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5年第6期|林筱聆:白玉手
水將開未開,老板帶來的客人在茶桌前坐了下來。都是些有錢人。戴無框眼鏡的是兩家珠寶店的老板,據(jù)說他的親哥在菲律賓跟人合了不止兩個很賺錢的盤;手腕上有文身的是個錢老板,開了個錢生錢利滾利的擔保公司,邊上穿圓領緊身衣的女子是他的女朋友;穿黑色斗篷裙的是老板的表姐,老公家開的是鐵礦,日進斗金是常態(tài)……每位客人都是充電樁,林清蓮輕輕瞄幾眼過去,渾身便有了不竭的動力。她撩一下長及腰間的直發(fā),把身子坐得板正,雙肘內夾,兩只手對稱得不能再對稱地平放在桌沿的面上,像是展柜上新擺出的一件稀世珍品,又像是在宣告馬上就要開始一場極其正式的拍賣會。
手成了全場的焦點。偌大一個縣城,說起林清蓮的那雙手,那就像說的是河濱路巍然聳立的雁塔,沒人不知道它的存在。茶店有了這樣一雙手,就像有了一個很好看的門面,又像是店鋪上空高高飄揚起一面旗。有人說它白得像藕,有人說白得像新出的筍,有人說它白得像瓷??傊褪前缀湍邸3税缀湍?,其實還有一種質感上無法言語的東西,她覺得這些普通得要死的比喻都沒有說出來。只有老板劉俊的比喻讓她最為滿意。劉俊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手是在公司的尾牙宴上。茶店里的幾個小妹結伴給老板敬酒,有人起哄說酒太少誠意不夠,她就主動給自己加酒。手剛伸向酒瓶,坐在酒瓶前的人大喊了一聲,哇,林清蓮這手可真他媽白得像剛出鍋的饅頭!眾人正起哄要“下手”還是“下口”,一旁的老板說話了,人家這是白得像玉!那一瞬間,她的心接連漾動了幾下。心一動,不免多了些想法。有些想法很快就實現(xiàn)了,比如,三天后,她的工作崗位從挑揀茶梗的幕后換到了泡茶的臺前。又比如,一年后,她當上了店長助理。有些想法雖然不好實現(xiàn),但也在一步步去往實現(xiàn)的路上。比如此刻,她知道它又前進了一小步。
無框眼鏡直直地盯著她的手,眼睛都不會動了。黑斗篷在他眼前掃了掃說,別看了別看了,人家這手可是有主了!林清蓮一聽,心里早已波瀾連著波瀾,燙蓋甌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給燙著了手。她拿手捏了捏耳垂,又把手靠近嘴邊吹了吹,然后說,我們老板說了,這次帶我去香港讓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泡茶就可以了,只要靜靜坐著就可以了。他說我的手自帶光圈,絕對吸睛!說這話的時候,她瞟了老板一眼,余光往角落里的另一張茶桌掠了一下。她的言語中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這味道發(fā)酵出一種曖昧的感覺。曖昧是她的招牌,也是她的天賦。就像同樣說一句話,有人眼角一動不動,有人眼角都能飛出花來。話語是她曖昧的另一只手,只是輕輕一伸,有些東西便像新生的藤蔓,軟軟地、濕濕地順著任何一個路徑往上爬。
不行不行,劉總,這手可得借我用幾天!無框眼鏡立馬接住了這根藤蔓,說,我正好過幾天有個珠寶會,就需要這樣一雙手。
黑斗篷關心的是其他。就像是林清蓮握住的隨手泡里沖出來的開水,她對表弟發(fā)出的問題又熱又急。你們什么時候去香港?后天?去參加茶事活動?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人?不會吧?見表弟支支吾吾,她又問,你不會真就這么被拿下了吧?
小林在開玩笑呢,你們別當真!劉俊剛喝過酒,紅著臉解釋說,香港我不一定去……
劉總如果不去香港,那我也不去!林清蓮扭了一下腰肢,嘟了一下嘴,眼睛卻像是輕輕甩出的水袖,往角落里的另一張茶桌碰了一下又立馬收回。曖昧像是剛往空氣中噴出的清新劑,盈滿了整個屋子。
你要不去,香港的活動肯定做不了,估計我們劉總得哭到扶墻!文身的錢老板笑出了邪乎勁,說,這么漂亮的手往那一擺,得讓多少人心動?!
