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談朱山坡:松弛感的寫作
以朱山坡和他的作品為例,談一談我對寫作的一些看法。
我讀過不少朱山坡的短篇小說,寫得很好。近期讀了他的最新長篇小說《蛋鎮(zhèn)詩社》,我很喜歡。
這部小說由詩社的20多個成員在不同時期撰寫、留下的散記、書信、講稿、筆錄、札記、便箋、供詞、隨想、采訪、公告、社論、注釋、年譜、墓志銘等等粗糲斑駁的文字組合而成。這個結(jié)構(gòu)不是線性的敘事,是切片式的結(jié)構(gòu),把一個完整的東西拆分開來,要讓讀者自己梳理故事和人物,本來會給讀者造成很大的閱讀障礙,這是冒險,但是作者的敘述本領(lǐng)能夠?qū)⒅щx破碎的情節(jié)用一氣呵成的方式完成,并且引人入勝。
書里寫的每一個故事、每一個人物既真實又荒誕,還有令人心酸動容的一面。小說把我們帶回到那個充滿了激情和理想的年代,讓我回想起上世紀80年代縣城里的文學(xué)社,那些興高采烈躊躇滿志地試圖通過文學(xué)證明自己的年輕人。
小說家應(yīng)該有這種自信——語言揮灑自如,旁逸斜出、閑庭信步,有時看似“離題萬里”,實則匠心獨運,曲徑通幽。我可以想象,作者在寫作小說的過程中那種不管不顧、完全放開的狀態(tài),松弛,自由,肆意,沒有顧慮,毫無緊張感,有一種“玩”的灑脫。朱山坡說這是寫給“曾經(jīng)一起搗鼓詩社的伙計”看的書,所以他寫得輕松,像是跟老伙計在一起回憶往事,全力以赴地撩動他們的懷舊神經(jīng)。作家需要這種狀態(tài)。
這部小說的一個很大優(yōu)點是幽默,既一本正經(jīng)又胡說八道的幽默。有時候帶著傷感,有時候帶著冷峻,更多的時候是哈哈大笑。他們說話本來就那樣,是一種南方人特有的幽默感。我對廣西作家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平時說話時的幽默感,朱山坡是一個例外,他平日里說話沒有什么幽默感,可是他在寫作小說時的幽默感蓬勃生長。
從西班牙回到北京,在倒時差的時候讀完小說后,我跟山坡說了上述的閱讀感受。
山坡內(nèi)向、低調(diào),不善言辭,不夠自信,老是懷疑自己,他常常忽略自己寫作時有著巨大的爆發(fā)力。他的小說與其說是寫出來的,不如說是爆發(fā)出來的。山坡的創(chuàng)作因《蛋鎮(zhèn)詩社》上了一個很大的臺階。事實上他的短篇小說已經(jīng)擁有獨樹一幟的品質(zhì),我在多個場合毫不掩飾地表達過對他短篇小說的喜愛,私下里我也“罵”過他缺乏自信。他有時候確實不知道自己寫得有多好,他不是裝的,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讀罷,我對山坡說:沿著這個路子寫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