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謠歌手鐘立風一直“在路旁”
當人人追求著可見的成功,“非著名”民謠歌手鐘立風卻不緊不慢地構建著自己不為外物所動的內心世界。
去年整個下半年,他都投身在由安娜伊思·馬田擔任制作人的《小王子》音樂戲劇中,如今,演出告一段落,他又回到了在紹興租下的小院。小院位于八字橋旁的老街小巷之中,好處是離荒原書店很近,常常到了飯點,老板就會發(fā)消息:小鐘,快來吃鹵肉飯。
面對未來的不可知,這位擁有十一張專輯、八本文字作品的創(chuàng)作者,自有一種在喧囂時代邊緣靜靜觀察、慢慢生長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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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不可見之物
自2025年以來,鐘立風以一月一會的頻率在《新民晚報》夜光杯上發(fā)表散文,大部分是他觀影、閱讀后的感想。他的散文帶有明顯的民謠敘事特征:冷靜的起承轉合,細節(jié)的層層鋪墊。文中常有信手拈來的閑筆,如《吻我!快點,我們沒有時間了》一文中,從胡金銓到香奈兒,從普雷維爾調侃畢加索到演員的晚年;透露出他寫作時飽滿的分享欲和讓讀者“猜謎”般的愉悅?!坝梦易约阂魳啡说难酃庖埠?,懂得韻律的表達方式也好,找到別的作者不去發(fā)現(xiàn)的東西,成為一個趣味性的、長見識、打開眼界的點”,他為自己能發(fā)現(xiàn)這些散落在藝術史中的隱秘連線而興奮。
關于音樂與文字,他用“呼”與“吸”來比喻。和前者相關的是“呼”,無論演出還是創(chuàng)作,都是一種釋放和揮霍情感的過程。而后者,無論是閱讀還是寫作,大量的觀影、閱讀都是他吸收的時刻,被掏空的內心又會漸漸豐富、填滿。而后,他將一切養(yǎng)分內化,并用自己擅長的方式、文字與音符予以回應。毛姆、卡夫卡、卡爾維諾等直接塑造了他的音樂創(chuàng)作路徑?!拔业拇_是有很多音樂的創(chuàng)作來源于閱讀或者觀影?!痹阽娏L的創(chuàng)作世界里,藝術形式間的界限是模糊的,閱讀、觀影、寫作和音樂創(chuàng)作之間形成了互文關系。他會在閱讀一本小說時突然獲得音樂靈感,例如讀到卡爾維諾的《弄錯的車站》,現(xiàn)實生活中的異化,人類在工業(yè)化環(huán)境中的孤獨,夢境與現(xiàn)實的界限,“甚至這篇小說還沒讀完,剛開了一個頭,就立刻覺得應該有一首與之相關的歌”。
當有人問他如何持續(xù)寫作時,他淡然回應:“寫作是我內心的需求。就像寫歌一樣?!蔽膶W和音樂如同他生命四季中交錯綻放的花朵,也是源源不斷給與他能量的私密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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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皆有裂縫
那次,與鐘立風的作者與編者的見面約在“江湖”,棉花胡同7號,是北京一家開了20年的Live house。大家都有些“因人而E”的個性,不知不覺,面前的啤酒杯就空了?!拔揖褪窍矚g發(fā)現(xiàn)那些不為眾人所知的電影、小說?!彼械钠珢鄱际且幻骁R子,映照出的都是寫作者本人,例如鐘立風在《刺客多情》一文中對皮埃爾·馬克·奧爾蘭的描述:“這樣集詩人、流浪漢、音樂人、小說家、演奏手于一身的‘多面手’,盡管他們沒有真正從事過‘刺客行當’,但他們混跡江湖、跌宕起伏的生活模式不啻于亡命途中的悲情殺手……當然,也正是這般‘身體力行’,他才創(chuàng)作出那些真實不虛的作品?!?/p>
出生在浙江,鐘立風的血液里自帶江南的因子。所謂的文藝啟蒙有奶奶教他讀的《三字經》《千字文》,母親和姐姐唱的越劇、婺劇和昆曲唱段中的人間悲歡。對音樂的愛好消解了童年時莫名其妙而來的自卑個性,十七八歲,他前往杭州跟隨浙江交響樂團提琴演奏家宋家春學習音樂,又受到艾敬、竇唯、張楚、郁冬那一波音樂人的影響,開始創(chuàng)作。極其偶然的機緣下,帶著自己的原創(chuàng)歌曲,他開始了漫長的北漂生涯。
和很多北漂族一樣,他暫居過地下室,直到在駐場酒吧里遇到一群大學生,熱情地邀請他去大學宿舍同住,那段每天倒三四趟公交車從圓明園去西單的小酒吧唱一晚40元的日子不長不短。生活難以為繼時,水木年華買下了他的一首原創(chuàng)——《再見了,最愛的人》,前者一炮而紅。在酒吧駐唱的日子,不僅讓他和李健結下了一段友誼,還結識了不少當紅的民謠歌手,那首由卡爾維諾小說靈感而來的《弄錯的車站》便是為老狼創(chuàng)作的。
