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然，1983年生，河北獻(xiàn)縣人。河北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xué)院第44屆高研班學(xué)員。小說見于《收獲》《人民文學(xué)》《當(dāng)代》《上海文學(xué)》《北京文學(xué)》《長城》《青年文學(xué)》《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青年作家》《西湖》等刊。有作品被《小說選刊》轉(zhuǎn)載。

在 池 中

□ 李浩然

一

他在獅城見到李浩然，是洪水過后第二年，也就是1997年，后者身穿藍(lán)色校服，背個硬殼大書包，雙手緊握腋下的書包帶，上身前傾，狀如烏龜爬坡。兩年沒見，孩子長高了些，更瘦了，頭發(fā)似乎很久沒剪，遮住了雙眼。他跟在孩子身后，保持四五米的距離，遠(yuǎn)了就緊捯?guī)撞剑司投紫律碜?，裝作系鞋帶。怕跟丟了，又怕被發(fā)現(xiàn)，心也噗噗亂跳，眼前數(shù)次閃過那孩子父親的身影，明知是幻覺，還是嚇出一頭冷汗。過了迎賓大道，拐上玉成街，那孩子在路邊一棵槐樹后一閃，消失了蹤影。他忙跑過去，見樹后敞開門的一家小店，那孩子坐在里面，書包卸下來，放在身邊，上身卻仍前傾著，眼睛盯著桌子，雙手環(huán)抱個醋碗。他放下心來，看一眼店面，門臉兒上掛著招牌，上寫：山西牛肉餃子刀削面。他躲到大槐樹背后，蹲下來抽煙，大約十五分鐘后，李浩然步出飯店，他仍尾隨，在下一個路口，沒有左拐——那是去往孩子大舅家的方向，而是繼續(xù)直行，直到柏油路盡頭，又走了一段水泥路，停在一片水塘前。水塘四周種著十幾棵垂柳，披散著墨綠的枝條。幾棵樹下坐著人，端著魚竿釣魚。李浩然坐在一棵無人的垂柳下，從腳邊撿起土坷垃，往塘里投擲。土坷垃入水，撲通響一聲，濺起幾朵亮白的水花。

他站在孩子身后十米開外，靜靜觀察著孩子，孩子不再投擲土坷垃，雙手抱著膝蓋，垂著頭，不知琢磨什么?？戳艘粫詈迫蝗缡^般一動不動，他搖搖頭，悄悄離開了。走到路口，他停下腳步，向右看去，路兩邊擁擠著數(shù)棟居民樓，樓下是臨街的門市，偶見顧客進(jìn)出。柏油路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亮光，一層朦朧的熱氣在上面火焰般舞動。

去年他來這里時，路還沒這么寬，路面被攤販占去大半，他小心躲避腳下的瓜皮果屑，無暇應(yīng)付商販的招徠。到了李浩然大舅家樓下，襯衫后背濕了一大片，左手的驢板腸包裝袋不知何時破了個口子，一截腸子探出來，仍在顛顫；右手的兩瓶香油瓶蓋松動，油脂溢出來，順著瓶身遲疑地滴淌。他突然覺得沮喪，走到樓根下，點了根煙，越抽心里越堵得慌，瞅瞅四下無人，扔掉煙頭，放任淚水流下來。那天他敲響302防盜門，門打開一條縫，露出沈平安半張臉。沈平安一只眼睛盯著他，似要用目光把他釘在墻上。他在臉上挽出笑容，說，平安，我呀，張寶劍，我來……門砰地關(guān)閉，半截話被門夾斷，直挺挺落回肚子，杵得他膀胱一陣痙攣，他只好將板腸和香油掛在門把上，悻悻下樓來，走出樓門，頭頂飛下兩個塑料袋，摔在腳下，一個響得沉悶，一個響得清脆，袋子四分五裂，從里面迸射出來的香油和板腸碎屑粘上他的褲腿和腳面。緊接著，沈平安的罵聲砸在天靈蓋兒，拿上東西滾，我姐我姐夫的命就值一根板腸兩瓶香油？

