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源，作品發(fā)表于《人民文學(xué)》《當(dāng)代》《十月》等刊，出版小說集《走失的卡諾》《此事無關(guān)風(fēng)與月》《沒有人死于心碎》，長篇小說《箜篌引》《窯變》。

遺忘了身邊人之后，朱老太想起很多往事。

那些往事本已淹沒，被一年年的經(jīng)歷層層積壓，沉到了記憶深處，每次回想都如一次危險的潛水，使她感到窒息，所以她也不愿去想。而如今，積壓的經(jīng)歷被遺忘一層層消除，往事就緩緩地浮現(xiàn)出來。她只需閉上眼睛，便看到柴門半閉，灶下冷清，一個瘸腿男人坐在泡桐下的矮凳上愁眉不展。泡桐花落滿庭院，喇叭狀的花苞呈淡紫色，在仍然干冷的四月散發(fā)出清甜的氣息。一個丫頭蹲在地上，撿起幾枚桐花，擺齊了攥在手中，將花蒂掐去，露出白生生的花頭。她將花頭放進嘴里吮吸，享用那個春天唯一的甜蜜，暗黃的臉蛋上洋溢著滿足和快樂。朱老太望著她，想要走近，卻不能夠，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觸手可及而又遙不可及。

閨女！她吃力地叫喊。

朱敏走過來，拍醒在夢中喃喃自語的母親。她發(fā)現(xiàn)枕下藏了幾只雞蛋，趁朱老太半醒怔忡之際，悄然摸出來，揣進衣袋里。朱老太并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于她而言，閉眼所見的世界才是她熟悉的，雖然混亂但卻真實，反而睜開眼，看到的一切都很陌生。她打量眼前的人。

你是誰呀？她問。

你閨女。朱敏說。

我閨女？

朱老太狐疑地望著她，又打量片刻，越看越迷茫。朱敏苦笑。前年冬天罹患阿爾茨海默病后，老太太的記憶便如山頭的積雪，在陽光下逐漸融化了，越是后來的人和事，她越是記不清，反而對一些古早的東西念念不忘，仿佛腦子是一本皇歷，只記載了陳年舊賬。老太太神情依舊呆怔，眼睛卻已清醒，發(fā)現(xiàn)朱敏偷了她的雞蛋，立即揪住她要搜身。朱敏只好把雞蛋掏出來還給她。朱老太這次將雞蛋藏到褥子下，又小心地壓了壓，回頭警惕地盯著朱敏。朱敏知道又該清洗褥子了。朱老太健忘之后，漸漸熱衷起偷藏東西。她兒子朱軍在文旅局上班，居住縣城，自稱工作繁忙，很少回來。有一次他難得空閑，回老家看望，發(fā)現(xiàn)老太太在偷藏奶糖，頗覺好笑，跟朱敏說起，才得知久已如此。老太太不光偷藏奶糖，還偷藏肉、蛋、奶之類她認(rèn)為好吃有營養(yǎng)的東西，藏的地方也蹊蹺，有時卷在被褥內(nèi)，有時撂到床底下，有時鎖進衣柜里。奶糖還好，肉就麻煩了，衣被都弄得油漬麻花；蛋和奶如果藏到被褥里，也會被她壓壞，一樣弄得臟兮兮。朱敏隔幾天就得趁老太太不注意搜檢一番，及時清洗更換。

朱軍十分詫異，老太太一生良善，從不做偷摸之事，一大把年紀(jì)反而鬧這出兒，真是老糊涂了。朱敏說這就是阿爾茨海默病的癥狀，不是老太太能控制的，清醒時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并為之羞愧，一旦發(fā)病，便又會鬼鬼祟祟地偷，神秘兮兮地藏。朱軍聽罷很難過，他分析老太太的動機，定是她早年窮苦太甚，至今不能擺脫對饑餓的恐懼，所以才會偷藏食物。朱敏緘默不語。朱軍喟嘆了一番，對朱敏表示同情。朱敏是鎮(zhèn)衛(wèi)生院護士長，老太太一直跟她住，由她照料；如今老太太這情形，無疑要給她增添很多麻煩。他愿意每月多出兩百塊錢，聊表對妹妹的支持和感謝。

