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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學》2026年第1期|喻之之:端午節(jié)的第二天
來源:《湖南文學》2026年第1期 | 喻之之  2026年01月22日08:30

班車圍繞中心花壇甩了個急彎,吱的一聲剎在街尾,大高個司機率先從駕駛室跳下來,車上陸陸續(xù)續(xù)下來幾個老人,她們一邊扶著扶手慢吞吞把腿搬下來,一邊抱怨司機車開得太快,害得她們要吐了。

司機笑哈哈看著她們,舉了舉手里的帽子,毫不理會,瀟灑地大步跨進了值班室。

孫繼紅下了車,快步穿過人群,她接了個電話,是中介打來的,房子掛出去兩個多星期了,看的人多,真正要買的少,要不就是價還得離譜的低。中介還說,現(xiàn)在就這樣,二手房降價也不好賣。

也許是端午節(jié)的緣故,鎮(zhèn)上人突然多了起來,簡直和二十年前一樣多。路兩旁全是攤販和人潮,賣魚的,賣豬肉、牛肉的,周圍都圍著很多提著籃子的中年人,大概兒子女兒要趁假期回來團聚了;時令蔬菜、瓜果,包粽子的,咸鴨蛋、皮蛋、雞蛋、鵝蛋,還有一堆一堆的梔子花,地上鋪著蛇皮袋,肥碩的梔子就擺在上面,孫繼紅忍不住走上前去,挑了兩朵,甩掉上面的小飛蟲,一朵戴在頭上,一朵就別在了扣眼上——再往前二十多年,孫繼紅小時候,女人們都有戴梔子花的習慣,端午節(jié)走親戚,有時也會提一網(wǎng)兜梔子花。

孫繼紅穿過人潮,順著街道往上走,向右拐上了一條安靜的小路,再往前緊走幾步,就出了鎮(zhèn)子。眼前是一大片田野,一望無際的碧綠秧苗正在夏風的吹拂下向前延伸,初夏的陽光照在葉片上,正在明晃晃地閃爍。孫繼紅有些熱了,她在路旁的一棵小樹下停下來,收起了遮陽傘和帽子,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卻發(fā)現(xiàn)沒辦法坐,小樹枝葉還未豐滿,斑駁的樹影隨著風在孫繼紅臉上晃動。一只蜂腰螞蟻正舉著一顆白色的食物,從她鞋尖上爬了過去,她想起小時候,和哥哥一起看連環(huán)畫報,螞蟻被稱為大力士,因為它們可以舉起400倍于自己身體的食物,而就她現(xiàn)在來看,這是多么滑稽的稱謂。

她朝前看了看,一條孤獨的公路,正通向半山腰的中學。不知從哪里來了一陣風,灰土路上起了細細的煙塵,一輛農(nóng)用車軋軋駛來,坐在車斗里戴草帽的農(nóng)民扭過頭來打量孫繼紅,直到車越開越遠,他才回過頭去。

學校的大門緊閉著,孫繼紅把頭伸進裝著深藍色玻璃的保安室,才看到里面有一個胖胖的保安在打盹。

干什么?也許是孫繼紅這一看,倒把他驚醒了,他帶著幾分惱怒,呵斥道。

找你們葛校長,我跟他……孫繼紅說,保安立即換了副面孔,還未說話,拿起遙控鑰匙,把自動門打開了一道縫,他還準備拉開門說點什么,但孫繼紅已經(jīng)走了。

孫繼紅環(huán)顧四周,上了行政樓,學校的布局并沒怎么變,令孫繼紅驚訝的是,樓房并未長高,樹也未,大抵總是鏟了種,種了鏟。葛校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最左邊那間。葛方正在辦公室等她。

他今天值班,她趁這個機會找到了他。

葛校長不是陌生人,十幾年前,孫繼紅還沒離開小鎮(zhèn),他們都是人們嘴里“鎮(zhèn)中的年輕人”,他們一塊打球,上街,聚餐,喝酒,唱歌,在鎮(zhèn)子最高處的二程亭上談論理想,針砭時事。那時,葛方是頂頂不起眼的一個,他跟在他們后面,話不多,客氣而拘謹,偶爾有人提到他,大家掩嘴一笑,也就過去了。