過去了整整一年，這地方變化很大，除了路面拓寬，不見了攤販，還樹起了兩棟新樓，就在沈平安家旁邊。天氣依然很熱，太陽不遺余力往他身上撒著刺芒，后背先是發(fā)癢，想到沈平安，就有些刺痛，忙躲進(jìn)陰涼，繼續(xù)前行。肚子叫囂著饑餓，他匆忙回到家中。他住在獅城西郊一片待拆的居民房，獨門獨院，三個房間，中間是客廳，后邊隔出廚房和洗漱間，左右兩間臥室，右邊住人，左邊放著幾筐水果，水果有腐爛跡象，整棟房子里都飄蕩著酒釀味——掐指算算，他已一周沒去北環(huán)市場出攤兒了。廁所在院里，管道堵塞，疏通過兩次，不見成效，工人說得換管道，房東給減了五十房租，不再過問。他把馬桶砸了，支把木椅，撤掉中間一塊木板，椅子下放個水桶，桶里套個塑料袋，塑料袋裝滿，他便趁夜半無人時拎出去。房子往西一百米，有個土坑，原本是池塘，近年干涸，成了垃圾場。白天時，常有個枯瘦的老太太，臉蒙口罩，腳穿雨鞋，手戴皮手套，在垃圾場里撿紙箱和廢銅爛鐵。每次見到她，他都會心生愧疚。

下了碗掛面，從櫥柜里取出昨天剩的半瓶二鍋頭，酒喝完，掛面在碗里膨脹，似乎比剛煮出來時還要多些。他倒掉面條，隨后躺上木板床，久久無法入睡，思緒在吊扇的鼓動下飄揚(yáng)。還是脫不開那場洪水，脫不開李浩然的父母——李國慶和沈蘭，哪怕他已從石家疃搬來獅城，與之前的舊相識也都斷了聯(lián)系。

他醒來時，天已向晚，一縷陽光透過布滿塵垢的玻璃窗斜斜貼在床側(cè)墻壁上，如一張斑駁的牛皮紙。他在床上躺了一會，盯著頭頂那枚15W的電燈泡出神。燈泡上落著一只蒼蠅，翹起兩條后腿梳理自己的翅膀，他伸出手，按下床頭的開關(guān)，燈泡瞬間散出耀眼光芒，蒼蠅受到驚嚇，拍著翅膀飛走了。等他歪過頭，再去關(guān)燈，橘黃色的芒刺已在視網(wǎng)膜上烙下一道長長的殘影。酒釀味愈加濃烈，而且摻雜了一絲腐臭味，應(yīng)該是水蜜桃。再不賣掉，會全部爛在家里，可一想到北環(huán)市場，就會想到劉大喇叭，想到劉大喇叭，出攤兒的欲望就蕩然無存。劉大喇叭是石家疃著名的流言蜚語廣播員，什么消息傳遞到她耳朵里，不出半天，準(zhǔn)會通過她那兩片鋒利的薄嘴唇散布到整個石家疃。她怎么就在家開了小賣部呢？怎么就要留下兩個年輕力壯的兒子看店，自己開上三馬子到北環(huán)市場囤貨呢？看到他時，她的眼睛精光四射，嘴巴寒光凜凜，像是獵狗遇到了野兔。她一定想從他身上搜刮一些具有傳播價值的信息的，所以當(dāng)她對他說起李浩然前些日子跟隨舅舅回石家疃給父母上墳時，他馬上意識到這是一粒浸了毒藥的魚餌，幾乎是毫不掩飾地誘使他上鉤。一年了，石家疃人還沒忘了那件事，只要李國慶和沈蘭的墳還立在石家疃，石家疃人對那件事的記憶就不會磨滅。墳是空墳，埋著李國慶和沈蘭幾件衣服，也埋著他的名字，石家疃人想到李國慶和沈蘭，就會把他張寶劍的名字從墳里刨出來，一遍遍鞭撻。

他再次來到獅城第三小學(xué)，站在馬路對面的泡桐下，邊抽煙邊等。學(xué)校鐵柵欄門前站滿了家長，大門一開，像被磁鐵吸附的鐵屑，紛紛向一處聚攏。一支煙抽完，他終于看到李浩然從一眾大腿的森林里擠出來，還是背著那個大書包，前傾著身子，吃力地走著。他按滅煙頭，悄悄跟了上去。