劉俊還想解釋,錢老板的女朋友也說了,劉總就不要此地無銀了!這么漂亮的女朋友不趕緊宣示一下主權,也不怕我們家老許跟你搶?!說著,拿胳膊肘連捅了幾下一旁的錢老板,又說,他可還真是喜歡手漂亮的女人呢!是不是啊?是不是啊?兩個有情人會意地你對我擠個眉、我對你弄個眼,瞬間膩歪在一起。
我媽說了,女人的好命全在一雙手上!林清蓮手心朝上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兩個手心之間來回移動,像在掃描一幅稀世名畫。黑斗篷半直起身子,拉過林清蓮的一只手“嘖嘖嘖”地稱贊,看看這手,還真是白嫩得很啊,你這輩子就只要靠這雙手就夠了!這雙手絕對旺夫旺家族!
我們劉總說我這是白玉手!林清蓮說這話的時候,如果借她一點風,相信她都能直接飛上天了。她沖著角落的方向喊道,白小小,拿包茶葉來,清香型的,5個“6”的!老板盯了她一眼,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大家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另一張小茶桌前還坐著個學生模樣的短發(fā)女孩。女孩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身材有些瘦小,垂順的斜劉海下有雙烏黑發(fā)亮的大眼睛。女孩放下手中的書,起身去拿了茶葉過來。她雙眼含笑,跟眾人禮節(jié)性地點了點頭,又往回走。剛走到小茶桌前,林清蓮拿食指和拇指捏起桌上的茶巾又喊了起來,白小小,白小小,趕緊把這個拿去洗一下。
你為什么不自己拿去洗?老板忍不住說了一句林清蓮。
您不是說我這手是店里的招牌?既然是招牌,那我不得一萬個小心地保護?成日里做這些粗糙事,這招牌豈能保得住?這招牌要保不住,您還會要我嗎?林清蓮的話里話外再次涌動起曖昧的氣息,一旁的人跟著起哄。老板直接站起身來說,走走走,唱歌去!
林清蓮一聽,把茶巾往桌上一丟,整個人幾乎跳起來說,好啊,我也去!
這時候,白小小已經(jīng)走了過來。老板看了她一眼說,小小,一起去??!
噢,不了,你們去吧,我看店!白小小頭也沒抬,抓起茶桌上的茶巾就走。
這么晚了,也不會有人再來店里了,不用看了。老板說。
不了,我再等等。白小小仍然堅持,仍然沒有抬頭。
哎呀,人家不去就不去啦,干嗎非要人家去呢!走啦走啦,要去哪一家呢?林清蓮催促老板趕緊訂包間,自己碎著小步就往衛(wèi)生間跑,邊跑邊說,我去換件衣服,你們要等我哈!
白小小跟了上去,小聲問,你不等他啦?
等誰?林清蓮反問。
表姐夫啊,他不是說十點要給你送湯來?
姐什么夫啊?!別再跟我提那個姓吳的,我們已經(jīng)分手了。
你們又分手了?
