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梁家棟每年要接待一次奇怪的客人：前女友的舅舅。梁家棟和前女友分手近二十年，此后，也不是再無聯(lián)系；剛分手那兩年，心里到底還是有些瓜葛，像是腳板底扎進(jìn)去的小刺，挑不出來，挖掉那塊肉又下不了手。無奈，只好走一步扎一下，疼歸疼，至少知道這肉體還是活的，也不是完全喪失了知覺；再后來，小刺被肉包裹起來，長成雞眼似的一團(tuán)，平時倒是不疼了，閑下來摸上去硬硬的一團(tuán)，讓人不能釋懷。幾番試探糾纏之后，刺挖干凈了，兩人連偶遇都沒再有過。年輕時夜夜手腳交纏的兩個人，竟像死掉了一樣，陽間地府都見不上了。

梁家棟不得不有些感慨。他時常想起某年冬夜。某年，只能用這種不確定的時間來標(biāo)識。具體的年月他回憶過，但無法確定，好像有段日子全是亂碼。某年冬月，他兩個半月前從前女友家搬出來了，滾到了剛裝修好不久的婚房。來鐵城之后，他一直住在前女友家，兩人歡歡喜喜準(zhǔn)備好了結(jié)婚，住在家里就不算寄人籬下，而算是體貼實在的親情。前女友的母親，他喊阿姨。他對湯和蒸魚蒸排骨的熱愛就是在那兩年養(yǎng)成的，都是阿姨給喂養(yǎng)的。分手之后，碰到了，他還叫阿姨。習(xí)慣了，也找不到更合適的稱呼。出事情后，阿姨對他說，家棟，你以后也會結(jié)婚，也會要孩子，也有可能有女兒。那時你會懂的，作為母親，我只能站在女兒這邊，對不起。當(dāng)然不愉快，但事已至此，不接受只會讓場面變得更加難堪。梁家棟那時還年輕，雖然不在乎臉面，但也知道這種事情拖下去沒什么意思，只會讓自己顯得像個小丑。這是理智的時候，不理智的時候，憤怒和羞辱讓他無地自容。某年冬夜，梁家棟在外面喝完酒，他不想回空蕩蕩的婚房。太荒唐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在婚房里和四個女孩子睡過覺。某年冬夜，梁家棟喝完酒，身邊空空蕩蕩，撲面而來的孤獨(dú)感讓他憤怒。他為什么淪落到這種讓人厭棄的境地？他對的士司機(jī)說，師傅，改下行程。

大約十幾分鐘后，梁家棟坐到了紫荊花樹下。有兩年，梁家棟無數(shù)次站在三樓陽臺看著這棵花樹，繁盛之時，滿樹皆花，一團(tuán)紫紅?；渲畷r，地上花葉繽紛，正是盛夏，倒也沒有寥落的意思。冬夜則不然，再加上情緒低落，梁家棟看著花樹，心里生出百般委屈。他先是抽了根煙，又抽了一根，越想越難受，忍不住抱著花樹落下淚來。他咬著牙，即便如此，壓抑的抽泣聲還是擊打著他的身體，讓他胸部劇烈地起伏。等哭完，他坐了下來，寒氣兇猛地逼過來。梁家棟這才發(fā)現(xiàn)，他把羽絨服落在的士上了。南方的天氣，一旦降溫，濕冷刺骨。梁家棟抖抖索索點(diǎn)了根煙，三樓次臥的燈亮著。他扯著嗓子喊了聲“鄺小蕓——”，酒氣加上委屈讓梁家棟挺直了身體，他像是要把肺里的痰吼出來。三樓沒有任何回應(yīng)，連燈都沒有亮或者滅一盞。梁家棟又喊了聲，“鄺小蕓——”聲音撕破夜色，聽起來異常刺耳，卻讓梁家棟滿意。他知道，樓上樓下的領(lǐng)居都聽到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你們?yōu)槭裁匆@樣傷害一個為了愛情來鐵城的年輕人？他原本該有更好的前程，卻來了該死的鐵城。你們讓他成了一個笑話，他也要讓你們成為一個笑話。梁家棟站在紫荊花樹下，間或喊上兩聲。他像是在做一個有趣的游戲，目的和結(jié)果已經(jīng)不重要了。他在喊的過程中得到了舒緩和釋放，甚至有一種破壞性的快樂。隨著梁家棟的喊叫，樓上樓下還有隔壁棟的燈亮了起來，夜深了，他的叫喊不僅刺耳，還凄厲得有點(diǎn)瘆人。