朱敏一樂。她知道朱軍不掌財權(quán)，真要給這兩百塊，估計得從他私房錢里摳，對自己無補，又讓他作難。在孝養(yǎng)老人一事上，朱敏從不與朱軍計較，即使他分文不出，撒手不管，她也沒有怨言。清洗被肉蛋奶弄臟的衣被并不算多麻煩，對朱敏來說，真正麻煩的是老太太會離家出走。這種情況時有發(fā)生，一般都會被熱心街坊送回來，或者在街坊的幫助下很快找到，然而有時竟就走丟了，需要發(fā)動更多的人，花費更多時間去尋找。幾個月后，老太太再次走丟。這次她竟然夤夜出走，朱敏夫婦睡得太熟未能察覺，街里更深人靜，只有村口的攝像頭看到她背了一只袋子，在月光下踽踽遠去，不知所終。朱敏瘋狂尋找了兩天，仍未找到。朱軍聞訊趕回。他向公安局的一個同學(xué)求助。那同學(xué)是公安局政委，幫他調(diào)閱周邊村鎮(zhèn)監(jiān)控錄像，又發(fā)動鄉(xiāng)鎮(zhèn)派出所幫忙尋找，終于在三十里外一座破房子里找到朱老太。朱老太蓬頭垢面，那只袋子仍然貼身攜帶，里頭裝滿了偷偷積攢的食物。朱軍既心疼又惱火，詰問她這是要干嗎。老太太說要去找閨女。朱軍把朱敏推到她面前。

這不是你閨女？他沖老太太嚷叫，你閨女就在家里，你瞎跑什么？

朱老太看向朱敏。她是老花眼，其時又值黃昏，朱敏的臉龐一團模糊。她努力分辨半晌，搖了搖頭。

她不是我閨女。朱老太說。

朱敏一陣心酸。她的確不是朱老太的閨女。準(zhǔn)確說，她不是朱老太親生的。她生母是一名知青，當(dāng)年插隊到她們村，與她爸相愛，便在生產(chǎn)隊支持下結(jié)了婚，一年后生下朱敏。后來政策變化，知青紛紛返城，她生母也對未來有了新追求，遂與她爸離婚，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開啟新生活。朱敏她爸一蹶不振，微薄的收入都拿來買酒，天天醉醺醺的，忽一日溺死河中，不知是失足落水，還是投河自盡。朱敏的爺爺奶奶痛不欲生，極恨朱敏她媽，連帶也不喜歡朱敏。他們那代人本就重男輕女，出了這事兒，便想把朱敏送人，反正他們還有兩個兒子，不愁無后。朱軍媽聽聞消息，立即趕到他們家，以二斤雞蛋作交換，把朱敏領(lǐng)了回去。

朱家的條件并不好。朱軍他爸在公社修水庫時砸斷一條腿，不能頂個壯勞力，家中生活一向窘迫。如今剛有起色，能夠吃飽肚子，便又多出一張嘴巴，且小丫頭年僅三歲，還得養(yǎng)她十幾年才能幫手干點活兒，純粹是個累贅。朱家親戚都勸他們?nèi)?，況且半路領(lǐng)養(yǎng)的孩子大多養(yǎng)不熟，搞不好養(yǎng)出一只白眼狼。朱軍他爸也不甚情愿，但他知道妻子的心思，糾結(jié)數(shù)日，還是接受了，給丫頭起個新名叫朱敏，入了自家戶口。夫妻倆視朱敏如己出。朱爸對朱軍和朱敏一視同仁，朱媽則更偏心朱敏，好吃的先讓她吃，新衣裳先給她換，上學(xué)時背書包，朱軍的是親戚家用剩的，破破爛爛背了七八年，朱敏的則是朱媽用花布親手縫制，挎在肩上漂漂亮亮。一開始朱軍感覺被虐待，嗷嗷鳴不平。朱爸便曉以大義，他是當(dāng)哥的，得讓著妹妹；朱媽則直接得多，一聽他嗷叫，拎起笤帚便打。后來漸漸大了，朱軍也懂得了護妹子，不再抱怨父母不公，在外頭偷了棗子瓜果，還會帶回家與她分享。

兄妹倆都甚爭氣，一個考上師院，分配到縣一高當(dāng)老師；一個考上衛(wèi)校，分配到鎮(zhèn)衛(wèi)生院做護士。朱軍進了城，朱敏則與父母生活在一起，等父母雙雙老去，又獨自扛起養(yǎng)老的責(zé)任。老朱病逝前臥床年余，都是她在伺候，喪事也是她和老公在具體操辦，朱軍只是在百忙之余回來探視了幾次，并在葬禮上以長子身份出盡風(fēng)頭。朱軍并非不孝，他也出錢了，不但按時支付贍養(yǎng)費，還會在老人有大額花銷時兌錢均賬；即使有時忘了給，也還有一張叭叭盡孝的嘴巴，讓人知曉老朱夫婦還有他這個貼心的兒子。