又到池塘。水面上拉長了夕陽紅艷艷的影子，這次他看得分明，池塘里的水一半渾黃，一半碧綠，由一條曲線分開，他想到太極圖，又想到鴛鴦火鍋。對岸三個人端坐柳樹下，聚精會神釣魚。李浩然站在塘邊，做了兩個擴(kuò)胸運動，然后猛地跳起來，他的心臟怦地撞上胸腔，感覺一陣眩暈，還好，李浩然雙腳穩(wěn)穩(wěn)落在地上，他擦了把汗，暗道，嚇?biāo)牢伊恕ｋS后，李浩然又跳躍幾次，每次都讓他心跳加速。突然，李浩然轉(zhuǎn)過身，他躲閃不及，兩人目光相遇。李浩然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什么，又沒發(fā)出聲音。他摸了摸鼻翼，裝作撓癢，手掌捂住口鼻，希望對方?jīng)]有認(rèn)出他。李浩然顛了顛書包，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站定。他只好垂下手，咧嘴笑了笑，說，你還認(rèn)得我嗎？李浩然仰頭望著他，說，我當(dāng)然記得，你叫張寶劍，我得喊你叔叔，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前年。

我第一次見到張寶劍，是1995年，臘月廿三的石家疃大集上（后來我查過萬年歷，那天是公歷1995年1月23日）。那天我爸帶我去趕集，在此之前，我和我爸是石家疃臭名昭著的“集混子”，每逢大集，我爸領(lǐng)著我，我挎著個小籃子，從道路一側(cè)的攤位前走上一趟，再從另一側(cè)的攤位前走回來。路過水果攤，我爸假意詢問，蘋果甜不甜？攤主瞪起眼睛，說，不甜不要錢。我爸從一堆蘋果里挑個最紅的，在衣袖上蹭蹭，交給我，說，嘗嘗，甜就買兩斤。我狠狠咬下一口，嗚嗚囔囔說，差點意思。我爸就把蘋果從我手中奪走，放回到那一堆蘋果里，臉上呈現(xiàn)出遺憾的表情，說，對不住了老哥，我兒子說差點意思。攤主氣鼓鼓地?fù)炱鹉莻€缺了口的蘋果，扔給我爸，說，拿走，拿走，真他媽晦氣。到了干果攤，我爸抓起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跟攤主嘮嗑，從天氣聊到收成，又從收成聊到王菲和竇唯，不知怎么又從王菲和竇唯聊到了蘇聯(lián)解體。直到我爸手中的瓜子還剩一小半兒，他把話題拉回現(xiàn)實，說，瓜子好多空的啊。然后在攤主愣神兒之際，拉著我快步扎進(jìn)人群里。半天下來，我的小籃子里已經(jīng)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那天的情況與往日不同，我媽交給我爸50塊錢，要他置辦年貨，我們也決心擺脫“集混子”的惡名。我坐在我爸肩頭，神氣活現(xiàn)地指揮他在人群中行進(jìn)。我覺得我是一個將軍，我爸就是我的坐騎，一匹千里良駒。張寶劍在人流中和我們相向而行，腦袋在別人頭頂滾動，像是黑色河流里漂浮的一顆冬瓜。他頭戴一頂綠色雷鋒帽，兩只護(hù)耳拉下來，在下巴上打了個結(jié)，五官在紅彤彤的臉上不停跳動，猶如一群舞臺上的雜耍演員。我俯身對我爸說，一點方向，發(fā)現(xiàn)怪物。我爸往右邊歪了歪身子，說，恐龍?zhí)丶笨巳?，一級?zhǔn)備。這時張寶劍居高臨下發(fā)現(xiàn)了我爸，他咧開嘴，露出兩顆銀光閃閃的虎牙，隔著兩三個人，說，李國慶，好久不見了啊，真他媽好久不見了?？跉鈬姳?，掀飛了身前一名婦人的綠頭巾。很多人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這只巨大的綠色蝴蝶在空中飛舞。那婦人跳腳大叫，下來，你給我下來。氣急敗壞的樣子像在呼喚不肯歸巢的母雞。我和張寶劍同時伸出了手，他的胳膊比我的長，動作也比我快，他逮住了綠頭巾，將它還給婦人。我注意到他的手，我第一次見這么大的手，大到足以單手抓起一顆十斤重的西瓜。