一個人影在門口晃動了一下，又消失。梁家棟停了下來，他想，終于有人要出來了。過了不到一分鐘，一樓的門開了，梁家棟看見阿姨朝他走過來，手里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走到梁家棟身邊，阿姨把羽絨服遞給梁家棟說，把衣服穿上，別凍著了。梁家棟說，我不冷，我難過。阿姨拉起梁家棟的手說，還不冷，手都冰涼了，嘴硬。她把羽絨服給梁家棟披上說，我知道你難過，你剛來我就看到了。你喊第一聲時，我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下。梁家棟把頭扭到一邊去，不想看阿姨，他怕他眼淚又要流下來，那就太丟人了。梁家棟想把羽絨服脫掉，剛上身的暖意讓他放棄了這個想法，太冷了。他把手伸進(jìn)羽絨服口袋，活動了一下手指頭。阿姨看著梁家棟說，我就算再心疼，也不能讓你進(jìn)家門了。本來大人不該插手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你在家里住了兩年，左鄰右舍都知道我把你當(dāng)兒子了。她用的是“兒子”，而不是“女婿”，這兩個詞的含義千差萬別。阿姨整了整梁家棟的衣領(lǐng)說，你回去吧，小蕓還沒回來，她今晚怕是不會回來了。你早點(diǎn)回去，要是你爸媽知道你這個樣子，他們該有多心疼。說完，又補(bǔ)充了一句，別再喊了，影響鄰居休息。阿姨伸手摸了摸梁家棟的頭，長嘆了口氣說，你要是我兒子就好了，我沒這種福氣，你早點(diǎn)回去睡吧，我也要上樓了，天冷。阿姨轉(zhuǎn)身上樓，樓道的燈亮了又滅了。梁家棟聽到三樓的門咔嗒響了一聲，又聽到門關(guān)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三樓的燈滅了。

某年冬夜之后，梁家棟和鄺小蕓慢慢斷了聯(lián)系，灰色的羽絨服在梁家棟家里待了十年之久。每年冬天，梁家棟總會穿幾天。沒有戀舊的意思，梁家棟窮苦孩子出身，讓他就這么扔掉，他舍不得。羽絨服質(zhì)地不錯，連線都沒有脫一根，還是大品牌，穿在身上格外暖和。頭兩年，每次穿上這件羽絨服，梁家棟都會想起那個冬夜。再后來，羽絨服回歸到羽絨服的本質(zhì)，它不再有情感價值。羽絨服有點(diǎn)老氣，畢竟是鄺小蕓老爸穿的衣服。梁家棟穿著它炒菜，有油點(diǎn)子濺在上面也不心疼。這樣一來，它變成了梁家棟天冷炒菜時的專用服裝。穿上了就懶得脫下來，一來二去，早晚都是它了。其間，鄺小蕓問他索要過一次。梁家棟說，想要你自己來拿。鄺小蕓說，我不去，誰知道你會干什么。梁家棟冷笑，我沒干過嗎？鄺小蕓說，不要臉。梁家棟說，你他媽要臉了？兩人不歡而散。梁家棟沒有還的意思，心理動機(jī)十分復(fù)雜。他不想再見鄺小蕓的家人，包括阿姨，這是一個原因；還有一點(diǎn)多年后他才意識到，他把這件羽絨服當(dāng)成和鄺小蕓有過交往的紀(jì)念了。想明白這個道理的當(dāng)天晚上，梁家棟悄悄從衣柜里找出羽絨服，拿到樓下垃圾桶扔掉了。把羽絨服扔進(jìn)垃圾桶那一瞬間，梁家棟如釋重負(fù)。他知道，他和鄺小蕓之間的糾葛算是徹底結(jié)束了。

此后多年，梁家棟和鄺小蕓的家人朋友再無聯(lián)系，以致顧文斐加梁家棟微信時，梁家棟感到非常意外，他加我干什么？剛來鐵城，梁家棟和顧文斐關(guān)系最為親近。顧文斐雖然是鄺小蕓舅舅，但因為在家里排行末尾，鄺小蕓媽媽又是老大，兩人年紀(jì)差了十幾歲，算下來顧文斐比梁家棟大不了多少。顧文斐愛酒，混得不太如意，他和梁家棟很是談得來。梁家棟剛出社會，而他有幾年社會閱歷，再加上舅舅的身份，和梁家棟一起聊天，他頗有受尊重感。梁家棟剛住進(jìn)鄺小蕓家，也有不適應(yīng)，有顧文斐在，他感覺自在很多。顧文斐隔三岔五到姐姐家混飯，天熱，要梁家棟陪兩杯；天冷，還是要梁家棟陪兩杯。喝了酒，兩人成了兄弟，經(jīng)常約著一起去外面玩耍。在外時，顧文斐不讓梁家棟叫舅舅。他說，你叫我斐哥就行。酒過三巡，為了襯托顧文斐，梁家棟多會尊稱“斐舅”。梁家棟和顧文斐都以為他們這段交往會持續(xù)下去，直到永遠(yuǎn)；畢竟，在一個家族里，能找到合拍的人不容易，他們彼此都非常珍惜。為此，換房時，顧文斐特意把房子買到了和梁家棟一個小區(qū)。他說，等你住過來了，咱們一起喝酒就更方便了，省得我姐嘮嘮叨叨。

