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早晨，我看見鹿

用美麗的唇觸碰

蔓越莓的頂端……

那么，我為何會突然難過？

             ——瑪麗·奧利弗

一

 他每周游泳三次，固定的泳館，固定的時間。泳館挺漂亮的，由間架二三十米的大廠房改建而成，屋頂又平又直，四壁上半部分是玻璃窗，光線充足。泳池長二十五米寬二十米，水深一點四米至一點八米，稍小，但是對他這樣的業(yè)余愛好者（苦練自由泳大半年）足夠了。下午三至四點泳客不多，池水清澈，二十八攝氏度恒溫水分別從淺、深區(qū)域汩汩流出，讓他每次游到中間位置便有暢游大海的錯覺。交匯的水流緊緊追隨他，像在敦促他快些，再快些。你游得挺好，越來越好了。呼吸，擺臂，打腿，到深水區(qū)再調(diào)頭回來，每五十米休息五秒，再繼續(xù)下一個五十米。被純澈溫暖的水包裹的感覺真棒啊，讓他想起偉大的《白鯨》，想起瘸腿老亞哈追殺莫比迪克，盡管只是淺淺的一池彌散著消毒水味的水，一個遠比白鯨小得多的人工泳池。三次，每周三次足夠了，就足以應(yīng)付剩下的一切——剩下的什么一切？他也不太明白。

二

下水不久就發(fā)現(xiàn)右側(cè)泳道里的姑娘了，蛙泳相當(dāng)好，速度飛快，戴白色泳帽、銀色泳鏡，穿一件墨綠色泳衣。他出發(fā)后她緊緊跟上。剛開始他沒當(dāng)回事，很快發(fā)現(xiàn)不對啊，她明顯想超過他。他不得不竭盡全力。完成二十五米觸壁時領(lǐng)先不了多少，最多半個身位，五十米折返下來差距仍不過爾爾。是啊，我們游泳時經(jīng)常碰見類似的競爭，這會讓兩個素不相識的家伙殺得興起，會幫助你游得更好，這恐怕是一個人孤獨地來來回回時求之不得的。就這樣，他每次全速前進，綠衣姑娘緊緊咬住，既趕超不了他也絕不落后更多。來回數(shù)趟之后他累慘了，在淺水區(qū)停下，兩手叉腰大口喘氣，姑娘也停下來大口喘氣。他扭頭看她，她將泳鏡推到泳帽上，露出長長的睫毛，白色泳帽下的頭發(fā)染成金色。不用說，她挺漂亮的，泳衣上方的前胸和肩胛一片雪白，左臂接近手腕位置有刺青，很小，他看不清楚紋了什么。

三

你游得真快??！他說。

她笑了。你游得才叫快，真快。

不不，我還在苦練。自由泳真難。

你游得非常好。我一直想追上你，就是追不上。

你的蛙泳才真叫好呢。

哈哈，我想游得再快些。

夠快的啦。

你為什么不游蛙泳？

從前一直蛙泳?，F(xiàn)在嘛，想專心把自由泳練好。

再來兩圈？

來唄，誰怕誰啊。

這次他讓她先出發(fā)，他緊隨其后，觸壁前三四米突然提速趕上她。她攀住深水區(qū)邊壁，大聲說你實在太快啦。他笑了。此刻陽光灑進泳池，一條條光線將她纏住，她像閃亮的綠葉搖蕩在波光之間。他說，再來？再來，誰怕誰?。∷氏瘸霭l(fā)，他迅速趕上去，幾乎同時觸壁之后她笑了，他也笑了。剛開始笑得很小聲，之后哈哈大笑。他辦的年卡，兩個月來遇見的絕大多數(shù)泳客都上了年紀(jì)（眼下另外四條泳道就各有一名老家伙）。他問她常來嗎？她沒吭聲。他想再問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她當(dāng)然能看出他四五十了，一介老登而已。他想，她最多，最多二十二三吧。太年輕了。