1999年,受李健的邀約,小鐘跑去清華大學參加了“純真年代”音樂會,演出結束后,他得到了一個近乎承諾的回饋:“你的音樂屬于麥田,不過,你得等?!钡却娜兆訜o比漫長,他坦言有一段日子覺得自己快走到絕路了,是電影、詩歌、文學拯救了他,他對自己說:“迷路也很好,總會有新的路?!?005年,鐘立風終于收到了麥田遞來的橄欖枝,《今天是你的生日,媽媽》是他簽約后錄制的第一首原創(chuàng)單曲。命運似乎總是愛和歌手小鐘開玩笑。2006年,第一張專輯《在路旁》推出,電臺打榜,雜志采訪,似乎離成名只是一步之遙。但就在那年,唱片市場格局發(fā)生了巨大變化,超女快男、網絡音樂開始冒頭,麥田簽下了李宇春。而直到2015年,李健在《我是歌手》第三季中,重新演繹起《今天是你的生日,媽媽》,才讓人模模糊糊遙想起,同一時空下有這樣一位寫過不少好歌的民謠歌手鐘立風。
3
民謠就是生活
寫作時,鐘立風喜歡隱喻,“你沒必要把自己太多東西呈現(xiàn)出來,非得把自己和盤托出一點意思都沒有。真正的讀者是很高明的,跟作者是平等的,他們共同進入游戲里面。”而“迷信”文學的人,也自會從生活的點滴軌跡中解讀出某種隱喻。
2007年,鐘立風決定要做一個名字叫“博爾赫斯”的樂隊?!拔蚁矏鄣淖骷也柡账?,在他晚年雙目失明的時候,有一次在一家咖啡館里接受記者的采訪。記者讓他談一談,他在漫長而短暫的一生所感受到的生活的意義。他沒有片刻的猶豫,不加思索地回答:沒有什么意義。而就在這時候,咖啡館里飄來了一首他熟悉的樂曲。他凝神屏息,側耳傾聽。是巴赫?還是莫扎特?還是……‘請你等一等,’他及時而認真地修改了剛才的回答,‘只要音樂還在繼續(xù),生活還是有意義的?!?/p>
“我試圖找到人性的共通點,這共通點是亙古不變的,不是出現(xiàn)的熱點?!?/p>
首張專輯《在路旁》的意象傳遞著小鐘“不被時代洪流裹挾”的生活哲學。奇妙的是,世界已和20年前面目全非,但從“小鐘”到“鐘叔”的鐘立風卻似乎沒怎么變。
出生時,父母給他取名“鐘立峰”,希望他長大后能勇立高峰。1995年,決定留在北京追尋音樂夢想的小鐘把名字改成了“鐘立風”。
在《大象跳起華爾茲》一文里,鐘立風借奧遜·威爾斯之口讀出了那首詩:“我自己就是那個我漫游的世界/我的所見所聞皆源于我自身/那兒,我感到我更真實也更陌生。”他是風,喜歡這種“無調性”的流動。而“風”的含義還不盡于此。
“古代《詩經》里的‘風雅頌’之‘風’,指的就是民謠,是那些經歲月長河,歷經漫長歷史傳統(tǒng),散落在民間的歌謠”,鐘立風說,“平淡家常的生活中,突然閃現(xiàn)出一道驚奇。這個時候,也許詩歌就出現(xiàn)了”。
在一次電臺節(jié)目里,主持人說:“你已拉開了自己與同時代歌者、民謠歌手的距離,去了更好的地方。”鐘立風答道:也難免有些寂寥。
他曾不憚表示,當下的民謠已經遠離了其本真。在他看來,文學性,是民謠骨子里、血液里的。民謠的文學性,不光在歌詞里,也在旋律中,詮釋著那些“隱藏在事物后面”的,關于愛與死、藝術與時間的永恒之謎。
早年,樂評人董嘯將鐘立風歸類為“一種知識分子的創(chuàng)作”,“我覺得小鐘有點像陶淵明,他很不入世,同時他的創(chuàng)作,充滿了世外桃源般的美麗。”鐘立風卻笑說自己是很入世的,他最喜歡的氣味是“書卷氣和女人香”,對廣闊的人生、美好的一切保有激情,而且坐公交出門,去菜市場買菜,每年都約上幾位老友到江陰老家的江邊游一次泳……所有日常生活的點滴也都會讓他獲得某種安全感。
在朋友眼中,鐘立風是豐富而自洽的,明亮而活潑的。轉眼,周云蓬和鐘立風已有了二十多年的友誼,一起演出過,一起喝過大酒,一起無目的地漫游,還有著相近的閱讀品位。老周說小鐘是身邊朋友中最快樂的一個人。鐘立風笑說,快樂和憂郁從來不是對立的,甚至可能是一個循環(huán),憂郁也會是快樂的養(yǎng)分。“快樂的本質是善,是付出,是上揚的,老周這么說,那我就是吧。”
“行走于旅途而忘記行走,沉醉在書中而忘記了書,掉進去夢中而忘記了夢,投入到愛里而忘記了愛?!边@首《黑鳥,你在哪里》收錄于十年前的專輯《愛情萬歲》中,鐘立風笑說歌詞很有些像自己當下的生活狀態(tài),但“愛情萬歲”已變成“生活萬歲”,人生無非是一邊歌頌一邊哀悼,直至無悲無喜。不知小鐘是否同意,首張專輯的主打歌就是埋伏在他身上的最大的隱喻,不是“勇立高峰”的一往無前,“在路旁”才是他投入生活的方式,以一種觀察者的角度,感受生活的同時,也融入其中。對鐘立風而言,民謠就是生活本身——“當一曲民謠響起,盡管世界殘缺、人生之事十之八九不如意,你還是會忍不住地想要擁抱美好又充滿苦痛和不確定的生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