朱老太患阿爾茨海默病后，仍是朱敏在照管。癡呆老人多難伺候盡人皆知。同村趙二天性溫順，他爹患上阿爾茨海默病不到三年，他就變成了暴躁之徒，與他爹說話非喝即罵。鎮(zhèn)上還有一個婦人，因為受不了癡呆公公的折磨——尤其是病到后來廉恥全無，動輒當(dāng)面大小便——竟然尋了短見。朱敏對朱老太卻是清席滌溺，色養(yǎng)無違，這么久了，從沒聽她發(fā)過一句牢騷。親戚和街坊看得分明，無不感慨：朱敏知恩圖報，有情有義，委實難得！這樣仁厚的人可不多見了。

大家的贊美傳入朱敏耳朵，她只覺得好笑。她不是什么知恩圖報，在她看來，老朱夫婦就是她親爹娘，她就是老朱夫婦的親閨女，她孝順?biāo)麄?，只是在盡本分。然而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卻被朱老太否認(rèn)了身份，縱使已有心理準(zhǔn)備，她仍然覺得難過。朱軍感受到了她的情緒，立即呵斥老太太：

糊涂！她不是你閨女是誰？你再看看，仔細(xì)看看，她就是你親閨女！

朱老太便又看了看，仍然搖頭。不是我閨女。又瞅了瞅朱軍。你是誰呀？

朱軍愕然，氣得要捶腦袋。朱敏的怨氣驟然散去，忍不住撲哧一笑。好嘛，連親兒子也不認(rèn)得了，他們難兄難妹，也算是不分厚薄。她和朱軍將朱老太帶回家，給她洗了澡換了衣，安頓她睡下。朱軍在堂屋抽煙納悶。老太太病情惡化太快了，上次回來還喚得出自己的名字，才不到半年，就忘了自己是誰。朱敏老公與大舅哥感情一般，跟他也沒什么話說，朱軍抽煙納悶，他就在旁邊抽煙作陪。他二人都是煙鬼，把堂屋里弄得煙霧彌漫。朱敏呵斥老公把煙掐了，老公不敢違拗，乖乖掐掉。朱軍瞟一眼妹子，又吸兩口，也若無其事地掐了。

她就記得她親閨女了。他對朱敏說，咱倆多年盡孝，都是白搭。

朱敏有心刺他一下，他并沒有盡多少孝，不用那么委屈。但現(xiàn)在顯然不是斗嘴的時候。朱軍所謂的“親閨女”，是朱老太的親生女兒朱秀。朱敏知道朱秀的故事。那年朱家不幸，老朱得了大病，一貧如洗，不但自身難保，兩個孩子也無力養(yǎng)活。有個過路的貨郎在他家歇腳，貨郎單身無后，愿出五十塊錢收養(yǎng)一個孩子。五十塊是一大筆錢，可以救活老朱。至于孩子，貨郎說他也老了，走不動江湖了，此番回去就退休。他一輩子?xùn)|走西串，攢了點家底，以后就好好養(yǎng)育孩子，定叫他吃好穿好，健健康康。老朱夫婦聽他這么講，便動心了，商量了一夜，答應(yīng)把女兒“送”給他。貨郎本意是想要男孩，多少有點失望，但看丫頭臉圓額方，伶俐可愛，也就同意了，但要少出十塊錢。老朱夫妻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只好答應(yīng)。倒是那貨郎猶豫起來，大概是良心不安，躊躇片刻，還是出了五十。老朱問貨郎家住何處，以后有機緣了，會上門探訪。貨郎不說，既已把孩子托付給他，最好一別兩寬，莫生糾扯。朱老太懷抱丫頭送到村口，將丫頭交給貨郎，狠心含淚而返。從此朱秀便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了，天涯渺渺，再無音訊。這事成了朱老太的心病，不敢想，一想就扎心地疼。所以當(dāng)他們境況好轉(zhuǎn)，得知朱敏的爺爺奶奶要把她送人，她便立即上門領(lǐng)養(yǎng)了。