四

現(xiàn)在你大概知道我要寫一個什么樣的小說了。又一個李果的小說。是啊我寫了不少李果的小說。他每周游泳三次，每次四十分鐘，自三月失業(yè)以來已堅持了八個月。足足八個月。我的潛臺詞是（不妨直說了吧），八個月來他仍未找到合適的差事。他一直不慌不忙。而我，寫小說之余開始跑滴滴，妻子劉鹽開始琢磨去江東菜市場租個攤位賣土雞蛋。單靠寫作哪能養(yǎng)家糊口啊。而果子，我的哥兒們兼小說家同行李果，我至今不曉得他靠什么維生，就靠一年前公司那點辭退補償？又或積蓄？我猜最多二十萬吧，他和蘇粒的家底就那么多，要養(yǎng)活兩個孩子，哪夠?。靠伤孟癫⒉恢?，每天保持不變的節(jié)奏吃喝拉撒散步游泳接娃遛娃。但據(jù)我所知，蘇粒今年五月也辭職不干了，夫妻雙雙在家待著。果子四十八了，蘇粒四十。要命的年紀(jì)啊。他們有什么計劃？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就靠這點存款？我們一兩個月見一面，吃個飯，他說他又開始新的長篇或中篇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寫了再說，反正餓不死。我挺佩服他的，我向來就佩服他，從小學(xué)中學(xué)大學(xué)直到后來工作，他都是拔尖的，突然以四十八歲高齡失業(yè)在家，不免讓人為他們夫婦捏把冷汗。

五

又激戰(zhàn)三個來回，他累壞了，姑娘也累壞了，兩人趴在淺水區(qū)呼呼直喘，互相看著，笑著。他發(fā)現(xiàn)她白色泳帽下跳出一小撮頭發(fā)，淡金色，緊貼顴骨，和長睫毛瓜子臉相得益彰。姑娘說，蛙泳比自由泳肯定吃虧呀，要么你來蛙泳？我們比一輪蛙泳？他說我受傷了，游不了蛙泳。傷了？哪傷了？真的假的？真的，醫(yī)生不讓蛙泳，對我交叉韌帶不利。好吧，放你一馬。他深呼吸，說他該走了，整整游了五十分鐘，他超時了。姑娘沖他揮了揮手，他游向扶梯，抓住扶手一步一步爬上去，非常緩慢，也格外小心。他沒騙她，右膝還在恢復(fù)中，自由泳是唯一選擇。背上火辣辣的，姑娘一定盯著他呢。穿上拖鞋，走向更衣室。這段路挺長的，他覺得自己正走向某個無法抵達之境，某個神秘遙遠的舊時代腹地。光線突然暗下來。猛聽得身后一陣嬉戲，他扭頭，發(fā)現(xiàn)綠衣姑娘就站在泳池邊上，身材如大提琴一般完美，墨綠色泳衣緊緊裹住她，不知哪里冒出兩個穿工作服的姑娘（他認(rèn)出來了，她們來自前臺），大聲笑著，舉起手機對準(zhǔn)她一通狠拍。

他呆立不動，但見一束強光自十點鐘方向傾瀉而下，將綠衣姑娘照得透亮，白泳帽下面的臉更白了，笑容燦爛無比，幾個POSE輕盈又自然。他的心砰砰直跳。金色光線經(jīng)池水折射后在她身上來回交錯，修長的兩腿似乎長在光影之上，蔻丹色腳趾踩著白色浪花，水流嘩嘩沖擊邊壁再掉頭向前。這些水，這些帶來光又揉碎光的水仿佛羞于面對她，急于在她腳下鋪出一面湛藍。所有的光從金黃到雪白到澄藍又回到金黃，將三個姑娘嘻嘻哈哈的笑鬧拽向高處，而高處的玻璃又薄又脆，戰(zhàn)戰(zhàn)兢兢將笑鬧聲返送回來。他的心跳快得不能再快。他看著她，這個在泳池里跟他比拼了不下十輪的姑娘，耳畔出現(xiàn)水滴漫過泳衣邊緣墜落的滴答聲，清脆響亮，蓋過了所有的喧嘩，一簇墨綠的火焰朝著藍天升上去，升上去。