什么叫又分手了?這回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地分了。
可是你下午不是沒拒絕……
他來又不一定是找我。你心疼他?那就給你等吧。
林清蓮用了“給”,像是把一件什么東西遞了出去。白小小看著這個隔了幾輩的表親,像是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白小小趕緊給小吳發(fā)了微信,通報了信息。他遲遲沒有回。又給他打了電話,也沒人接。唉,沒辦法,看來真是活該他受罪。很多時候都會替他覺得不值——好歹也是個大學生,為了追一個初中畢業(yè)生,愣是辭了深圳的工作回來考公務員。真考上了吧,又被嫌棄工資低。來店里上班這兩年,不知見證了他們多少次的分分合合。車門開得慢了,分手;約會遲到一分鐘,分手;說錯一句話,分手;買的生日禮物不入眼,分手……正如她在一首題為《分手》的詩里寫的,“分手”像是她白玉手中的一把尚方寶劍,只要她的手指頭輕輕一彈,隨時隨地都可以手起刀落。
白小小傾倒了茶渣,清洗了茶杯、茶盤,擦凈了茶桌,又拿紙巾吸干了手上的水,這才從抽屜里取出了無味甘油,開始往手上涂抹。先是手心搓搓,再是手背拍拍,然后停留在指尖處揉揉,食指、中指、大拇指……短短兩年時間,指甲縫和指甲溝里早已吃進去了很多茶漬,指節(jié)間和指根下也開始長出了大大小小的繭子,指尖處的裂紋一條接著一條,長的短的、橫的豎的、粗的細的,有的甚至翻開了口子,像是刀鋒剛從那里走過。這本是一雙翻書的手、拿筆的手、做實驗的手、敲鍵盤的手、寫詩歌的手,或者是拿手術刀的手、握話筒的手、按《憲法》的手,現(xiàn)在它卻呈現(xiàn)出了勞動人民的底色。它們可以輕松地掐出茶葉的三葉一芯,可以自如地顛晃起搖青篩里的十幾二十斤茶青;它們也可以讓滾燙的茶青在鐵鼎里翻轉,可以把一堆松散的茶慢慢團成一個結實的球;它們還可以在扎人的干茶里挑揀出細細的茶梗,可以讓竹皮軟弧里的幾十斤不同的茶葉旋轉交融、拼配均勻。
這是她從來沒有想象過的生活??墒怯惺裁崔k法?她什么都好,就是運氣不好。高考第一天就發(fā)燒了,迷迷糊糊地進了考場,卻是被人橫著抬出來的。第二年再考,卻抄錯了答題卡,一錯錯到底。第三年還考,到了考場門口才發(fā)現(xiàn)找不著準考證。好不容易在賓館房間里找到,再趕回考場已經(jīng)開考半小時。所謂“盡人事聽天命”大抵如此吧,索性就不考了,索性就進城見世面。見世面很重要。從前她以為村主任的兒媳婦最漂亮,在城里開手機店的小學校長的兒子最帥,進了城才發(fā)現(xiàn),村主任兒媳婦的漂亮和校長兒子的帥都像是田野里吹來的風,帶著鄉(xiāng)村原始的氣息。城里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哪怕五官很一般卻看起來也還是漂亮還是帥。就像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白瓷瓶子,上了釉彩便會發(fā)出不一樣的光亮來。林清蓮每天都往自己的身上涂抹釉彩,一遍比一遍光亮。而她不,她就讓它白著,表面空空的白著。她不需要那些光彩,她需要的只是往瓶膽里裝東西,不停地裝——除了有些非常特別的東西。
那些東西白小小一直不敢奢望。明明不敢奢望,卻還是會忍不住地想。就像是遠在天邊的月亮,越是被云霧半遮著半擋著,越會有一種讓人著迷的意味。人家是老板,怎么可能?人家要喜歡也喜歡林清蓮,怎么可能是我?別自作多情了!不行!不行!林清蓮的主要能力是認識人,結交各行各業(yè)的朋友。而她不是。她雙手拍拍腦袋,逼迫自己回到現(xiàn)實中來。柜子上的玻璃隱約映出她圓圓的臉上兩彎柳葉眉,她左看看右看看,還好,幸虧看了書,幸虧沒有去文眉。兩個星期前,林清蓮新文了個一字眉回來,店里的幾個女孩子也紛紛效仿。就幾天時間,小挑眉、落尾眉和彎月眉通通都替換成了長短粗細不同的“一”字,除了她。她一直是店里的另類——林清蓮正好是與她這個“另類”相對立的那一類里的典型代表。林清蓮們喜歡的很多她都不喜歡,她喜歡的林清蓮們很多也都看不上眼。人本是群居動物,這個社會的熱鬧,似乎讓很多人失去了獨處的能力。她們都喜歡扎堆、購物、吃零食,喜歡無止境的鬧騰,喜歡無厘頭的八卦。她只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看書、寫詩、聽音樂、散步,享受沒人打擾的孤獨。但她也不希望自己一直另類下去——另類像是不小心混進鯊魚群里的一條金槍魚,隨時可能受到攻擊。又像是調皮的猴子,經(jīng)常會被猴群孤立。她還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對抗,難免會時不時地隨上同一個波,逐上同一條流。
那一天,所有人又開始齊心攻克她這個“最后的堡壘”。正巧老板劉俊進來了,所有人趕緊作鳥獸散。劉俊笑著問,怎么啦,在研究什么國家機密嗎?