我爸抬起頭，他的后腦勺陷進(jìn)我的肚子里，他的兩條黑亮的眉毛抖了抖，他說，張寶劍啊，你個賤貨，這幾年你跑到哪里去了？然后兩個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推開人流，很快我們周圍五六米內(nèi)就形成了一個空場。那天中午，我爸在集上買了十斤五花肉，他左手牽著我，右手拎著肉，身后跟著巨靈神一樣的張寶劍。那一天，他是石家疃大集第二神氣的人，第一神氣的人自然是我。

我媽的廚藝如她的美貌一樣馳名石家疃，那天張寶劍很好地領(lǐng)略了這兩點。十斤五花肉，我媽做出了紅燒肉、梅菜扣肉、白菜豬肉燉粉條、回鍋肉四道菜，每次我媽端菜上桌，張寶劍都要忍不住多看她兩眼。他的兩顆綠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轉(zhuǎn)動，看向我媽時就煥發(fā)出寶石般的光彩，同時他欠欠屁股，揮舞著筷子，嘴巴里噴射著沒來得及吞咽的食物殘渣，說，嫂子別忙乎了，夠了，夠了。那天我媽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毛衣，扎著一條藍(lán)條格的圍裙，讓她曼妙的腰身顯露無遺，幾天前，她剛剛剪短了頭發(fā)，一走路，發(fā)梢微微揚(yáng)起，像一只展翅的燕子。

那一年，我家老房子尚未翻蓋，低矮破舊，內(nèi)部光線昏暗，白天都要開電燈照明，墻壁上貼著不少女明星的海報，均來自一本1991年的掛歷，東一張西一張，毫無規(guī)律可循，像許多的補(bǔ)丁。事實上，它們的作用也類似補(bǔ)丁，據(jù)我爸講，1991年的夏天，雨水比往年大一些，導(dǎo)致房子漏雨嚴(yán)重，雨水過后，墻皮脫落，露出底層土坯，我爸懶得修繕，就撕下掛歷遮丑，以免我媽詰責(zé)，他立下宏愿：三年之內(nèi)，我就把這土坯房換成小洋樓。如今看來，當(dāng)初我爸是在給我媽“畫大餅”。毫無疑問，我爸是個畫餅的能手，但我媽就是吃他這一套。

其中有幾張海報，至今我還印象深刻。躺柜正上方那張，倪萍身穿藍(lán)色西服，側(cè)著身子，雙臂抱胸，溫婉地笑著；另一張海報，貼在炕頭，是一個香港明星，名字忘了，穿著泳裝，皮膚呈古銅色，閃動著熟食攤上香腸一樣誘人的光澤，雙腿跨在摩托上，腰彎下來，手搭車把，屁股高高翹起；貼在堂屋那張，劉曉慶坐在一片金黃油菜花叢里，穿著粉紅色的高領(lǐng)毛衣，仰起頭，雙手?jǐn)n著一頭烏黑的短發(fā)。那天中午，我爸和張寶劍在劉曉慶眼波的沐浴下喝酒吃飯，我媽忙里忙外，雖是嚴(yán)冬，額頭上卻沁出一層細(xì)密的汗珠。我跟在她的身后，感覺她身上正在散發(fā)光芒和熱量，那光使倪萍、劉曉慶和另外一些女明星黯然失色，使我家破落的土坯房里光彩流轉(zhuǎn)，那熱量使我感覺自己正在接受初夏陽光的照射，使張寶劍忍不住對我爸豎起大拇指，醉眼迷蒙地說，李國慶，你找了個好老婆。

那天他們喝的是獅城二鍋頭，滿屋子飄蕩著刺鼻的酒味兒，只是聞到這種味道，我都感到腿腳發(fā)軟，頭腦發(fā)脹，但是他們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看一瓶酒只剩一洼瓶底，兩人仍興致高漲。我爸從兜里掏出五塊錢，命我去街口小賣部買酒，我剛出門，就被我媽拉進(jìn)灶間，她先奪走我手里的票子，揣進(jìn)圍裙前的口袋，從灶臺上拎起燉肉用的花雕酒，倒進(jìn)搪瓷缸子，又加入半壺開水，扔進(jìn)去兩片生姜幾粒枸杞，端出了灶間，熱氣在她腰際繚繞，頃刻凝結(jié)成了小冰珠，噼噼啪啪落到她的腳下，伴著她的腳步，在紅磚鋪就的地面上來回跳躍，叮叮當(dāng)當(dāng)作響。我俯身去撿，它們卻紛紛鉆入磚縫中，不見了蹤影。我媽從圓桌上撤下半盤紅燒肉，放上兌了水的花雕酒，說，酒熱好了，加了生姜和枸杞，生姜暖胃，枸杞健脾。張寶劍晃動著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再一次豎起大拇指，這次是對著我媽，嘴巴里嘖嘖有聲，說，嫂子，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嫂子。我媽將半盤紅燒肉遞給我，雙手交疊捂在圍裙口袋上，笑盈盈看著他們，說，你們喝，喝盡興了。