鄺小蕓和梁家棟分手，顧文斐勸過幾次，你這是干什么，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他也勸梁家棟，多大個事兒嘛，你做男人就不能大氣一點(diǎn)？盡管如此，事情依然朝著他們不愿意看到的方向發(fā)展。顧文斐這么安慰梁家棟，頗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他老婆不大看得上他，嫌他沒出息。好幾次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做了這么多年公務(wù)員，還是個科員，有什么出息。甚至，連顧文斐每晚回家吃飯都成了缺點(diǎn)。你看，人家下班都有朋友約，和領(lǐng)導(dǎo)同事走動走動，交流一下感情。你倒好，每天比我回家還早。顧文斐聽得發(fā)煩，又沒有什么辦法。有時為了硬裝出有應(yīng)酬的樣子，他打電話約梁家棟一起喝酒，一邊喝酒一邊吐槽老婆。應(yīng)該說那兩年，梁家棟也給了顧文斐不少心理安慰。他們像兩個被嫌棄的人，彼此溫暖。這樣一來，鄺小蕓要和梁家棟分手，最為之惋惜的反倒是顧文斐了。雖然，顧文斐一再和梁家棟強(qiáng)調(diào)，即使你們分手了，也不影響我們做哥們兒，各按各的算法。事實上，梁家棟和鄺小蕓分手后，他們雖然也在一起喝過幾次酒，但彼此都覺得有點(diǎn)不對勁。幾次之后，他們便默契地不再聯(lián)系。在一起處了兩年，共同的朋友不少，顧文斐的消息時不時傳到梁家棟耳朵里。梁家棟相信，他的一舉一動，顧文斐也是知道的。

加了顧文斐微信，梁家棟一時有點(diǎn)恍惚，不知道叫顧文斐什么好。他叫慣了“斐舅”，突然換成別的，嘴里心里都不太適應(yīng)。想了想，他發(fā)了幾個字“好久沒見啦”。確實好久不見了，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梁家棟早已結(jié)婚生子。這幾年，顧文斐突然交上了好運(yùn)，從普通科員做到了實職正科，還被派到下面掛職鍛煉過一年?；貋碇螅仁菕炝怂募壵{(diào)研員，副局長的位置指日可待。聽朋友講，顧文斐這兩年很是有些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的意思，雖然待人接物還是謙遜低調(diào)，那股意氣風(fēng)發(fā)的神態(tài)是藏不住的。梁家棟想，也許他只是想找老朋友炫耀一下。理解，這不是什么問題。加上微信，顧文斐第一句也是“好久不見”。梁家棟斟酌了一下，回復(fù)道：斐哥有何指教？顧文斐發(fā)了個笑臉，你這就見外了，什么指教，沒事就不能找你了？梁家棟說，當(dāng)然可以，熱烈歡迎，這都多少年不見了。顧文斐說，也沒什么特別的事兒，聽說你開了家私房菜飯館，想約幾個朋友過來試試。這不快過節(jié)了嗎，組個局，大家熱鬧一下。梁家棟說，還是斐哥講究，這事兒您放心，給您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摹ｎ櫸撵痴f，主要是想見見你。梁家棟說，那擇日不如撞日，今晚咱倆先聚一下？過了幾秒鐘，顧文斐回，也不是不行。梁家棟說，那就這么定了。