哎呀,小小啦,就一個文眉,糾結半天。我說一字眉,現(xiàn)在是潮流,不用考慮了,就文跟我們一樣的。林清蓮說,來,讓劉老板說說,是不是很好看?這也是咱們店里的形象嘛!
對對對!沒錯沒錯!肯定要一字眉??!女孩們又七嘴八舌地聚攏過來。
要我說啊,天然的不好才需要做人工的。劉俊哈哈一笑,我覺得小小自己的柳葉眉就挺好的,為什么要做成千篇一律的一字眉?
柳葉眉太low了,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會喜歡柳葉眉。林清蓮嘟了一下嘴,一臉不屑。
看來我真是上了年紀了,我就覺得柳葉眉挺好的。劉俊拿自己開涮了一下,把腋下的書往桌上一放說,推薦你們都去看看這本書。
白小小湊近一看,藍色書皮上寫著幾個字——被討厭的勇氣。林清蓮把書來了個180度旋轉,只看了一眼,又問,寫的什么呢?
人是不是都希望獲得自由?劉俊賣了個關子。
那還用說?林清蓮說。
自由就是要有被討厭的勇氣。
什么呀!林清蓮叫了出來。我可不想被人討厭。她把脖子一扭,長頭發(fā)一甩說,我希望人人都喜歡我,都夸我都贊美我,都說我的好話。這有什么不好?
那些整天需要獲得別人認同的人其實是最沒有自由感的。劉俊說,建議你們都去看看這本書。你們會知道,飛翔的白鷺不一定要與鴨子為伍,更不需要鴨子來認可。
聽不懂聽不懂!書給小小看就可以了,我們就不看了。林清蓮拿起桌上的書往白小小的手上一拍,拉著劉俊就走,說,走走走,我們更喜歡聽老板講些有錢人家的奇聞趣事。
小?。∮腥私兴?。
表姐夫。白小小回頭一看,脫口而出。
不要這么叫,我們都已經(jīng)分手了。小吳糾正得非常迅速。這回是真分了。
真分了,你怎么還來?我剛才給你發(fā)微信了,讓你不要過來了,清蓮出去了。
我不找她。小吳說著,從袋子里取出湯罐,舀了一碗湯,夾了兩塊鴨肉,端到白小小面前放下,說,聽清蓮說,你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我讓我媽熬了雞湯,你趕緊補補。
這個……白小小一時不知道怎么說話。情況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接與不接都成了問題。
清蓮說你是害了單相思。我要跟你說,其實你不是單相思。我,我……我也看明白了,我跟清蓮并不合適。清蓮說得對,我適合找一個安靜乖巧型的,比如你這樣的……
你,你,你可能誤會了!白小小慌亂地往后退。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清蓮都跟我說了。放心,我之前對清蓮怎么好,也會對你怎么好。
不不不,不不不!白小小連連擺手,說,你肯定誤會了!清蓮肯定弄錯了!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你知道我們家有車有房,啥都不缺。放心,我答應清蓮的,也同樣可以答應你。
你答應她什么?
有一回我們在聊將來的理想,我問她將來最想做什么,她說她最想什么都不做。我就跟她說,洗衣、做飯、拖地,這些我媽都會做,不用她做。將來不想上班也就不上班。
白小小有點聽糊涂了。談對象就是為了什么都不做?