然而,沒想到,十幾年過去了,他當上了鎮(zhèn)中學的校長。

有時候,孫繼紅也想,如果沒走,她現(xiàn)在會怎樣呢?會繼續(xù)當一名清苦的人民教師,還是當上一個副校長?一想到這里,她便像被蛇咬了一樣縮回念頭。

帶著紛亂的思緒,孫繼紅找到校長辦公室,寒暄片刻,她坐下來。

還是那時候,在教工宿舍里,你和你哥哥坐在門前的走廊上看書,面前是你爸種的花,有繡球,有月季,有杜鵑。這一別好多年了啊。

孫繼紅設(shè)想了好幾個開頭,但沒想到是這個,她打斷他,說,我哥的葬禮上,我們還見過。

葛校長一愣,像是才想起來似的,連連說,哦,哦,是的。

孫繼紅笑了一下,葛校長也跟著笑了。

葛校長,我在電話里也跟您說過,我是來跟您談我嫂子的醫(yī)藥費的。孫繼紅正了正身子。

我知道。葛校長點了點頭,坐正了身子,可我在電話里也跟你說過,我們只能照章辦事。

醫(yī)保只能報百分之五,你知道,這點錢,對于我嫂子來說,真是杯水車薪。

可那又有什么辦法呢?

你們是雇傭單位,你們不能推得這么干凈的。

可是你嫂子也有過失,操作失誤——

這怎么能叫操作失誤?如果不是那個孩子突然跑進來,她是為了躲避那個孩子,才導致全身燙傷的。

那個孩子也還是被燙傷了。

但這不是我嫂子的責任,這是你們監(jiān)管的責任——為什么孩子課間會跑進正在操作的食堂?

撿球,他去撿那個球——這一切都是巧合。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嫂子是在她的雇傭方,也就是你們單位勞動時燙傷的,你們,還有那個孩子都有責任。

那個孩子也被燙傷了——他家長正在找你嫂子,要我把她交出來,我正在為這個為難哩。

孫繼紅深吸了一口氣,忍住憤怒和即將要涌出眼眶的淚水,她握著水杯的手在輕輕顫抖。

葛校長把頭低下去,看著面前的水杯,那是一只大號的青花瓷水杯,他拿起來喝了一小口,再抬起頭來時,已換了一副面孔,他說,繼紅,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我當著這個破校長,并沒有幾分權(quán)力。又說,可我不當誰又來當呢?你們,他們,一個個都離開了這個地方,學??此乒怩r,可連普九欠下的賬都沒還,一年年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越滾越大,你也不能虧欠我嫂子?。∧阒?,那是一條命??!而她,又是個多么善良的人!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她是個好人,你也是,難道我就不是嗎?可我真的有我的難處,我不能……

你不能見死不救吧?孫繼紅眼巴巴地望著葛方。

我們給她交了社保,也買了意外險,重疾險。

孫繼紅突然明白,律師告訴自己的道理,在葛校長這里,都不如一根細細的麻繩,怎么也縛不住他泥鰍一樣的理由。有一剎那,她茫然地坐在那里,雙眼驚恐無神,像一個剛剛被判了死刑的人一樣懵然無措。葛校長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他沒有驚動她,只在心里松了一口氣。

田野里吹來一陣風,啪啪拍打著窗戶,驚醒了孫繼紅,她朝窗外望去,窗外隨風晃動的樹枝把她的思緒集中起來,她想起律師最后支的那個狠招:不行就把你嫂子抬到學校門口去!

有那么一瞬間,孫繼紅在腦海里已經(jīng)這么干了,把奄奄一息的嫂子丟在學校大門口,她和未成年的侄女跪在地上,像聞到腐爛氣息的蒼蠅一樣,民眾,媒體,自媒體人都圍了上來——說不定連帶著侄女的就業(yè)問題都解決了??伤荒苓@么干,醫(yī)藥費能不能爭取到還不一定,但這么干,嫂子的命一定沒了。

這時,手機響了,侄女發(fā)來一張圖片,孫繼紅不用點開,就知道是催費單——她沒點開,小丫也沒有說任何話。然而緊跟著的,還有一張嫂子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照片,她醒了,躺在一堆儀器中間的她醒了,露出疲憊而溫和的笑容——她不能說話,如果能說,她知道她要說什么。

孫繼紅把這張照片點開,放大,拿到葛方面前,他看了看,低下了頭,說,哦哦,醒了……醒了,很好啊。

厭惡的情緒已經(jīng)讓她站了起來,但理智提醒她,不能白跑一趟,孫繼紅收住后腳跟,又轉(zhuǎn)過頭來——葛校長正在說,要不,吃了午飯再走吧,現(xiàn)在太熱了——但他看見孫繼紅轉(zhuǎn)過身,顯然也掩飾不住驚訝,轉(zhuǎn)而笑了,繼續(xù)說,我就說,吃了午飯再走吧,我多叫一個盒飯。

孫繼紅掃了一眼滿墻的榮譽證書,說,葛校長,孫繼國為你們爭得了多少榮譽?現(xiàn)在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躺在床上等著錢救命啊,別的我不管,我只想管我嫂子這條命,她們孤兒寡母的,我再不管就沒人管了!