我蹲在兩人腳下，往嘴里塞著紅燒肉，我爸和張寶劍的話語從兩張嘴巴中綿延不絕地滾落，在桌面上跳躍，在碗碟杯盞間敲打，時而紛亂嘈雜，時而悅耳動聽。我爸的話是質(zhì)地堅硬的玻璃球，砸在桌子上清脆響亮，彈起來仍留下裊裊余音，張寶劍的話是密密麻麻的雨點，稀里嘩啦傾瀉而下。我爸說到一畝地收成小麥800斤，玉米900斤，留下口糧，糶糧食的錢夠一家三口的開銷；說到農(nóng)閑時他跟著村里建筑隊打打零工，收入雖不高，攢幾年，也夠翻蓋房子了；說到計劃開春再養(yǎng)兩頭豬，年底賣掉，也能小賺一筆。張寶劍說到他走出石家疃，先去了河南，人家收麥子已經(jīng)用上了收割機(jī)；說到他走出河南，又去了江蘇，見到綿延無際的稻谷，泡在亮晶晶的淺水里，他還以為是小麥，大感惋惜，跟旁人講，在我們石家疃，要種早小麥晚玉米，正好避開洪水，不然被水一泡，全糟盡了；又去了浙江，已沒人種田，以村為單位，或者開廠，或者經(jīng)商，很多村里統(tǒng)一蓋起二層樓，馬路修得比咱獅城城里還要寬，路邊全都支著路燈，一到晚上六點，準(zhǔn)時亮起，像天上同時掛著幾百個月亮；還說到南方一座什么島，島上人世代打魚為生，信奉一個叫海婆的婆娘，塑了兩米高的石像，供在海婆廟里——石像的模樣，倒跟嫂子有幾分相像，讓人看了既感親近又生出幾分敬畏——每次出海之前，都要舉行在海婆廟前舉行盛大的祭祀儀式，舞獅子賽龍舟，好不熱鬧。村里的女人都窩在家里，模樣水靈，個性溫柔，見了人就笑，一笑就露出白玉似的八顆牙齒，他在那里住了七天，真有點流連忘返，若不是島上有女不外嫁的傳統(tǒng)，他一定領(lǐng)回一個做老婆；最后說到另一座島，上面特產(chǎn)一種老鼠，水陸兩棲，個頭有兔子大，肉質(zhì)鮮美，皮毛锃亮，目前島上已開始大規(guī)模養(yǎng)殖，并推廣到全國多地。

那天中午，我吃了太多紅燒肉，導(dǎo)致一躺下來，胃里那些冒著酸氣的肉渣就會倒灌向喉頭，我只好直挺挺靠墻站立，我背靠周慧敏，眼盯劉曉慶，耳中充斥著張寶劍和我爸的豪言壯語。我的肚子凸出來，形同即將臨盆的孕婦，用手撫摸，硬得像一塊石頭。我不停打著飽嗝，我的食道成了煙囪，排泄著胃大功率運轉(zhuǎn)時產(chǎn)生的廢氣。太陽漸漸西斜，漸漸落低，陽光穿透堂屋的門玻璃，汩汩流進(jìn)來，淹沒了半邊屋子，水流渾濁，里面游動著爐火的灰塵和細(xì)小的絨絮，當(dāng)然還有我爸和張寶劍的唾沫星子。他們此時緊緊靠在一起，各自摟著對方的肩膀，額頭幾乎貼著額頭，兩張臉浸在陽光里，像是河面上火紅的夕陽和它的倒影。他們的舌頭被酒精泡得麻木，泡得僵硬，不停在嘴里摔著跟頭，說起話來顛三倒四，但我還是從中梳理出了核心內(nèi)容，蜃鼠，一種極其可愛又價值極高的大老鼠，它的肉可以吃，美味程度超過豬肉（我又打了一個飽嗝，紅燒肉的味道沖進(jìn)口腔，讓我?guī)子麌I吐）。它的皮可以做成大衣，做成皮襖皮褲，讓你寒冬臘月里走在街上都會出一身熱汗（我看了一眼斜靠在屋門口的我媽，想象她身穿蜃鼠皮大衣的模樣，既端莊又有幾分高貴）。