那不然呢?什么都不用做不是很好?女人當好女人就可以了,不用那么累。
當女人可以成為一種職業(yè)?我為什么要什么事情都不做?什么都不做,那人生還有什么意義?白小小把碗里的湯重新倒回罐里,收拾好袋子遞給小吳說,你回去吧,我們不合適。
這,這……
酒喝得不算太多,但情緒的點在那兒。林清蓮連脫帶甩帶踢了幾下,高跟鞋鉆進了鞋柜下方。她懶得再去收拾,歪歪扭扭地往里走。餐廳的燈居然是亮著的,這很反常。白小小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這就更反常了。桌上一堆搟好的餃子皮,一小碗肉餡。她捏起一張餃子皮,往左手的手心里一攤,右手打一匙餡往皮中心一放,掀起一邊的餃子皮對折,兩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像鉗子一樣鉗住面皮,用力一個對捏,一個很結實的餃子便立在了桌上。不出意料,肉餡里該有肉有韭菜,有蔥頭有包菜,有胡蘿卜。要問白小小的手有多巧啊,只有老天爺才知道。除了包子、餃子,她還會包扁肉,炒很多種拿手菜,鉤毛線桌墊,給老舊的水杯穿上毛線外套,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她都會。
你的手若不這么勞碌,其實也挺好看的!林清蓮說著夸贊的話,挨著白小小的身邊坐了下來。她嬉皮笑臉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說,多煮幾個啊,我也要吃啊。
要吃自己包,自己煮。白小小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繼續(xù)埋頭包餃子。
哎呀,我不會啦。林清蓮半是撒嬌地把腦袋往她肩膀上放,說,親愛的小小妹妹啊,你不是不知道,我又不像你,什么都會。我沒有你的手巧。
你不是不巧,也不是不會,你只是不做,你只是不學。白小小抬了抬手臂,頂開她的頭。
我不是不做不學,我是不用做不用學。林清蓮伸出雙手往白小小的面前擺,說,你看,這么好看的一雙手,你忍心讓它干活?!我媽說,女人有一雙好看的手一定會有好命,我這輩子就全指望它了!我不能干活,一定要讓手一直這么好看下去。
因為你不想干活,所以你才會說……白小小還沒說完,林清蓮一聲“哎呀”打斷了她。這么漂亮的手如果拿來做這些事,那不是太可惜了?我可是全指望這手給我?guī)淼暮眠\呢!見白小小不為所動,她又歪靠了上去,說,多煮一份啦,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你可能要自己再找個舍友了。從香港回來,我就會搬出去了。
跟表姐夫?白小小停住了手。哦,不不,跟小吳?
怎么可能?
那小吳怎么辦?
小吳不是正好找小白?林清蓮半瞇著眼笑起來,咱們再遠房也是表姐妹,我還會虧待你不成?見白小小面無表情,她半是討好地說。白小小,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難道姓吳的沒有找你表白?他真是一個很好的結婚對象。除了工資低點,其他都好。反正你又不在乎工資……
你怎么可以為了甩了人家,硬把我塞給他?!白小小把拿到手上的皮丟回桌面上說。
不要說得那么難聽,什么甩?什么塞?小吳真的挺好的。林清蓮仍是一臉嬉笑。
既然那么好,那你自己為什么不跟他結婚?
我們不合適。
因為不合適才不跟他結婚,還是因為不跟他結婚才不合適?
這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
不管一樣不一樣,結果都一樣。當然,不適合我,并不一定就不適合你。你……
不適合你,并不一定就適合我!白小小憤憤起身,把包好的餃子往碟子上放。因為太用力,有的餃子被捏扁了,有的直接矮了半截下去。有一個左扶右扶總要往一邊倒,她索性又抓出來往桌上丟,重新拿了一個放在碟子里,然后端起碟子轉身。林清蓮拉住她的手問,你就不關心我跟誰去香港?