朱敏知道朱家是把自己當(dāng)朱秀養(yǎng)，他們對她好，甚至比對朱軍更好，只是為了彌補他們對朱秀的虧欠。但她并不因此而失落，反而對比自己的遭遇，更加體會到老朱夫婦的好：他們對女兒如此深情，自己的親生父母呢？一個冷酷自私，一個頹廢自私，全都無情地拋棄了自己。她既然享受了朱秀的待遇，便要代替朱秀孝敬父母。因此她扇枕溫衾，竭力奉養(yǎng)，將二老照料得安安帖帖。她堅信在老太太心里，自己已經(jīng)取代了朱秀，畢竟朱秀已經(jīng)走了四十多年，而自己又做得無可挑剔。直到老太太癡呆病發(fā)，開始下意識地囤積食物，她才發(fā)覺自己可能天真了。她打開門窗通風(fēng)排氣，又拿把扇子在房間里揮舞，向外驅(qū)趕煙霧。朱軍被她用殺雞儆猴的方式剝奪了抽煙的權(quán)利，心情更加煩躁。老太太患病后，朱軍在網(wǎng)上查過資料，對阿爾茨海默病多少有一點了解。據(jù)網(wǎng)上講，病情發(fā)展往往是緩慢的，屬于漸進式加重，老太太卻在數(shù)月之內(nèi)突然惡化，令他不得其解。

你是學(xué)醫(yī)的，你說這是怎么回事？他問朱敏。

朱敏默然。她知道朱軍話中有話。幾個月前，她家發(fā)生了一樁轟動周邊的事：她的生母來尋親了。生母當(dāng)年返城后，與一個干部子弟結(jié)了連理。二人育有一子，悉心培養(yǎng)，大學(xué)畢業(yè)后進了政府部門，逐漸做到交通局局長。交通局是肥水衙門，但也是兇險之地，先后折了好幾任局長，生母的兒子上任不到兩年，就也被“雙規(guī)”了。他自知事大，趁紀(jì)委人員不注意，從十二樓跳下，以肉餅的形狀結(jié)束了生命。他的老婆孩子都已出國，不可能再回來，老婦膝下空空，不勝凄涼，于是便想到了當(dāng)年拋棄的女兒。她在朱敏面前痛哭流涕，泣訴當(dāng)年離開她是多么不得已，她們母女的悲劇是歷史造成的，也是歷史的悲劇，請女兒一定要原諒她，她愿以余生來彌補對女兒的虧欠。朱敏告訴她認(rèn)錯人了，她不是她女兒，她也不是她親娘，她親娘此時正在隔壁屋的床上休息呢。然后不由分說，將老婦推出門去。老婦在大門外哀哀號哭，徘徊不去，直到晚上九點多鐘，還在那里抽泣。朱敏老公不忍，勸朱敏，老婦年事已高，萬一悲傷過度，死在門口，該有多晦氣，不如放她進來，讓她歇歇氣兒，明天再送她走。朱敏瞪他，你怕她死在門口，就不怕她死在家里？老公無語。老婦耗到半夜，怏怏而去。明日又來，朱敏仍然閉門不見。老婦不甘心，后日復(fù)來。朱敏依舊不為所動。一開始許多街坊圍觀。有人覺得老婦可憐，更多人認(rèn)為她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到后來圍觀的人也沒了，只剩老婦孤零零守在朱敏家門外。她最終意識到朱敏已經(jīng)鐵心不相認(rèn)，也便灑淚離去了。

朱老太的病情時好時壞，糊涂時昏不識人，清醒時又與常人無二，只是糊涂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那幾日她恰好是清醒的。她勸朱敏與生母相認(rèn)，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生了自己便是恩德，切不可與她記仇。朱敏卻不這么看。生而不養(yǎng)，不如不生；生了不養(yǎng)，還將孩子拋入苦海，這樣的父母更是罪人。尤其令她不能接受的是，生母榮華富貴幾十年，從沒想到過自己，到如今行將就木，無人照管，才想起自己這個女兒來了！這種無情而自私的人，她寧死也不認(rèn)。