為了見顧文斐，梁家棟特意帶了兩種酒，兩瓶茅臺，再加三瓶奔富407。要是想喝啤酒的話，直接在店里拿就好了。這幾年，梁家棟啤酒喝得很少。他想，顧文斐應(yīng)該也不怎么喝啤酒了。平時，梁家棟偶爾想到顧文斐，也有聯(lián)系一下的沖動，硬是忍住了。中間隔著一個鄺小蕓，像是隔著一個巨大的刺球，從哪個角度碰都扎人。顧文斐主動和他聯(lián)系，讓梁家棟一下子顯得小家子氣了，又勾起了他強(qiáng)烈的愿望，他們?yōu)槭裁床荒苡淇斓卦谝黄鸷却尉颇兀苛杭覘澋谝淮稳ドＤ?，第一次上二樓，第一次去夜總會，都是顧文斐領(lǐng)著的。梁家棟還有點(diǎn)不好意思，顧文斐說，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深夜的酒杯，大排檔旁疾馳而過的救護(hù)車，圣誕夜穿著短裙的女孩，一時鮮活起來，紛紛在梁家棟腦子里復(fù)活。顧文斐還記得嗎？就算記得，他大概也不愿意提起這些話題了。顧文斐在機(jī)關(guān)混，終究還是要融入系統(tǒng)之中，除非他愿意原地踏步一輩子。他的聰明和天分，梁家棟是知道的，他這幾年快速的升遷就是證明。此前，他無非是有些任性了，在機(jī)關(guān)里不討喜。一旦他明白過來，那點(diǎn)規(guī)則他玩得太透了。

梁家棟最后一次和顧文斐喝酒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那兩個多月，在阿姨的吩咐下，顧文斐幾乎每個夜晚都陪著梁家棟，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梁家棟在鄺小蕓面前表演過一次自殺。他不想死，又覺得就這么結(jié)束的話有損男子漢的自尊心。他想，他只能一死了之。他拿著刀在動脈、心臟、大腿根比劃了半天，哪里他都下不去手。他嘗試著在手指上劃了一下，輕輕的，蜻蜓點(diǎn)水般的一下，連皮都沒有破，想象中的疼痛感讓他收起了刀子。那怎么辦？他只能表演一下。他賭定鄺小蕓就算不愛他了，也不至于看著他去死。她也不敢，畢竟是一條人命。果然，等鄺小蕓深夜回來，借著酒意，梁家棟拿出刀子說，那我只能去死了。鄺小蕓一把搶過刀子扔在地上說，你要死也死遠(yuǎn)點(diǎn)兒，別弄臟了我的床。太丟人了，梁家棟看著“砰砰砰”被鄺小蕓扔到地上的刀子。那一刻，他真有想死的沖動。他演砸了。梁家棟確信，鄺小蕓更討厭他了。沒有嚇到鄺小蕓，把阿姨嚇到了。她對顧文斐說，你看好梁家棟，別讓他出事情，我們負(fù)不起這個責(zé)任。

顧文斐陪梁家棟的方法簡單粗暴，每天下班，接上梁家棟，只要梁家棟表現(xiàn)出任何意思，能滿足的馬上滿足，不能馬上滿足的，想辦法盡量滿足。能干什么呢？無非是喝酒，喝完跑去酒吧KTV胡鬧。某個夜晚，天依然還冷，梁家棟和顧文斐從酒吧出來，凌晨兩點(diǎn)了。梁家棟肚子里裝了一肚子的水，奇怪的是腦子卻異常清醒。他突然意識到，這樣不行了，再這樣下去，他會把自己廢掉。和顧文斐走到空蕩蕩的大街上，梁家棟對顧文斐說，我有點(diǎn)想鄺小蕓了。顧文斐說，你想吧，她這會兒肯定睡覺了。又補(bǔ)充了句，還不知道和誰一起睡呢。梁家棟居然笑了，罵了句，你真是個混蛋，我沒見過像你這么混蛋的舅舅。顧文斐說，你這只是談個戀愛，我結(jié)婚了，我有老婆了，我他媽還有孩子，我他媽又能怎樣？梁家棟張開雙臂，一把抱住顧文斐，你看，我們同病相憐。顧文斐推開梁家棟說，不，你有病，我沒有。我能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你還不行。我喜歡你，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你這單純的傻帽勁兒。梁家棟說，我想給鄺小蕓發(fā)個信息，告訴她一切真的都結(jié)束了。顧文斐說，你想發(fā)就發(fā)吧，可以肯定的是無論你說什么，在人家眼里就是個大傻帽。梁家棟說，我不在乎我是不是個傻帽，我不在乎了，說完我心里就安定了。吵過，鬧過，表演過自殺，還在紫荊花樹下嘶喊，流程該結(jié)束了。就像教材中的流程圖，最后一條橫線該劃下了。給鄺小蕓發(fā)完信息，梁家棟看著顧文斐說，我累了。