還能是誰?肯定是有錢人??!白小小冷冷地說。
你不要以為老板真會看上你!他連我都看不上,怎么看得上你?!林清蓮也跟著站起身來,說,我們都只是給老板打工的而已。老板又不是傻子,算盤都是掛在脖子上的。每做一件事都經(jīng)過復雜的數(shù)學運算,包括成本與利潤,包括盈虧率。你還是現(xiàn)實一點吧,我覺得你跟小吳挺般配的,你們……
別說了!白小小扭過身來,把碟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清蓮,說,為什么是你覺得?為什么不是我覺得?為什么我要管你覺得?為什么是別人看上?為什么不是我自己看上?而且,我告訴你林清蓮,別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喜歡什么有錢人,那么些個紈绔子弟,我一點都不稀罕!
找個有錢人就可以過上好日子,有什么不好?我就想找個有錢人,我可不想像你一輩子做打工妹。林清蓮的脾氣也上來了。
是因為找個有錢人就可以過上好日子,所以才想找個有錢人?還是因為就想找個有錢人,所以覺得找個有錢人就會有好日子,嗯?白小小又是一連串的追問。
好好好,算我沒說,算我沒說!我說不過你!林清蓮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狀,接著又趕緊端起白小小放下的碟子,急急進了廚房。灶臺上的水開了又開,白煙一陣陣地起。她把餃子一個個往鍋里放,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她的手碰著了鍋沿,她趕緊捏捏耳垂,又對著吹了又吹。白煙遮擋住了視線,什么都看不見了。
小小,小小,粘住鍋了,怎么辦呢?快來呀,怎么辦呢?林清蓮蹦跳著大聲喊?!芭椤钡囊宦?,白小小房間的門關上了。
一早上都在裝貨送貨。先是財政局要了五斤簡裝的濃香型辦公茶,接著藤鐵公司的老板又要了十個禮盒裝的清香型高端茶。同班次的小李臨時有事請假,只能白小小先頂著。剛回到店里,又有客戶要求寄幾個茶樣到上海。公司做的是批零兼營的茶生意,除了包裝完整的精制茶的零售,也賣大批量的散裝毛茶。白小小預約了一個小時的上門取件,然后從倉庫里取出一個折疊的紙箱。展開紙箱,把上下左右的箱葉一一對向折好,然后往空中一個輕拋翻轉,紙箱底部朝上,她拿雙腿一夾,讓箱葉嚴密地合在一起,透明膠帶往側邊一粘,“唰”地一拉,直接封上。又是一個輕拋翻轉,紙箱底部朝下,她便開始挑選各式樣品。不同等級的清香型和濃香型茶葉,100元、200元、300元、500元、800元的都有,她拿專用半斤和二兩的錫制袋裝茶,有的過秤半斤,有的過稱二兩,再真空密封,所有的動作都有如行云流水,不會有任何卡頓。十幾個茶樣很快就裝了滿滿一箱。她覺得還缺少點什么,又特意選了兩三款重發(fā)酵的帶梗的野生茶,都是單泡的獨立非真空小包裝,各拿了三四包,一一塞進袋與袋間的縫隙里。然后,拍照發(fā)給對方,再墊上一層氣泡墊,最后再十字交叉地封上透明膠帶。
大功告成!白小小把紙箱往墻角一推,一屁股坐下。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早餐。趕緊去燒了開水,沖了一杯山藥粉。拿出一片面包剛咬了一口,劉俊走了進來。她愣住了。你,你不是去香港了嗎?
我,沒去。劉俊抽出一片面包塞進嘴巴里,遞了一個茶葉蛋給她。她沒接,他直接把蛋放在她杯子的邊上,雙手搭在柜臺面上。
清蓮不是跟你去香港,那她是跟誰去?白小小問。
她跟張總去啊。你忘了?就是那個戴眼鏡的開珠寶店的張總啊。他在香港不是有個珠寶展?請清蓮去給他當幾天手模。
你怎么能答應他?白小小的眼前浮現(xiàn)出無框眼鏡男的形象,她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都是成年人了,清蓮自己要去,我還能攔著不讓她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格。
可是,你就不怕她吃虧?