葛校長沉默了片刻,說,這樣吧,繼紅,出于人道主義,我個人,我個人捐一千塊——這是我盡的最大力量了。

孫繼紅想拿起桌上的煙灰缸砸在他頭上,但她卻低下了頭,重又抬起頭時,她說,人道主義?葛校長,如果那時我嫂子花錢買了那個教師編制,還有你的機會嗎?如果她花錢買了那個編制,躺在醫(yī)院里的會不會是你?會不會是你老婆?

趁葛方不吭聲,孫繼紅又說,她姑娘已經(jīng)寫好文章了,題目就叫《一個代課老師心酸的結(jié)尾》——隨時等著一鍵發(fā)送。說著,她從包里掏出那沓文稿,在葛方面前一抖。葛方說,給我看看,就想伸手去奪,被她一閃身躲過了。

葛校長把雙眼低垂了下去,等他再抬起眼皮時,說,最多兩千。

兩萬。

兩千,不能再多了。

孫繼紅轉(zhuǎn)過身,站定,看著矮她一個頭的葛方,說,葛校長,據(jù)我所知,今天中午有人在長明訂了一桌,點名是要請你的呀!

怎么會?胡說!

孫繼紅看著葛方,臉上浮現(xiàn)出幾分微笑,說,難道你不知道,我跟長明的老板娘是閨蜜?

哦?是不是???——

你們一年的招待費不下十萬吧?僅僅在長明——盡管你從來沒有以招待費的名義入賬——

——這話不能瞎說吧!她以后還要不要做生意嘛,還要不要信譽了?

孫繼紅心里閃過一絲歉意,但她其實已經(jīng)十多年沒見過這位閨蜜了。她狠了狠心,說,以后她做不做生意我不管,我只想管我嫂子這條命,她們孤兒寡母的,我再不管就沒人管!難道讓我把她扔到大街上發(fā)臭嗎?

說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盯著葛方。

最多一萬,不能再多了——這一萬還是我的私房錢。葛方想了想,慢吞吞從抽屜里拿出皮包,數(shù)出一萬塊,遞給了孫繼紅。

孫繼紅眼里飽含著屈辱的淚水,但還是把錢接了過去,裝進包里。她一甩頭,走出了校長辦公室,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學校大門。再往前就是教工宿舍,孫繼紅不想往那兒看,卻還是不由得放慢了腳步。那片破舊的土磚房,下雨漏雨下雪漏雪,曾經(jīng)是哥哥和嫂子的家。

強烈的挫敗感,和以后再也不會回這兒來的想法,讓孫繼紅還是在教工宿舍門口坐了下來。

這一坐,孫繼國就晃著他的長腦袋出現(xiàn)在了孫繼紅的視線里。

孫繼國是個長架子,瘦,長,不僅手長,腳長,身子長,連腦袋都長,他整個人仿佛被油條師傅放在案板上抻了抻,連帶著腦袋脖子都拉長了。

因為瘦高,又因為慢悠悠的,他走路就打晃,他經(jīng)常慢吞吞的,晃著晃著,就晃到了你跟前,然后慢條斯理說出一句道理來。在鎮(zhèn)中學,他被稱為“孫教授”。

上個世紀末,孫繼國大學畢業(yè),被分配到了鎮(zhèn)中學。二十出頭,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他后來的妻子,那時在學校代課的蘇明霞老師。蘇老師人很清爽,書也教得清爽,性情溫婉,知書達理,孫繼國壓不住嘴角的笑意,兩人很快確定了關(guān)系。