兩人并排坐在馬路邊上，顧文斐給梁家棟遞了根煙，默默幫他點(diǎn)上。抽了幾口，顧文斐問，真想明白了？梁家棟點(diǎn)了點(diǎn)頭。顧文斐又問，不想去死了？梁家棟臉上一熱，你還提這個干嗎？顧文斐用力吸了一口煙，又長長吐出來說，你啊，還是太單純了。說實話，我看著挺心疼的。我這么陪著你，不是說我姐交代過我，她交代過我的事兒多了去了，我什么時候這么盡心盡力過？我是真覺得你傻，太可憐了。梁家棟有點(diǎn)不服，我怎么又傻了？顧文斐說，既然你說你想明白了，那我也不妨把話給你說明白了。梁家棟把煙頭按在地磚上掐滅。顧文斐說，你相信我嗎？梁家棟說，我當(dāng)然相信你，這兩個月辛苦你了，實在對不住。顧文斐說，這都無所謂，我問你，小蕓為什么要和你分手？梁家棟說，我做得不好。顧文斐笑了，你看，你還是沒有明白。梁家棟說，那你說，為什么？顧文斐把煙掐滅，又點(diǎn)上一根，你太窮了。短短四個字，把梁家棟定在那里，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像是涌起一團(tuán)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

和鄺小蕓分手，梁家棟想過各種原因，唯獨(dú)沒有想過“窮”。顧文斐說，你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但小蕓早就知道了，她是個物質(zhì)的女孩兒。我姐一家從內(nèi)地到鐵城，我姐夫收入一下子翻了八倍，又自己出來做生意，他們見識過錢的威力，知道錢的好處。小蕓讀初中時，穿的鞋子就要八百多一雙。她現(xiàn)在穿的衣服，背的包包，你可能都不知道是什么品牌，往少里說，那都要大幾千上萬的。你一個大學(xué)生，一個月才掙多少錢？你滿足不了她，你們注定不可能有未來，你做得再好也沒有用。梁家棟腦子“嗡嗡”響，他的自滿和得意在這一瞬間碎了一地。他以為他已經(jīng)很棒了，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剛上班就能拿到每月近萬的薪酬，和同齡人比，他已經(jīng)很優(yōu)秀了。顧文斐拍了拍梁家棟的肩膀說，你已經(jīng)很不錯了，比如說薪水，你剛上班，一個月比我兩個月掙的還多。去找一個和你般配的姑娘吧，你和小蕓不合適，你在她那里不可能獲得榮譽(yù)感和自尊心。你只要去找個條件正常的姑娘，就什么都有了。我姐夫姐姐都很喜歡你，也看好你的未來。小蕓應(yīng)該也喜歡過你，但那只是大學(xué)期間的戀愛。一到社會上，她想要的太多了，你給不了。你知道我老婆為什么看不起我？只因為我既不富也不貴。兄弟，就當(dāng)是人生第一課吧，熬過了就好了。梁家棟記得那晚，沒有風(fēng)，冷，他像是一下子長大了。臨分別前，他給顧文斐磕了一個頭說，大恩大德永世不忘，酒錢我就不給你了。等站起身，梁家棟對顧文斐說，你是我的朋友嗎？顧文斐說，當(dāng)然。梁家棟說，那等小蕓結(jié)婚，你不要去喝她的喜酒，也不要告訴我。顧文斐說，好。后來，顧文斐果然沒有告訴梁家棟鄺小蕓結(jié)婚了的消息。等他知道這個消息時，鄺小蕓都快生了，他也剛剛結(jié)婚。

梁家棟到得早一些，下午五點(diǎn)不到，他就去了店里。他挑了一個小包間，臨窗便是水池，養(yǎng)了一群肥壯的錦鯉。水池旁邊，雞蛋花開得正好，粉紅和黃白交織，甚是清新可人。梁家棟記得，顧文斐喜歡雞蛋花。這窗外的景致，想必合乎他的心意。梁家棟讓服務(wù)生點(diǎn)了香，又拿了他私藏的茶來。等點(diǎn)好菜，梁家棟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等顧文斐。過往的一幕幕，像幻燈片一樣來回在他眼前閃動。他不由得感慨，歲月終究撫平了過往，那些恩怨情仇都過去了，疤痕還在，疼卻是不疼了。見到顧文斐該說點(diǎn)什么，從過去還是現(xiàn)在說起？他有點(diǎn)期待，又有點(diǎn)忐忑，像是偷偷摸摸干了壞事一樣。到了六點(diǎn)，梁家棟給顧文斐發(fā)了個信息：顧局大約什么時候到？我出來接你。他想到了合適的稱呼，不叫“斐哥”，更不能叫“斐舅”，“顧局”至少在初見面時打招呼是合適的。很快，顧文斐回，我在車上了，十分鐘后到。梁家棟計算了一下，就算顧文斐五點(diǎn)半一下班就出發(fā)，這個時間也是差不多的。這說明，顧文斐相當(dāng)重視這個飯局，沒有拖拖拉拉擺架子。而且，他也沒有跟梁家棟強(qiáng)調(diào)，不要叫其他人，也沒有問梁家棟有沒有約別的朋友。這說明，他對梁家棟非常放心和信任，對這個飯局完全不設(shè)防。這就讓人有點(diǎn)感動了。

