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棄“意”或“形” 用第三條腿走路


《平板支撐的肖像》 邱瑞祥 布面油畫 2018-2019年
展覽:邱瑞祥:個體
展期:2025.12.14-2026.3.8
地點:松美術館
2010年,在北京798一家現已不存在的中小型畫廊方音空間,舉辦了邱瑞祥第一個個展。那時,邱瑞祥已完成了第一批重要作品。當年,參與籌備OCAT西安館的策展人凱倫·史密斯發(fā)現了這位富有潛力的藝術家,并將其介紹給她的北京同行。十余年后,邱瑞祥的作品創(chuàng)下過百萬拍賣紀錄。現在,松美術館正在展出邱瑞祥個展“個體”。
以簡潔立身
邱瑞祥曾被視為“隱士”,他不在北京、上海、香港,而是在西安經營著特定的繪畫樣式。藝術界是一個限定性的場景,恰如堡壘。盡管存在著評論、學術等缺失,藝術界還是演化成一個森然、堅固的系統。對于從業(yè)者,能否做好每一個重要的決策,與其說是要求,不如說是必須,否則將被淘汰出局。在我看來,邱瑞祥用顏料再生的“畫布”替代現成的畫板和畫布,就是一個很好的決策。
歷史上,藝術家修改作品的行為并不少見,但對大量主要的作品進行多次整體的修改,是相當少見的?,F在這個名單里,增加了邱瑞祥。這并非技術性修改或工具性修改,也并非完美主義人格,而是徹底的對敘事的改良,對人物的改良。
在人們熟悉的當代藝術中,修改是不上臺面的、業(yè)余的。藝術家們被要求去控制長年的訓練、多次的草圖、明確的項目或系列,并形成最終的一次成品。他們被要求以極快的速度、極明了的圖示、極大的尺寸與規(guī)模,去填補某種位移了的空白。邱瑞祥更新了這些一次成品,以及其歷史處境。
最初,邱瑞祥便以簡潔立身。這種格調趣味主要關乎早年在農村土地上的生命感,以及中國學院派創(chuàng)設的“工”的形態(tài)。兩者共同促成了邱瑞祥的簡潔美學。我們很熟悉后者,但卻很少體會前者。
真實、完整、充沛、清晰、純凈;人工、破碎、模糊、混雜、疊加……前者是農村的場景,后者是城市的場景,兩者的區(qū)別是,農村沒有城市由于散射、熱浪、光斑而產生的種種形變。在邱瑞祥的畫中,人物幾乎都籠罩在一種類似農村的場景中。想象一下,陽光灑在屋棚、樹藤、雞犬、塘田的情形——它們提供了先天的風景:舒適的比例、愉悅的景深和遙遠的太陽。
多年來,中國當代繪畫以現代城市為范疇和基底,但奇妙的是,有幾位生長于農村的藝術家反而成長為卓越的藝術家,其成長中遭遇的困境、困難可想而知。這個現象有明確的時代背景,那就是上世紀90年代多元、平和的教育環(huán)境,農村也開美術課,城市校外培訓還沒蔚然成風。
畫的里面有故事
仔細端詳邱瑞祥的作品,這些畫作外圍多層堆疊的深色和灰色,在光的作用下,為中心區(qū)淺色和白色的圖像創(chuàng)造了一個好似凹陷下去的內在空間。幾乎第一眼,人們就會注意到這些畫的里面有故事?!爱嫷睦锩妗?,也許可以稱為顏料的建筑,也許可以稱為畫面的空間,但最恰當的說法或許是藝術的世界。
顏料的建造、畫面的空間、藝術的世界,正是觀看的三層順序。各類顏料的呈現,比如色彩的豐寡、筆觸的淡濃,為觀看搭建了一個自然的場景,使觀眾如走近觀瞧。各類畫面的組織、布局的狀態(tài)、構成的方案,為觀看釀造了一個生存的場景,使觀眾來體會生活。各類藝術的境遇,比如想象、關懷,為觀看搭建了一個神奇的場景,使觀眾感受到某種超驗、靈驗。一般的情況下,顏料、畫面、藝術,三者循序漸進,使觀看和作品走向理解、共識。邱瑞祥有意改變了這個程序,使顏料、畫面、藝術彼此交纏。
邱瑞祥使用油畫棒制作了不少作品。油畫棒是基礎的繪畫工具,也是現代生活中創(chuàng)造的新工具。上世紀20年代,櫻花公司在“自由畫運動”的風潮下,為兒童研制了一款改良蠟筆,即人們熟悉的油畫棒。交叉、刮劃、混色,油畫棒展現了熱烈、淳樸的斑駁感。這些油畫棒作品,仿佛展演了一種能量的循環(huán)。這類似于藝術史學者維克多·斯托伊奇塔在莎劇中發(fā)現的那些遍布舞臺的窗簾、幕布、帷幔、薄紗。邱瑞祥用油畫棒給出了種種提示、暗示,去實現那個“再現中的再現”。
邱瑞祥對人像的專注及至迷戀是少見的。在他的人像中,我發(fā)現的并非浪漫主義、表象表現主義的生動,而是靜畫、俑像的生動。這或許與邱瑞祥生活的地方西安有關,這種靜畫、俑像,是從死亡那里奪回的生命感,這正是邱瑞祥希望呈現的。
負擔,無疑是邱瑞祥的主題之一。在邱瑞祥的作品中,人物并沒有走向現實,也沒有解構或再建構某種現實,而只是確信地專注于某種個人的處境。策展人凱倫·史密斯選擇的展覽主題“個體”,從某種層次上講,便是如此。
非形非意 而是生命的形制
在20世紀,羅工柳的畫與“油畫民族化”、王式廓的畫與“肉搏現實”或“抒人民之情”、袁運生的畫與“形式美”“抽象美”、喻紅的畫與“新生代”或“現世現實主義”等等之間存在諸多錯位、隔閡的關聯,這不僅意味著藝術與現實的矛盾,還意味著藝術與歷史或觀念的矛盾。在上世紀90年代中國藝術走向國際之后,這些矛盾非但沒有退卻,反而更加顯著了。這也是邱瑞祥在新世紀所面臨的處境。如何避免為矛盾所害,去贏得清晰、準確、自由的主體性呢?
那代藝術家的回應是多種的。當然最常見的回應是走向工藝,把社會裝飾化,把藝術精致化,以延展其范式。邱瑞祥并非走向工藝,而是因地制宜地采納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借由工藝的疊加、藝術的重逢,去形塑一種更為自我的美學樣式。
鄧以蟄在對1926年林風眠畫展的評論中提及,中國畫重寫形,近代歐洲畫重寫情。這個非凡的判斷,為我解釋邱瑞祥的作品提供了一個佐證。一直以來,對中國畫的“氣韻”的強調,其實主要與文人畫的強勢在場有關??梢哉f,文人畫在對抗院體畫的同時,也改變了人們對繪畫的認知,乃至繪畫的規(guī)則。傳統的用“意”評論“形”,引發(fā)了后世太多的附會。但終究,形對于繪畫是根本,是關鍵。
歷經數百年對“意”的崇拜,在新世紀終結了,代之以對“形”的沉醉。可以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繪畫是文人畫、寫意畫,2000、2010年代的是工筆畫、院體畫。邱瑞祥看似是后者,其實是前者——這是個粗糙的判斷。更準確的說法是,邱瑞祥獨創(chuàng)的形制才是關鍵。就中國繪畫史而言,林風眠是意境的形制、張曉剛是精神的形制,而邱瑞祥和他的同代人是生命的形制。
圖源/松美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