六

淋浴，更衣，出門前回頭看了又看。三個姑娘還站在泳池邊拍照呢，他的視線被墻壁隔斷但仍能聽見笑鬧聲，聽見波浪拍打邊壁的嘩嘩聲，聽見有人躍入水中的噗通聲。他想象綠衣姑娘繼續(xù)旁若無人擺出POSE，濕漉漉的金發(fā)探出泳帽，泳衣邊緣還在滴答滴答向下滴水。

他走出去，找到自己的大眾波羅。很老的兩廂車了，性能優(yōu)良沒什么大毛病，已經(jīng)跑了二十萬公里。拽開車門，坐下。腦子不會轉(zhuǎn)了，身體也僵住了。他不知道怎么了。高大年邁的廠房巍然聳立，玻璃墻閃閃發(fā)亮。

他下車，回到泳館前臺。現(xiàn)在是一個小伙子坐在柜臺后面。他問他能否掃碼，停車碼，小伙子笑著說您剛才掃過啦，忘了？

他尷尬地道歉?，F(xiàn)在池子方向很安靜。喧鬧消失了，尤其她們的笑聲喊聲。就連水聲也消失了。他抬頭往泳池方向看，只見一束強光落下，邊緣霧蒙蒙毛茸茸的，像被姑娘們的笑聲打磨了很久。

她們呢？他問小伙子。

什么？小伙子說。

之前，那兩位姑娘，她們——

還在里面呢，給小笛拍照。

小笛？

一直泡在水里呢，我們經(jīng)理。

小笛。她叫小笛。他問小伙子，哪個笛？小伙子說，笛子的笛。又問他，還有事嗎？他羞赧地低頭往外走，說沒事沒事，謝謝你，再見。

小笛。多漂亮的名字。

他回車?yán)锏戎?。究竟在等什么并不清楚。現(xiàn)在他知道小笛是泳館經(jīng)理了。這么說，這就是她每天工作的地方，她每天都下水嗎？還是，偶爾興之所至游幾個來回？從前，今天之前，竟然從未發(fā)現(xiàn)她，從未留意一個墨綠泳衣的姑娘。他感到沮喪，卻無法說清楚為什么沮喪。他不過是一個交錢游泳的老家伙，一個身材保持得還不錯的兩個孩子的父親，有什么可沮喪的呢？他很久才發(fā)動汽車，駛出大門，跑了兩三公里又回來了。他估摸著他們該下班了，小笛，兩個姑娘，一個小伙，應(yīng)該下班了。他重新駛?cè)胪＼噲?，在泳館前面二三十米處停下，從這里能一眼看見從里面出來的每一個人，男人或女人，泳客或工作人員。他已經(jīng)認(rèn)識他們了，絕不會認(rèn)錯。

天空慢慢暗下來，什么東西正一點點沉降，胎膜般的淡藍向著廣漠的宇宙深處褪去，一縷深紫鑲嵌在云層邊緣。兩個姑娘說說笑笑出來了，她們經(jīng)過他的車，沒發(fā)現(xiàn)車?yán)镉腥?。之后是三四名泳客。大約六點十分，她出來了，他知道是她。濃密的金發(fā)束在腦后，穿白色長袖T恤，黑色瑜伽褲，白色NB運動鞋，身材修長挺拔。太年輕了。從大眾波羅前方經(jīng)過時把他嚇一跳。和泳池里的姑娘很像，又不太像。

