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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糖與槍》創(chuàng)作談:我是不是沉默的渣滓選中的那支筆?
來源:收獲(微信公眾后啊) | 須一瓜  2026年01月16日12:11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一直能看到那座海上廢墟。幾乎每天我都在看大海,不是春暖花開的那種海,是基本不見人蹤的大海:灰濛濛的闊海口連接天邊的浩渺;海上的遠山被一條淡霧遮擋山脈之根;由天際而來的巨大而模糊的船,仿若空船;不出聲的月光,在不出聲的海面無邊地閃碎;也有長浪卷擊沙灘、節(jié)律性的“婆娑”“婆娑”聲,而能聽到它也是因為寂靜無人;就在這些幾乎看不見人影的海上,我一再看到那座廢墟,那座兩百年前的海盜帝國的廢墟;后來我都快分不清,它是先顯影在我腦海,還是先顯影在無人的海上。這兩百年前的廢墟,就像泰坦尼克號海中的船骸,就像亞特蘭蒂斯的水下遺跡。除了粗線條的斷續(xù)輪廓,什么也沒有了,在歲月的風雨塵煙分化之后,它的斷壁殘垣沉入了史海深處。吸引我的只能是海上幻象。

要修復它、創(chuàng)造它,甚至托出海面,其實是困難的。我也試圖放棄,想做一些相對輕巧的事,但特殊的年份,閑著蒙著也是大腦生銹,不然,就繼續(xù)吧。那座廢墟,極頹而極廢,史書寥寥。空,意味著難度,畢竟它有過幾筆歷史的真實劃痕,有歷史真實人影,但是,反過來,空可能也意味著自由,比簡筆畫還簡的歷史影子,給后世留下的很大的填補空間。一位被我打擾最深的、秘密社會研究的復旦教授,后來看到成型的小說,非常困惑:你為什么把人物的名字弄得那么古怪?我告訴他,這是小說,不是歷史故事。我要盡量拉開與歷史真實人物的距離。他們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歷史肉身,他們是小說意義上的真實生命。當你花功夫深入那段歷史之后,你就可能有了重構(gòu)彼時現(xiàn)實空間、鑄造人物精神氣質(zhì)的底氣。哪怕人物名字,它都在支持著小說空間合法性的基礎(chǔ)。而我一向在意人物名字的捕捉。人物只有一個正確的名字。名字的成功選擇,就是小說全息信息的一種縮微呈現(xiàn)。所謂一滴水和太陽光的關(guān)系。甚至不少小說,我一看人物名字,就大致知道作品生機幾何。當然,也許是我的偏執(zhí)。

話說回來,修舊如舊,回到兩百年前的現(xiàn)實,需要大量的搜索、學習、閱讀、考證等案頭工作,這于我敗破的記憶是一個很大的考驗,也意味著大量的愚蠢的低端反復,可我必須盡力地抵達真實的歷史空間。這沒有選擇余地。非直接的書籍資料除外,十幾本直接相關(guān)的書籍、幾個Ai交叉質(zhì)證、海盜研究男女專家的大腦、異地博物館、歷史遺址,都成了小說所有建材的物料倉庫。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一點點地去筑構(gòu)小說的真實的肉身,哪怕一條“月華裙”,一個“風帆發(fā)式”,一種兩百年前的點心。細枝末節(jié)隨時在暗算你。及物的真實性是小說寫作倫理;還有看不見的、但必須捕捉并穩(wěn)定住的“歷史場”感,它類似于一個時間跨度里、一個特殊空間所蘊含特殊能量場域。我知道有這個看不見的東西,它重要到你找準了寫對了,就能把閱讀者自然隨順地帶到那里,是無痕的歷史穿越。我在努力地完成它,未必完美,但我必須先盡全力。

接下去,更嚴峻的挑戰(zhàn),就是那座廢墟里的人。一群人,一個個的,不能胡說,歷史的剪影就在那里。小說里的他們,必須比歷史簡筆畫鮮活豐滿。小說的責任要求作者必須說清楚、說準確,看到人物骨頭的重量,并經(jīng)得起解剖,還有,那些重要的人,那些負荷著歷史命運重大暗示的生命,你能不能描繪出他的精神圖譜,甚至靈魂體的工筆畫?我不得不沉浸在那個大海的廢墟深處,有時夜以繼日。我要除掉鐵銹和腐木,排除干擾,撥開經(jīng)年累月、層層覆蓋的海泥、海草,去凝視、去感受、去想象、去透析。我想努力找到那個歷史時期的、海上的深刻靈魂。我想看到那個世界、那個時代——最有價值的心思,最有價值的心事。

幾年后,我終于完成了。這個時候,我已經(jīng)能清晰看到大海上的那些身影了。我依然會凝神看海。我相信他們是真實存在的。我找到了廢墟里的他們。我喜歡看他們易燃易爆、穿越生死的、富有常識與生命銳氣的樣子。那可能就是被歷史掩蓋掉的國人精神底色。當小說終結(jié)的那一頁來臨,那最后一頁,我黯然落淚。

最后,我承認我也經(jīng)常陷于迷惑。榮格說過一些話,大意是藝術(shù)是一種天賦的動力。它抓住某個人,使他成為它的工具。藝術(shù)家并非擁有個人意志,他不是尋找其個人目的人,而是一個允許藝術(shù)通過他實現(xiàn)藝術(shù)目的的人。是更高意義上的集體的人,是一個負荷并造就人類無意識精神生活的人。是什么力量讓我不停地凝視大海,是誰讓我總是看到那座海里中國海盜帝國的廢墟呢。我是一個工具嗎,是兩百年前那些沉默的渣滓們選中的郵差嗎,我是不是就是那段歷史、那個沉默世界一支筆?是嗎。如果是,我移不開的凝視、夜以繼日的激情、偏執(zhí)的追索、告別的淚目,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妄念。

何為生命,何為物,真實的本質(zhì),都在我們集體意識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