她拋棄她女兒的時候，她女兒已經(jīng)死了。她握著朱老太的手，氣鼓鼓地說。我又不是沒有親娘，干嗎要認(rèn)她？

朱老太說，傻閨女，她才是你親娘啊。

不， 你才是我親娘，朱敏說，這輩子我只認(rèn)你是我親娘。

朱老太看她心意已決，嘆了口氣，神情十分落寞。當(dāng)晚她就再次昏不識人，并且迅速惡化起來。朱敏的腦殼被悲憤充斥，渾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等到生母走后，她情緒漸漸平復(fù)，在伺候老太太時，才忽然察覺犯了大錯。老太太勸她與生母相認(rèn)，勸她不要記恨生母，其實是她也想找回自己的親生女兒，也希望自己的親生女兒不要記恨她呀！她患病后偷藏食物，的確如朱軍的推論，是早年窮苦所致的饑餓記憶，但她不是要補償自己，而是要補償朱秀。可知她這一生從未忘懷朱秀，只是怕朱敏傷心，才選擇了隱忍。朱敏的生母登門尋親，對朱老太來講，無疑是天賜的良機，只要朱敏母女相認(rèn)，她就也能光明正大地尋找自己的女兒。不料她這希望卻被朱敏無情毀滅了。想明白這些，朱敏追悔莫及，抱住老太太號啕大哭。她不是后悔拒絕與生母相認(rèn)，而是后悔不該在老太太面前講那些譴責(zé)生母的話，換位思考，那些話雖是譴責(zé)生母，但是聽在朱老太耳朵里，與罵她何異？

坦白講，朱敏不是沒有感受到過朱老太的心思。家中的老房幾經(jīng)翻修，越修越好，但那棵老泡桐依舊還在，每到三月底或四月初，枝上花朵郁郁累累，一陣風(fēng)吹，便會簌簌而落，猶如淡紫色的喇叭鋪滿庭院。每當(dāng)此時，朱老太便會情緒低落，時或撿起一枚桐花，掐掉花蒂，望著白生生的花頭出神。然后她會把桐花掃在一起，收拾起來，去掉花蒂和花蕊，清洗后焯水，加入蒜末和醬油，做一道下飯的涼菜；或者與粉條、蘿卜相混，剁碎做餡，用來包包子或餃子。朱敏知道桐花后頭的故事，朱老太雖不明講，她也明白她的心事。所以她一直不喜歡吃桐花，即使朱老太廚藝精良，做出來并不難吃。第一次翻修新房時，她曾想把泡桐樹砍掉。她毫無來由地覺得，這泡桐樹就好比是朱秀的化身，時刻提醒自己的身份。但她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賭氣的念頭，她要用行動讓朱老太忘掉朱秀，而不是用砍掉一個象征的方式來獲取虛妄的勝利。于是她加倍對老朱夫婦好，加倍懂事，加倍孝順。當(dāng)朱老太罹患癡呆，開始表現(xiàn)出對朱秀發(fā)乎本能的思念，她又加倍照料，能常人之不能，忍常人所不忍，獲得了十里八鄉(xiāng)普遍的贊美。她不希望老太太想到朱秀，更不希望她提起，在她看來，那代表了她不稱職，沒有做好一個女兒。這是一種執(zhí)念，她懷抱這一執(zhí)念而不自知，使朱老太的心愿和暗示在她的無視和回避面前一一落空，直到現(xiàn)在?，F(xiàn)在她終于知道了。

哥，她對朱軍說，你覺得秀姐還在不在？

誰知道呢？朱軍說。

要不，咱也找找她吧，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這么發(fā)達，說不定也能找到。

朱軍正是在等這句話，聽她從嘴巴里講出來，立即表示同意。他在文旅局官居副局長，分管廣電和文保，局里的新媒體歸口廣電，名義上也由他負(fù)責(zé)。次日上午到單位，他召來電視臺臺長和新媒體部主任，請他們幫忙出主意。新媒體部主任建議做個尋親視頻，除了在本單位新媒體賬號上發(fā)布，也投送各大短視頻平臺，添加尋親標(biāo)簽，再購買DOU+定向推送。他問領(lǐng)走朱秀阿姨的貨郎是哪里人。朱軍也不知曉，依稀記得父親生前似乎講過貨郎口音像是四川的，但也不排除是鄂西或重慶。新媒體部主任是個年輕人，深諳傳播規(guī)律和視頻制作技巧，文案也寫得異常煽情，那句“她遺忘了整個世界，唯獨記得你的模樣”，配上低回婉轉(zhuǎn)的BGM，蕩氣回腸，感人至深。在他操作下，尋親視頻被廣泛轉(zhuǎn)發(fā)，大小媒體也紛紛轉(zhuǎn)載。很快便有人聯(lián)系相認(rèn)，但一核對具體信息，并不相符。對方也知道信息不是很相符，仍然想碰一下運氣，被證偽后，也便怏然而去。之后又有兩個人分別通過報社和視頻號找來，一番核對，仍非其人。再往后就沒有了。朱軍和朱敏久等無果，漸漸不再懷抱希望。畢竟過去這么多年，滄海桑田物是人非，朱秀在與不在都很難說。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永遠失去了，網(wǎng)絡(luò)的力量再是強大，也無法挽回已不存在的事物。朱軍甚感失望，朱敏則隱隱舒了一口氣。這天中午，她的手機接到一條短信，居然是生母發(fā)過來的。她看到了朱家的尋親視頻。