她徑直往外走。他發(fā)動汽車，慢慢跟上去。

和她并行的時候他搖下車窗。

要我捎你一段路嗎？他說。像在模仿電影里的爛俗橋段。

她笑了。牙齒雪白，睫毛長長的。

謝謝啦，不用。她認(rèn)出他了。

別客氣，上車唄。

真不用。她笑得很矜持。

真的嗎？他還在努力。你住哪里？遠嗎？

不遠，每天走路，習(xí)慣了。你走吧，再見。

她表情里有明顯的戒備。是啊，一旦從泳池里出來，她和他不過是陌生人。再說他的年紀(jì)能做她父親啦。他垂下腦袋。她快步走出停車場，走出園區(qū)大門，迅速左轉(zhuǎn)，消失了。他靠邊停下來，某種東西像被她一起帶走了。他想起十點鐘方向傾瀉而下的光線，想起她溢出白色泳帽的濕漉漉的金發(fā)，想起果凍般的藍色游泳池，池水微微搖晃，光線像蛛網(wǎng)一樣灑在池底，灑向?qū)掗熝┌椎乃谋凇，F(xiàn)在，停車場和泳館之間長長的水泥通道又干又白。他笑了，剛開始聲音很小，之后哈哈大笑。周圍沒有一個人。泳池方向似乎傳來跳水的聲音，噗通。

七

不，一個有想法的小說不能如此傷感吶。我承認(rèn)我寫了太多傷感的小說，這個小說卻提醒我不該這么收尾，哪有這么簡單、這么不好看（不深刻）的結(jié)尾??？哪有？小說畢竟不等于現(xiàn)實，它有權(quán)篡改二者的疆界。果子的故事就該有一個不錯的結(jié)局，一個和年輕姑娘發(fā)生點什么的結(jié)局（艷遇？）。生活夠無趣的了，何況這么一個愛家顧家絕無任何不良嗜好的無業(yè)老男人，你忍心讓他的故事就此結(jié)束？就這么隨隨便便地結(jié)束？

八

六點十分，玫瑰色暮靄一點點降下，巨大的泳館屋頂像機翼一樣展開，他發(fā)現(xiàn)他很久沒好好看看天空、云彩、柏樹、梧桐、桉樹和銀杏了，更沒工夫好好看看人，一個一個人。男人和女人。尤其女人，尤其年輕姑娘們?，F(xiàn)在整個園區(qū)飄蕩著燒烤香味，你不曉得它來自哪里，總之這一大片園區(qū)除了體育場館還有大量餐館，燒烤店更是一家緊挨一家，他記得離大門不遠就有一家餐館主打內(nèi)蒙古草原肥羊，最拿手的是烤全羊吧。烤全羊，上次吃是什么時候？吃過嗎？二三十年來，吃過烤全羊嗎？不記得了。一點也不記得了。