我不想吃蜃鼠的肉，更不想把它的皮穿在身上，我只想養(yǎng)一只，像王明媚養(yǎng)的貓，或者劉玉磊養(yǎng)的狗，他們常常抱著貓或者牽著狗，站在大門口，一個臭顯擺，一個耍威風(fēng)。如果我養(yǎng)了蜃鼠，我要在它脖子上套一個金光閃閃的銅項圈，拴一根黑黝黝的鐵鏈條，牽著它在石家疃大街上轉(zhuǎn)圈，一個來回不夠，至少兩個。我要石家疃所有的人包括所有的動物都看到我養(yǎng)的高級寵物，讓他們她們它們眼睛里嘩嘩往外噴羨慕和嫉妒的目光。我要在石家疃出盡風(fēng)頭。通過我爸閃亮的雙眼，我推測他和我一樣，陷入了對蜃鼠的憧憬之中。我猜對了，開春之后，他果真養(yǎng)起蜃鼠；我猜錯了，他不是養(yǎng)了一只，而是一千只。

還是說那天中午，不對，已經(jīng)到了傍晚，我爸送走張寶劍，搖搖晃晃走進(jìn)大門。他的臉被冷風(fēng)一吹，凍成了紫紅色的柿餅子，上面覆蓋著一層糖霜，周身熱氣蒸騰，看起來像在融化，他雙手往懷里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軍大衣，站在院子里，仰起頭，大喝了一聲，似狼嚎，如虎嘯。落到西墻上的太陽在他的喝聲中哆嗦了一下；墻頭上一只麻雀驚恐地轉(zhuǎn)著腦袋，目光掃到我爸，撲棱起翅膀，鉆入院外的大槐樹的枯枝中。我媽推開屋門走出來，瞪著我爸說，李國慶，又不知道姓啥了？我爸挺拔的身軀瞬間矮了一截，他笑嘻嘻地說，我李國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萬，萬元戶的萬。我媽兩根手指夾住我爸的耳朵，說，我看你姓牛，吹牛的牛。我爸哎呦痛叫著，身子往前一撲，抱住我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我媽臉上親了一口。我媽架起雙臂，想要推開我爸，我爸卻抱得更緊了。我媽的臉竄上兩朵紅霞，說，你個缺德玩意兒，別當(dāng)著孩子耍酒瘋。我爸轉(zhuǎn)過頭，終于發(fā)現(xiàn)了我的存在，他松開我媽，一把將我抱起，舉過頭頂，又輕輕落下，反復(fù)幾次，我的視線越過院墻，我看到遠(yuǎn)處的大堤，大堤兩側(cè)種的速生楊；我看到更遠(yuǎn)處的獅城，看到大舅家住的樓房——大舅的桑塔納停在樓下，在夕陽下閃爍著沉甸甸的古銅色光芒；我看到那尊銹跡斑斑的鐵獅子，圓睜著雙眼，張開沒有下巴的大嘴，沖我怒吼?？謶肘粨糁辛宋?，我哭起來，大喊“放我下去”，風(fēng)將我的聲音吹起褶皺，一波一波在院子里回蕩。我爸放下我，我奔向我媽，我媽摟住我，抬起腿，在我爸屁股上踢了一腳。我爸挺了挺肚子，突然唱道，我的未來不是夢……然后兔子一樣，擰著屁股，蹦蹦跳跳進(jìn)了屋，歌聲像他的尾巴，在門外搖晃。我媽撿起他掉落的軍大衣，搭在臂彎里，搖著頭，微笑道，真是個活寶。又摸了摸我的頭，問，晚上吃啥？我打了個飽嗝，說，吃啥都行，只要不是紅燒肉。

……

全文請閱讀《長城》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