梁家棟又掃了一眼包間，檢查了一遍，看到一切皆準(zhǔn)備妥當(dāng)，放心地起身去門口接顧文斐。站在門口，梁家棟又看了下手機(jī)，顧文斐沒有發(fā)新信息來，想必是近了。過了兩三分鐘，一輛的士停在離店不遠(yuǎn)的馬路邊上，梁家棟看到顧文斐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往店里走。梁家棟連忙上前幾步，握住了顧文斐的手。見到顧文斐，兩人相視一笑。多年沒見，顧文斐頭發(fā)花白，言談舉止之間有了領(lǐng)導(dǎo)干部的沉穩(wěn)。進(jìn)了院子，顧文斐朝四周看了看說，你這兒環(huán)境不錯。梁家棟說，顧局第一次來？那是我的不對，應(yīng)該早點(diǎn)請顧局過來指導(dǎo)指導(dǎo)。顧文斐皺了一下眉，你什么時候?qū)W會了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跟我還一套一套的場面話，這個我不比你會？梁家棟笑，這不是想著你可能喜歡嗎。顧文斐說，你把我想低級了。梁家棟說，顧局還是那個顧局，瀟灑飛揚(yáng)，個性十足。顧文斐說，個性是沒了，心性還有一點(diǎn)兒。

把顧文斐領(lǐng)進(jìn)包間，梁家棟問，顧局，酒還能喝吧？顧文斐說，問題不大，收拾你綽綽有余。梁家棟說，白的還是紅的？顧文斐看了看茶水柜上擺的酒說，今天下血本了，茅臺都上了，看來是發(fā)財了嘛。梁家棟說，發(fā)財不發(fā)財不說，顧局過來，該盡的心意那還是要盡的。顧文斐伸手摸出包煙，又掏出打火機(jī)，點(diǎn)上煙說，你這幾聲“顧局”叫得好啊，像是把知交故舊都忘記了。梁家棟說，那我不敢。顧文斐說，好了好了，你也別小心翼翼的了，還是跟往常一樣，叫我“斐哥”吧，你這一聲聲“顧局”，叫得我毛骨悚然。梁家棟把菜單遞給顧文斐說，我剛提前點(diǎn)了幾個菜，讓廚房準(zhǔn)備一下，你看看要不要再加點(diǎn)什么。顧文斐掃一眼菜單說，你的地盤你作主，你還能虧待我不成？梁家棟說，那不會。顧文斐說，那就行了。梁家棟按了下服務(wù)鈴，準(zhǔn)備叫服務(wù)生上菜。顧文斐突然問了句，就我們兩個人？梁家棟拿著菜單的手停住了，顧局還想叫誰？顧文斐說，也挺好，不麻煩了。叫過服務(wù)生，梁家棟拿了酒具，又開了酒。他對顧文斐說，今天咱倆可得好好喝一頓，都多少年沒在一起喝酒了。顧文斐說，你變了。梁家棟說，老了。顧文斐說，有錢了，也狡猾虛偽了。不過，也對。窗外的雞蛋花開得正好，室內(nèi)飄蕩著沉香好聞的氣息，梁家棟交代過服務(wù)生，除開上菜，沒有聽到服務(wù)鈴的話，不要進(jìn)來打擾。坐了一會兒，他從顧文斐的臉上找回了當(dāng)年的氣息，他熟悉的，讓他放松和愉悅的氣息。它一直藏在里面，像一顆顆讓人痛不欲生的痛風(fēng)石。