學校給孫繼國分了兩間土磚房,他把寬的那間隔斷一下,用作餐廳和廚房。窄的那間,他用彩條布吊了頂,窗戶釘上紗簾——院子低矮潮濕,蚊蟲太多了——他把那間用做客廳和臥室。土磚墻夏天悶熱潮濕,冬天透風。稀疏的黑布瓦漏雨,外面大下,屋里便叮咚叮咚小下,彩條布兜滿了水,需等到晴天時候,拿一根長竹竿,在底下杵那水包,讓積水從彩條布的兩端流出去——孫繼國稱之為趕水。

就在這種情形下,他們的女兒出生了。那時候,孫繼國一個月大約四五百元工資,蘇明霞三百元。錢,肯定是不夠用的,而且越來越拮據(jù)。

于是,他們把客廳變成了雞舍,孫繼國照著書本上的方法,借了工友一只母雞,孵了兩籠小雞,當這一團團鵝黃色的小生命嘰嘰喳喳叫著,歪歪扭扭從他家里走出來時,全院人都驚詫了。

孫繼國連雞都會孵?再給他機會讀個研究生,怕他是連孩子也會生了!同事們調(diào)侃。

孫繼國笑笑。

這院里能養(yǎng)雞么?有人問。

不能么,校長又沒有說。彼時,孫繼國正在指導留校的學生做作業(yè),他用長手指指著作業(yè)本上的一處錯漏,說。

校長下班回家,看到這一幕,也只是睜大了眼睛,小心跨過去,唯恐一腳踩死了這滿院亂跑的小毛團。

院子里漸漸多了一些年輕人,他們是上面分配下來的,他們是快樂的單身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院子里有幾張破敗的水泥乒乓球臺,那是他們唯一的快樂源泉,但也經(jīng)常被孫繼國霸占了,他常帶著一批學生到院里來補習功課。

誰能想到初一的學生里竟有不會背乘法口訣的呢,但確實有,遇到這樣的學生,一般老師都會放棄,對他們提出最切實可行的要求:上課保持沉默,安靜,不要影響其他人。但孫繼國沒有放棄他們,他把他們也帶到宿舍來,讓他們從小學的乘法口訣開始,一天一天,把小學的知識,給他們教了個大概。

這留校的學生里,不僅有差生,還有好學生,孫繼國不管他們當天的功課,每天給他們出五個奧數(shù)題,做對了回家,沒做對挨罵。小雞娃滿院亂跑,吃青草,也吃蟲子,慢慢地,公雞開始打鳴,母雞開始下蛋。孫繼國的女兒也梳了小辮,在門口擺一大一小兩張凳子,在上面做作業(yè)。

還不快做!孫繼國訓斥學生,再不會再不會我們家的雞都會了,雞下的那個蛋也會了!他用瘦長的指頭敲擊著水泥乒乓球臺,有時候,他也用手指頭在上面列等式畫圖形,有兩個全國的奧賽冠軍,就是孫繼國在這水泥乒乓球臺上,敲著瘦長的手指頭培養(yǎng)出來的。

那時,師資已經(jīng)充裕起來,代課教師已被逐出了中心學校,蘇明霞被派去了學前班,她一個人帶學前班的全部課程,從每一個孩子進學校,到最后一個孩子離開,所有的課都是她上,并且負責安全問題。

蘇明霞嗓子長年啞著,還是扎著馬尾,但時常有頭發(fā)散亂在菜青色的臉旁,氣也虛,像隨時一口氣接不上來似的,她迅速枯槁下去。孫繼紅偶爾去看看小侄女,更多的是心疼嫂子,蘇明霞忙完學校,回到家,屁股不挨板凳,就開始淘米洗菜,更難的是,哥哥總嫌她家用多了。

孫繼國坐在被學校淘汰的長條板凳上,右手支在左腿上,身體和大腿像做瑜伽一樣幾乎疊在一起——他太高了,伸出他細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著:早上吃稀飯,中午干飯,晚上面條,一天,我二兩米,你嫂子二兩米,小丫一兩米,一筒面吃兩天半,一個月下來十五斤米,十二斤面,一個星期吃一次肉,半斤,米,八毛錢一斤,這還是好的,十五斤米十二塊錢,面一塊錢一斤,十二斤面十二塊錢,肉,就算六塊一斤,一個月兩斤肉,十二塊錢,蜂窩煤兩百斤,七塊五一百斤,一共十五塊,電一個月三十四塊錢,油是菜籽打的,青菜自己種的,蛋是雞下的,水是井里打上來的——你說,我們家還有什么用錢的地方?一個月三百塊錢怎么不多呢?