姑娘出來了，一頭濃密蓬松的金發(fā)。白色長袖T恤，瑜伽緊身褲，NB運動鞋，黑色雙肩包。

他跟上去，搖下車窗問她，嘿，要我捎你一段嗎？他相信她一定認(rèn)出他了。

哈哈，你還沒走啊？她笑了。

沒呢。你不游啦？

游不動了，被你累個半死。她笑著，牙齒潔白整齊。金色長發(fā)打著卷，一個小時之前它還濕漉漉的，墨綠色泳衣還在滴滴答答滴水。

我請你吃飯吧。他說。

她左右看看，猶豫了兩三秒，點頭說，行啊，吃什么？

隨你便。他笑了。

她大大方方拽開副駕車門坐進來。

烤全羊？他說。

哪有烤全羊？

應(yīng)該有，我進來的時候明明看見——

沒有，你看錯了。燒烤店是有的，可我不想吃燒烤。

為什么？

你說為什么？

哦，明白。你身材夠一百分啦，別再虐待自己。

我才不虐待自己哩。就是單純地不想發(fā)胖，胖起來非常麻煩。

嗯，明白。

日料，行嗎？

行，當(dāng)然行。

她指揮他往園區(qū)深處開，右轉(zhuǎn)，經(jīng)過七八個商鋪就到了。他讓她想吃什么盡管點。她的睫毛真長，不是接上去的，是天然如此。她點了壽司、生魚片和沙拉，不多，這點份量很為他考慮了。平時他格外節(jié)儉，但今天就想花錢，就想狠狠地為這個叫小笛的姑娘花錢，也為自己花錢。于是他又加了幾樣?xùn)|西，她說夠了夠了，吃不了浪費，他說還有他呢，每次游泳之后都餓得半死，他能把這個店里所有吃的都吞下去。哈哈。他沖她笑了。

她告訴他，她和朋友合伙開了這家泳館，生意馬馬虎虎吧。她今年二十一了，老了。

那么年輕呢，才二十一！他說。

她沒問他年齡。他臉上的皺紋明擺著，她不傻。他去洗手間的時候給蘇粒打了電話，說陳鵬臨時約他吃飯，他飯后再回來，兩個孩子今天靠你了。操，蘇粒罵出來。他掛了電話。

喝酒嗎？他問。

能不喝嗎？她說。

我隨你便。

你想喝嗎？

喝唄，有清酒。我們就喝一瓶，行嗎？

你開車呢。

找代駕。

就這樣，他們吃著日料，慢慢喝下一小瓶清酒。酒度數(shù)不高，遠不至于讓他或她喝醉。他酒量向來不錯，這點酒即便微醺也很困難。小笛卻稍有些上臉，一度被十點鐘方向的光線擦亮的面頰微微泛紅，皮膚更白了。她沒問他做什么的，她什么也沒問，似乎非常清楚一個每周固定來泳館三次的老男人的身份或狀態(tài)。她認(rèn)真地聊著自己：大專畢業(yè)，做過銷售，后來約朋友開了這家泳館。她說現(xiàn)在做什么都很難，愛游泳的人不少，但是競爭激烈啊，要說動他們辦一張半年卡或一年卡真不容易。她還說他是她見過的，在這個泳池里見過的自由泳游得最好的家伙，真的，泳姿很漂亮，速度也夠快。她問他哪學(xué)的，他笑而不答。

我正為明年房租發(fā)愁呢。小笛說。

明年？

園區(qū)催我們啦，今年的快到期了，說明年場租還要漲。她抬手撫弄一下金發(fā)。她皮膚細膩雪白，很適合將頭發(fā)染成金色或棕色，很多中國姑娘的膚質(zhì)卻駕馭不了它們。明年，明年我們會員要是到不了三百就危險了。哎。她一聲長嘆。

他沒吭聲。

你吃啊，她說，誰讓你點那么多。你不是快餓死了嗎？

他埋頭吃了三只壽司。味道不錯。

你手腕上，紋了什么？

她笑了，抬起來給他看，是一排數(shù)字：37.89。下面是細小的英文，NEVER MIND（別介意）。

什么意思？他說。

哈哈，不可說。

英文他能看懂，數(shù)字就難猜了。37.89，它們有無數(shù)種解釋。她不說，就不可能有答案。他試了試，馬上放棄了。

想好辦法了？他說。

什么？

吸引會員的辦法。

頭大啊，能有什么辦法？

我會續(xù)上的，年卡。我是你們年卡會員。

你還有什么朋友要辦卡嗎？

我試試看。

謝謝啦。

抖音，小紅書，美團什么的，你搞點直播。

在試呢，效果很一般。

你就直播蛙泳，一定能吸引一大波粉絲。

不行，我不行。還沒你游得快呢。

她笑著給他夾了一塊生魚片，問他膝蓋受傷怎么搞的？他搖搖頭，說這種事情解釋起來很復(fù)雜，像你手腕上的數(shù)字一樣復(fù)雜。早晚會好的，你的泳館也會好的，放心吧，也就是拿出點耐心慢慢熬著，總會有辦法。她說謝你的吉言，也謝謝你的大餐。