她能吃什么虧?一個愛錢,一個非常有錢,這不是很正好、很絕配?我這可是在成人之美呢!劉俊說得很輕松,像說的只是窗外吹過的一陣輕風,又或者只是手上剛剛掉落的面包屑。一股壞勁。
你怎么這么說她?!我以為你會喜歡她。我以為你店里很需要她這樣一雙手。
這樣的手不是獨一無二的,店里缺的是獨一無二的老板娘。
她不是正合適?
不,她只有一雙好看的手。這——不夠。遠遠不夠。劉俊望著店門外,緩緩搖頭。茶店開在五星級酒店的一樓,店有兩個門;一個門朝里開,門的斜對面就是國際宴會廳;一個門朝外開,推門出去就是偌大一個停車場。停車場四周種著高大的樹,一只松鼠從樹上跳下來,在店門口躥來躥去。
噢——白小小遲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不再接話。這個比她年長四歲的男人目光柔和,身上像是突然罩了一層薄紗,淺藍色的薄紗,讓他發(fā)出淡淡的冷光。奇怪的是,這冷光罩在先前的玩世不恭上還顯出幾分迷人的意味。怎么會這樣?他從英國留學回來后一直在上海,去年年底迫于老父親的“淫威”回來接父親的班,卻是各種躺平擺爛:抽煙、喝酒、K歌、玩牌,帶到店里的客人雖然非富即貴,卻一個個都有“土豪”身份加持。那種壞卻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不知為什么,她就是相信他沒有看起來那么壞。有些東西似乎正在一步步地印證——沒錯,就是這樣。她默默地喝她的山藥糊,默默地吃她的面包,又默默地洗了杯子。有客人進來泡茶,她趕緊招呼入座,順手把杯子旁的茶葉蛋收進抽屜里。他直起身來,捏了塊面包,往松鼠走去。
來的是個外國人,說的是英語。白小小用最簡單的單詞,連著肢體的各種比畫帶上各種猜,好不容易熬過一泡茶的工夫,好不容易熬到客人等的人終于到了??腿饲澳_剛出店門,她一個轉身,發(fā)現(xiàn)劉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回到店里。
明天跟我一起去上海。
去上海?
明天我去上海見一個外國客戶。
外國客戶?我又聽不懂。
放心,我可以當翻譯。想學英語,將來我可以教你。不容白小小回答,劉俊又繼續(xù)往下說,我觀察你很久了,你可以成為很好的老板娘。
你說什么?白小小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這是她期待的,但又不是她期待的。他說話的語氣沒有多少情感的溫度,更像是在談一筆生意,做一樁買賣。
劉俊定定地看著她,又說了一遍。末了,嘴角輕輕上揚,說,只要不再寫些沒用的詩歌。
沒用?詩歌?白小小更驚訝了,眼見合同的末尾又添加了一個附加條款。我還以為……
不然呢?詩歌有什么用?
是因為沒用才不要寫,還是因為不想讓人寫才說它沒用?白小小感覺自己像被掏空了,每一句發(fā)問都連同身子一起輕輕地飄在空中。
這有什么差別?這不是一樣的?劉俊覺得非??尚?,他的臉上飛著一層不屑與滑稽。老板娘只要會做生意就好,不用會寫詩。
白小小的腦袋“轟”的一聲。似曾相識的話語像是炮火一般在她的臉上炸開,一股熱辣從她的耳根處直直往上躥??墒牵蚁氤蔀槔习?。
這個……不不,或許你理解錯了,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你或許可以成為我的合伙人。
我?合伙人?不不不,我家里有事,我下個月就辭職了。白小小慌亂地收拾起桌上的茶杯,一股腦兒把茶全倒進茶水桶里。她抱起茶水桶,踩著細碎的腳步往酒店的洗手間跑,像要逃離一個事故現(xiàn)場。
五年后的秋天,一個瘦高的女子走進白玉茶館。她身上的長袖連衣裙色塊鮮明,猶如彩蝶般絢麗,整個人像是剛從東南亞的海灘邊度假回來,還攜帶著海灘上陽光氣息的一只彩蝶。與這漂亮的裙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彩蝶女人的背微微有點駝,干枯的頭發(fā)隨意攏在脖子后,高得有些驚人的顴骨下,像是被削出了陡峭的崖壁,讓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掉進了萬丈深淵。她的目光飄忽不定,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害怕看到什么。
約定的浣溪沙包間里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子,面窗背門,一肩的大波浪卷發(fā)煞是好看。年輕的女子身材圓潤,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露出來的手臂又白又嫩,像剛從綠殼里剝出來的雞蛋。她的面前有個藤編的花籃、一大把鮮花?;ɑ@里已經(jīng)插上兩三根桔梗,她還在往里插花。捏在手上的是香水百合,剪刀輕輕一剪,一比,還是太長,再剪,這回差不多了。大波浪俯下身去,把百合換到右手上,蘭花指一抬一轉,卻時而上時而下,時而左時而右,遲遲落不下子。
哇,這得是一雙多好命的手!彩蝶女人極其夸張地驚嘆。那驚嘆像是遠遠伸出的一只手,隔著老遠的距離都能摩挲到大波浪的手。這么白!這么嫩!天啊,世界上應該找不出第二雙這樣的手了!女人靠這雙手一輩子都有享不完的福??!