孫繼紅愣了半天,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那要是哪天餓了,想多吃點呢?

孫繼國搖搖頭,說,不會,你沒看到我家人都很瘦嗎?

那小丫新添的衣服,嫂子夏天的絲襪,買個皮筋,總要錢吧?孫繼紅還在據(jù)理力爭。

孫繼國已經(jīng)很不耐煩了,他擺了擺手,只說了兩個字:不買!

孫繼紅瞠目結(jié)舌地愣在那里,第一次感覺到了貧窮的可怕,沒想到那個會下國際象棋的哥哥,把聰明才智用在了這兒。

后來就發(fā)生了一件叫哥哥一家都在后悔的事,孫繼紅甚至都覺得,他的死,和這件事是不是有必然關(guān)系,她不敢下結(jié)論,但哥哥后半生的苦痛,都是以這件事為支點的,這件事帶來的懊悔,比他后半生苦痛的總和,還多。

那個黃昏,并未被哥哥和蘇明霞反復提起,卻因為橫亙在生活之間,經(jīng)受歲月的不斷淘洗,像一塊盤踞在岸邊的巨大礁石,隨著江水一年年退去,顯露出它粗礪又猙獰的面目。以至使現(xiàn)在坐在楓楊樹下的孫繼紅,錯誤地以為自己也親歷了一般。

一個暮春的黃昏,也許正是端午節(jié)——孫繼國種的梔子花開了,在肥厚沉綠的葉間,開了兩朵大白花,更多的是結(jié)著一個個挺立的花骨朵,有的已經(jīng)打了旋,有的還沒有——留校的學生都已走——老校長肯定是看著這時間過來的,他先在門口咳嗽了兩聲,引得孫繼國迎出來,他才踏上門口的石階,走到孫家已改成雞舍的門廳。他又清了清嗓子,才說:

繼國,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覺得是個好消息,縣政府正在籌建新一中——

孫繼國看著他,忘了給校長讓座,但似乎也沒地方坐,他看著他,以為是要來借錢,普九之后,學校經(jīng)常找老師借錢,會給一到兩分的利息。可老校長不是這么說的,他說:

三萬塊,花三萬塊,代課老師可以買一個正式教師的編制!

三萬塊?編制?正式教師的編制可以買么?孫繼國蠕動著嘴唇,這是笨嘴拙舌的他說的第一句話,也是他心里最真的話。

這個,這個,這是縣教委的決定,我剛剛聽到,馬上就來告訴你們了。

有文件嗎?

這個,這個,怎么會有文件。

那個方臉的木訥的老校長感到有點難為情,仿佛他是一個滑稽的騙子,昏黃的燈光照著他的白頭發(fā),差點出了汗。幾只小雞娃跑過來,啄著他大頭舊皮鞋上的一粒飯粘子,他更窘迫了,哂笑著,連連后退,嘴里還說著哎喲哎喲,說著,便自己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就自己退了出去。蘇明霞在后堂做飯,水剛開,她剛把面丟進鍋,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捏著面筒趕出來,卻只看到老校長門板一樣的身板跨了出去,誒,校長——她只來得及喊了一句,老校長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里。

誒,蘇明霞出來,也只用疲憊的聲音輕輕說了句,給校長讓個座呀。

有什么好讓的呢,隔壁到隔壁。

給他倒杯茶呢。

不倒——再說,也沒有杯子。

再后來的情形,孫繼紅看到過多次,孫繼國在不同的場合回答不同的人。

他坐在那里,身高便沒了優(yōu)勢,自信篤定的眼神沒了光芒,仿佛在往后縮,猶疑著,閃爍著,看向眾人,說,這個,當時,有,不是沒有——只是,那時候銀行利息高,老師的工資低,算來算去,拿的是自己的利息,關(guān)鍵是……我總覺得這事不靠譜,老師的工作,是可以買的么?