37.89……37.89……他心里反復(fù)默念這幾個數(shù)字，它們究竟代表了什么？

誰是你合伙人，男朋友？他說。

哎，她笑了，你會把天聊死的大叔。

他滿面通紅。

快，聊點別的。她拍拍桌子。

那好，聊點有意思的。他說。

什么叫有意思的？她說。

他想了想，建議各自講一個難忘的故事——不一定是故事，難忘的瞬間也行。他這么說的時候眼前涌現(xiàn)的正是面前這個姑娘，這個坐自己對面吃著壽司的姑娘：被陽光擦得雪亮，墨綠色泳衣滴著水。多么完美的一天吶，入秋以來難得的昆明好天。難忘的？故事，或者瞬間？小笛說她能想起來的是去年8月，經(jīng)過一個多月把泳池建好的那個下午，8月14號下午，她站在池邊親眼看著池水一點點注滿，一點點從四壁的預(yù)制管道中流出來，將二十五米乘二十米的泳池變成一片透藍。

你想想看吶，上面就是大玻璃窗，太陽灑下來，一池子的水像一塊方方正正的藍色水晶。我傻眼了，呆呆瞧著它，瞧著屬于我的不大不小的地盤，這一池子的水，這么多漂亮的水。到處是金色光線，墻上身上腳上全是又長又細的光線。我知道我想要的東西就這么成了，我很可能再也離不開它了。那天我沒下水，就這么看著。那么多光線在水里穿梭飄蕩，在這么大一塊碧藍中間穿梭飄蕩。

他想象著。這不難想象。但很快，畫面的中心仍然是她，仍然是身穿墨綠色泳衣的小笛。

嘿，我說完了，該你了。

她夾起一塊生魚片放他盤子里，又給自己夾了一塊，蘸了芥末生抽小心塞進嘴巴，做了一個夸張的表情，鼻子和眉頭緊緊皺起來。他笑了。

我最難忘的瞬間是——他猶豫著，然后，用一種遲緩的口吻講出來。當(dāng)年，大概六年前吧，我們坐在巴黎先賢祠對面一家咖啡館里等某個朋友。那天下著濛濛細雨，快半小時了，朋友還沒到，我已經(jīng)喝了兩杯咖啡。忽然看見一個姑娘走進來，沒打傘，輕輕把身上頭發(fā)上的雨水抖掉，要了一杯咖啡，在前廊上坐了大概十五或二十分鐘，一個小伙子才匆匆跑進來在姑娘對面坐下，抬手擦著頭發(fā)上的雨水。他也沒打傘，我發(fā)現(xiàn)巴黎人都不太喜歡打傘。兩人聊得很投入，神情熱烈，語速很快，你聽不見他們說了什么，法國人說話都很小聲，尤其公共場合，再說法語本來就柔軟優(yōu)雅，你不太可能聽到他們大叫大嚷高聲喧嘩?？傊麄兙褪悄欠N非常年輕的白人姑娘和小伙，應(yīng)該不是戀人。你能感覺到他們也許是頭一次約會，也許姑娘暗戀小伙子很久了——因為，很明顯啊，她的臉紅撲撲的，而且很緊張，咖啡杯高高舉在手里。她有一張?zhí)焓拱愕哪槪饩€灑上去你都能看見淡淡的汗毛了。我還記得她穿一身棕色套裝，非常淑女；小伙子穿藍西服，濕漉漉的栗色頭發(fā)打著卷，非常帥氣，像電視劇里的男主角一樣帥氣。但你明顯感覺到姑娘的氣場比男孩強大得多，也許年紀(jì)稍大一點吧，而且一直沖小伙子微笑著，靦腆溫柔又大大方方，就像童話里的公主。當(dāng)時我們猜測姑娘和小伙的身份，猜測他們今天為什么坐在這里，為什么小伙子讓她等了那么久，不過，究竟是小伙子遲到了還是姑娘來早了還真不好說。他們真是戀人嗎？或者，要好的朋友？第一次見面還是經(jīng)常見面？他們在談?wù)撌裁?？文學(xué)？藝術(shù)？哲學(xué)？還是討厭的工作和生活？猜不出來，你一點也猜不出來。

