布壞消息。公司只給出兩個應(yīng)對方案,要么轉(zhuǎn)去班加羅爾,要么去東京,立刻就要決定。在總部突然做出“艱難的決定”以前,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業(yè)務(wù)轉(zhuǎn)移的陰云彌散開。大家都知道,公司在美國和中國的員工數(shù)量都在下降,只有在印度,員工數(shù)量在不斷攀升。換句話說,即使愿意搬到東京,很可能也是暫居地。當然,還有一個方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沒人愿意主動提起,至少在現(xiàn)在,在這樣的情境下,沒人想要先拿到那份遣散禮包。在過去的四十年人生里,他,或者說他和孫顏,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會真的離開上海、離開中國。雖然有的是人愿意主動離開家鄉(xiāng)、外出奮斗,可也有的是人并不怎么愿意移動。讀書、求職、生活,他們都想要留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和最親切的人在一起??扇缃瘢@樣的事輪到了自己頭上,整個項目團隊成了被動遷徙、與親人分離的族群,誰都難過的。這既不是雨燕、鮭魚那種基因決定的大遷徙,也沒有什么真正光明的前途可期。反而更像戰(zhàn)時由南京西遷,過路險峻三峽,直至重慶的老馬、火雞、約克夏豬、荷蘭牛和長毛兔。一切都變化得那么迅疾,那么讓人措手不及。時間過得真快,孫顏被卷入這場離散風(fēng)波已有一年多。對中年人來說,背井離鄉(xiāng),總不是輕松的事。孫顏和男友只是在表面上模仿著做學(xué)生時候的自己,相信著未來會更好,相信著少一個機會才是成本。相聚離開,說的也都是差不多的情話(廢話)。心里卻空蕩蕩的,仿佛入秋之后第一個冷風(fēng)過境的寒夜。

孫顏開著免提,本來是為了用另一臺手機錄音。但主任問出了一個她很難回答的問題,他們兩人都聽見了。當時孫顏沒有抬頭,男友好像也沒有多說什么。因為這個問題對他們來說,已不算是迫切需要討論出結(jié)果的事。男友人很好啊,學(xué)??丝鄣腻X,他雙倍地打給了孫顏。他也只能做這些,并不會要求她做出分量更重的決策。而她,也確實是為了去看他,才不斷向外投出學(xué)術(shù)會議的申請。這一次,因為孫顏是在開完會后才收到“申請未通過”的審批通知,這才遭到了苛刻的懲罰。學(xué)院早就對孫顏不滿意,談話也談過了好幾輪,她枯燥無聊的現(xiàn)實生活被那一張張漠然的臉掌握得清清楚楚。孫顏看著那封主任簽發(fā)“同意”但最終顯示“審批未通過”的古怪郵件,寫了一份詳細的檢查,還修改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寫得更具體一點,也更難堪一點。孫顏自己承擔(dān)了會議費、旅費,還被扣了兩周的工資,外加這一年來來回回的飛行,存款將要見底。在檢查里,孫顏說了很多生活上的實話,她從未說過如此多的實話,甚至還把墊付的行政費用列出了清單,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并沒有滯留的打算,同時呢,她還無比愛崗敬業(yè),為單位付出了很多心血,心甘情愿做螺絲釘、做耗材、做冤大頭。她甚至與所申報的國家結(jié)著世仇,當年家族祖輩因緣際會提前從浦口逃離南京,這才保全了家族譜系中的唯一命脈。孫顏還在檢查里寫了,早知如此,去年不如勸說男友去印度工作。索性,她也不可能去探望了,她拿不到簽證的,也沒有便利的航班兼顧工作和學(xué)術(shù)差旅。她甚至還在心里想了一想,要是能去的話,印度會是多好的田野啊,云集了那么多并不情愿背井離鄉(xiāng)到所謂亞洲硅谷謀生的可憐人……故事說了那么多、那么悲壯,滿足了各級負責(zé)人的窺私欲,最終換來的是什么呢?孫顏換來了電話里(錄音中)主任一句幽幽的弦外之音:“那你準備什么時候結(jié)婚(辭職)?”

她聽出來,主任的語氣,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放棄她了。他不是不相信她,也不是討厭她,他只是理性地決定要放棄她了。她實在是對他沒有用了,她的苦勞因為年齡的關(guān)系已被一筆勾銷。仔細回想起來,主任甚至多次明里暗里計劃起孫顏辭職后,可以騰出一個編制,重新招一個年齡、性別、想法更合適也更聽話的替代者。而大家好像也都是這么認為的,認為孫顏總是要走的,不然就來不及生孩子了。主任的聲音是多么令人討厭啊,他期望著孫顏能知難而退,能識大體,能自尊自愛,能主動離開。那孫顏是怎么聽出來這弦外之音的呢?這好像也很難說清楚吧,總之都是些看不見的默識飄來飛去。畢竟兩人共事了那么久,也沒共事出個共識來。他們最了解的,就是彼此沒有直接說出口的難聽話了。她(因為太愛工作又做不好刻板的指標),結(jié)不了婚。他(因為管理能力平庸且沒有學(xué)術(shù)成就),升不了職。她,不喜歡這份工作(又不愿意放棄)。他,不喜歡她這個下屬(又開不掉她)。他們都動彈不了,都希望對方先破局。