孫繼國把眼神投向四周,在眾人臉上尋找,尋找一個可以回答這問題的人,他希望有人給他一個肯定答復,他的眼睛像一條幽深的小河,里面蓄滿了悲傷,懊惱,懷疑等情緒,在眾人的臉上探來探去。

這回輪到大家閃爍了,大家害怕與這目光相接,誰也承受不住這目光,誰也無法替他解決這問題,甚至誰也無法感同身受地去思考這問題,哪怕僅僅假設(shè)一下,就仿佛自己落了水,于是大家紛紛嗯,啊,咳,低頭,轉(zhuǎn)身,回避著他的眼神,大家看到昏黃的燈光下,土磚墻的墻角,有一條細細的灰線,原來是一隊小黑螞蟻在搬運半粒小米。

孫繼國看過一圈之后,便也低了頭,向自己的內(nèi)心里尋找答案。

這時候,只有蘇明霞走過來,輕輕把手放在了他肩頭。

不管這事合不合理,但終究成了現(xiàn)實,而且,是真正的編制,跟孫繼國一樣的編制,他評職稱的時候,他們也評,他漲工資的時候,他們也漲——終至于有一天,徹底混為一團,誰也分不清誰是真的,誰是買的。

十幾年過去了,一個普通老師,一年的工資已經(jīng)達到了三萬元——這時候,就連孫繼紅也想說,老天爺,求求你!別再漲了??!可往往事與愿違,沒過兩年,連鎮(zhèn)上的老師也開始發(fā)五獎——一個正式教師,一年的收入至少在十五萬——而且,不論他是在教室拿粉筆,還是在收發(fā)室發(fā)報紙,還是在體育器材室看鞍馬,都是十五萬,是蘇明霞收入的七至八倍。這里面,就包括現(xiàn)在的校長葛方。

這樁一本萬利的“生意”,孫繼國一家終于是錯過了。錯過很多年之后,才清醒地看見當時的錯過。孫家人多少次回頭看,都能看到那個夜晚,多想回到那一個月,是的,他們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籌措資金,然而,孫家不是沒有,孫繼國在不同場合說過很多次:

那時候有,不是沒有,只是,我在想,老師的工作,是可以買的么?

孫繼紅眼見著哥哥駕駛的小舟落到別人后面,聰明樂觀的哥哥不再愛說愛笑,只奮力劃槳,賢惠的蘇明霞在船尾急得團團轉(zhuǎn),她也把手伸到水里,使勁劃那水,她跪在船舷,蓬頭垢面,半個身子幾乎要栽到水里去,然而,他們只能看到自己駕駛的小舟在水里團團打轉(zhuǎn),止步不前。

然而,他們一家都是遵章守紀的人,孫繼國仍好好教書,在乒乓球臺上培養(yǎng)出一個又一個的奧數(shù)冠軍,蘇明霞也沒有把手伸到有償培訓的隊伍里去,他們只是一味地節(jié)儉,嚴苛地節(jié)儉,在夜晚昏黃的燈光下嘆息。

終至于,這根繃著的弦斷了。四十七歲上,孫繼國得了腦瘤,輾轉(zhuǎn)醫(yī)治了三四年,五十一歲上,他離開了人間,臨終前,尤其不舍的,是他那尚沒有能力照顧自己的妻女。

孫繼紅從石墩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她得繼續(xù)往前走了。不知從哪兒飄來一片云,遮住了剛才還凜冽的陽光,看來一陣大雨要來了。

孫繼紅失魂落魄地來到車站,幾個司機看到她,都有些不忍,顯然,在這小鎮(zhèn)上,并沒有什么秘密。她默默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零零落落幾個乘車人都沉默不語。那個高大的司機跳上駕駛座,發(fā)動車子,一邊轉(zhuǎn)動方向盤,一邊說,我們都是孫老師的學生呢。

孫繼紅感覺大家都在看著她,才意識到司機是在跟她講話,哦,她把身子坐起來一點,說,這,這,她蠕動著嘴唇,不知道說什么好。

包里的手機響了,她瞪大了驚恐的眼睛注視著來電號碼,像抓到了一條濕冷的蛇,她不敢接這電話。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眼底涌了出來。

群山在退后,新鋪的柏油路起伏向前,天色晦暗未明,壓低的大氣層正在醞釀一場大雨,孫繼紅趴在車窗上,那又遠又近的往事浮現(xiàn)在天邊。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從包里掏出那沓鈔票,擲出窗外,拋撒在了風里。

【喻之之,武漢作協(xié)副主席,江漢大學客座教授。以小說創(chuàng)作為主,已在全國各大中文期刊發(fā)表文學作品逾百萬字,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作品與爭鳴》《長江文藝·好小說》等刊物轉(zhuǎn)載,有文字被收入各種選本。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十一分愛》《迷失的夏天》《白露行》等。小說集《十一分愛》獲第九屆“屈原文藝獎”優(yōu)秀作品獎等?!?/span>