他停下，喝一口大麥茶。門外已經(jīng)暗下來，街燈紛紛亮起。姑娘的臉有些模糊了。小笛，多美的名字。

后來呢？她說。

他搖搖頭。沒什么后來。我們就坐在他們側(cè)后方幾米遠的位置，默默看著他們。從前廊看出去，先賢祠的拜占庭式尖頂在細雨中尤其高大。它佇立在他們身前，也佇立在我們身前，莊嚴(yán)又神圣，把我們這些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不同膚色的人緊密聯(lián)結(jié)起來。那種感覺，那種你打量著姑娘小伙又被先賢祠打量的感覺，太奇妙了——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她沒吭聲，也沒吃東西。

你去過先賢祠嗎？

嗨，最遠也就去過廣州上海，連北京還沒去過呢，更別說什么巴黎。

兩人沉默下來。小笛又往他盤子里夾了一塊生魚片。

我們，你說的“我們”是你和誰??？她說。

我妻子。

哇，浪漫。

他使勁搖頭。他知道他把某種東西徹底破壞了。

小笛看著他。

你不想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說。

不想。她笑了。

我是作家，我寫小說。他自顧說下去。

小笛驚訝不已，說她長這么大從沒見識過一個作家呢。

你寫了什么書？能買到嗎？

他搖頭，說他還沒出過什么書。一本也沒出過。他一直是業(yè)余作家，不，從前是業(yè)余作家，現(xiàn)在嘛——他頓了頓，又說他寫的東西大多發(fā)表在雜志上。純文學(xué)雜志，你明白嗎？

小笛搖頭。

哎，他嘆口氣，沒人看文學(xué)雜志啦……沒什么人看啦。

那你還寫？她說。

《2666》呢？看過嗎？你的數(shù)字，手腕上的數(shù)字讓我想起波拉尼奧的偉大小說。

她還是搖頭。

不好意思，我純屬職業(yè)習(xí)慣。他說。

我很喜歡你的故事，你的巴黎故事。

如果你有機會去巴黎，去先賢祠，你一定一定要去對面的咖啡館。他說。

她笑了，但愿吧。那可是巴黎啊。

然后她向他告辭，說她必須走了，還有朋友在等她。他說年輕真好啊。小笛說有什么好，麻煩。沒完沒了的麻煩。

他站起來，斗膽說，我能抱抱你嗎？說完張開雙臂。小笛愣了，然后帶著坦然又狡黠的微笑湊上來，和他輕輕擁抱了一下。他聞見她蓬松金發(fā)里的洗發(fā)水香味。外面漆黑一片，燈光離他還遠得很。

謝謝你，小笛。

她張了張嘴，你居然曉得我的名字？

他笑了。他知道今天就這樣了，就這么結(jié)束了。也必須這么結(jié)束。

九

不，不該就這么結(jié)束，也不能就這么結(jié)束。事實上你把此刻寫作的我，陳鵬，當(dāng)作男主李果也未嘗不可，畢竟昆明彈丸之地，寫小說的屈指可數(shù)，哪有那么湊巧也冒出一個像我一樣無所事事、每兩天游一次泳的小說家啊。故事推進到這里我傷感不已，我知道曾經(jīng)屬于我們的好時光像沙子一樣溜走了，再也抓不住了。好吧，我很想知道這次的果子（無論虛構(gòu)的還是非虛構(gòu)的）如何將我?guī)蚪Y(jié)結(jié)實實的結(jié)局，不落俗套又干凈利落。好吧，我將在最后一個章節(jié)竭盡全力，證明唯有這樣的結(jié)局才配得上它。