回想起那晚的后半程，梁家棟總有一種做夢般的恍惚感，這一切真的發(fā)生過嗎？他不確信，也沒有去問顧文斐。他相信，顧文斐也不敢確信。一瓶茅臺喝完，梁家棟開了第二瓶。那時，他們剛剛進(jìn)入自由狀態(tài)，卸下了所有該有不該有的偽裝。梁家棟對顧文斐的稱呼改成了“斐哥”，他靠近顧文斐，有時候腦袋頂著腦袋，手搭在對方的背上。他們回想了往昔的崢嶸歲月，莫名其妙的痛苦和悲傷。如今，他們都混得不錯，梁家棟有三家公司，這家餐廳只能算鬧著玩兒的副業(yè)。用梁家棟的話說，方便哥們兒有個地方喝酒鬧騰。在一個地方，沒有家世背景，混到顧文斐這樣，可以說是出人頭地了，夫復(fù)何求。顧文斐摟著梁家棟的脖子說，你明白了嗎，現(xiàn)在你明白了嗎？你就是太窮了，當(dāng)年你太窮了。梁家棟說，明白，要不是有你提點(diǎn)，我也沒有今天。梁家棟舉起杯子，和顧文斐碰了一下，那你參加小蕓的婚禮了嗎？顧文斐“嘿嘿”笑，參加了，當(dāng)然參加了，我是她舅舅。我要是不參加，我姐不得把我殺了？梁家棟說，你不守信用。顧文斐說，你也知道我不會守信用。梁家棟說，你還是像當(dāng)年一樣，又聰明又混蛋。顧文斐說，你也成熟了。梁家棟問，你老婆還鬧離婚嗎？顧文斐說，不鬧了，早就不鬧了。她現(xiàn)在怕我要離婚，天天打電話要我回家吃飯。梁家棟哈哈大笑，他媽的，這操蛋的，多么現(xiàn)實的世界。顧文斐舉起杯子說，就這樣，他們的愛和全世界都有關(guān)，就是和你無關(guān)。

等顧文斐打開窗子，望著水池里的錦鯉說話，又把半壺酒倒給水里的魚。梁家棟意識到，顧文斐可能喝醉了。他問顧文斐，斐哥，你還好嗎？顧文斐扭過頭看著他，我想喂下魚，可以嗎？梁家棟說，當(dāng)然可以。顧文斐拿起酒瓶，把酒倒在水里。梁家棟站在顧文斐邊上，一點(diǎn)阻止的意思都沒有。這點(diǎn)酒，他還不至于心疼。茶水臺上還有三瓶紅酒，如果顧文斐不愿意喝紅酒，啤酒也是簡單的事。倒完酒，顧文斐說，還是魚自在。他雙手岔開，撐在窗臺上。突然，他俯下身，瀑布一樣朝水池中嘔吐，水中的錦鯉先是驚恐地散開，又快速聚集起來。翻滾的黃紅黑白，瞬間變得異常丑陋。梁家棟胃里一陣抽搐，他也有點(diǎn)控制不住了。等顧文斐吐完，梁家棟把顧文斐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給顧文斐拿了瓶礦泉水漱口。顧文斐歪在椅子上問，你還想小蕓嗎？梁家棟說，不想了，都過去了。顧文斐抬起頭，眼睛閃亮了。他盯著梁家棟說，她還是比你過得好，她沒有對任何人的愧疚。聽到這句話，梁家棟想起來某年冬夜，顧文斐對他說“你太窮了”。顧文斐這句話帶給梁家棟的效果，不亞于當(dāng)年的那四個字。他眼前像是有很多只蒼蠅在飛，它們飛得太快了，梁家棟沒有辦法打死其中任何一只。微光開啟時，梁家棟像是進(jìn)入了漫漫長夜。

連續(xù)半個月，梁家棟每天都起得很早。六點(diǎn)出頭，天剛剛亮，他已洗漱完畢，準(zhǔn)備好出門了。他帶著熱水壺和茶具。妻子笑道，人家一早起來跑步，你倒好，一早起來去公園喝茶。梁家棟說，公園空氣好，順便也散散步。其實，他沒有必要和妻子說這些。對梁家棟的生活，妻子極少提出異議，更不要說指責(zé)了。他們都給了彼此足夠?qū)拸V的空間。對梁家棟來說，妻子是理智的產(chǎn)物，而不是激情的選擇。他相信愛情，正因為稀缺而格外珍貴。如果他沒有擁有的福分，那么相信理智，將傷害和羞辱降到最低。他和妻子都足夠理性，他們的婚姻像是奇妙的化學(xué)反應(yīng)，氫和氧，在燃燒后化作無堅不摧而溫柔的水。舒適，這是梁家棟唯一能想到的詞。和鄺小蕓在一起時，他有隱藏的欲望和壓抑。那不是愛情，也不是生活，他快把自己廢掉了。在停車場停好車，天邊發(fā)出自信的光亮，朝霞和樹木散發(fā)出新的氣息。僅僅一個夜晚，萬物得到了妥帖的休整，煥發(fā)出新的精神。梁家棟穿過公園門口，一直走到露水盈盈的荷塘旁。整個公園，梁家棟最喜歡的就是這里，荷塘漫漫開去，青綠地鋪開一大片，粉色的荷花點(diǎn)綴其中，不少人拿著相機(jī)拍照。沿著荷塘旁的小道，間或有水泥長椅供人坐著休息。梁家棟坐在荷塘東南側(cè)的半坡上，身后有兩棵高大的鳳凰花樹，樹下不光有石凳，還有小桌子，正好用來泡茶。旁邊就是綠道，不少人在跑步。選這個位置，梁家棟費(fèi)了心思，他要看到綠道上跑步的人，又不想被跑步的人注意。