大波浪轉過身來,她的眉頭一皺,眼睛一瞪,驚叫了出來,清蓮?!你回國了?你怎么瘦成這樣?
我,我……怎么是你?彩蝶女人也呆住了。她停在半路上,目光像是撞到了南墻,一點點往下掉。不是說你沒有嫁給劉總?
我是沒有嫁給他呀。白小小站起身來。她說得那么輕巧,猶如手上綻開的香水百合輕巧地映襯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
可這……這里不就是劉總的店嗎?林清蓮指指四周問。
原來是……白小小把香水百合往窗臺上放,輕拂兩下衣衫,笑笑地往外走說,現(xiàn)在不是了。
白玉茶館?這是你的店?招人的是你?我還以為……林清蓮算是聽明白了,她的聲音被什么壓住了,越來越弱,越來越低。她一步步往后退。剛退了兩步,卻被對方伸出的手拉住了。兩只手掌相碰的一剎那,林清蓮像是被閃電擊中了,接連幾個顫。天啊,這是她的手?她的手什么時候變得比我軟比我細了?像剛蒸出來的饅頭,帶著一種貼到心窩處的溫暖。不,不,她的手掌那么厚實,怎么用力往下捏往下按,它都不像饅頭那樣會塌下去??伤终嬲媲星械能洶?,細膩得像是絲綿的軟,多用一分力氣捏下去都要擔心會不會把它捏壞。跟她的手相比,我的手簡直就是兩塊粗石頭啊……那種綿軟形成一個強大的包圍圈,正在吞噬一切。
女人的命果真全在這一雙手上??!林清蓮邊說邊搖頭,眼里只剩下迷茫。我的好手呢?我的好命呢?不行,我不能干活,我要回去好好保養(yǎng)我的手!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奔出門外。白小小追了出去。才追了幾步,高跟鞋一個踩空,右腳崴了一下。她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只瘦瘦長長的彩蝶跌跌撞撞,一點點消失在拐角處。正想打個電話,電話響了。是劉俊。
林清蓮去找你了?她幾年前不是去國外了嗎?我們一直以為她跟人在做生意,其實是被騙去了緬甸。沒錯,一開始是跟那個張老板,可沒兩年張老板不是因為幫人洗錢被抓進去了嗎?為了撈人,她貸了很多錢,還不了,聽說緬甸可以掙快錢,就跟人去了。最近那個詐騙集團被端了,她剛被解救回來,聽說吃了不少苦。應該也是沒路了,剛剛才給我發(fā)短信,說約了上午要來面試,讓我關照一下,我才看到,打電話過去她一直沒接。她不知道店現(xiàn)在是你在開了,我想她應該是去你店里了。她還在你那里嗎?你會留她嗎?啊,喂,喂,喂……
【作者簡介:林筱聆,福建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故香》《茶王》等。小說作品發(fā)表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啄木鳥》《作品》等文學期刊上,并有多部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轉載。作品獲第二屆曹雪芹華語文學大獎、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藝獎一等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