如果你們找到朱秀，朱秀也原諒了朱老太，回到她媽媽身邊，你能不能也原諒媽媽，回到我的身邊呢？她在短信中說，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悲哀，請你給媽媽一個機會，好不好？

朱敏心頭生出一點厭惡。什么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悲哀？明明是她自私和無情，關(guān)時代什么事？直到現(xiàn)在了，她還在為自己狡辯！她同意尋找朱秀，不代表她會改變對生母的態(tài)度。即使找到了朱秀，朱秀原不原諒老太太也是朱秀的事，與自己沒有關(guān)系；就算朱秀原諒了老太太，也沒理由要求她因此而原諒生母。她將短信刪除，坐在護士站發(fā)了一會兒呆。有沒有一種可能，之所以沒有找到朱秀，不是朱秀沒有看到尋親視頻，而是她拒絕相認(rèn)呢？

一周后的傍晚，朱軍忽然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是個小年輕，姓馬，老家四川，現(xiàn)在重慶打工。他看到了他們的視頻，覺得很像他大伯娘。聽親戚講，他大伯娘就是當(dāng)貨郎的爸爸從中原帶回來的，還記得小名叫“秀兒”。他跟大伯娘打了電話，大伯娘很激動，想去朱軍他們那里認(rèn)一認(rèn)。朱軍大喜，立即傳告朱敏，叫她把家里收拾一下，為即將到來的相見做好準(zhǔn)備。朱敏在電話里不置可否。她是護士長，有輕微的潔癖，家里說不上一塵不染，也差不多窗明幾凈，比朱軍家不知干凈到哪里去了，還要收拾什么？難道為了這場相見，還得重新做個裝修？朱敏知道朱軍不是這個意思，但就是有點不爽，就是想賭氣。然而掛了電話，她還是做了一些必要的準(zhǔn)備，比如把客房的床換上新洗的床單和被罩，又指使老公去采辦宴客的食材。

三天后，小馬帶領(lǐng)一位婦女如期而至，按照約定先在縣城與朱軍碰頭，再回老家去見老太太。那婦人五十一歲（年齡對上了），頭發(fā)卻已星星斑白，可知生活并不輕松。朱軍看到她，竟是倍感親切。婦人看到他，同樣有些激動，說了聲“你就是軍娃兒嘛”，眼淚便已涌上睫毛。朱軍也兩眼潮濕，把她和小馬請上車，駕車直奔老家。一路上兩人各述記憶，互相印證：村口有棵大洋槐樹，一到開花的時候，大家就爭相去捋洋槐花，拿回家里充口糧。村東挨著河流，兩岸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蘆葦；姐弟倆經(jīng)常去河邊摸魚，有種魚最笨了，叫沙丁魚，總是臥在水草邊的沙窩上，用手一掬，就會掬到手心里……兩人越說越對頭，越說越激動。車子漸近老家，婦人望著窗外的原野和村莊，不住口地自語，是嘞兒，莫得錯，就是嘞兒……小馬在旁翻譯，“嘞兒”是“這兒”的意思。朱軍越聽越開心，想對她說聲“姐呀，歡迎你回家”，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朱敏和老公已在家中等候，還特別邀請幾位老鄰居來做見證。老太太也穿戴整齊，坐在堂屋沙發(fā)上，等候朱秀到來。朱敏這兩天一直跟她講，秀姐已經(jīng)找到了，馬上就回來看她，老太太竟然慢慢清醒了過來，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朱敏知道其實也沒什么神秘的，不過是證實了這就是老太太的癥結(jié)。婦人在朱軍引導(dǎo)下走進堂屋，望見朱老太，頓時失聲痛哭，叫著“我的媽欸”，疾步上前，跪倒在朱老太膝下。朱老太捧著她的臉看了又看，也嗚嗚咽咽哭起來。