大半個月前，和顧文斐喝完酒，他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強(qiáng)烈的沖動，他想再看看鄺小蕓。據(jù)顧文斐的說法，鄺小蕓現(xiàn)在過得很好，比他還要好。他相信顧文斐的話，也從各種渠道零零碎碎知道些鄺小蕓的消息。她嫁了個有錢人，上班不過為了打發(fā)時間。梁家棟見過不少這樣的女人，養(yǎng)尊處優(yōu)，走到哪里都帶著挑剔。老實說，梁家棟不太喜歡這樣的女人，總覺得有點(diǎn)裝腔作勢了。她們所倚侍的無非是她們的男人罷了。在梁家棟的印象中，鄺小蕓獨(dú)立有主見，他很難想象她會成為這種人。鄺小蕓長得并不漂亮，但梁家棟知道，她有獨(dú)到的魅力。和鄺小蕓戀愛，梁家棟完全是被她的魅力吸引。分手帶來的痛苦，梁家棟后來意識到，有一部分來自她的家庭，他失去了似乎近在咫尺的優(yōu)越生活。他把這份失落轉(zhuǎn)化成了仇恨，轉(zhuǎn)嫁到了鄺小蕓身上。顯然，鄺小蕓早早意識到了這一點(diǎn)，并且利用這一點(diǎn)，給他制造了更多的痛苦。如今，他理解了鄺小蕓，被傷害的感覺卻沒有因為理解而削弱。她現(xiàn)在變成了什么樣子？梁家棟有些好奇。拿到鄺小蕓的電話比想象的還要容易，要加她的微信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如果擔(dān)心鄺小蕓拒絕，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無關(guān)的陌生人就可以了。他相信，鄺小蕓一定也加過陌生人。但梁家棟還是沒有這么做，他擔(dān)心，一和鄺小蕓說話，他會再次變得脆弱，不堪一擊。后來，他了解到，鄺小蕓每天早晨會來公園跑步。

公園的綠道又彎又長，有難以計數(shù)的分岔口。梁家棟相信，只要他守在這里，總有一天，他會看到鄺小蕓。即使過了十多年，他相信，只要鄺小蕓從他面前跑過去，他一定能把她認(rèn)出來。無論如何，他們是有過肌膚相親的人，他對鄺小蕓的肉體記憶遠(yuǎn)比對妻子的更加深刻。大約一周后，他看到一個影子閃過，苗條，健康。她的大腿結(jié)實有力，右腿的內(nèi)側(cè)有一塊百合花一樣的胎記。她臉上汗津津的，胳膊擺動堅定自信。奇怪的是她的腰，比二十來歲時更顯柔韌。她的臀部，依然讓梁家棟感到驚心動魄。這是鄺小蕓嗎？和他想象的太不一樣了。他已進(jìn)入潰敗的中年，腰腹上滿是贅肉，頭發(fā)稀疏，連舌頭都經(jīng)常泛出苦澀的味道。而鄺小蕓，依然像個生機(jī)勃勃的少女。又過了一周，梁家棟再次看到了鄺小蕓，這次，梁家棟確信他沒有看錯。他內(nèi)心涌出一種古怪的情感，在他和鄺小蕓中間，一定存在一個假象。他想，他們中間一定有一個人，過著虛偽而充滿了自我欺騙的生活。

【作者簡介：馬拉，1978年生，主要從事小說、詩歌創(chuàng)作。在《人民文學(xué)》《收獲》《十月》《當(dāng)代》《花城》《鐘山》《作家》等文學(xué)期刊發(fā)表大量作品，入選多種重要選本。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余零圖殘卷》等五部、中短篇小說集《越鳥南枝》等六部、散文集《一萬種修辭》、詩集《安靜的先生》。曾獲十月文學(xué)獎、人民文學(xué)新人獎、華文青年詩人獎、三毛散文獎、廣東省魯迅文學(xué)藝術(shù)獎等獎項?！?/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