十

他待在車?yán)锬托牡戎?。天色慢慢暗下來，遼闊盛大的玫瑰色夕陽令人無限遐思，像泳池倒扣在天上，顫動的余暉讓他想起泳池里的光線，妖嬈斑斕且數(shù)量驚人，如淺海里的魚群。他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泳館內(nèi)亮起燈光也沒見小笛出來。她也許就住在里面？像美人魚一樣棲身水底？他笑了，想起她的墨綠色泳衣邊緣的水珠以及泳池邊上那一雙修長的腿。

六點一刻，他發(fā)動汽車，駛出園區(qū)大門。

回家的路沒完沒了，他開得很慢，時速最多四十邁。腦子似乎被窗外的大風(fēng)一點點掏空了。他感到疲憊，又被升騰的腎上腺素鼓蕩著，莫名亢奮又神清氣爽。他把姑娘的影子趕走。小笛。知道她的名字又怎么樣呢？居然在停車場里待了一小時二十分鐘，加起來整整八十分鐘。這么長的時間足夠他回家炒幾個拿手菜了。蘇粒做飯了嗎？還是叫了外賣？她一直沒來電話。

掏鑰匙，開門。蘇粒正輔導(dǎo)兒子作業(yè)，女兒在客廳里盯著電視。兒子十歲，女兒三歲。女兒每天的電視時間就是晚飯前半小時。他突然感到內(nèi)疚，大聲問蘇粒點外賣了？蘇粒高聲答，沒來得及，要么，你去樓下小餐館炒兩個菜？行啊。他大聲說。他問沙發(fā)上的女兒下樓溜達一圈，去嗎？女兒毫無反應(yīng)，攥著小拳頭死死盯著電視，和沙發(fā)已連為一體。他返身下樓，去小區(qū)門外小餐館炒了四菜一湯提拎回來，蘇粒招呼兩個孩子上桌吃飯。全家人都餓壞了，好一陣?yán)峭袒⒀省Ｖ髢鹤永^續(xù)鉆進房間寫作業(yè)，女兒撅著小嘴要求再看十分鐘。行，就十分鐘，最多十分鐘。蘇粒道。好吔！女兒高興壞了。這個小精靈呀。

他和蘇粒坐在桌邊，剩菜躺在餐盒里，油汪汪的。

去哪了？蘇粒說。

嗯？

你每次三點游到四點，最多四點半。我們出發(fā)接兒子女兒也就五點。但你今天——

他沒吭聲。

我他媽累個半死！蘇粒說。

他仍不吭聲。

你腿咋樣，還好？

還好。

蘇粒一聲長嘆。

就該讓你那個破公司多出點血——

行啦。他說。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行啦，行啦。

沉默。

他說，陳鵬和劉鹽準(zhǔn)備租一個菜市場的攤位賣土雞蛋。要是他們掙著錢了，我們也租一個試試？

你做夢啊，哪有這么好的事情喲，你不曉得菜市場攤位有多搶手，哪里輪得到你啊大作家。

他不吭聲了。

擺攤，他媽的，虧他們想得出來。她說。

沉默。燈光灑在餐盒里。他沒法相信一家四口竟狼吞虎咽了這么多油膩膩的東西。

你還記得嗎？他說。

什么？記得什么？她說。

那年，巴黎，下著小雨，我們在先賢祠門前的咖啡館，一個姑娘一個小伙。那個姑娘先來，坐了二十分鐘吧，小伙子來了，他們聊得多開心啊，笑得多么燦爛。你還記得嗎？還記得姑娘多漂亮嗎？小伙子也挺帥的，卷卷的栗色頭發(fā)上全是水，穿深藍色西服，你還記得嗎？

蘇粒搖搖頭。不記得了，巴黎，那么多咖啡館，滿大街都是咖啡館。

你真不記得了？他說。

蘇粒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