秀兒啊，真是你呀秀兒，你可算回來了……

在場眾人見此情景，無不感傷。朱軍也跪到朱秀身旁，抱著她和母親，勸她們別哭，一家人終于團聚，是大喜事，不能哭。他嘴里這樣講，眼淚卻也忍不住簌簌地落。朱敏站在旁邊看著，想要上前攙扶，兩只腳卻挪不動，心中五味雜陳，眼淚也沒頭沒腦地流下來。

朱敏老公負(fù)責(zé)張羅團圓宴，此時酒菜齊備，招呼大家入席。眾人歡喜入座。朱老太攥著朱秀的手不放，朱秀也在她身旁寸步不離，兩人形影相伴，一起就座。朱敏熱眼旁觀，老太太精神很好，一直笑瞇瞇，竟跟沒病似的，眼睛里也只有朱秀，至于自己這個領(lǐng)養(yǎng)的女兒，似乎已經(jīng)跟她沒有關(guān)系了。她郁郁不樂，卻不好表現(xiàn)出來，只能裝作開心的樣子，一個勁兒說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然后不停給朱秀和老太太夾菜。

朱老太的精神頭兒沒有持續(xù)太久，宴席未半，便又陷入癡呆狀態(tài)，靠在椅子上昏昏如睡。朱秀已經(jīng)知道老太太患了阿爾茨海默病，她婆婆也是阿爾茨海默病，她服侍到死，已經(jīng)有了經(jīng)驗，以后正好回來服侍親媽。她說這話時，朱軍夫婦和朱敏老公俱感肩頭一輕，看她的眼光也親昵了許多。她在朱軍幫助下將老太太攙回房間，服侍她躺下，直到確認(rèn)已經(jīng)睡穩(wěn)，方才回席與大家敘話。老太太已經(jīng)離席，街坊們便覺得可以結(jié)束了，一個陳姓老伯先行告辭，其他人也相繼而散。最后只剩下朱軍與朱秀，姐弟倆坐在客堂促膝暢談，一副情深意切、團圓恨晚的模樣。朱敏給他們倒上茶水就走開了，省得打擾人家姐弟抒情。她鉆進廚房，幫老公收拾餐具。老公明白她的心事，勸她也原諒她親媽，你看人家朱秀，就不記恨老太太，你也該放下了。朱敏將抹布摔到水盆里，濺起大高的水花，嚇得老公一激靈。

“你怎么知道這人就是朱秀？你給她們做DNA了？”她沖老公嚷叫，怕堂屋的人聽到，刻意壓低了嗓子。

老公一哂?！澳阊剑褪翘?，不愿接受事實?！彼f，“事實上事實可能并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壞?！?/p>

朱敏不語，從水盆里撈出抹布，默默擦起了碟子。她已打定主意去查DNA。這才是尋親該做的事，而不是回憶著陳年往事抱頭痛哭?；貞浭强坎蛔〉模瑫r間越久，越靠不住，它會根據(jù)心理需要而發(fā)生變化，還能讓人堅信那就是確鑿的事實。朱軍他們自以為對上號的東西，全都似是而非，比如原野、村莊、河流和蘆葦。本縣地處平原，田野和村莊都長一個樣子，旁邊有河流的村莊也多得數(shù)不清，而在河流兩岸，哪里沒有大片的蘆葦？至于大洋槐樹，在那個年代的鄉(xiāng)村司空見慣，幾乎每個村口都有這么一棵。在宴席上，那個陳姓老伯問朱秀，還記不記得當(dāng)年臨別時她娘給她吃了什么，朱秀說她娘給她捋了一把洋槐花。陳老伯微笑著點點頭，想必是又對上了?？赡鞘窃陴囸I的三月，她們在村口作別，村口必然有棵洋槐樹，洋槐樹必然正在開花，順手捋上一把洋槐花，是大概率的事，怎么就斷定只有朱秀和老太太才會這么干？所以保險起見，還是得查一查DNA，這個才最可靠。然而看朱軍的情形，似乎已經(jīng)認(rèn)定這個婦女就是他的親姐姐，他娘的親閨女，跟他提議去驗DNA，怕是不大情愿，也顯得自己這個外人心眼兒小，有離間人家骨肉的嫌疑。思考再三，她決定自己動手，悄無聲息去做，等拿到結(jié)果，再告訴朱軍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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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節(jié)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xué)》2026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