而無論是“那你準備什么時候結(jié)婚”還是“你認識薛兆豐嗎”,孫顏男友都沒來得及回答。他都只能笑笑,可能覺得同自己的處境一樣挺好笑(可笑)。然后,他揮了揮手,慢慢離開了孫顏的視線。下次見面,也不好說是什么時候。他們沒有約定,也沒有不約定。那個灰暗的背影,令孫顏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童年時送別去南洋出差(后來徹底拋妻棄女定居在新加坡)的父親。孫顏突然覺得,她的愛情好像也不是什么真的愛情,而是越來越失效的童年補償。唉,孫顏想,早知如此,她就不錄音了。她突然有點后悔錄下了這一刻的惘然,錄下了自己的尷尬。男友說得對,最糟的結(jié)果也無非就是不干了。那有什么要緊的呢,反正一時半會兒又餓不死的。孫顏安慰自己。

就像前夜男友說的話也很懇切,他說自己有可能很快會回來的。他的大學(xué)同學(xué)去年隨著公司舉家搬到美國,還以為是鄭重決定了下半生,結(jié)果今年團隊解散了,一家老小又轟轟烈烈搬了回來。所以未來是什么呢,未來的一切都說不清楚。他們兩個人,經(jīng)歷了風(fēng)風(fēng)雨雨,最終走到了這個說不清楚的局面里,也是一種時代命運。在這個說不清楚的局面里,無論有沒有結(jié)婚,他們的感情還是很好很好的。男友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孫顏就突然有點想哭。她四十歲了,為了這種話想哭,那一定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人生,為了人生的真相,為了那種說不清楚又壓在胸口的真東西,她覺得好難過的。為什么總是有人問她結(jié)不結(jié)婚?他們明明是想問她辭不辭職。她結(jié)婚了又怎樣,該走的人還是要走。她就不辭職又怎樣,沒有項目就是沒有項目,四十歲了就是四十歲了,什么也改變不了??珊煤玫娜兆?,為什么突然要去印度啊。她想也想不通。他們是情侶啊,又不是取經(jīng)人?!叭ビ《饶芨墒裁茨兀砍黾覇??”她說,“你剃度吧,我來當柳翠翠給你破個戒?!蹦杏丫托λ懒?,說她是神經(jīng)病,誰是柳翠翠,他只知道牛脆脆。他們就笑來笑去,罵罵咧咧,時間過得飛快。比起喜歡所謂愛情,孫顏好像更喜歡這樣的晚上。他們都不用上班,不用受氣,不用正兒八經(jīng)談戀愛。就說一會兒話嘛,喝一點酒嘛,說的話也不是很要緊的,甚至還可以不太合法,不用負一丁點的責(zé)任。

不過那一天,孫顏帶著那一臺備用手機,本來并不是為了主任而準備的,而是為了送機之后,下午去松江找麗姐。她還是沒能舍得徹底放下她喜歡的研究。那種如今只有她一個人在意的東西,會讓她覺得生活還有意義、還有生趣。她也會在暗地里責(zé)怪自己,不要帶手機去就好了。不帶手機的話,她和麗姐的關(guān)系就可能是純友誼,是平等的對話。一旦帶手機去的話,對話馬上變成了工作,變成了田野。孫顏想見麗姐,當然是因為友誼。因為如今,已經(jīng)沒有人需要她的論文了。她這個年紀,多寫一篇,少寫一篇,都沒有意義了。她不會進入人才梯隊,只會消耗單位的資源。她用電、喝水都是錯的,她教書育人的才能,在年終考核里是最不重要的……但她還是鬼使神差地帶上了錄音手機。她還是那么喜歡工作,她還在模仿年輕時看起來還有好奇心、還有希望的自己。

從機場輾轉(zhuǎn)兩個小時路程,孫顏終于抵達了麗姐如今服務(wù)的那所豪華養(yǎng)老院。麗姐拿著工牌來接她時,迎面就張開雙臂擁抱她。麗姐對她說:“小孫老師你好啊,今天我休假,我請你喝咖啡?!丙惤愕谋澈?,矗立著高聳入云的公寓,和碧藍的天。在那些養(yǎng)老公寓里,居住著她們兩人這一生都抵達不了的財富和被護航的人生終點。重逢時,她們兩人在天地之間、在神秘的財富面前,忽然就平等了起來。這種神奇的感覺,瞬間就淹沒了孫顏日復(fù)一日的擔(dān)憂和迷惘。這好有趣。

“我叫梅麗,今年四十八歲。”

在那兩個小時顛簸的車程中,孫顏打開了舊手機中的訪問錄音。

在耳機里,她又聽了一遍兩年前麗姐的聲音。

……

全文刊于《青年文學(xué)》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